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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帝国风云-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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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平日跟在游元后面趾高气扬习惯了,这位录事态度傲慢,目中无人,非常歧视这些从西北来的野蛮人,所以听到伽蓝的询问后,不耐烦地挥挥手,“当前局势紧张,十万火急。将军休要疑虑,遵从明公命令即可。”

伽蓝脸色骤然变冷,剑眉紧拧,眼内射出森冷寒芒,一股凛冽杀气喷涌而出。

录事没想到伽蓝如此强横,说翻脸就翻脸,顿时吓了一跳,那扑面而至的杀气让他骤感窒息,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身体倏然后撤。

“陛下旨意,龙卫统肩负护卫巡察使团安全之重任。”伽蓝声色俱厉,一拳砸到了案几上,借势发难,厉声咆哮,“某既承担重责,当有决定巡察使团行程之权。此刻局势紧张,不是某遵从游治书的命令,而是巡察使团必须接受某的安排,以确保游治书和巡察使团所有成员的安全。某要决定不去驰援,那今日河北之地,任何人休想让某遵从他的命令,即便是游治书,也休想踏足上岸。”

咆哮声在船舱内轰鸣,游元霍然变色,目瞪口呆。那位录事更是吃惊地望着杀气腾腾的伽蓝,张口结舌。

崔逊先是惊讶抬头,对伽蓝突然暴怒大感意外,但听到伽蓝的咆哮之声后,脸上却浮出一丝笑容,目露欣赏之色。裴世矩看中的人,岂是简单人物?游元倚仗自己是御史台的副官长,河北世家权贵,看上去尊重伽蓝,实际上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以为自己可以对伽蓝颐指气使,为所欲为,谁料想这才“出手”就碰壁了,还撞得头破血流。

西北人,果然厉害。

“轰!”舱门被人一拳砸开,全身甲胄的江都候出现在舱外,怒目而视。同样是顶盔掼甲的阳虎背对舱门,手中战斧横胸,与游元、崔逊的侍卫紧张对峙。

游元受到侮辱,勃然大怒,正想叱责,却看到江都候砸开了舱门,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虎,恶狠狠地盯着他,心中的怒气突然就被暴涌而至的畏惧所驱散,张开的嘴巴又小心翼翼地合上了。

崔逊看到身材高大魁梧的江都候和阳虎,仿若看到两头饿红了眼的洪荒猛兽,脸上的笑容遽然消散,眼里露出戒惧之色。

“滚!”伽蓝手指舱门,纵声怒吼,“把传讯之人给某叫进来!再叫一个熟悉平原地理的人进来,快!”

那个“滚!”是冲着游元的录事叫的,后面的话则是对舱外的江都候和阳虎说的。

录事骇然失色,尤其看到伽蓝的手已经握上了横刀刀柄,再想到此子是从五品的官阶,是巡察使团里仅次于游元的官员,对岸还有三百西北精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错,伽蓝和西北人的确野蛮,粗鄙,和中土人比起来他们就是一群蛮夷,但这群蛮夷都是久经战阵,杀人如麻的西北悍卒,即便鄙视他们也不能摆在脸上,蓄意去激怒他们。伽蓝是从五品的官阶,正六品的禁军越骑校尉,而他不过一个正八品的台阁官长的僚佐,假若伽蓝一怒之下把他杀了,他去那喊冤?

录事惊惶不安,转目望向游元。

游元丢不起这人,他做了一辈子官,虽然一直遭到关陇人的刻意压制,但到哪不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何曾受过今日之辱?伽蓝当他的面咆哮他的亲信部属,和指着他的鼻子辱骂他有什么区别?尤其重要的是,伽蓝竟然乘机发难,要公开夺权,要掌控巡察使团的行程,这实质上等于直接干涉甚至反对他的决策,凌驾于他的权力之上。岂有此理!

