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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风云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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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晚上宗越再次见到了苍头,让他感到惊讶的事,苍头似乎早有预料,竟然在自己说完之后马上拿出了一个详细的交接办法。苍头一再叮嘱,细节上不能出错,否则太子丹极有可能暴露,给李牧活捉了。宗越在这件事上当然不敢自作主张,一切都听黑冰的安排。

按道理这时候黑冰应该深深潜匿,不能露出丝毫痕迹,谁知宗越睡到半夜,却听到鼓号长鸣,人喊马嘶,五更巷方向更是火光熊熊。到了天亮时分便有消息传来,黑冰劫狱,夜袭五更巷,一把火烧掉了半条巷子。宗越骇然心惊,他是干秘兵的,虽然主要工作是训练虎骑剑士,选拔王萃(燕王贴身侍卫),负责大王和公子隆的安全,但这些年也参加了不少秘密任务,知道干秘兵的规矩。一般来说越是执行重大任务,越是要小心谨慎隐藏形迹,然而,这帮秦国黑冰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执行任务前竟然劫狱,而且还怕人不知道似的,特意点了一把大火,这岂不是硬捋虎须,成心激怒李牧吗?这对接下来的任务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宗越有心再联系苍头,但他出了馆驿便被赵国黑衣盯上,根本没办法找到苍头。这两天他都是辗转难眠,焦虑不安,没有睡过安稳觉。公子隆也是担心,暗中嘱咐宗越,叫他千万不要出错,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宁愿杀了太子丹,也不能让太子丹做了赵国人质。

今天宗越早早来到大府,黑衣领着他转了一圈,解说了一下详细的防卫部署,大致说来就是府外有旅贲,府内有旅贲,大堂外有黑衣,大堂内有公子恒的门客剑士,李牧的旅贲卫、公子隆的虎骑剑士和张良的铁卫均随侍于左右,寸步不离。宗越越听越是心惊,这大府内外戒备森严,警卫重重,如同铁桶一般严实,黑冰若想从这里把太子丹带走,就算肋生双翅也会给密集的弓弩射下来。

宗越心绪不宁,但脸上表情正常,一双阴沉的眼睛更是凌厉,不停地观察四周。他知道苍头肯定要来,很可能已经潜伏到府内,自己必须尽快见到他。赵人防备太严,先前商定的办法有诸多不妥之处,继续执行下去有危险,双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重新商定出一个妥善之策。

“我能四处看看吗?”宗越问道。

“当然可以。”长歌笑道,“我找个人给你带路。如果有疏漏之处,请务必提出,我及时改正。”

宗越连道客气。两人各怀鬼胎,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然后宗越便带人走了。

长歌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随即变冷,嘴角斜瞥露出几丝嘲讽之色。宗越想干什么,他一清二楚。

自从张良向李牧透漏了太子丹的消息后,此趟刺杀不但势在必行,而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李牧有了太子丹,局势迅速被他完全控制,接下来他只要在河北击败秦军,燕赵结盟十拿九稳。退一步说,就算他败了,但邯郸只要没有失陷,他还有发动第二次攻击的机会,因为燕国趁火打劫的可能性不大了,李牧只要把太原的秦军挡在句注要塞,他就可以全心全意对付河北秦军,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顾虑挚肘太多,导致他缩手缩脚,不敢放手一搏。

太子丹现在就是个诱饵,只要你把黑冰引过来,他们就插翅难飞了。想到得意处,长歌心情大好,脸上又挂上了矜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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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鼎站在一株大树下,无聊的地望着风中婆娑的树叶,眼角余光却看到黑衣长歌慢慢走了过来。

五个少年站在他的身边,睁大一双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昨夜宝鼎从黑衣嘴里知道了这五个少年的身份,他们是黑衣训练的武士,这次专门调过来配合宝鼎。这五个人对刺杀的事一无所知,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表现才会非常自然,无懈可击,如此可成功掩护宝鼎。

荆轲对此持谨慎态度,在他眼里宝鼎是个半疯半痴的少年,虽然没有仔细询问宝鼎过去的经历,但从年纪上应该可以估猜到宝鼎没有什么刺杀的经验。一个没有刺杀经验的人在接近目标的时候难免会露出破绽。

