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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帝国风云-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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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结到伽蓝这里,他的陇右之行能否完成皇帝所托付的使命,关键也在能否赢得与关陇贵族集团的妥协。
既然老狼府的长孙恒安对昭武屈术支到中土求助一事一清二楚,既然纳言苏威是帝国核心决策层中的一员,那么昭武屈术支一事对关中本土贵族集团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他们早已把西北局势划入了整盘大棋,而杨玄感也是如此,他也把西北局势当作了其整体谋划中的一部分,只不过因机密泄露,元弘嗣被逐,导致谋划失败而已,但杨玄感失败了,却让关中本土贵族集团捡了一个便宜。
面对皇帝和改革派的“攻击”,关中本土贵族集团岌岌可危,而关陇武川系迫于关陇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受到巨大威胁的情况下,不得不伸以援手,于是已被武川系所掌控的陇右随即成为与皇帝和改革派抗衡的“筹码”,西北局势转瞬间便变成了关陇贵族集团的“武器”,假如皇帝和改革派执意要把“战争”进行下去,那么他们不惜拼个鱼死网破,以帝国的存亡为代价,与皇帝和改革派一决生死。
高士廉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却直指西北局势的要害,明白无误地告诉伽蓝,不论裴世矩有多大的本事,他这次若想解决西北危机,稳定西北局势,必须与关陇贵族集团达成政治上的妥协。裴世矩出于时间上的考虑,无法先行赶赴西京与关中本土贵族秘密磋商,于是他只能通过李渊,也就是关陇武川系,间接地与关中本土贵族集团进行联系,这大大增加了解决危机的难度。
伽蓝陷入了沉思,重新思量裴世矩给自己所写的那份信以及皇帝为何如此慷慨赐给自己一个龙卫府?
伽蓝即便加官进爵了,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禁军雄武郎将,算是帝国中级武官,依旧位卑权轻,不论是皇帝还是宰执裴世矩,都不会对他寄予远远超过其能力范围之外的期望。
此次伽蓝能够得到裴世矩的认可和皇帝的欣赏,实际上来源于他所呈递行宫的一份份密奏,他在密奏里对形势的详尽分析以及精准预判,证明其个人能力非常优秀。在皇帝远征高句丽的特殊时期,帝国两京能够利用有限力量在短短两个月内平息这场风暴,诸如皇帝和裴世矩等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其中伽蓝功勋甚大,而从这些功勋里所表现出来的便是伽蓝那令人惊叹的天赋。
这一次伽蓝的使命是辅佐裴世矩实施新的西土策略,而皇帝和裴世矩都知道其中的难度,裴世矩的书信和皇帝的恩宠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对伽蓝抱有更高的期望,期望他能在这一过程中做出非凡成绩,就如他在平息杨玄感叛乱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一样。
伽蓝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西北危机做出了错误的解读。
昭武屈术支能否安全抵达昭武九国并复国成功,关键不在于自己和龙卫府是否有实力护送他,而在于帝国的西土策略能否实现。也就是说,帝国的改革派必须把清算风暴控制在有限范围内,在此前提上,改革派再与以关中本土贵族为首的保守力量进行政治妥协,以便最大程度地保全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唯有如此,西北危机才能化解,帝国才能与西突厥汗国维持和平盟约,昭武屈术支才有可能顺利的完成复国大计。
说来说去,还是需要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自己那种远行西土的想法实在过于幼稚,非常的愚蠢,与政治智慧更是半点边也扯不上。
难道说,高士廉到某的身边来献计献策,是源自武川系的安排?伽蓝抬头望向李世民,看到他正与阿史那贺宝把盏言欢,又觉得自己的怀疑毫无根据。或许,这是天意吧。
伽蓝沉思的时间很长,高士廉却很识趣,坐在一边细酌慢饮,一言不发。
西行对伽蓝的反常举动颇感奇怪,小声询问。
“让兄弟们尽情豪饮,一醉方休。”伽蓝笑道,“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却累日厮杀,连走马观花的时间都没有,甚为遗憾。”
西行皱皱眉,“这会耽搁明天的行程。”
“事情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日两日。”伽蓝摇摇手,不以为然地说道。
高士廉会心一笑,竟不再呱噪。
※※※
十一日凌晨,伽蓝辗转难眠,夜不能寐,于是披着大氅走出军帐,缓缓行走在谷水岸边。
忽然暴雪低声嘶吼,跟着黑暗中传来细微脚步之声。伽蓝转身望去,一位白衣人负手而来,近前再看,竟是高士廉。
伽蓝剑眉微皱,心情更为烦闷。高士廉则是面带浅笑,不过因为畏惧大獒的威猛,隔得很远便站住了。伽蓝俯身摸摸暴雪的颈毛,安抚了一下,让暴雪平静下来。高士廉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说道,“将军不再急行,乃是睿智之举。”
伽蓝瞥了他一眼,强自按捺住不满情绪,“某在西土长大,第一次踏足中土,很多事情,也是最近才知道。若方便,你可以唤某伽蓝。若有怠慢,还请谅解。”
这是委婉承认了自己与高士廉的亲戚关系。既然承认了,高士廉便是长辈,若是继续话讲三分,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你对龙卫府如何理解?”高士廉问道,“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将军该不会理解为陛下对你的恩宠吧?”