游元脸色阴沉,怒视伽蓝。录事胆气一壮,当即走到了游元身边。今天就算被这个西北蛮夫砍下脑袋,也绝不能离开船舱。他走出去简单,游元丢了面子丧失了威信,善后的事就麻烦了。

舱外对峙双方一触即发,游元和崔逊的侍从亲卫在没有家主命令的情况下,绝不退让半步。江都候和阳虎根本没办法去执行伽蓝的命令,事实上他们现在也不敢离开舱门,唯恐伽蓝出现意外。

伽蓝冷笑,缓缓站起来,望着游元,气势逼人。

游元气得睚眦欲裂,身躯轻颤,但此时此刻,他是绝不会让步,绝不会妥协。

崔逊犹豫着,迟疑着,心念电转间思考着斡旋之策。

三息之后。

伽蓝猛地转身,冲着江都候喊道,“吹号,集结龙卫统,即刻过桥,保护游治书和巡察使团。”

伽蓝要行使职权,以卫护之名控制巡察使团所有成员。

游元怒气狂涌,手指伽蓝刚想责叱,突然眼前一黑,跟着金星狂舞,头晕目眩,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仆去。那位录事眼明手快,一把抱住,连声疾呼,“明公,明公……”

崔逊震惊了,伽蓝的突然发难给了他巨大冲击,惊骇之余竟然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伽蓝的目的是什么。

崔逊仿若凝固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昏黄的铜灯下,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更是一片茫然。

“呜呜呜……”

江都候吹响了号角。

对岸龙卫统军营在瞬息之间便鼓号齐鸣,接着人喊马嘶,仅在五息之后,便有一队骑士风驰电掣一般冲出了营门,飞驰上桥。

待游元恢复正常,待崔逊打算阻止的时候,石桥上已是战马奔腾,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汇成道道惊雷,猛烈轰击着黑暗,撞碎了深夜的宁静,也惊醒了休憩在岸堤上的官员、豪望和他们的亲卫、宗团。

※※※

西北人出手了,迅速控制了巡察使团的船队,并在堤岸上设下警戒线,把巡察使团和河北官员、豪望完全隔离。

伽蓝根本不理睬游元和崔逊,大步离开了船舱,上了堤岸,负手立于桥头。

傅端毅、薛德音和西行匆忙而来,急切询问事由。

“河北叛贼杀来了?”

伽蓝冷笑,“有人设下圈套,要借刀杀人。好,待某断了他的刀,看他还怎么杀人。”

三人一听就知道出事了,不是叛贼杀来了,而是有人要借叛贼这把刀诛杀龙卫统。难道是游元?难道他已经发现崔逊要借助伽蓝这个“中间人”与裴氏联手?抑或,游元与河北一些郡望豪强未能在河北整体利益诉求上达成一致,结果反目成仇,那些地方上的郡望豪强们迫不得已之下,毅然借助叛军之手来胁迫游元?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西北人和河北人之间的厮杀迟早要来临,但刚刚深入河北腹地,刚刚抵达白沟,河北人就挥刀相向,还是让西北人大为不安,暗自惊凛。

皇帝从西北军里召来伽蓝和一群西北悍卒,摆明了就是拿来做“刀”用的,是拿来冲锋陷阵攻击对手的。这一点西北人心知肚明,河北人也知道,但伽蓝也罢,游元和崔逊也罢,都不想拔刀相向,都想把矛头对准黎阳的杨玄感,以维持目前的共处局面。

然而,伽蓝的使命太大,他要保障永济渠的畅通,要保证远征军的粮草,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保证黎阳的安全,就必须阻止杨玄感的叛乱或者以最快速度平叛,但要实现这一目标,除了依靠裴氏和崔氏的结盟从东都获得帮助外,更重要的是要获得河北人的支持。而要获得河北人的支持,靠游元这些世家权贵远远不够,像游元这样的世家权贵是以整个河北利益为重,必要时为了确保自身的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河北地方上的郡望豪强的利益。

河北地方上的郡望豪强比如平原郡的望族豪强,他们在帝国贵族阶层中的底层位置和实力决定了他们在和平时期只能追求自身利益,兼顾一些地域利益,但一旦这些利益遭到大世家大权贵的吞噬之后,他们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必然会诉诸非常手段,以夺回本属于自己的利益,一旦非常手段演变为最激烈的暴力手段,比如举兵叛乱,那么他们也没有退路了,不成功则成仁,必然要向大世家大权贵要求更多。如果双方妥协,则你好我好,一旦妥协不了,那就只有鱼死网破了。

游元南下巡察,名义上是督运粮草,实际上就是代表大世家大权贵与河北地方上的郡望豪强谈判来了。假若双方都能兼顾到河北权贵甚至山东权贵的整体利益,那么游元必能操控局势发展,继而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的目标并没有因为伽蓝透漏了杨玄感可能要造反的机密而改变。杨玄感是不是真的要造反?他不敢确定,但既然伽蓝告诉他了,那有一点可以肯定,杨玄感不造反也得造反,既然如此,那么二次东征假如失败,他就可以把责任推给杨玄感,但前提是,他必须最大程度地打击河北叛军,以保证水道畅通,这样杨玄感叛乱后水道即便不畅通了,那也是杨玄感造成的,与河北人无关,与他更无瓜葛了。