黑衣长歌不以为然,他一句话就把荆轲顶了回去。当日围捕宝鼎,我们八死十七伤,我给杀得步步后退,而你也耗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活擒。就当日宝鼎的表现来说,他是不是一个天生的刺客?这倒是实话,宝鼎杀意一起,立时疯狂,其一往无前挡者披靡的气势完全可以斩杀普通对手。公子隆是个剑士,但算不上高手,而且他的年纪也大了,宝鼎对付他应该还是有几分把握。再说,不管是李牧,还是张良,都已经做足了准备,就算宝鼎失败,他们也绝不会让公子隆活着走出这道府门。

看到黑衣长歌走过来,几个少年马上站直了身躯,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看,神态更是毕恭毕敬。

宝鼎却是不屑,但也隐藏了自己心里的仇恨。虽然自他重生后,黑衣长歌并没有对他下毒手,但这副躯体的前主人在遭受黑衣酷刑后所留下的疼痛却让宝鼎一度痛不欲生,随后李牧、黑衣又摆明了要把他送上死路,毫无怜悯之意,所以到了这一刻,宝鼎除了对荆轲还保留着好感外,对李牧的崇拜已经荡然无存,对黑衣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剁下他的脑袋为死去的另一个宝鼎报仇。当然,这也只能是意淫一下,现在宝鼎手无寸铁,周围还有二十个旅贲卫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要想找到活命的机会,目前还需要与黑衣紧密合作。

好在他是重生之人,死过一次了,对死亡的恐惧并没有如他想像的那样强烈,这使得他的心态至今保持平静,还能冷静地考虑问题。这也算是重生后的一个长处,而这个优点就当前形势来说显然对宝鼎有利。

宝鼎平静的心态让荆轲惊讶,由此更加认定他是一个练武的奇才。或许是起了怜才之心,荆轲在最后的两天里一直陪着宝鼎练剑,而宝鼎的进步让他吃惊之余也是疑惑层生,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错?难道黑衣真的说对了,这小子一直在使诈?如此年纪有如此心机未必太过夸张了吧?

怀疑归怀疑,荆轲对他的好感依旧有增无减,以致于昨天夜练剑结束后,荆轲把前夜黑冰劫狱的真相隐晦地告诉了宝鼎。五更巷深夜大火,宝鼎当然看到了,不过他不知道这是黑衣放的一把火。黑衣为什么放火?为什么把黑冰劫狱的谣言传遍代城?宝鼎想不明白,但既然荆轲提醒他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只要搞明白了这其中的秘密,宝鼎相信自己肯定能找到逃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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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黑衣长歌走到宝鼎身边,对几个少年说道,“你们先休息,吃饱喝足,等到下午贵客来了,你们就要忙了,要一直忙到深夜,估计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几个少年答应一声,跟在旅贲卫后面走向东侧的一座庭院。

黑衣长歌和宝鼎走在一起。对于宝鼎的淡漠平静,黑衣也是诧异,心里更是隐隐不安。虽然荆轲一再说这小子半痴半疯,但黑衣就是不相信。他倒不是不相信荆轲的话,而是认定这小子是个鬼才,否则黑冰不会派他单独执行任务。半痴半疯并不代表宝鼎就是个弱智,看他疯狂的时候挡者披靡,分明就是个练武的天才,那么他清醒的时候是不是狡猾奸诈?如果他清醒的时候也是个天才,那么黑衣可以断定,这小子的出现极有可能是黑冰预先设下的一着妙棋,至于这个棋子何时用,起什么作用,目前无法估猜。

不过想想主掌黑冰台的秦国国尉尉缭,那个可怕的魏国兵家,黑衣长歌就暗自心寒。

兵家历来是各国争相招揽的对象,其中尤以齐人孙武和卫人吴起为兵家之泰斗。这个尉僚出自魏国,他有个同名的祖先曾是魏国惠王时期的将军,著有《尉缭子》一书,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兵家大族一百多年来都没有杰出人士效力于天下各国。直到五年前,尉缭投奔秦国,被秦王重用,出任国尉一职,才让山东各国大吃一惊。

黑衣长歌知道,尉缭不仅仅主掌秦军军政事务,还负责黑冰台,而他的主要精力就放在黑冰台。黑冰台在他的主持下,在对外事务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三年前赵国大将军庞煖率军北上伐燕,秦军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太原、上党和河东,其后赵国兵败如山倒,如今更是被秦军南北夹击,邯郸旦夕不保,这其中黑冰台就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回头看看这一战,不难发现赵国的情报出现了致命错误,导致邯郸做出了错误的决策。秦燕互为盟国,赵国伐燕,岂能不探查秦国的动静?秦国如果朝堂稳定,军队陈兵边境,赵国还敢北上攻击吗?还有,赵军北上,刚刚越过易水,秦军就三路齐出,同时攻打太原、上党和河北,半个月内就攻占了几十座城池,等到赵军返回邯郸,秦军南面已经打到漳水河,距离邯郸只有百十里,而西面则打到了太行山的井陉和釜口陉,直接威胁赵国的大后方。

