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大隋帝国风云-第53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今日危局下,西北人唯有一战方能杀出一条血路。西北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只有在命运的大潮中劈波斩浪,浴血奋战。

关于这一点,伽蓝必须说清楚。或许在绝大部分西北人看来,目前形势很不错,眼前所见都是灿烂阳光,帝国很强大,大家很快就能返回西北,孰不知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渡过巨马河进入河北腹地之后,乌云遮蔽了阳光,厚厚阴霾下只有杀戮和死亡。这种巨大的反差会让西北人茫然无措,甚至会因为恐惧而崩溃,所以伽蓝必须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西北人,必须把未来更加黑暗的现实告诉西北人,让西北人颠覆对中土的认识,从这一刻开始,就要做好战斗准备,就要意识到死亡距离自己近在咫尺。

西北人终于在伽蓝的告诫中预感到了危机,闻到了浓郁的血腥。

前方就是战场,战场上都是敌人,有的敌人张开了血盆大口,有的敌人则隐藏在黑暗中,还有人现在是盟友但转瞬之间就会变成敌人,所以,不要相信官府和官僚,不要相信世家豪望,不要相信山东人,更不要相信关陇人,总而言之一句话,西北人就像一只走进沙漠深处的狼,除了相信自己,除了自己拯救自己,除了疯狂杀戮外,别无出路。

西北人的想法颠覆了。中土远比西土更险恶,河北远比突伦川更可怕,此刻这群西北人就像一群背井离乡跋涉万里却不慎陷落突伦川的逃难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祈祷上苍自求多福了。

西北人将信将疑,而怀疑产生恐惧,恐惧让他们谨慎,而谨慎则让他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大家纷纷表态,然后心事重重地各回本帐,度过一个辗转难眠之夜。

※※※

高泰、乔二、谢庆滞留帐中。

薛德音并不完全同意伽蓝对山东叛乱根源的分析,他本想留下来与伽蓝继续深讨,但看到高泰、乔二等人滞留帐中,想到他们面临的艰难处境,不禁感叹万分。毕竟薛家欠了他们的救命之恩,薛德音有心劝慰几句,想帮助他们,却发现自己实在拿不出两全其美的对策,迟疑半天还是转身走了。

伽蓝待众人离开后,招呼三人坐到案几边上,直言不讳地问道,“是不是打算离开龙卫统?”

三人没想到伽蓝这么直接,面面相觑,羞愧无语。虽然伽蓝自始至终没有要求他们做出报恩或者效忠的承诺,但从突伦川到这里,大半年时间的共处,伽蓝始终把他们当作兄弟一样对待,不但拯救了他们的生命,还给了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这等恩情,虽万死也难以报答。

从刑徒到戍卒,这是一次重大的命运改变,而从河西戍卒到骁果军禁兵,这是一次跨越式的命运改变。刑徒和府兵位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府兵和禁兵虽同为帝国军人,但身份地位悬殊较大。以今日龙卫统的特殊性来说,这三百骑只要建功,最差也能混个从九品,如果运气好,一直混下去,最不济也能混个八品上下的官阶,这辈子娶妻生子管一家老小的温饱绰绰有余。当官了,进入仕途了,对一个平民来说就是“鲤鱼跳龙门”,是光宗耀祖,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而现在,梦想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这种诱惑几乎没人可以抵挡。当然,那种为了义气可以舍身赴死的人除外。高泰、乔二、谢庆,还有那群河北刑徒,是不是都有舍生取义的高尚情操?