从他的利益出发,他还是要打河北叛军,事实上也就是在与河北地方郡望豪强的谈判中,他是强势,而地方郡望豪强是弱势,妥协的是对方,最后利益受损的甚至做了牺牲品的还是对方。

那天在长芦城,元务本拿话试探伽蓝,“侧击”游元和崔逊,结果这两位始终保持沉默。其实这可以解读为,如果伽蓝和河北人发生了正面冲突,双方打起来了,这两位所代表的大世家大权贵是支持伽蓝的。

结果巡察使团到了白桥,马上就遭遇到了危机,而危机的制造者就是渤海和平原郡的地方郡望和豪强,实际上就是要逼着游元和崔逊马上妥协,马上改变立场,而做为妥协的牺牲品就是龙卫统,就是西北人。

伽蓝在听到危机之后,迅速做出了推断,毅然决定反客为主,先行控制巡察使团,坚决断绝游元和河北人之间的联系,让游元失去妥协和让步的可能。等到战斗打响,西北人开始杀戮河北人,双方结下冤仇,游元也就被迫站在了西北人一边,想妥协都绝无可能了。

自己的命运自己控制,而若想在河北生存,首先就要掌握形势发展的主动权,绝不能像浮萍一样陷入滔滔洪流,否则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伽蓝把这些想法简要一说,傅端毅和西行当然支持,薛德音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虽然他觉得伽蓝把在西土的强悍跋扈的作风带到河北来非常不妥,但他急切间也寻不到更好对策。

西土是个蛮荒之地,蛮荒之地只尊崇实力,唯“实力”论尊卑,有实力就有权力和财富,而实力的获取则完全靠“拳头”。中土不一样,中土是个文明之地,今日中土尊崇的是门阀士族,唯“郡望堂号”论尊卑,有郡望就有权力和财富,而郡望的获取则依靠千百余年来家族历史和文化的代代传承。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有着迥然相异的生存法则。现在伽蓝把西土的“生存法则”运用到中土,是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答案是否定的,看看过去三百多年的历史,一代代的北方诸虏纵马而下,饮马黄河,最终一个个饮恨而亡,灭国灭族灭种者连绵不绝,最后统一中土的还是中土人,还是汉人,而致胜的法则正是中土的生存法则。

事急从权,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或许目前也唯有如此才能逃过一劫。

※※※

河北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纷纷要求拜见游元和崔逊,但遭到了禁兵的拒绝。

出了这么大的事,游元和崔逊不可能避而不见,不可能不向他们解释一下原因。事出反常即为妖,唯一的可能就是西北人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或者发生了什么误会,一怒之下便借助武力控制了巡察使团。

平原郡的三个县令和一些地方豪望即刻要求拜见伽蓝。

伽蓝拒绝。此刻河北人终于意识到皇帝为何要派遣一支完全由西北人组成的禁军南下了。这些西北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仅仅会严重缺乏安全感,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更因为彼此言语不通,利益不同,甚至是完全不同的族群,不论山东哪一方势力用何种手段都无法收买或者贿赂这支军队。这才是一支绝对忠诚于皇帝,而皇帝也对其十分信任的锋利无比的“刀”,斩金断玉,削铁如泥,无往而不利。

河北人愤怒了,一帮西北野蛮人以为穿上一件禁兵的衣服就“高人一等”了?于是就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正好又是月黑风高夜,突然就发射冷箭了。

西北人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将,尤其那些沙盗马贼出身的西北虏人,更是昼伏夜出,擅长在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一个个比狐狸还狡猾,比恶狼还凶狠。你暗算他,岂不是自寻死路?

河北人的冷箭一出,西北人的战马就动了。凌辉、大巫各带着一队游骑巡戈在人群之外,高度防备,突然看到有人射冷箭,当即火冒三丈,纵马狂奔,也不管是不是撞到人,呼啸而进,长刀马槊搂头就剁,霎时间人头翻滚,惨叫声冲天而起。

河北人没想到西北人如此凶残,挥刀就砍,痛下杀手,当即吓得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伽蓝传令,凡逼近禁兵三十步以内者,斩!(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西北人杀人了,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导致形势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

游元怎么办?崔逊怎么办?是向伽蓝低头,还是借此机会联合河北人杀了伽蓝?

