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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帝国风云-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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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亲眼看到的事情,往往都是骗局,而我们亲耳听到的事情,常常都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谣言。”

苏合香软瘫在伽蓝身上,闭着眼睛,娇喘着,默默聆听。

“铁勒人的迅速崛起,铁勒九姓大联盟的成立,与大隋的西土策略,与老狼府的精心谋划,与楼观道的暗中相助都有着密切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强大的西突厥人是大家共同的敌人,甚至就连东突厥最后都被逼得不得不臣服于大隋,借助大隋的力量东山再起。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西突厥分裂了。先是达头可汗远走大雪山,渺无踪迹,接着泥厥处罗可汗又与射匮可汗手足相残,自相残杀,但即便如此,西突厥依旧是一头强悍的金狼。”

“在这种背景下,你家大人和两个哥哥做为铁勒人和楼观道之间的信使,先后遇刺而亡,很显然就是突厥人干的。”

“普通人都这么想,理所当然的这么想,但做为西土诸虏的权贵们,那些掌握着西土命运的权贵们来说,他们不会想当然地下结论,他们首先就会怀疑这个结论,推翻这个结论,然后寻找证据。”

“当年,你哀求芥老鸡,找到了我,以身体为代价恳求我帮你寻到仇人,找到真相。”伽蓝轻轻抚摸着苏合香的秀发,眼里掠过一丝浓郁的悲伤,“其实,我心里已有答案,只是我没有证据。”

“现在你找到了证据?”苏合香问道。

伽蓝没有回答,停了片刻后,又继续说道,“铁勒人在反抗突厥人的过程中,以罗漫山(天山)和金山(阿尔泰山)为界,分为南北中三大势力。”

“金山以北的铁勒人以韦纥(回纥)为首,率先与拨野古、仆固、同罗、结骨、拨悉蜜等十几个部落组建了联盟,总称九姓铁勒。这是铁勒人最早的联盟,又叫内九族,也是铁勒大联盟的中部落最多实力最强的一股势力。”

“其后位于金山和罗漫山之间的铁勒人以薛延陀部为首,与葛逻禄等大小四五个部落也加入到了这个铁勒大联盟。”

“罗漫山一带有九个铁勒部落,其中以契苾部最为强大,其首领契苾歌愣更是骁勇善战,名震西陲。这股势力盘驻在丝路北道,与突厥人的冲突异常激烈。随着契苾歌愣带着罗漫山九大部落加入到铁勒大联盟,成为外九族之首,铁勒人便具备了与突厥人争霸西土的强大实力。”

“泥厥处罗可汗镇制不了铁勒人,于是对罗漫山的铁勒人大开杀戒。契苾歌愣举兵反抗,首战便重创泥厥处罗可汗,自此声威大振,迅速得到了铁勒九姓大联盟的绝对支持。金山以北的韦纥和拨野古,金山南麓的葛逻禄,罗漫山北麓的薛延陀,纷纷派遣精骑南下作战。契苾歌愣更是被铁勒九姓大联盟推举为铁勒汗国的莫贺可汗。”

伽蓝说到这里,抱着苏合香纤纤细腰的双臂稍稍用力,然后问道,“拨野古在哪?”

苏合香娇哼一声,并未回答。

“拨野古在大漠的东北方,而契苾在西陲的白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距近万里。你家大人当初帮助长安经略大漠,镇慑东突厥,因此结识了你的舅父,娶了你的母亲。后来他到西土经略,帮助契苾歌愣举旗起事反抗西突厥。”

“据我所知,契苾歌愣之所以和你家大人兄弟相称,正是看中了你家大人的特殊身份,而你家大人在契苾歌愣加入铁勒大联盟并出任联盟可汗的过程中也的确立下了汗马功劳。假若没有内九族拨野古的帮助,没有大隋人的扶植,没有东突厥的支持,契苾歌愣以大联盟外九族的身份根本无法成为铁勒人的可汗。”

“由此不难看到,铁勒九姓大联盟内部潜藏着深重危机。当突厥人大兵压境之际,这种危机会被压制,但当西突厥分裂,泥厥处罗可汗败北东去长安,铁勒人的生存危机暂时缓解之后,联盟内部的矛盾也就爆发了。”

苏合香抬起头,缓缓仰起上身,露出傲立双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伽蓝,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仇人是谁?”