伽蓝沉吟稍许,微微一笑,“你可以唤某伽蓝。”
伽蓝避而不答,高士廉却是不顾,毫不客气地说道,“伽蓝,这不是恩宠,这是枷锁,它紧紧扼住了你的咽喉,随时可以要你的性命。”
伽蓝想了一下,举步而行,依旧不说话。
“在你看来,你可以带着龙卫府远走西土,甚至一去不返,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你不觉得这种想法过于天真了?”
伽蓝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风,把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高士廉的话很难听,但能直言相告,已为不易。
“伽蓝,要追本溯源,要寻找真相,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蒙蔽。”
“真相是甚?”伽蓝终于开口。
“妥协。”高士廉不假思索地说道,“从杨玄感死亡的那一刻开始,战争已经停止,接下来便是妥协。”
“谁向谁妥协?”
“当然是失败的一方向胜利的一方妥协。”
伽蓝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望着高士廉,神情严峻地问道,“你是否知道这种妥协意味着什么?”
高士廉冷笑。
“这场风暴过后,皇帝的威望遭到打击,中央威权严重受损,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会越来越弱,而随着各地叛贼蜂起,地方对所在辖区的控制也是力不从心,更要命的是,两京卫戍军经此一劫,元气大伤,未来数年内肯定无法恢复。可以想像,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加快变革的进程,必然把帝国推向崩裂的深渊。”伽蓝瞪着高士廉,语气森冷,“杨玄感就是一个诱饵,帝国吃下这个诱饵,也就坠入了死亡的陷阱,是不是?”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高士廉毫不示弱,瞪着伽蓝,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地说道,“局势就如决堤洪水,一泄千里,谁能阻止?皇帝能阻止?豪门大族能阻止?整个中土都在滔滔洪水中挣扎,若想生存,唯有快马加鞭,冲到最高处。”
“天下苍生呢?无辜生灵呢?难道他们就该死?”伽蓝愤怒质问。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还能拯救谁?”
伽蓝语塞,忿然无语。
“伽蓝,龙卫府的使命就是妥协,你的使命就是妥协,乘着清算的风暴还没有肆虐中土,乘着裴世矩、裴蕴等权臣还未抵达东都,乘着西京大军还在东都城外,你能救多少就救多少吧。这不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对你此次陇右之行,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高士廉转身离去,背影蹒跚,渐渐消逝在黑暗之中。
伽蓝摇头,救了你一个不算,还要救上千个贵族,你嫌某死得不够快是吧?龙卫府经你一番花言巧语,竟然变成了皇帝和保守贵族们的妥协之物,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智慧?这是真相,还是荒诞?
※※※
天明时分,答案揭晓。
苏合香来了。
自临清关相见之后,两人便没有机会再见面。此次西行,伽蓝并没有打算再回来,所以也就埋下了一走了之的念头。苏合香孑然一身留在西土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她能回家,能与亲人生活在一起,理所当然应该有一个好未来,但伽蓝自己都没有未来,又何来未来给她?
然而,伽蓝尚未走出东都范围,苏合香便寻上门来,“气势汹汹”地责难他,弄得伽蓝好不尴尬,羞愧难当。
苏合香要一个合理解释,否则绝不肯“放过”伽蓝。伽蓝无奈,不得已把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你倒是个孝子,不愿毁弃对母亲的承诺。”苏合香冷笑,“不过让儿失望的是,你这个阿修罗竟然也知道害怕了,竟然要逃离中土。你可知,你在中土做下了人神共愤之事,多少人想杀你,多少人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伽蓝嗤之以鼻,不想与苏合香继续纠缠下去,直截了当地问道,“苏氏指使你来,所为何事?”