贵族的地位身份不允许游元和崔逊低头,而形势也更不允许两人“借刀”杀了伽蓝。游元和崔逊进退失据之下,一筹莫展。

第117章 原来他就是苏定方

丑时三刻,崔逊出了船舱,上了大堤,到了桥头,寻到了伽蓝。

游元和崔逊不得不出面了。再不出面,等到天亮,河北人肯定以为西北人挟持了巡察使团,必然采取对策四面围杀,到那时事情就彻底失控,完全丧失了挽救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本以为伽蓝杀人之后,会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跑到船舱里威胁他们,逼迫他们不得不站在他这一边,谁知伽蓝根本不理睬他们,对眼前紧张的局势置若罔闻,完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更没有丝毫主动妥协的意思。

事情不可收拾了,伽蓝和西北人固然丢掉了性命,但河北人的损失更大,尤其游元和崔逊,不但性命难保,还会祸及家族。游元或许自恃御史台副官长的身份,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但崔逊不能这么做,倒不是他的官阶只有正八品,能屈能伸,而是他与伽蓝合作的利益远远大于他与游元合作帮助河北人所取得的利益,所以他愿意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主动向伽蓝妥协。

事实上伽蓝的身份或许也很高贵,其家族声望未必就比不上博陵崔氏。崔逊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神色坦然地走上了白桥。

伽蓝的目的达到了,当然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伽蓝与游元突然撕破脸,然后指挥龙卫统控制了巡察使团,继而砍下了几颗河北人的人头,已经把他的意思表述得很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与河北叛军打仗的事情,他说了算。巡察使团要听从龙卫统的安排,游元和崔逊可以提出要求,比如到大柳集解救平原郡守,比如到安德城击败叛军,但怎么救人,又怎么救援安德城,那是伽蓝的事情,游元和崔逊无权干涉,只有协助的义务,没有决策的权力。

伽蓝的这一做法在游元和崔逊看来,违背了官场“规矩”,完全不合情理,西北人太过跋扈,目无法纪,但仔细一推敲,伽蓝的做法却并没有违背相关律法。

龙卫统是禁军,巡察使团来自御史台,这两个机构根本没有关联,更没有隶属关系,仅仅是因为皇帝下旨,命令龙卫统暂时保护巡察使团的人身安全,这支禁军才和御史台发生了交集。从皇帝的圣旨上来推衍,游元的确没有指挥伽蓝的权力,假如有事需要借助禁兵的武力,游元只能与伽蓝协商,恳求他的帮助,相反,在特殊情况下,在危及到巡察使团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伽蓝则有权把巡察使团完全置于龙卫统的控制之下。

这就是皇帝的高明之处,在永济渠巡察一事上,突出了禁军的武力,给予了禁军最大权限,以禁军来钳制和督察巡察使团。

游元和崔逊都是中央台阁大臣,通达治体,熟悉律法,当然估猜到了皇帝的真正用意,但他们瞧不起西北人,以为伽蓝就是一个孔武有力头脑简单的西北戍卒,以为可以把龙卫统玩弄于股掌之间。实际上,在这件事上,真正骄横跋扈目无法纪的是游元,是崔逊,是他们试图越权控制龙卫统才造成了这一危机。

游元碰到了铁板上,鼻青脸肿。他本想夺伽蓝的权,结果被伽蓝一拳打得鲜血淋漓。

现在崔逊下船了,代表游元和他都低头了,承认伽蓝的权力,恳请伽蓝火速驰援,一切遵从伽蓝的命令。当然,伽蓝有权拒绝,以确保巡察使团的人身安全为由,带着他们继续沿河而下,飞赴黎阳。如此一来,伽蓝的目的达到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黎阳,也完成了卫护巡察使团安全的任务,但游元和崔逊就叫苦不迭了,他们失去了与河北地方豪望尤其是白沟一线郡县豪望进行利益谈判的机会,由此丧失了掌控河北局势发展的可能,这对河北整体利益甚至整个山东利益来说,都是极其不利。

崔逊远远站住,颔首为礼,表现得非常矜持。

伽蓝顺势而下,举步迎了上去,但神情依旧冷森,并没有妥协的意思。

“录事骄纵,言辞无礼,得罪了将军。”崔逊面带浅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只是形势危急,明公心急如焚,佐史惶恐无策,举止难免失当,请将军海涵。”

伽蓝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巡察使团的道歉。

崔逊沉默,等待伽蓝的回应。我低头了,道歉了,你总该有个表示吧?该驰援的还得驰援,总不至于出尔反尔,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吧?