不难想像,如果秦军没有严密的筹划,没有精确的情报,会在半个月之内取得如此惊人战果?事实上根本不可能,黑冰秘兵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黑冰台居功至伟。

赵国黑衣秘兵直到这一战结束后才发现自己获得的情报是错误的,而这个错误把赵国推进了万丈深渊。公子恒的黑衣秘兵在这之前已经查觉到了异常,公子恒也向邯郸报了警,但赵王和相国郭开根本不予理睬,于是灾难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黑衣长歌获悉这一消息后,对尉缭神鬼莫测的手段瞠目结舌,对其更是敬畏万分。大家都是搞秘兵的,但秘兵到了尉缭手上,竟然能发挥如此不可思议的作用,这在过去是不敢想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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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重剑在哪?”宝鼎忽然问道。

宝鼎的询问打断了黑衣的沉思,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宝鼎一眼,脸上那道狞狰醒目的伤疤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宝鼎平静的语气和淡定的眼神让他深感不安,这是一个少年人在此刻能够拥有的心态吗?即使他是一个天才,一个刺客,但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还能如此从容,如此坦然吗?

他不知道宝鼎是个重生者,更不知道宝鼎是一个拥有二十六岁灵魂的穿越者,否则他或许能够接受宝鼎此刻的平静。

“时间到了,我会把重剑给你。”

“杀谁?”宝鼎又问。

“时间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宝鼎冷笑,不再说话。

黑衣长歌脚步稍顿,让宝鼎走在了自己前面,这一刻,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忽然就产生了即刻杀死宝鼎的念头。

宝鼎的作用其实在游街示众之后就没了,杀了他也影响不到这次刺杀。李牧以不菲代价捕杀黑冰秘兵,其目的就是要找个借口把代城形势搞得很紧张,让所有人都知道黑冰秘兵就在代城,黑冰要破坏这次燕赵和谈,然后就可以让黑冰背上刺杀公子隆的黑锅了。

至于让宝鼎参加刺杀,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宝鼎游街示众了,黑冰秘兵的身份人人皆知,让他刺杀公子隆,不管他最后是怎么死的,他的尸体就是一个颇具说服力的证据。

宝鼎查觉到黑衣停下了脚步,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一双杀气凌厉的眼睛。他的心顿时剧跳,平静的心境随即被打破,眼里掠过一丝慌乱。

黑衣敏锐地捕捉了宝鼎眼里的慌乱,他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时间已经不多了,万事俱备,胜券在握,没有必要横生枝节。就算宝鼎是黑冰的一着暗棋,但自己已经知道了黑冰真正的目标,有心算无心,黑冰这次死定了。

“我提醒你一件事。”黑衣长歌快走两步,追上宝鼎,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如果你的重剑出了问题,还有一把剑可以用。”

“在哪?”宝鼎不假思索地问道。

黑衣拍拍腰间的长剑。宝鼎明白了,黑衣这是暗示自己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抢对方的铁剑实施刺杀。

“重剑?”

“不,是世上最锋利的宝剑之一。”黑衣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徐夫人的烈日秋霜。”

烈日秋霜?徐夫人?我要刺杀一个女人?不对,不对,宝鼎霍然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徐夫人匕首。荆轲用来刺秦的利器,就是由赵人徐夫人所铸。徐夫人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铸剑大师,由此可以推测这把烈日秋霜剑必定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宝鼎的心跳得更狠了。他倒不是为了那把宝剑而激动,只是突然觉得这次穿越太神奇了,一睁眼就看到了李牧和荆轲,现在又听到了徐夫人的名字,如此神奇的穿越让他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我要走遍这个世界,我要亲眼看一看那些传奇的人物,亲身经历一番那些被后世所传唱的精彩故事。

秦始皇、李斯、项羽、刘邦……这些熟悉的名字在宝鼎的脑海里翻腾,热血在他身体里沸腾起来,求生的**一时达到了顶点,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匪夷所思的是,这张熟悉的面孔现在就在十几步外,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暴龙。宝鼎突然从残碎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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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尉缭和《尉缭子》:

战国时有两个尉缭。一个是魏惠王时人。另一个是秦王政时人,曾做秦的国尉。《尉缭子》一书的作者,则是魏惠王时的尉缭。其生平事迹,因为史简有阙,已不可详考。

南宋陈振孙著《直斋书录解题》,怀疑《尉缭子》为伪书。此后,学术界即斥《尉缭子》为伪书。直到1972年在山东银雀山汉墓出土简书《尉缭子》,这段历史疑案始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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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尉:

战国时秦国掌军政之官。秦昭王时在大良造之下,设国尉一级。《商君书·境内篇》论军爵,以国尉低于将一级,“将短兵四千人”,“国尉短兵千人”。短兵具有卫队性质。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以尉缭为国尉,相当于秦后期的太尉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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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徐夫人剑

暴龙奉卓家少主之命,给大府送来两车陈年甘醪酒、两车山珍海味,还有一车待宰的麋鹿等野畜,另外还带来几名大庖和十几个给大庖做下手的家奴。一行人在府门处经过旅贲卫的盘查后,由大府监食管事领着向西苑走去。

迎面走来一队旅贲卫,六个布衣少年裹挟其中,看上去有些古怪。这引起了暴龙的好奇,凝神看了几眼,随即发现了黑衣长歌,接着他看到了宝鼎,一时间骇然色变,差点惊呼出声。恰好就在这时,宝鼎也发现了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暴龙急速转头,主动找身边的监食管事搭讪,而宝鼎则急忙低头,霎那间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黑衣正凑在宝鼎耳边说话,没有注意到宝鼎脸上表情的变化,而宝鼎的心里却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波澜。

无疑,暴龙是这副躯体前主人的熟人,十有**是黑冰台藏匿在代北的秘兵。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暴龙和今天的刺杀行动有什么关系?宝鼎瞬间做了多种假设,但无一肯定,他对黑冰一无所知,自然想不明白,随即也就不想了,免得被黑衣发现异常。现在自己在明处,动弹不得,而暴龙则在暗处,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可能会想尽办法接近自己,如此就有了逃命的机会。

暴龙扭头望着逐渐远去的旅贲卫和夹在其中的宝鼎,惊骇之余也是万般疑惑。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公子恒的府上?

“快走吧。”监食管事拉了他一把,“今天这里戒备森严,到处都是旅贲卫,听说还有黑衣,你要小心一点,管好你的人,叫他们不要到处乱跑。”

暴龙连声答应,试探着问道,“那几个布衣少年是什么身份?看上去旅贲卫在保护他们。”

监食管事和暴龙认识好几年了,因为卓家和公子恒往来密切,暴龙经常会给大府送一些美酒野味,所以一来二往两人也就熟了。监食管事也不隐瞒暴龙,压低声音说道,“听说那几个少年专门给大堂递送菜肴,估计是黑衣。”

暴龙愈发疑惑,心里更是忐忑不安,隐约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监食管事闲扯着,思绪却一片混乱,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宝鼎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变得生动而灵秀,这是不可能的事,这不是宝鼎的眼睛。宝鼎是个痴儿,智力低下,除了一身神力,剑技超群外,基本上就是个废人,不过他性格温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在乌氏牧场上,只要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暴龙记得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少儿才拥有的眼睛,稚嫩、单纯、天真,带着一丝浅浅的善意笑容,在笑容的背后却是令人惋惜的呆滞和木呐。

如果说匆匆一瞥,没有看真切,或者看花了,那么在两人眼神相撞的霎那,宝鼎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机智又作何解释?痴儿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即使不大喊大叫,脸上的表情也会把他的心思暴露无疑,但刚才那一幕非常清楚,宝鼎在瞬间就恢复了冷静,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宝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神奇的事?

暴龙心神不定,考虑良久,随即决定用尽一切办法接近宝鼎,而要接近宝鼎,最快捷的办法就是紧紧跟在这位监食管事的后面。今天筵席上的美酒菜肴都归监食管事负责,宝鼎和那几个少年负责最后一道工续,把酒菜端进大堂,放到贵客们的食案上,所以这两人肯定会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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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西下的时候,大将军李牧到了。

大府上下更加忙碌。监食管事忙得团团乱转,不用暴龙张嘴,他就毫不客气地使唤上了。暴龙东跑西奔,很快一身大汗,倒不是累的,而是急的。距离黄昏的时间越来越短,一旦宝鼎进入大堂,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宝鼎碰头了。