伽蓝摇摇头,继续说道,“在泥厥处罗可汗和莫贺可汗对抗最为激烈的时候,老狼府考虑到铁勒大联盟的内部危机,并不看好契苾歌愣。老狼府的目的只是想利用铁勒人来消耗泥厥处罗可汗的实力,根本不在乎契苾歌愣和铁勒人的生死。”

“这时候楼观道也不看好契苾歌愣,毕竟他的实力有限,而且已经岌岌可危,但楼观道不能放弃铁勒大联盟,这关系到楼观道的整个西北利益,所以,楼观道转而支持薛延陀部的大首领乙失钵。你家大人做为楼观道信使,再一次奔波于金山南北。”

“那一年,莫贺可汗契苾歌愣带着铁勒人在罗漫山与突厥人浴血奋战,而金山南北的铁勒诸部则抛弃了他。韦纥、拨野古、葛逻禄等铁勒诸部共同推举薛延陀大首领乙失钵为铁勒大联盟的野咥可汗。”

“铁勒大联盟出现了两位可汗,这对不明内情的人来说,铁勒大联盟分裂了,但对铁勒人来说,这是拯救和维持铁勒大联盟的唯一办法。”

“对于你家大人而言,他背叛了自己的诺言,背叛了契苾歌愣……”

“你胡说……”苏合香大怒,抬手就打伽蓝。伽蓝仰首避开,两臂用力,将其紧紧抱在怀内,不让其动弹。

“就你家大人的立场而言,他必须为楼观道谋利,不得不背叛契苾歌愣。”伽蓝继续说道,“从这一事实去分析,杀你父兄的应该是契苾歌愣,但是,这还是假象,还是骗局。”

苏合香正在极力扭动娇躯,听到这句话顿时停下,怒声问道,“是谁?凶手是谁?”

“就在契苾歌愣四面楚歌败亡在即之时,局势突然变了。”伽蓝说道,“射匮可汗赢得了长安的支持,乘着泥厥处罗可汗与莫贺可汗打得两败俱伤之际,突然出兵越过葱岭,在泥厥处罗可汗的背后狠狠捅了一刀。铁勒人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契苾歌愣成了铁勒人的英雄,铁勒大联盟的部落首领们被他狠狠打了一个大巴掌,颜面无存。”

“在最关键时刻,射匮可汗拯救了契苾歌愣。你可以想一想,这两人之间曾经发生了什么?”

“老狼府和楼观道陷入了被动。接着,就爆发了伊吾道一战,我西北狼全军覆没,裴氏力量被赶出老狼府,而楼观道在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哥哥先后遇刺。”

“死的不止是你的两位哥哥。”伽蓝说道,“楼观道中,前任法主苏道标的亲信还有多少?现任法主岐晖在这你家大人死后,大肆清除异己,难道你一无所知?”

“你胡说……”苏合香挣扎欲起,但伽蓝的双臂双腿就像铁箍一样,把她紧紧捆在自己身上。

“你不想承认,是吗?你不敢面对,是吗?”伽蓝质问道,“你家大人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信守承诺,一方面不得不遵从岐晖的命令,执行楼观道的策略,一方面却又暗中给契苾歌愣以有力支援,你不知道?射匮可汗的特使的确到了长安,但仅凭长安一句承诺,射匮可汗就会以整个突厥人的生死存亡为赌注,举兵攻打泥厥处罗可汗,兄弟阋墙?你难道不知道你家大人在他们之间起到了关键作用?不知道老狼府蓄意帮助你家大人,以激化你家大人和岐晖之间的矛盾,继而引发楼观道内部的厮杀?”