“游治书要去驰援,某当然扈从左右。”伽蓝终于说话了,“职责所在,义无反顾。”

崔逊松了口气,笑容更甚,眼中有欣赏之色,心里也更为看重。此子果非寻常,手段老辣,举重若轻,不可等闲视之。

“何时起程?”崔逊问道,“计将何出?”

崔逊再次表态,军事行动由伽蓝全权负责,游元不再向伽蓝下命令,但伽蓝的计策必须告之巡察使团,得到游元的同意方可实施。

伽蓝冷笑,嗤之以鼻。我把攻击之策告诉你了,就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了,我有这么愚蠢吗?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痴儿?

伽蓝摇头,没有同意,也没有否决。

崔逊笑容更甚,眼里掠过一丝嘲讽。你是西北人,就算你是一条强龙,到了河北这块陌生的地方,两眼一抹黑,连路都不认识,话都听不懂,更不要说攻城拔寨了,所以你得老老实实给我“盘着”。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在这块地方,还是我们说了算,否则,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今夜你把人头一砍,与河北人结下仇怨,即便能杀出河北,估计龙卫统也是伤亡惨重,奄奄一息了。西北人的确彪悍,但河北人也一样彪悍,杀人砍头谁不会?

“将军,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有新消息传来,这些新消息对将军拟制驰援之计非常重要。”

崔逊指指堤岸上和船上的禁兵,语气温和地说道,“将军可以先把人撤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然后由明公出面,向大家做出解释,澄清误会,并把新消息即刻告之将军。”

现在伽蓝砍了河北人的人头,结下仇怨,河北人不再相信他,更不会给他什么新消息。没有最新消息,伽蓝拿什么拟制驰援之计?实际上主动权和决策权还是给游元和崔逊夺回去了,这叫以退为进,不知不觉间就把西北人玩弄了。

伽蓝本来还在犹豫是不是给游元一点脸面,大家商量着办,结果还没有等他拿定主意,崔逊又来了一句,听上去不但有威胁的意思,还有继续掌控主动权的意思,说白了,这些河北人自始至终就没有把西北人当作一回事,始终把他们当作一群蛮夷,始终想控制他们,任意宰割他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伽蓝出离的愤怒了,冲着崔逊微微一笑,“告诉游治书,连夜起程,疾驶而下。”

崔逊笑容陡僵,脸色十分难看,心中的怒火难以遏制地喷发出来,一字一句地说道,“驰援安德,这是明公的决定。明公绝不会离开东光,这不仅仅关系到他个人和属佐的生死,更关系到台阁的荣辱,中枢的威严。”

伽蓝笑了起来,“某既然做出了承诺,就不会反悔。”说完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挥手说道,“至于如何驰援,那是某的事,但某要告诉你,某的首要职责是卫护你们的安全,其次才是去救人。这关系某的生死,龙卫统的荣辱,皇帝的威严,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伽蓝走了,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崔逊愤怒,难堪,更觉羞辱,因为急怒攻心,一张苍白的面孔竟然罕见地泛出淡淡的红晕。

薛德音悄然而至,站在他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崔逊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逐渐恢复冷静,转身而去。

※※※

游元传出命令,巡察使团连夜起程,沿河而下,飞赴长河。又向沿河郡县传出命令,增援军队火速赶到长河集结。

长河县位于平原郡的西边,与清河郡、信都郡接壤,白沟穿境而过,距离平原郡治府安德城只有几十里。如果要驰援大柳集和安德城,取道长河是最近的路程,尤其重要的是,它可以就近向信都郡、清河郡求援,但也有不利因素,长河县距离高鸡泊只有一百多里,距离豆子岗也只有一百多里,也就是说,长河县与平原郡治府安德城一样,都处在河北叛军的活跃地区,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叛军的攻击。

游元放低了姿态,主动配合伽蓝,而伽蓝虽然没有与其握手言和,但因为崔逊从中斡旋,伽蓝也没有过分限制巡察使团的活动,只要使团的船队行驶在运河上就行,至于游元和河北地方豪望如何密谋筹划,他视而不见,一概不问。

两百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伽蓝带着龙卫统飞驰在运河北岸大堤上,南岸大堤上则是从河间郡就追随而来的沿河地方豪望的乡团、宗团队伍。过去这么多天了,这支队伍的人数并没有增加多少,如果不是东光县的元务本带着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加入其中,这支“别军”可能连三个团六百人都凑不齐。