苏合香丢给他一封信,没有署名,而内容则正如高士廉的劝谏,请伽蓝出手救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伽蓝拿着这份信,掂量了一下份量,冷笑道,“凭这个,就能换某西北兄弟的性命?”
“你还有选择吗?”
伽蓝苦笑,摇头,自己的确没有选择。不答应的后果很可怕,或许今天所有的西北兄弟就将命丧慈涧道。杨玄感败亡,叛军崩溃,流窜山野,以叛军对伽蓝的仇恨,在慈涧道打一个埋伏也是合情合理,到那时伽蓝喊冤到找不到地方。
咽喉被人卡住的滋味非常难受,但面对咬牙切齿的西京贵族,唯有合作,唯有妥协。
“樊留守能否答应?”
“你与留守已经达成了约定,千百叛卒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们不是叛卒,更并不是普通的叛逆。”
苏合香笑而不答。
伽蓝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十分愚蠢,既然要救一批人,当然不会仅仅依靠他,自有人暗中相助,有人暗中帮助他瞒过樊子盖。等到事情暴露了,责任当然都是伽蓝的,但那时伽蓝已经远在陇右,即便皇帝怪罪下来,大不了伽蓝带着龙卫府远赴突伦川戍边而已,总之一大批贵胄子弟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才是关键所在。
伽蓝把信仍在了案几上,问道,“他们能给某什么?”
“他们说,如你所愿。”
伽蓝笑了,“那就麻烦阿苏辛苦一趟,等某把事办妥了,便与他们渑池相会。”
第237章 年少轻狂
苏合香来去匆匆。
西北骑士们在晨曦中醒来,却未听到集合号声,正疑惑间,传来伽蓝命令,慈涧道堵塞严重,附近山林中又发现了流窜叛军,故今日暂停行军。
骑士们紧张的情绪稍有松弛,三三两两呼唤着组队打波罗球。龙卫府中的河北年轻人对这种胡虏搏戏颇感兴趣,其杀伐之气令人血脉贲张,相比中土的蹴鞠、角抵等搏戏,波罗球对热血男儿的吸引力更大,于是很自然的,汉虏壮勇各组一队,纵马飞驰,酣呼鏖战。
主帐内气氛却是紧张。伽蓝把西北狼兄弟、原龙卫统旅帅级军官全部召集到一起,还邀请了李世民和高士廉,把相关事宜详细告之。
西京大军走在了前面,卡住了龙卫府的咽喉,更严重的是,龙卫府若想平安进入陇右,还需要经过关中三辅,而西京贵族有无数的办法在三辅之地迟滞龙卫府的行军速度,一旦龙卫府延误了行程,严重违反军律,后果不堪设想。
由弘农宫到函谷关,再到潼关,一路上地形非常险要,很多叛军逃进了山林,假若西京贵族有意以消灭龙卫府来“打”皇帝的脸,威胁改革派,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假冒叛军于崤函古道一带伏杀龙卫府,所以龙卫府面临生死之危,迫于形势,龙卫府不得不向西京贵族妥协。
妥协的条件倒是不难,但风险非常大。此次龙卫府奉旨赶赴陇右是去打仗的,不是游山逛水,因此伽蓝有充足理由,以建立龙卫府的名义,在此非常时刻,向东都留守樊子盖提出非常之议,临时征募叛军降卒中的精锐之士以补充龙卫府兵员之不足,然后利用此策,把那些参与了叛乱并被擒获的贵族子弟们救出来,并把他们带到陇右以躲避即将开始的清算风暴。
无疑,伽蓝要承担所有责任,一旦皇帝和改革派“穷追猛打”,要追究罪责,伽蓝首当其冲,他的这种行为等于背叛了皇帝和裴世矩,不可饶恕;其次便是追随他的这些西北兄弟,包括河北苏定方,甚至就连李世民都要受到连累。
西北狼兄弟对此不屑一顾,他们与伽蓝生死相依,伽蓝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无论对错。
李世民拍着胸脯,豪情万丈,既然是兄弟,那当然生死与共。伽蓝却是暗自冷笑,李世民太聪明了,也太精明了,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怪不得他的哥哥李建成,甚至就连他的父亲李渊最后都败在他的手上。这件事的关键便在李世民这里,没有李世民便没有高士廉的出现,而没有高士廉的“如簧之舌”,伽蓝绝不会如此轻易坠入觳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不能反抗,但还是要“垂死挣扎”。
伽蓝留下傅端毅和西行留守营盘,带着西北狼兄弟疾驰东都,以最快速度赶赴观国公府。
观国公杨恭仁已经陪着越王杨侗离京北上了,老二杨綝和老三杨续都陪侍皇帝左右,主持家族事务的唯有老四杨师道。如伽蓝所料,杨师道果然在府内相候。
为了应对即将开始的清算风暴,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保守势力和中立派系以最快速度、以全部可以利用的力量,展开了一系列谋划,而伽蓝和他的龙卫府便成了当前救人的最佳也是唯一的工具。
伽蓝见到杨师道,劈头便问道,“陛下为何授某龙卫府?”