太阳逐渐落下,日入时分,府外车马辚辚,燕国使团到了。

公子恒、李牧双双迎出府外,一时间鼓号齐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黑衣匆匆进了东院,吩咐这队旅贲卫和几个布衣少年马上进食,今晚的盛筵马上就要开始了。交待几句后,他转身又走了。

一个旅贲佰长(百夫长)匆匆赶到西苑,找到监食管事,传达了黑衣长歌的命令。监食管事分身无术,当即叫来暴龙,请他带着几名仆从,准备一些酒菜送到东院去。

到了东院,暴龙指挥几个仆从把酒菜搬进屋内,偶一抬头,正好看到站在门边的宝鼎。暴龙大喜,当即抱起一个食盒大步冲上石阶,突然一个滑脚,连滚带爬,一头栽倒在门槛上,手里的食盒更是腾空飞起,重重砸进屋内,“扑嗵”一下四分五裂。

屋内几个旅贲卫突遭“袭击”,躲闪不及,汤汁菜肴溅了一身,气得破口大骂,堂屋内外顿时陷入混乱。

宝鼎眼明手快,俯身就去搀扶暴龙。

“你怎么在这?”暴龙一边摇摇晃晃地挣扎着,一边急促问道。

“黑衣逼我杀人。”宝鼎知道时间有限,早在心里准备好了措辞,“徐夫人剑,烈日秋霜。”

暴龙没有听明白,再想问也来不及了,几个旅贲卫一拥而上,当即把暴龙抓进了屋子。有个脾气暴躁的卫士抡起拳头就要打。暴龙右手急挡,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币递了过去,嘴里更是连声赔罪。

旅贲卫也不敢过份,今天毕竟非同往日,拿了钱也就算了,叫暴龙赶快派人再送酒菜。暴龙一边答应着,一边躬身后退,忽然一脚踩到碎裂的食盒上。暴龙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仰身栽倒。旅贲卫哄堂大笑。

宝鼎再度俯身搀扶,嘴里急切问道,“怎么逃?”

“通天阁。”暴龙还待说话,却见旅贲佰长从屋外走进来,用力推开宝鼎,冲着他冷叱道,“滚。”

暴龙再无机会,匆忙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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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大府内外,灯火辉煌。

大府外面有车马场,左为贵客车驾停放之处,右侧则是停放运货辎车之处。现在府外车马太多,各式轺车、辒车、辎车、蓬车和骏马、犍牛塞满了车马场,加上李牧的旅贲卫,燕国使团的虎骑剑士,韩国张良的随行铁卫,整个车马场可谓人山车海。

暴龙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右侧的辎车之中,他左右看看,身形骤然加快,三弯两绕,悄然隐入一辆黑蓬车。

苍头穿着一套燕国虎骑剑士的衣甲,正坐在蓬车里面养精蓄锐。看到暴龙出现,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笑着问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见到宝鼎了。”暴龙的声音有些干涩,透漏他此刻心里的紧张和惶恐。刚才他想了半天,没有想明白宝鼎那句话的意思,这让他焦虑不安,而尤其让他不安的是,宝鼎突如其来的变化。一个痴儿怎么突然正常了?就算他正常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这种形势下还能保持冷静,这未免太过诡异了。

“真的?”苍头吃了一惊,猛地坐直了身躯,“他在这里?”

暴龙把自己见到宝鼎的前后经过和心里的疑惑、不安统统说了出来。

“你确定他正常?”苍头一脸震惊。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和自己交往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他绝不会相信这个荒诞离奇的故事。一个痴儿,如假包换的痴儿,突然就正常了,而正常的时间恰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苍头的心“砰砰”乱跳,但此时箭已上弦,人也全部就位,没有改变的可能,是死是活都要赌一把。

“不要担心,宝鼎的身份没有问题。”苍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或许,他也是黑冰台的人,假扮痴儿来代北另有使命。”

“不可能。”暴龙摇手道,“我在乌氏待了几天,我清楚他的状况。”

“他的身份有没有问题?”苍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绝对没有问题。”

“那你担心什么?”苍头说道,“当务之急是接走太子丹,其它的事暂时放下,以后再说。”

暴龙咬咬牙,无奈地叹口气,强行把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太子丹到了?”

“你看……”苍头把蓬车帘布掀起一角,指着车马场的另一边说道,“那辆辒车看到了吗?太子丹就在里面。”

暴龙看到辒车外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十个虎骑剑士,而在这群剑士外面,也就是府门四周,则站着近百名旅贲卫,这让他心里的不安再度翻涌,脸上更是露出了慌乱之色,“苍头,宝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黑衣逼着他杀谁?徐夫人剑,烈日秋霜又是什么意思?”