揭竿而起为什么?对高泰、乔二这些平民壮勇来说,说到底就是为了肚子,为了一家';w;w;w;。;w;r;s;h;u;。;c;o;m;'老小平平安安活下去,至于什么除昏君、铲奸佞、均贫富都是假大空,他们未必理解这些口号,即便理解了,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和聪明才智,最多也就是别人手中的工具,最终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在这个世上,不论是沙盗马贼还是揭竿而起的逆贼,大部分来自平民阶层,有的走投无路,有的愤世嫉俗,有的恶贯满盈,有的受人欺骗被人洗脑,有的纯粹就是寻求刺激或者为了所谓的大义比如任侠一类的人物,但不管是哪一类,都摆脱不了做人的基本欲望,改变不了人性中的弱点,比如贪生怕死,比如贪图功名利禄,所以威逼利诱始终是打击对手的一个最佳手段。当然,有坚定信仰者除外,为了自己的信仰和理想,他们宁愿舍生取义,但对于那些只是为了解决肚子的平民来说,他们的信仰是肚子,谁解决了他们的肚子问题,他们就追随谁。

伽蓝目前解决了河北刑徒的肚子问题,却没有能力让所有的河北人都吃饱肚子,而更严重的是,他要举起屠刀,大肆杀戮河北人,这令高泰和乔二等人非常失望。他们怎么办?何处何从?似乎除了叛离伽蓝,叛离龙卫统,别无他路了。

高泰犹疑难决,不知如何开口。乔二始终低着脑袋。

谢庆偷偷看了伽蓝一眼,暗自惊怖。伽蓝的眼睛冷漠无情,隐约还能看到一丝极力压制的愤怒。谢庆估计只要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开口承认有离开的打算,伽蓝必定毫不留情地下手斩杀。大战在即,伽蓝绝不允许有人动摇他的军心。

“将军误会了。”

谢庆断然开口。他也很挣扎,虽然他与高鸡泊的高士达并没有同生共死的承诺,但让他以帝国军人的身份去杀戮昔日的兄弟朋友,他做不到,他下不了手。高泰和乔二比他更艰难。高泰与平原郡的郝孝德、刘黑闼是多年好友,彼此交情深厚,而乔二更是追随窦建德很多年,两人情同兄弟。他们都有一大帮兄弟朋友在叛军队伍里,假若战场相遇,情何以堪?

“我没有误会你们。”伽蓝冷笑道,“当年在突伦川的时候,我曾对你们说过,请你们仔细想一想,你们揭竿而起,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劫富济贫,还是改天换地?你们想过了吗?想明白了没有?”

三人脸色难看,一言不发。这句话伽蓝的确说过,但三人包括那些河北刑徒,谁也没有重视伽蓝这句话,更没有思考过这些事。

造反为了什么?改天换地?推翻王朝?笑话,他们还没有狂妄无知到这种不可理喻的地步。劫富济贫?当然是劫富济贫了。杀贪官,抢富豪,把有钱人杀了,把有钱人的财产分了,然后再去杀,再去抢,这就是他们造反的目的。至于将来怎么办?他们没有考虑过,也没有时间去考虑,也轮不到他们考虑。他们每天都要去杀,去抢,不但要和官军作战,还要和其他造反的队伍作战,有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谁会关心明天的事?

“没有想过,是不是?”伽蓝摇摇头,“你们日思梦想就是回家,没有时间去思考,是不是?好,现在你们回家了,现在你们思考,思考好了,给我一个正确的答案,我马上放你们走。”

三人霍然抬头,目露吃惊之色。

“将军,当真要放我们走?”乔二不敢置信地问道。

“我要的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是愿意齐心协力的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伽蓝手指三人,“告诉我,我能否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们?既然如此,我把你们留在身边干什么?大家兄弟一场,也曾浴血疆场,也曾奔驰万里,虽不至于情深义重,但好歹也是一场缘分。今天你们既然要走,我岂会阻拦?但是,我要知道答案,我要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造反,一定要让天下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生灵为你们陪葬。”

数以千万计的无辜生灵要为之陪葬?三人暗自心惊,齐齐注目望向伽蓝。

“将军,此言何意?”高泰急切问道。

“不知道吗?”伽蓝眼神冷冽,质问道,“你说你劫富济贫,那我问你,你攻城掠地,你杀贪官抢富豪,你所得钱粮救活了多少人?你在攻城掠地,你在杀贪官抢富豪的过程中,又杀死了多少人?城堡拿下了,庄园攻占了,贪官杀死了,富豪杀死了,那么你把田地分给谁了?谁去耕种了?”