“拟定龙卫府之策的,未必是陛下。”
“没有陛下的首肯,哪来的龙卫府?”
“陛下是人,不是神。天下的事,他知道多少?中土的国策,又有多少为他亲手所拟?又有多少为他所知,为他所首肯?国策的实施后果,又有多少出自他的本意,符合他的意愿?”
在上面,权力越集中,便越容易失控;在下面,权力因为分散而受限,于是各为其政,各扫门前雪,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以来,莫不如是。伽蓝霍然明悟,“如此说来,此事和陛下无关?”
“陛下有两只耳朵,听到的是不同的声音,哪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哪个声音说得是谎话,必须靠他自己去分辨,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他也不会相信有人能够帮他。”杨师道的眼里掠过一丝鄙夷和狡黠,“现在,你还有甚疑问?”
伽蓝沉默良久,摇摇头,“需要某做甚?”
杨师道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文卷,厚厚的一撂,递给伽蓝。伽蓝打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足有两千余人。
伽蓝连翻都没有翻完便仍了回去,“你当某是痴人,还是当樊阁老是痴人?”
杨师道把散乱的文卷整理了一下,再度推给伽蓝,“你既然来了,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尽力吧。所有人都会感激你,没有人怨恨你,过去的一切恩怨,都将一笔勾销。”
伽蓝望着那撂文卷,剑眉紧皱。当真可以改变什么?杨玄感的党羽大部分都是当年杨素的老部下,都是军中能征惯战之士,也是东都卫戍军的主力。此次风暴中,东都卫戍军大部分倒戈而去,这也是原因这一。如今这些人除了战死的,活下来的还有两三万人,但上至军官下至普通士卒,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不是砍头就是流放,整个东都卫戍军算是彻底毁灭,这对帝国来说是个不堪承受的损失。
如果能够救活他们,把他们带到西北战场上,让他们与西土诸虏奋勇作战,继续为帝国效力,那么有朝一日当帝国处在飘零之刻,带着他们杀回来,或许就能力挽狂澜,或许就能拯救帝国。
然而,皇帝会饶恕他们?改革派势力会留下他们?自己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过于理想了,事实上不论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还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其仇怨都是不可化解的,都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死战。
蓦然,伽蓝想到了高士廉的话。龙卫府的作用就是妥协,失败者向胜利者妥协,而妥协的条件当然是支持皇帝加快改革的进程,但是,改革的前提条件已经失去了,在中土目前这种形势下加快改革进程,无异于催化帝国的内外矛盾,加快帝国的崩溃。
这是一个大战略,以关陇贵族为主的帝国保守贵族们的大战略,一旦成功了,皇帝和改革派中计了,帝国必像一驾失控的马车,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进无底深渊,不过可以预见的是,皇帝和改革派一定会中计。
当然,前提是妥协,而妥协的前提是,清算风暴要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要控制在保守势力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否则便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之局。显然,皇帝的目的不是同归于尽,不是帝国的崩溃。
这就是机会,而能否抓住机会,就在于能否审时度势,拿出正确的策略,而能否完成策略,则在于胆子够不够大,有没有舍生忘死的决心。
伽蓝站起来,躬身一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师道微微一笑,唤来家老,把那撂文卷递了过去,“烧了。”
※※※
午时,伽蓝进了皇城,赶到留守府,拜会樊子盖。
“被人拦住了?”樊子盖抚须而笑,“某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伽蓝脸色阴沉,冷声说道,“某不喜欢被人算计。”
“年少轻狂。”樊子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你是来哭诉,还是来求助?”