因为在白桥禁军和别军发生了流血冲突,双方结下仇怨,而游元和崔逊不但未能帮助河北人讨回公道,反而受到禁军的威胁,不得不接受禁军的安排,急速赶赴长河,把一路追随而来的豪望武装也带进了危险之地,这在很大程度上损害了两人的权威。

其实在伽蓝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游元和崔逊在河北的影响力。本以为两人到了河北,登高一呼,响者云集,谁知事实和想像出入太大。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游元竭力全力集结的“别军”完全没有形成规模,无法给他以武力支持,这一困境让他在推行自己策略的时候遭遇到了重大阻力。叛军突然围杀平原郡守和攻击平原治府,伽蓝突然发难坚决捍卫自己的军权,实际上都是在“欺负”他手上没有军队,没有武力。

河北的一二流大世家毕竟有限,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毕竟占据大多数,虽然有限的一二流大世家所拥有的权力和财富以及他们对帝国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这些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的实力总和,但在非常时期,比如今日河北烽烟四起,叛贼纷纷举旗,局势一片混乱,地区的势力均衡正在被打破,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正在竭尽全力用暴力手段为自己谋取更大利益的时候,一二流大世家还想重建昔日地区均衡,还想维护既得权益,那就是一厢情愿了。

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在利益面前都会迷失,尤其那些世世代代高高在上的大世家大权贵,常常更不愿意承认和接受残酷的现实。

就以河北大世家来说,他们在关陇人的遏制和打击下,原有的利益正在急骤削减,河北权贵集团在这一地域的整体利益正在急骤减少。整体利益减少了,肥肉严重缩水了,但大世家仍想继续维持自己的原有利益,为此他们就去侵占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的利益,而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利益损失越来越大,于是就把这一损失转嫁给了普通平民。于是从官府到豪望,都加大了对平民百姓的剥削,最终矛盾激化。天灾来临,平民变成灾民,灾民再变成饥民,而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的利益损失也就无从弥补了,愤怒之下,他们就带着饥民造反了。

他们第一个要造反的对象是官府,其次是“压榨”他们的大世家,但因为地域利益的存在,因为要面对强大的帝国政权的镇压,他们又不得不求助于大世家,而大世家则拿他们做“博弈”的工具,与帝国政权进行殊死较量,从而为自己谋取利益。

换句话说,大世家的利益得失与帝国利益的大小有关,很多时候必须兼顾帝国利益,不能让帝国衰退,更不能让帝国倒塌,而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的利益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是可以拿来牺牲的。

大世家与三四流郡望、不入流豪强的利益诉求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有着根深蒂固的矛盾,这种矛盾一旦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必然产生剧烈冲突。现在河北的形势就处在大爆发的边缘,大世家与三四流郡望、不入流豪强之间的冲突也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游元和崔逊是不是坚决支持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用暴力手段对抗帝国?显然不是,禁军在白桥痛下杀手,而游元和崔逊在事前都没有阻止,在事后更没有为他们讨回公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错,河北叛军围杀平原郡守和攻打平原治府安德城,的确是为了胁迫游元和崔逊支持他们,支持他们阻断永济渠水道,让皇帝的东征失败,给帝国以重创。而要阻断永济渠水道,首先就要击败关陇人,把所有在河北的关陇贵族官僚和他们所统率的武装统统摧毁,而伽蓝和他的禁军龙卫统就是首要目标。但这显然逾越了大世家的底线,损害了大世家的利益,游元和崔逊不可能接受。

禁军在白桥痛下杀手,是不是可以解读为游元和崔逊对河北三四流郡望和不入流豪强试图以武力胁迫他们的一种“反击”,一种警告?

帝国驿站的发达程度远远超过了大运河。当一匹匹驿站快马把最新消息,在最短时间内传递到沿河郡县的官府、郡望和豪强的手中之后,到底有多少人愿意接受游元的策略,遵从游元的命令,维护大世家的权威,将很快得到答案。

答案是残酷的,给了游元和崔逊狠狠一击。

巡察使团从东光到长河是两天,然后又在长河等待了两天,但陆陆续续只来了不到两百人,而且全部来自信都郡。也就是说,当白桥一事传开后,沿河郡县尤其是叛军最活跃的渤海、平原和清河三郡根本无人响应游元。

游元一直没有露面。他倒不是怨恨伽蓝在白桥杀人,陷他于不义,而是在山东各地的叛乱延续两年多的时间后,在帝国第一次东征大败后,在皇帝和帝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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