高泰张嘴就想回答,蓦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一时间,他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我救了多少人?我杀了多少人?我抢来的钱粮救济了多少贫苦?我抢来的田地分给谁了?谁在那些田地上耕种?

答案是可怕的,也是高泰一直深埋在心底不愿承认的。

他杀了很多很多人,上至贪官富豪下至老弱妇孺,他都杀,只要是阻挡他烧杀掳掠的都杀,而为之死去的敌对双方的无辜者不计其数。他抢了很多钱粮,但这些钱粮即便是养活义军都难以为继,更不要说救济贫苦了,所以必须拼命的去抢,先是抢官府抢富豪,后来窘迫之下就连贫苦百姓都抢了。自家的地盘不好抢,就去别的地方抢,于是义军之间厮杀起来,大鱼吞小鱼,小鱼吞虾米,而因此被杀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有义军将士,更多的则是双方地盘上的无辜百姓。战火蔓延了,义军与官府富豪厮杀,与其他义军厮杀,每天就是厮杀,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大家都像狗一样的活着,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没有良心,像畜生一样为活着而活着,所谓的劫富济贫,所谓的大义,都是自欺欺人,都变成了一种自我麻醉,一种自我安慰。

战火无休无止,杀戮无休无止,所有人都被卷进了战争,没有人去生产,大家都去抢,谁生产,谁就成了被抢者,不但一无所有还要赔上性命,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抢好了,于是你抢我的,我抢你的,而最初的抢劫成果让所有人失去了理智,让人性中的丑恶一面无限制放大。一座座城堡庄园焚毁了,一块块田地荒芜了,无数的人在抢劫和杀戮中死去,当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临时,大家才突然发现,房子没有了,田地荒芜了,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怎么办?再去更远的地方抢,再去杀更多的人,就像蝗虫一样,走一路,摧毁一路。当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一切都不存在了,不要说播种的种子,就连播种的人都没有了,唯一的生存希望就这样毁灭了,于是,叛乱者就更多了,叛乱的地方也就更多了,而叛乱的规模也就越来越大了。

劫富济贫?自欺欺人而已。除昏君、铲奸佞?那不过是一句笑谈。揭竿而起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生存,仅仅就是为了活着,但适得其反的是,揭竿而起的人越多,涉及的范围越广,人也就死得越多,活下去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这是为什么?不造反是死,造反死得更快,为什么?

高泰在沉思,乔二在沉思,谢庆也在沉思。

他们想不通,想不明白,他们非常痛苦,而这种痛苦是伽蓝剖开了他们的心,挖出了他们深埋在心里的真相,让他们直面鲜血淋漓的残酷现实,让他们在杀戮和死亡中痛苦哀嚎。

“告诉我,为什么要造反,为什么?”伽蓝在嘶吼,杀气腾腾地嘶吼。

“不知道,俺不知道……”高泰痛苦地蒙住了脸,眼前血海翻涌,哀鸿遍野。

“俺只想活着,只想活下去……”谢庆眼神呆滞,喃喃低语。

乔二泪流满面。无数人死了,他的亲人,他的兄弟,他的朋友……熟悉的,不熟悉,都死了,他们本想活下去,但死得更快,更痛苦。“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工具,你们的死亡,是那些权贵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伽蓝站了起来,慢慢向帐外走去,“这是一场血腥的博弈,你们是为了生存,而权贵们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假如中土是棋秤,权贵们就是对弈者,而我们是棋秤上的棋子。我是白棋,你是黑棋,我们在对弈者的操控下,自相残杀。等到有那么一天,对弈者分出了胜负,落败者输掉了全部,而给他陪葬的,就是我们这些棋秤上的棋子,无论是白棋还是黑棋,都是殉葬品。”

“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选择去留。”

就在伽蓝掀起帐帘的霎那,乔二蓦然回首,厉声吼道,“怎么活?俺怎么活?”