苏合香恼恨不已,一口咬在了伽蓝的胸脯上。

伽蓝伸头凑到苏合香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凶手就是岐晖,就是楼观道。”

苏合香娇躯轻颤,泪水突然涌了出来。

“你不愿面对现实就算了,你不愿与楼观道反目成仇也就算了,但你不该恩将仇报,借人给寒笳羽衣,与她联手杀我。”

“当年我远走突伦川,你就应该猜到了真相。你是不是以为我消失了,死了,你就安全了,岐晖就不会杀你了?你个痴儿,你睁眼睛看看,岐晖正在设局刺杀契苾歌愣,一旦他死在楼兰,你还活的了?我和几个老狼固然要背上所有罪名,老狼府也要受到连累,而你与日月谷,与你家大人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力量,都将灰飞烟灭。”

苏合香抬头望着伽蓝,目露惊色,“你来楼兰,到底要杀谁?”

“谁想杀我,我就杀谁。”伽蓝冷笑道,“我要去中土,谁也无法阻止我的脚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即便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我也决不后退。”

“你要杀我?”

“跟我去中土。”伽蓝望着她,郑重说道,“中土要乱了,西土乱象已起,楼兰就是一块死地,即便是敦煌也不安全。你是我的女人,必须跟我走。”

“如果我不走呢?”

“没有如果……”伽蓝说道,“不走也得走。”

苏合香低头不语。

“该报的仇,一定要报;该杀的人,一定要杀。”伽蓝冷声说道,“在这个世上,没有天理,只有拳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天理。”

苏合香想了片刻,忽然再次张口,狠狠咬下,“你在欺骗我,你在利用我。”

伽蓝哈哈一笑,猛地把苏合香压到身下,像恶狼一般扑了上去。

暴雪吓得一跃而起,张嘴发出雷吼。疯了,这两个人彻底疯了。

※※※

胡杨林中,一座道观若隐若现,一匹小黑驴悠然信步,一位黄袍人坐在驴背上轻吹胡笳,笳音悲凉,如泣如诉。

一辆豪华马车停在林中,落叶缤纷而下,寒风不时拂起车窗上的红色帷幔,露出一张天仙般的美丽面孔。

笳音顿止。小黑驴停下了脚步。

车门打开,一袭黑缎襦裙的苏合香披着雪白狐裘,婀娜而出。

“寒笳,他来了。”

寒风袭来,落叶狂卷,衣袂翻飞,黑色帷纱飘然飞舞。寒笳羽衣端坐驴上,久久不语。

“他说,一切都是骗局。”

寒笳还是不言不语。

“我答应他了,跟他一起离开西土。”

寒笳羽衣仰首望天,黯然长叹,“我刚刚从莫贺可汗的行帐出来。伽蓝在冬窝子故布疑局,目的是要告诉莫贺可汗,他要来杀人了。莫贺可汗有两个选择,一是急速离开,二是将计就计。莫贺可汗选择了后者,要在菩提寺围杀伽蓝。”

苏合香黛眉微皱,眼里掠过一丝悲伤,“菩提寺?一定要挑起佛道两家的杀戮吗?”

“伽蓝道兄重返人世,修得就是魔道,修罗道,杀戮道。他不杀人,人会杀他,修罗战场的大门就此打开,谁也无力阻止。”

苏合香冷笑,笑声里透出一股绝望,一股悲愤,“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苍生。”

寒笳羽衣长袖微拂,小黑驴四蹄迈开,迅速没入缤纷落叶。

笳音再起,苍凉悲凄。

第060章 菩提寺

苍穹高远,戈壁广袤,蒲昌海浩淼无际。

寒风呼啸,沙尘漫天,菩提寺孤悬天地,仿若断壁残垣,写尽人间沧桑,千万轮回。

钟声蓦然响起,如狂飙中的惊涛骇浪,在厉啸风中掀起惊天狂澜。

沙尘中一马一驼一獒迎风而来,一位戴着幂离的人坐在马上,逆风而进,黑色大氅在风中狂舞,猎猎作响,如同一面咆哮战旗。

人马驼獒越走越近,渐渐停下。

在他们前方五步外,盘膝坐着一位僧人,全身上下被沙尘所覆盖,灰头灰脸灰袍,仿若一尊泥塑。

马上人透过幂离风罩仔细打量了几眼,却无从辨认僧人的容貌。迟疑了片刻,抬首四顾,除了远处笼罩在风沙中的菩提寺,满眼尽是莽莽戈壁,耳畔除了寒风的厉啸,悠扬肃穆的钟声,再无其他声音。

马上人翻鞍下地,移步向前,慢慢走近僧人,“师兄安好?”