“某说了,某不喜欢被人算计。”
伽蓝咬牙切齿,杀气凛冽。
“莫要冲动。”樊子盖的脸色顿时严肃,厉声责叱道,“当年伊吾道一战,你的冲动害死了很多人,但这一次,你若冲动,便会害死无数人。”
伽蓝咬咬牙,翻身跪倒,“请阁老指教。”
“龙卫府价值之大,你已经看到了。”樊子盖说道,“你要做的,便是把龙卫府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伽蓝想了一下,冷森森地说道,“某是一把刀。”
“有些人妄自尊大,以为有机可乘,以为暂时的妥协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只待政局恶化便可颠覆一切。”樊子盖笑着摇摇头,忽然想到什么,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落寞之色,眼里更是充满了忧郁和无奈。
伽蓝望着他脸上的落寞,品尝着他眼里的忧伤,心念电转间,霍然有所感悟。
保守势力的大战略,当然瞒不过像樊子盖这样的改革派中坚,所以樊子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改革派的中坚们有着不同的改革理念,比如苏威、裴世矩就坚持因时制宜,脚踏实地,而裴蕴、虞世基则支持皇帝高歌猛进。樊子盖从地方官员一步步走到中枢决策层,他对帝国的了解非常深刻,他当然不会支持“激进”的改革策略,所以,从之前的东都大战中,他始终与保守势力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配合,足以说明他希望“合作”,事实证明“合作”赢得了胜利,那么在未来的发展中,他可能与苏威、裴世矩一样,还是希望与保守势力持续“合作”。
试想一下,在目前这种局势下,假若皇帝要发动第三次东征,必将给帝国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中土形势可能失控,但保守势力为了把中土局势推向失控,必然会支持皇帝发动第三次东征,以便实现他们摧毁帝国的大战略。为此,改革派中的很多人必会想方设法予以阻止,而若想阻止成功,首先就要赢得与保守势力的“合作”。这种情况下,“龙卫府”这一妥协策略便出现了。
假若樊子盖和裴蕴的清算策略不一样,一个是以“清算”来换取保守势力的“合作”,一个则以“清算”来沉重打击保守势力,那么保守势力可以利用改革派内部的矛盾,抓住眼前这个机会。事实也的确如此,伽蓝就是“机会”所在,他被各方所“算计”,所“利用”,最终不得不爬到风口浪尖上,以一己之力与风浪做殊死搏斗。
谁能救他?樊子盖不会,杨师道也不会,李丹、韦津等西京贵族更不会,唯一能救他的是他自己,是他手里的刀,是被龙卫府所挟持的贵胄们。
“某无退路,唯有一战,因此向阁老求助,某需要更多。”
伽蓝不再犹豫,断然提出要求。
“一切以西北战事为重,所有降卒,均可由将军任意调拨。”樊子盖的回答也是斩钉截铁,“某信守承诺,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全力支持。”
樊子盖给的是“降卒”,将来事发,樊子盖承担的罪责有限,可以找几个下属做“替死鬼”,主要责任还是伽蓝承担。
伽蓝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不做也得做,倒不如放开胆子做,手里的人质多了,对裴世矩解决西北危机也是有利无害。
十一日夜,在各方的“默契”配合下,伽蓝从俘虏营中调走了一万人,其中府、团级军官便有几十人,旅、队级军官几乎“一网打尽”,其他诸如僚属掾史等文职人员也尽数带走,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贵族身份。
此刻东都的形势还非常混乱,东都外围的战局更是紧张,黑石、虎牢、伊阙等关隘均控制在叛军手上,荥阳、梁郡等河南郡县的叛乱如火如荼,韩相国等叛军首领正率军向东都推进。虽然宇文述和来护儿的大军已经向东都外围展开了攻击,但彻底平息河南各地的叛乱尚需时间,而组织粮草运输以保证各路戡乱大军的需要,便成了东京留守府的首要重任,如此一来征召民夫就成了难题,因为东都包括其外围郡县的民夫大都被杨玄感所征,并随着杨玄感的败亡而一哄而散,急切间根本召集不起来,只能临时调用俘虏,而俘虏则在途中寻隙逃亡。于是,伽蓝调走的这一万俘虏,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各方有意识编造的“谣言”里,迅速的“逃亡”了。
十二日夜,龙卫府经过一天一夜急行军,抵达新安城,并在城外扎营,急速整军,但一系列的问题接踵而至,首先便是缺粮,其次便是一大批鹰扬郎将、鹰击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误以为要被集体屠杀,于是积极密谋,打算再一次举旗造反,形势非常紧张。
第238章 最庞大的鹰扬府
伽蓝胆大妄为,动作迅速,而东都权贵和西京贵族们则密切关注,唯恐出现意外引发新的危机。