“我们永远是棋秤上的棋子,我是白棋,你是黑棋。”伽蓝说道,“活下去的办法,就是尽快结束这盘棋。不是让白棋击杀黑棋,就是让黑棋击杀白棋,只有一个选择。”

第108章 俺要回家

只有一个选择。

的确只有一个选择。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他们揭竿而起,他们烧杀掳掠,然后被抓住,被流放西陲,然后再回来,看到的情况还是和过去一样,皇帝带着他的军队远征高句丽,大河南北的叛乱还在继续,他们要杀戮要反抗的贵族官僚依旧控制着这片土地,而叛乱者虽然越来越多,但死去的无辜者却更多。

谁在死去?无辜的无助的孱弱的芸芸苍生。

冷漠自大、无情无义的皇帝和贵族官僚们肆意欺压、凌辱和剥夺他们的生命,高举着大义之旗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充满热血和正义的起义者们就像疯狂残暴血腥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嘴拼命地吞噬着他们,用他们的鲜血和尸骨填饱自己的肚子,然后再挥舞着撩牙利齿去攻击对手,去掠夺对手的权力和财富。相比起来,这些起义者更冷漠,更无情,更残忍,他们以正义之名理直气壮地蚕食着芸芸苍生,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利用他们的愤怒和无知攻击对手,却为自己攫取利益,而这些利益的获得是以数以千万计的累累白骨为代价。

真相令人恐怖,令人心碎,令人绝望,虽然华丽的正义之名、愤怒的情绪和血海的深仇就像厚厚的乌云遮盖了真相,但一旦阳光撕裂阴霾,把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一切都原形毕露。

皇帝和官僚贵族固然凶恶,但披着正义外衣的枭雄们更加残忍。如果把皇帝和官僚贵族比喻为牧羊人,那么今日所为只能说他们剪羊毛剪得太狠了,而揭竿而起的枭雄们则像草原上的狼,他们为了喂饱自己的肚子,为了占有牧场上的一切猎物,一边疯狂地吞噬着羊,壮大自己的力量,一边驱赶着羊群攻击牧羊人,试图赶走牧羊人,杀死牧羊人。

等到有那么一天,牧羊人失败了,逃走了,草原上的狼占据了牧场,那么接下来他们摇身一变成了牧羊人,而羊永远是羊,他们毕生的作用就是贡献自己身上的羊毛,贡献自己的血肉,唯一的变化就是羊少了,所剩无几了。那些死去的羊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也不管是满腔怨恨还是无怨无悔,他们都为恶狼攻占牧场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们始终认为,只要攻占了牧场,他们就能与恶狼一起共享牧场,但最终的结果却与他们的理想和愿望背道而驰,他们永远都是任人宰割的羊,而牧场永远都是强者的权力和财富。

高泰、乔二和谢庆算是羊群的首领,与统率羊群的狼相比,他们迄今为止尚没有充当牧羊人的思想“觉悟”,所以他们看不到狼的野心,看不到遥远的未来,但他们看到了一个绝望的现实,揭竿而起的结果与他们当初的愿望背道而驰,他们想拯救的人不但没有活下来,反而让更多的无辜者更快的死去了。

这种与理想渐行渐远的事实,这种掩盖在阴霾下的真相,被伽蓝残忍地撕开之后,他们不得不正视,不得不扪心自问,到底怎样才能拯救苍生?怎样才能让自己的亲人朋友和无数的可怜人活下来?是继续追随狼的脚步,还是改弦易辙,投靠牧羊人,与牧羊人一起围杀那些穷凶极恶、野心勃勃的狼?