“伽蓝……”嘶哑干涩的声音仿若从遥远世界传来,沧桑悲凉,带着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泥塑的嘴艰难地嚅动着,眼睛缓缓睁开,空洞而无神,脸上厚厚的一层沙尘簌籁而落,落在灰蒙蒙的胡须上,又随风飘去。

伽蓝掀开幂离,露出英俊的面庞,披散的长发,杀气腾腾的眼睛,还有一身亮银色的铠甲。

“伽蓝,你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奔波于生死轮回之间,所图不过就是今日,就是手刃仇敌。”

“你在冬窝子故布重重疑局,不过是想逼迫莫贺可汗速离楼兰,然后以重兵将其伏杀于中途。莫贺可汗已然识破,他不但没有远离楼兰,反而重兵布于菩提,以菩提为饵,诱杀于你。杀了你,寻到借口,莫贺可汗便可毁弃盟约,举兵攻击鄯善。伽蓝,请以苍生为念,以菩提为重,速速退去!”

伽蓝缓缓蹲下,单膝跪地,“师兄已代契苾歌愣传完口信,伽蓝已知。请问师兄,可有遗言?”

“伽蓝……”僧人轻呼,眼神渐渐涣散,声音渐渐低黯,“阿修罗已出,修罗战场已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以暴止暴,以杀止杀,伽蓝……”

声音消失,眼睛闭上,尘归尘,土归土。

伽蓝低首默哀,数息后慢慢站起,解下大氅覆于其上。

蓦然,伽蓝仰首长啸,啸声悲切,穿透寒风,撕裂沙尘,直冲云霄。

“希聿聿……”烈火激嘶。

“嗷……”暴雪雷吼。

刀疤低鸣,缓缓跪伏于地。

“呜呜……”角号吹响,旌旗翻飞,一队骑士从菩提寺打马冲出。

伽蓝后退,一步,二步,三步……探手从藤筐上取下长刀,佩上金狼头护具,迎风而立,渊渟岳峙,威风凛凛。

寒风啸,马蹄疾,幡旄飞舞,卷起漫天沙尘。

角号再起,战马激扬嘶鸣,“轰隆隆”的战马奔腾声骤然停下。

一骑风驰电掣,紧追沙尘之后,席卷而至。

马上人顶盔贯甲,佩鎏金护具,气宇轩昂,锋芒逼露。

沙尘狂啸,铺天盖地,如狂飙冲过,霎那间淹没了伽蓝,吞噬了驼马雪獒。数息过后,长发飞舞的伽蓝从沙尘中缓缓走出,长刀倒提,步步逼近。

“伽蓝,别来安好?”马上人掀开护具,露出一张黑中泛红的刚毅面孔,浓眉下一双碧绿眼睛森冷如狼。

伽蓝傲然颔首,“莫贺咄特勤,契苾葛,好,好!”

契苾葛举起马鞭,四下指指,“此处就是你的归宿,如何?”

“遗憾的是,没有美丽的胡杨林。”伽蓝淡然说道,“孔雀河已经改道,蒲昌海日渐干涸,楼兰古城只剩下断壁残垣,风景不在。”

契苾葛微笑点头,“这里没有西海好,也没有伊吾道上的美景,委屈伽蓝了。”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埋骨之所?”伽蓝冷声道,“只要能痛饮铁勒人的血,此生足矣。”

契苾葛摇头,“你还没有喝够吗?这些年,你喝得何止是铁勒人的血?看看西土,有多少生灵倒在你的刀下,死在你的诡计之中?你杀得太多了,天怒人怨,就连老狼府都要置你于死地,都要杀之而后快。今日,你已走到穷途末路,西土虽大,却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老狼府?”伽蓝哂笑,“就凭你铁勒人,也敢欺侮老狼府?”