苍头摇头,他也不清楚。不过黑衣要杀的人倒是好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公子隆。杀掉公子隆,燕国国内就乱了,燕王喜即使要攻打赵国,考虑到国相被刺,朝政不稳,他也要拖延一段时间,这就给李牧南下作战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蓦然,苍头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说道:“知道了,我知道前天晚上五更巷的大火是谁放的了。”

“谁?”

“黑衣。”苍头眉头紧皱,眼里掠过一丝恐慌,“是黑衣干的,目的就是要嫁祸黑冰,让秦国来背这个黑锅。”

“那这里岂不是一个陷阱?”暴龙马上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我的预感没有错,黑衣知道太子丹到了代北。”苍头想到这件事的可怕后果,说话声音都变了,“一旦让黑衣抓到太子丹,李牧手里有了人质,就算燕王喜怀疑公子隆的死和李牧有关,他也不敢发兵南下了。”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暴龙急切问道。

“快,马上找到宗越,先把太子丹转移出去。”

“宝鼎呢?宝鼎怎么办?”

暴龙最上心的就是这件事了。如果没把太子丹安全护送到太原,最多算是行动失败,苍头受罚而已,但宝鼎如果死了,他就没办法交待了,搞得不好自己这条小命就此玩完。

“生死由天吧。”苍头哪里还顾得上宝鼎?能把太子丹抢到手就算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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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辒车是一种特制的宽大车辆,人在其中可坐可卧,车厢的弧形顶盖有可闭可阖的天窗,左右两边有窗牖,外罩粗麻布车衣。垂衣闭窗则温,去衣开窗则凉,所以又叫辒凉车。始皇帝巡游天下,每次就是乘坐辒车。后来他在沙丘死于酷暑,尸体就是用辒车运回咸阳的,此后辒车渐渐演变成了丧车,也叫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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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杀人的冲动

暮食时分,盛大的筵席拉开序幕。

大堂又大又高,装饰豪华。正中有东南西北四席。四席之后,各有古朴屏风,屏风后有八重帷幕。第一重帷幕后面是各方主要随从掾史,再之后是各方护卫,再次之是乐师女伶,最后一重则靠近窗牖(you),站着一排奴仆女婢。

宝鼎现在就处在大堂南面第四重帷幕后面,神情兴奋,睁大一双眼睛四处张望。

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奇,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穿越后数天就有幸参加这样一场盛大的古代宴会。这场宴会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感官上的新鲜刺激,更多的则是对古代礼仪风俗的一次全面认知,而这次认知不但会让他大开眼界,更让他获得了在古代生存下去的宝贵经验,同时也给他带来了自信和勇气。

大堂里宾主还没有落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或互诉情谊,或介绍掾属,或胡聊海侃,言笑甚欢。

各方随从掾吏大部分已经落坐。这次筵席规格高,他们没有资格上席,但谈判很可能就在筵席上重新开始,所以他们必须陪同,坐在帷幕后面随时提供意见并做好记录。各方护卫们也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一个个全神戒备,唯恐出现意外。至于乐师女伶、奴仆侍婢早已就位,随时可以奏曲吟唱,可以为大堂里的客人提供周到热情的服务。

荆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宝鼎的身后,“紧张吗?”

宝鼎点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确紧张,紧张得甚至忘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死亡。虽然说他不愿意死,不愿意离开这个崭新的世界,但愿望一般都是美好的,事实却是残酷的,他并没有把握逃脱死亡的追杀。想起来他还要感谢老天的眷顾,如果自己的灵魂没有附体于一个武技高超的黑冰武士身上,自己的命运或许更加不堪,或许比前世混得更惨,一辈子都要做牛做马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这次刺杀过后,自己就算死了,也不枉重生一次,好歹在历史的长河里溅起了一小点浪花,短暂的生命也因此有了不同凡响的意义,如同昙花一般,在死前酣畅怒放,把一缕幽香留在人间,又如划空而逝的流星,在漆黑的夜空里留下一抹璀璨。

宝鼎转头看了看荆轲,脑海里浮现出那流传了两千多年的千古传奇,突然深切感受到了荆轲刺秦的辉煌意义。荆轲的传奇不在于太史公的颂唱,而在于弱者对强权的挑战和反抗,那才是最令人心动最令人震撼的东西,足以传唱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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