现在他们的生命有保障了,他们是帝国军队里的禁兵,他们的身份地位改变了,他们站在仕途的起跑线上,未来充满希望,这时候他们的眼界开阔了,他们的想法改变了,他们对自己的理想和今日的现状有了全新的认识。

有思想、有理想、有实力、有野心的羊,会不可逆转地产生心灵地嬗变,而心灵的嬗变会改变一切,于是心神蜕变,羊变成了强者,这样的强者可以变成狼群中的一员,也可以成为牧羊人中的一员。

伽蓝给了他们变成强者的条件,又给他们铺设了一条变成强者的路,而这条路所带来的巨大诱惑,对于还是“羊”的弱者来说,根本无法拒绝。这是狼所不能给予他们的现实利益,更重要的是,这是狼不能给予他们的希望和理想。狼给予他们的理想已经在残酷的现实中碎裂,狼给予他们的希望已经泯灭只剩下一团恐怖的黑暗。

三个人坐在昏暗的空荡荡的军帐里,思考着,权衡着,挣扎着。

※※※

伽蓝带着暴雪,走出军营,走在河堤上,望着飞腾在黑暗里的两条火龙,望着河面上扬帆而行的船舶,心情愈发沉重,甚至非常压抑,让他有一种不堪重负的痛苦。

现在皇帝和远征军还在赶赴辽东战场的路上,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皇帝将抵达辽东怀远镇,远征大军将渡过辽水展开攻击。不出意外的话,在这一个月里,永济渠会保持畅通,因为杨玄感需要远征军深入到高句丽,甚至杀到平壤城下。远征军距离黎阳越远,杨玄感叛乱成功的可能就越大。

一个月后,永济渠水道必定烽烟四起,河北各路叛军都会对水道展开攻击。原因很简单,杨玄感之所以选择在黎阳举旗,其背后必定与山东世家权贵达成了利益上的妥协。对于山东世家权贵来说,杨玄感叛乱不管成功与否,他们都能从中获利,虽然利益有大小,但都会接近他们的预期目标。为此,他们会帮助杨玄感,会通过河北各郡县的豪望与起义军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

山东义军从举旗到现在,两年多时间了,如果没有山东世家权贵及其所控制的山东官僚系统在各方面给予的帮助,有意识的在暗中推波助澜和对皇帝、中央的竭力掩盖,起义军的规模怎么可能会越来越大?高鸡泊、豆子岗和以长白山为中心的济水河一线是起义军聚集之地,都在大平原上,无险可守,假如没有山东地方势力的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支持,他们如何生存?其实力又怎会越来越强?起义之初,单凭世家权贵手上掌控的钱粮和地方势力,就足以镇压起义军和完成救灾赈济,一旦赈济到位,灾民锐减,还有谁会造反?

正因为如此,伽蓝很恐惧,担心西北人掉进“虎口”,被河北人四面围攻,一口吞了。

能否相信治书侍御史游元?伽蓝一口否定。裴世矩说服皇帝,让游元督察河北水道,督运粮草,其真正目的就是让游元纠集山东黑白两道力量“配合”杨玄感,务必让其造反,但这个造反的时间很关键,不能早,只能迟,只能是在远征军摧毁高句丽之后。以伽蓝的力量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只有让游元到黎阳才能确保裴世矩的谋划成功。

裴世矩当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拿出一个全面谋划?

伽蓝不相信。第一次东征失败,关陇军方贵族遭到重创,这时候,皇帝还会信任关陇贵族?就算皇帝因为手上可用的人太少,山东和江左权贵至今未能大量进入中枢,但以粮草的重要性和黎阳对远征胜负的重要性,皇帝又怎会让关陇大权贵杨玄感居中坐镇?皇帝既然忌惮关陇的杨氏一系,有意压制杨氏一系,又怎会在这次誓死一搏的远征中,把自己和中枢的未来,把远征军将士的性命,都托付给杨玄感?