契苾葛笑着摇摇头,“不管你如何算计,都不会想到我会铤而走险挟持菩提。我攻你所必救,给你致命一击,任你有千般变化也不得不亲身赴险,与我放手一搏。你想在黑暗中刺杀可汗,一击而中,中而远遁,那是绝无可能了。你死了,刺杀失败,老狼府也罢,突厥人也罢,无论他们的谋划如何周密,终究都是功亏一篑。老狼府陷入被动,而突厥人的鼻子被我们牵住了,接下来的西土局势就由我们铁勒人来掌控。”

“这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你却想复杂化,非要从突伦川出来,非要死而复生,岂不知今日的老狼府已不是当年的老狼府,今日的你也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金狼头了。你已成为历史,而你的传奇就像这寒风中的沙尘……”契苾葛抬手做了个烟消云散的姿势,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眼里更是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伽蓝微微颔首,“请特勤赐战!”

“伽蓝,当初在西海,在罗漫山,你我曾携手共战,你我曾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你我当初结盟的誓言犹言在耳。你和苏先生一样,都是我铁勒人的好兄弟。当年苏先生被自己人出卖,如今你也被自己人出卖,为什么你还要战?你为何而战?又为谁而战?”

“我是中土人,我是大隋人。”伽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为中土而战,我为大隋而战。”

“伽蓝,你的谋划已经失败,你为何还要坚持?你的死又有什么意义?”

长刀划空而起,击碎厉啸狂风,“要战,便战!”

契苾葛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护具,遮住了面孔,“伽蓝,走好……”说完拨转马头,急驰而去。

伽蓝拿起号角,望空而吹。

“呜呜呜……”角声如愤怒的野公牛,在寒风中发出暴戾咆哮。

契苾葛霍然回头,眼里掠过一丝警觉,一丝疑惑。

伽蓝不是寻常之人,他能纵横西土,倚仗的不是武力,而是谋略。去年伊吾道上,各方联手设计,可谓万无一失,但终究还是未能杀掉泥厥处罗可汗,在谋略上输给了伽蓝,在策略上输给了老狼府,让东土大隋人成功掌控了西土局势的发展。今日楼兰之局同样关系到西土的未来,关系到由谁来掌控局势的发展,假如铁勒人在这一局中输了,那么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继续臣服于大隋对抗突厥人,一个是同时臣服于大隋和突厥,在两强对峙的夹缝中艰难生存,但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铁勒人所不能接受的,铁勒人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

契苾葛心念电转,再一次推敲了诸般细节,但看不出有什么遗漏失误之处。西北老狼存者寥寥,又被老狼府所抛弃,伽蓝手里的实力已经荡然无存。西北沙门在西土的主要力量来自于外门弟子,而保护楼兰菩提寺的实际上就是以伽蓝为首的一帮西北老狼。这也是伽蓝的软肋,知道这一软肋的就是楼观道,而楼观道既然敢拿出此策说服铁勒人,让铁勒人以挟持菩提寺来诱逼伽蓝决战,继而斩杀伽蓝,并摧毁老狼府和突厥人的阴谋,从而一举掌控西土局势,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策划,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契苾葛放下了心中的疑虑,打马如飞,直冲本阵。

上次在伊吾道伏杀,竟然让伽蓝突围而走,这成了铁勒人心中的梦魇,所以此次无论如何不能再失手。毁了菩提寺,杀了寺中的僧人,铁勒人撕下了蒙面的黑巾,也把伽蓝拖进了不死不休的决战之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伽蓝死定了,铁勒人的谋划成功在即。

※※※

风中传来战马的嘶鸣,传来奔雷般的急骤马蹄声,传来狼狗的吠叫,传来激扬的号角之声。

沙尘中冲出六骑,一个个顶盔贯甲,面带黑狼头护具,倒提双刃长刀,迎着厉啸寒风咆哮沙尘狂奔而至,杀气腾腾。

伽蓝飞身上马,与六骑雁行列阵,长刀横举,气势如虎。

契苾葛的眉头皱了起来。七个西北狼,伊吾道一战,竟然走脱了七个西北狼,这是不可能的事,这里面肯定有诈,这其中必有冒充之人。难道……契苾葛的心里蓦然冒出一个不详之念,但旋即又把它强行压制了下去。

对于铁勒人来说,当前最大的敌人是突厥人,是射匮可汗,铁勒大联盟正因为再一次面临生存危机,楼观道正因为感受到了来自碎叶川的威胁,所以才再一次全力支持莫贺可汗,而薛延陀的乙失钵也正是因为局势异常紧张,才主动放弃了野咥可汗的称号,向莫贺可汗俯首称臣,从而维护了大联盟内部的团结,缓和了联盟内部的矛盾,所以才有了这一次的策划。