当伽蓝率军抵达新安,新的危机一触即发之刻,韦津和李丹也秘密赶到了新安,并出现在龙卫府军营里,与那些打算铤而走险、绝地反击的叛党党羽们见了面。
本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出面的念头,但伽蓝非常强硬,悍然“反击”,把两千贵胄变成了一万人的军队,这个动静太大了,不要说隐瞒一段时间,就连几天都瞒不住。一万人的军队需要大量粮食,但谁来解决这个粮食?粮食问题解决不了,这一万人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再举义旗,而这支军队里有贵族官僚,有精锐士卒,两下结合其破坏力之大可想而知,最终救人不成,反而会把更多的人拖进地狱。
伽蓝手段狠辣,此举摆明了就是反过来“要挟”他们,夺回主动权,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否则鱼死网破,我西北兄弟就算全军覆没了,但有几万人甚至包括大部分关陇贵族的保守力量为其陪葬,也算死得其所。
韦津和李丹接到急报,马上预料到扑面而至的危机,当下也顾不上身份和脸面了,调转马头就“迎”上了龙卫府。
伽蓝敢要,樊子盖就敢放,这一老一少配合得倒是默契,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算,叛乱的主要罪责不在这些团、旅军官和属吏掾史身上,他们大都身不由己,很无辜,算是“陪葬品”,所以若有机会帮他们一把,当然要帮了,也不会损害多少自己的切身利益,但诸如像赵怀义、元务本、王胄、虞绰等“首恶”就不能饶恕了,像那些参与叛乱的将军、鹰扬府官长们,还有地方郡县的官长们,也是罪无可赦。然而,“首恶”毕竟少,将军、鹰扬府官长和地方郡县官长们也是屈指可数,即便加上他们的三族,人数也是有限,几千人而已,杀了他们不足以“彰显”皇帝和帝国的威权,不足以威慑到中土的普罗大众,所以还要杀更多的人,而这些更多的人中,就包括参与叛乱的军队,还有地方郡县的贵族、豪雄和他们的乡团,而在这些人里,贵族子弟非常多,牵扯到大大小小各级贵族,其中关陇贵族子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
伽蓝“卡”住了关中贵族们的咽喉,局势瞬间颠覆,韦津和李丹“痛苦不堪”,不得不亲自上门协商。
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与我们“合作”?
伽蓝狮子大开口,他要把这一万人变成名副其实的军队,并且控制这支军队,如果不控制军队,他拿什么要挟西京权贵?如果不能要挟关陇贵族中的保守力量,他到了陇右后,又拿什么帮助裴世矩?
如今这一万人事实存在。这件事闹大了,很快举朝皆知,但好在西北战事紧张,西北军暂时又被武川系所控制,而西北军内部派系林立,在西土局势逆转且连续更换统帅之后,西北军内部的矛盾必然非常激烈,所以裴世矩到了陇右后,实际上等同于单枪匹马,可以利用的力量极其有限,处置危机的难度非常大,否则皇帝和裴世矩也不会要求伽蓝带着龙卫府日夜兼程赶赴陇右了。
裴世矩正好需要这一万人的军队,而皇帝和中枢的改革派肯定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惩罚樊子盖和伽蓝,因此可以预料,这一万所谓的叛党党羽和叛军降卒,必然要除名为民,流配戍边,如此正好顺水推舟,让裴世矩拥有一支可以支配的军队。
于是,朝堂上的改革派和保守派必然要争夺军队的控制权。
保守派不惜代价也要拿到控制权,否则无法保障军中贵族们的生命,无法维持本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而改革派理所当然要拿到控制权,这关系到西土策略的实施和整个帝国的利益。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绝无可能再升一级。”李丹断然否决,“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如此肯定?”伽蓝冷笑,“第一次东征,我远征军损失三十万儿郎,但虎贲郎将卫文升,仅仅因为全军而还,保住了两千将士的性命,便在一夜间连升数级,高居宰执之位,如今更以刑部尚书兼西京留守,权倾朝野。在你而言,这算不算绝无可能之事?”
李丹面色尴尬,哑口无言。
韦津微微皱眉,手抚花白胡须,苍老嗓音缓缓而起,“既然你胸有成竹,不妨说来听听?”
“陛下肯定要委派自己信任的将军统领这支军队,毕竟它是一支由流配重犯组建的军队,但正因为这支军队由流配重犯组建而成,你们才有反对的理由,才能据理力争推荐自己所中意的人选。”伽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两人,眼露嘲讽之色,“西北局势紧张,这支军队又在急行途中,统帅人选片刻不能耽误,争执双方必然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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