联想到楼观道和陇西李氏不远万里去西土寻找薛德音,联想到他们以妥协换来与裴世矩的合作,伽蓝有理由推断,杨玄感为了这次的兵变实施了一系列重大举措,而这些举措一方面帮助杨玄感完成了叛乱布局,一方面也引起了朝堂其他势力的关注。楼观道和陇西李氏敏锐地发现了危机,试图从中获利,那么,裴世矩、虞世基等人难道就没有发现?他们难道就不会提前布局,以便应对可能突发的危机,趋利避害?

当然,预感到杨玄感要作乱的人本来就不多,而像楼观道和陇西李氏这样确信杨玄感要作乱的人就更少了,至于游元,既然伽蓝对他说了,既然伽蓝是裴世矩和薛世雄的亲信,那么游元就有理由相信他的话,并由此对朝政和局势进行一番印证,于是裴世矩的想法就呼之欲出了。裴世矩的想法有可能就是皇帝的想法,但事实很残酷,游元的使命很难完成,为此,他不得不站在山东权贵的立场上,巧妙利用眼前的形势,尽可能给山东权贵集团谋取最大利益。

很显然,游元要牺牲很多人的利益,其中包括山东人,包括关陇人和江左人,至于这支来自西北的小小龙卫统,根本不够他塞牙缝的。

如何在山东人的算计中生存下来,这成了伽蓝当前最大的难题。

※※※

高泰、乔二和谢庆的身影出现在河堤上,缓缓接近伽蓝。

伽蓝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三人,目光从三人的脸上一一看过,“告诉我答案。”

“俺要回家。”高泰撩衣跪倒,神态异常坚决,“俺要回家,俺娘还在,俺要回家。”

伽蓝微笑颔首。他知道高泰一定会离开,因为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如果他留在龙卫统,一旦与郝孝德、刘黑闼战场相遇,那他的老娘就危险了。百善孝为先,为人子者,不能不孝。

乔二撩衣跪倒,一言不发。

“你也要离开?”

“都死了,当初随俺留在战场上阻截敌人的兄弟都死了,就剩下了俺。”乔二猛地拔刀插地,抱拳为礼,“将军,如果俺留在这里,俺拿什么去面对那些死去的兄弟?俺这条命是将军的,但也是那些兄弟的。俺不能背叛那些兄弟,至死不能。将军之恩,俺无以为报,唯有把这条命还给将军。”

伽蓝叹了口气,摇摇头,伸手相扶,“回去吧。且末水一战,生死之情,袍泽之义,我会牢记于心。”

乔二眼圈一红,背过身去。

伽蓝拔起地上的刀,插进乔二腰间的刀鞘,用力拍拍他厚实的肩膀,转目望向谢庆。

谢庆一脸愧色,挣扎良久,还是缓缓跪了下去。

“将军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将军教诲之情永不相忘。”

伽蓝慢慢转身,抬眼望着漆黑夜空,黯然无语。他很愤怒,他竭尽所能挽留他们,拯救他们,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或许,他们的内心也很痛苦,也在彷徨和挣扎中难以抉择,但最终他们还是舍弃了希望,因为那不是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的希望,而是别人的施舍。把命运交给别人,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施舍上,最终肯定是一无所有,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反正都没有希望,那倒不如顾全忠义,和自己的亲人兄弟,和那些无助的可怜的苍生,同生共死。

暴雪似乎也知道他们要离开,一双眼睛露出依依不舍之色,默默地望着他们。

良久,伽蓝举步而走,黑暗中传来他嘶哑而忧伤的声音,“明天,渡河之后,我送你们一程。”

※※※

河北刑徒走了,十几个大汉,全部走了。

西门辰和几个河北人也走了。他们本是河北刑徒,配发戍边,如今能有命回家,当然急不可耐,功名利禄对于他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实在是狗屁不值。