但楼观道和莫贺可汗之间的仇隙已生,双方的信任已经降到最低。莫贺可汗为了铁勒人的利益,主动向射匮可汗示好,并联手共抗东土大隋,以便为双方谋取最大利益。此事楼观道是否一无所知?老狼府是否毫无察觉?吐谷浑人的攻击时间正是西土诸虏朝贡大隋的时间,当吐谷浑人的军队杀到鄯善婼羌城下时,各路朝贡使团也陆续抵达了鄯善,这难道是巧合?大隋人难道就没有嗅到其中所蕴含的危险气息?

楼观道虽然为了自己的利益经略西北,但楼观道毕竟是东土的楼观道,如果东土的整体利益受损,楼观道还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置之不理吗?

正在思索之刻,远方灰蒙蒙的天际之间突然卷起一股冲天沙尘,跟着风中隐隐约约传来连绵的号角声,驼马嘶鸣声。

契苾葛掀开了护具,脸色骤然冷峻,两眼死死盯着正在天际间逆风而卷的沙尘,心里的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

伽蓝还有援兵?他从哪找来的援兵?突伦川的沙盗?白龙堆的马贼?铁勒人的耳目遍布鄯善,如果有大量沙盗马贼出现,必定难以瞒过他们的眼睛。鄯善鹰扬府的军队?这根本不可能,无论是老狼府还是鹰扬府,都不会主动毁盟,毁盟就等于与长安对抗,与大隋天子针锋相对,那是找死。除了像伽蓝这些被抛弃的大隋弃卒,没人会试图刺杀一位铁勒大联盟的可汗。

沙尘中,一匹白色骏马疾驰而出。

白马上,一员战将披亮银铠甲,戴七彩孔雀翎兜鍪,佩五色金翠纹护具,系红色大氅,提七尺长枪,正纵马狂奔。

一队骑士冲出了沙尘,紧随其后,皮甲鲜明,刀槊如林,气势如虹。

紧跟在大队人马之后的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驼马队,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载满辎重,轰隆隆的急速飞驰,卷起漫天沙尘,遮天蔽日。

车队中间有一辆六马拉动的豪华马车,车上高竖一杆白色大旗,旗上绣饰着一只开屏的白孔雀,美丽而华贵,气质典雅,即便在灰蒙蒙的沙尘中,也是耀眼醒目。

“孔雀旗。”契苾葛的脸色骤然凝重,眼里更是露出难以遏制的愤怒,“苏氏,日月峡谷的苏氏。好,好,楼观道,寒笳羽衣,苏合香,好,好……”

不祥之感应验了。骗局,一切都是骗局,西土的大隋人终于联手了,楼观道、老狼府、日月峡谷、西北老狼……他们在危机面前,就如铁勒人一样,尽释前嫌,携手合作,势必要斩杀莫贺可汗,要重创铁勒契苾部,要牢牢掌控西土局势的发展。

在前面冲锋陷阵的就是伽蓝,就是这些西北老狼,而在背后谋划的则是楼观道和老狼府,至于突厥人,不过因势利导,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而已。

中计了,可惜的是,我可汗南下楼兰,岂能没有万全之策?岂能把自己的性命,把契苾部的生死,把铁勒人的未来交给一帮阴险狡诈的敌人?

“速报可汗。”契苾葛神色狞狰,咬牙切齿地说道,“楼观道背信弃义,菩提寺是个绝命陷阱,请可汗速调大军,攻杀楼兰。”

第061章 上邪

“希聿聿……”白马骤然停下,前蹄高高扬起,仰首狂嘶。

马上银甲战将身悬半空,长枪高举,凌空虚刺,红色羽缨迎风飞舞,红色大氅猎猎作响,英姿飒爽。

“呜呜……”号角冲天而起,几十名骑士齐勒马缰,奔腾的战马徐徐停下,空中飞卷的沙尘霎那间被呼啸寒风席卷而去。

驼马车队却似咆哮的洪水撞上了堤坝,轰然碎裂,一匹匹飞驰的驼马和一辆辆满载的大车以孔雀大纛为中心,迅速布下了一个庞大的圆形战阵,攻守兼备。人喊马嘶声中,沙尘滚滚,气势冲天。

银甲战将催马上前,与伽蓝并辔而立。护具掀起,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白皙面孔。

苏合香目视前方,面如寒霜,眼神坚毅,带着一丝决绝,一丝悲怆。自己曾为了顾全大局而把仇恨深埋心底,也曾为了顾惜自身而饱受痛苦的折磨,甚至为了所谓的大义对深爱的人痛下杀手,但千般忍辱给自己带来的依旧是死亡。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反正都是死,为何还要忍辱而死?

伽蓝来了,用他的刀剖开了自己的灵魂,血淋淋的,虽然痛苦,痛得撕心裂肺,但受伤的灵魂却从囚笼中释放而出。心自由了,这天地间,还有谁能禁锢自己?还有谁能阻扰自己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樱唇微启,苏合香那娇媚而粗放的嗓音在风中响起,“我们需要更多的人。”

伽蓝摇头,声音冰冷而血腥,“若想活着离开这里,那就杀了他们,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苏合香望着伽蓝,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然后抬手缓缓合上护具,长枪横举。

“阿苏,退下去!”

苏合香置若罔闻。

“阿苏,退下去!”伽蓝厉声喝道,“不要坏了大事。”

苏合香冲着伽蓝微微躬身,低声吟唱,“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咚咚咚……”鼓声雷动,“呜呜呜……”大角齐鸣,铁勒人准备攻击了。

苏合香的声音蓦然高起,豪迈中带着无限柔情,“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伽蓝吃惊地望着苏合香,似乎被这句海誓山盟所震惊,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六位戴着黑狼头护具的西北老狼却在这时齐齐躬身致礼,以示对苏合香的敬重与认可。在这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伽蓝能如此轻松地说服她叛离楼观道,而形势的急骤变化尤其需要苏合香的力量来扭转危局。苏合香义无反顾,舍弃了日月谷,带着所属力量赶赴菩提寺,舍身赴死。仅凭这一点,她就赢得了西北老狼们的尊重。

伽蓝陡然背刀于后,深深一躬,“阿苏,我对你的承诺,永世不变。”

苏合香媚眸含笑,颔首相应,“伽蓝,我要与你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去车阵。”伽蓝说道,“我这条命,今天就交给你了。”

苏合香犹豫着。

“轰……”铁勒人出动了,百骑锋矢列阵,如狂飙席卷,汹涌而来。

“阿苏,退下!”西行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去车阵指挥,听我角号。”

苏合香不敢犹豫,深情地看了伽蓝一眼,调转马头直奔车阵。

“呜呜呜……”西行吹响了角号,七员战将以伽蓝为锋锐,催马急进。

暴雪居中,纵声雷吼,身如电闪,急速飞奔。

“咚咚咚……”战鼓擂动,日月谷精壮发出震天呐喊。

“杀!”伽蓝一掌拍到烈火背脊上,长刀划空而起,撕裂寒风,发出刺耳啸叫。

七匹战马骤然加速,四蹄腾空,如七道掠空狂龙,咆哮而去,卷起冲天沙尘。

※※※

孔雀洲上,铁勒莫贺可汗的行帐内,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披着黑色毛裘,垂散着花白的辫发,坐在火盆边凝神沉思。

一个精壮虬须披着黑甲的中年人背负双手,在帐内缓缓踱步,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内露出重重疑色,眉宇间堆满深深的忧郁。

帐外,大角长鸣,鼓号连天,人喊马嘶,一队队契苾精骑正在列阵,气氛非常紧张。

“可汗,婼羌城那边的局势应该不会发生突变。”中年人眉头深皱,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对契苾歌愣剖析眼前形势,“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谋取的是吐谷浑的生存,所以他向我们铁勒人求助,向突厥人俯首称臣,而这一次的谋划,足以让步萨钵可汗收复且末,赢得一块立足之地,继而帮助他向东展开攻击,收复大雪山,夺回西海。”

“从这一点来推测,伏允会遵从约定,持续攻击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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