伽蓝收回了他们的战马,收回了他们的武器,收回了铠甲,但给了每人一把大棓防身,给了路上的食物,给了一份丰厚的钱帛,给了通关文牒。伽蓝唯一的告诫就是,一起走,不要分开,人荒马乱的年代,人命贱如狗,为了安全,不要分开。

河堤上就有柳树。伽蓝折柳相送,依依惜别。

薛德音和姜九、薛家十三郎、十四郎、十九郎也赶来送别。

布衣、江都候带着天马戍卒列阵相送。袍泽情深,这一去或许就再无相见之期,甚至,某一天的战场上,再见面时,已经是生死仇敌了。

高泰、乔二、谢庆和西门辰率领众人深深一躬,就此告别。

“将军……”方小儿忽然哭了起来,“扑通”跪下,“将军,俺想活下去,俺只想活下去。”

他没有家,亲人也死了,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就是报仇,就是杀富济贫拯救更多像他一样的可怜人,但那太痛苦了,太艰难了,生不如死,就像在炼狱中煎熬。这段时间的变化给了方小儿从未有过的新人生,甚至可以说是梦想成真,然而,当他踏足河北大地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里才是他的根,义军才是他的家,那种刻骨的思念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

只是,在告别的时候,在离去的霎那,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他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让他很恐惧,很无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

乔二上前一步,抓住了方小儿的肩膀,用力抓着,似乎担心他突然消失了一般。

伽蓝慢慢走到方小儿的身边,蹲下,望着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接着张开双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我们是兄弟,是袍泽,生死与共。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家了,就回来。”

方小儿泪如雨下,哽咽无语。

伽蓝拉着方小儿站了起来,目光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我们是兄弟,永远都是兄弟。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我的家永远向你们敞开,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我活着,你活着,那我们就能在家中相聚。”

众人沉默不语,但脸上的感激之色溢于言表。这一路走来,伽蓝给予了他们太多太多,即便马上就要成为生死仇敌,但伽蓝也一样给予他们未来的承诺。

高泰、乔二和谢庆再度躬身致礼。

“河北就是一副棋秤,我是白棋,你们是黑棋,当对弈结束,我们都是弃子。”伽蓝一语双关,“我要生存,你们要活下去,所以,若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伽蓝向高泰伸出手。

高泰双手伸出,紧紧相握。乔二把手放了上去,谢庆也把手放了上去。三人神情坚定,目光坚毅,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又向伽蓝做出了什么承诺。

伽蓝微笑颔首,“我可以期待好消息吗?”

“生死与共。”高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

河北人沿着河堤狂奔而去。

伽蓝伫立高坡,布衣和江都候一左一右,三人举目遥望,神情凝重。

薛德音缓缓走近,抚须轻笑,“将军好计。”

伽蓝微微摇首,“事情比想像的要复杂,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某所期待的,也就是度过眼前难关。先生以为如何?”

“难!”薛德音说道,“各方都有利益诉求,难以妥协。”

“找不到平衡点,这一局必输无疑。”伽蓝叹道,“输便输了,但可怕的是,其最终代价却由无辜苍生承担,这太不公平了。”

“世上本没有公平事。将军执着了,而执着会把将军推向绝境。”

“帝国利益至上,这一点不容妥协。”

帝国?薛德音低声念叨着,对伽蓝说出来的这个新名词充满兴趣。他念叨了几遍,蓦然读懂了伽蓝的心思,眼里顿时多了几分钦佩。

“这与咱们有何关系?”江都候不满地嘟囔道。

“关系重大,是生死的关系。”伽蓝说道,“假如帝国受难,中土陷入崩溃,西土局势必然陷入困境。西土局势一旦不可挽救,首当其冲的就是河西。河西战火一起,外有西土诸虏,内有枭雄争霸,河西在内外夹击之下,必定生灵涂炭,千里废墟。”伽蓝看了江都候一眼,黯然叹道,“河西是我们的家,那里有我们的亲人,我不想�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