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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国风云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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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鼎一愣,心里顿时掀起一股波澜。寡妇清姓琴?她真的叫琴清?黄易大师随便写了个姓氏竟然就蒙对了?旋即再一想,不对不对,这个琴氏应该是寡妇清的夫家姓氏,巴蜀巨贾应该是琴家,家主是寡妇清。

后世人虽然不知寡妇清姓氏,但一致认为寡妇清是以丹砂致富。始皇帝统一天下后,方士兴起,炼丹盛行,丹砂的需求量剧增,故其得以积累巨富。现在听蒙恬话里的意思,这寡妇清根本就不是以丹砂致富,而是以制弩发家。

其实仔细想一想,后世的推敲也确实值得商榷。战国巨贾,首推楚国猗顿氏、魏国白氏、齐国田氏、赵国卓氏和秦国乌氏,这些巨贾有的是传承世家,如楚猗顿氏,魏国白氏;有的是世代权贵,集官商于一家,齐国田氏便是如此;有的是白手起家,历经数代创业而巨富,如赵国卓氏;有的则是后起之秀,异军突起,横空出世,如秦国乌氏。至于吕不韦之流,不过是地方大贾,无论是传承还是财富、还是对所在国的影响力,都无法与巨贾相比。这些巨贾之所以富可敌国,都是因为借助各国王室特权,经营盐铁兵马等关系到国之存亡的利器而积聚了惊人财富。(兵,特指武器。)

巴蜀琴家若仅靠丹砂无论如何成不了巨贾,寡妇清如果对大秦国没有特殊贡献,始皇帝也不可能封其为贞妇,甚至邀其住皇宫,礼同王侯,其死后,始皇帝还下令在其葬地筑“女怀清台”以为记念,这是何等恩宠?尤其对一个商贾,一个营商的家族来说,此等恩宠甚至超过了战功卓著的公卿大臣。

如今经蒙恬一说,宝鼎不仅恍然大悟。弩,兵之王者,寡妇清一族靠卖弩赢利,成天下巨贾,而秦国则以强弓劲驽横扫天下,如此始皇帝筑“女怀清台”以记其功,便可得到合理解释了。

宝鼎轻啜一口香茗,顿时口齿留香,而心里则是感慨万分。琴氏劲驽,大秦的强弓劲驽啊,如果没有这些强兵利器,大秦拿什么统一天下?

“巴蜀本为楚地,琴氏本为楚人。琴氏先祖创制了劲弩,其子孙后代遂以制弩为业,传世三百余年。今有十二石蹶张唐弩,就是由其家族大匠琴唐所创,一出世便震动天下,有天下首兵之誉,楚军兵甲之利因此雄居六国。”蒙恬继续说道,“自你外曾祖父上将军司马错率军千里跃进,一举平蜀后,巴蜀便并入我大秦版图,琴氏一族和天下首兵就此为我大秦所有。几十年来,琴氏为大秦制驽无数,其子弟更是遍布我大秦军械坊。我大秦有今日之强盛,琴氏可谓居功至伟。”

“善!”宝鼎赞叹道。大秦北有乌氏骏马,南有琴氏劲驽,武力之强劲,当然会凌驾于山东六国之上,统一已是大势所趋,岂是人力所能抵抗?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但可惜的是,谁能料到这个好时代仅仅维持了十五年,不过昙花一现而已。

想到咸阳的冲天大火,想到项羽在冲天大火中砍尽大秦赢姓王族的头颅,宝鼎的心就阵阵颤粟,双目内更是流露出无尽的悲伤。

蒙恬偶一抬头,正好看到宝鼎眼内的悲伤,一时心弦震颤,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想到了当年那场大风暴。当时他刚刚出世,长大后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议论,回家问父亲,问祖父,得到的都是沉默、悲伤和叹息,直到祖父战死疆场,父亲被破格提拨为假上将军,咸阳局势紧张,父亲才把当年的那场大风暴告诉了自己和弟弟蒙毅。

武安君不论是鏖战沙场还是拨剑自刎,都是那样的轰轰烈烈,让天下为之震撼,让天下为之颤抖。如今大王要为武安君翻案了,但白氏、司马氏的后代没有杰出之士,难以承担重任,只有把希望寄托于兴国君一脉。眼前这个少年瘦弱的肩膀上竟然承担了振兴三族的重任,不堪重负啊。其实他还不知道自己肩负的重任远远不止这些,大王对其同样寄予了厚望,甚至把扳倒楚系外戚的部分希望也寄托在他的身上。

国尉尉缭的计策早在吕不丰罢相之后就出台了。专门执掌王族事务的驷车庶长赢皓曾受大王委托,秘赴乌氏探查,结果令人大失所望。赢皓说宝鼎是个痴儿,断然否决了此议。大王不相信,他怀疑宝鼎痴儿是假,白氏和司马氏不愿卷入咸阳风暴是真,所以故意设计欺骗老赢皓,于是他密令尉缭调派黑冰彻查,并召乌氏倮进京询问。乌氏倮害怕,不敢说实话,吞吞吐吐含糊不清。正好此刻吕不韦的死讯传进咸阳,大王勃然大怒,对楚系外戚的猖狂再也无法容忍,当即决定实施此策。

这时黑冰探查的结果出来了,宝鼎的确是个痴儿,但尉缭不敢据实奏报,担心激怒大王,于是虚晃一招,以此事重大为由,叫自己当面查验,如宝鼎可当大任,遂坚决施策,反之,则放弃。这就是宝鼎走出乌氏的原因。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宝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在代北刺死了公子隆和公子恒,一夜之间名震天下。宝鼎声名大噪,咸阳马上就会验名正身,宝鼎的身份一旦大白于天下,大王的计策就不得不修改,不得不与楚系外戚正面交锋,最后谁胜谁败,谁是最后的赢家,都不得而知,很可能就和吕不韦的事一样,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白忙一场。

其实代北的事传到咸阳后,大王怒不可遏,怀疑此事被人泄漏,因为按咸阳的推断,宝鼎一次刺杀两位当世权要,而且还逃过了追杀,匪夷所思,事实上根本不可能,除非有一股强悍力量暗中相助。但大王很快冷静下来,决定放弃,也不允许自己再与宝鼎见面。他只想率先查知真相,以便掩盖所有痕迹。谁知苍头竟然一口拒绝了,没留有任何余地。

就在自己打算急报咸阳的时候,宝鼎却派人来了,要见自己。自己犹豫了一晚上,担心此事已给楚系获悉,宝鼎已给楚系收买,今日的见面不过是个陷阱,但最终还是决定冒险见一面。宝鼎身上有太多秘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他决意要揭开罩在宝鼎身上的神秘外衣,以便看清这个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不平凡的刑徒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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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驷车庶长:秦二十等爵第十七等,专门执掌王族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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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说明。

关东、关西;

此关为函谷关。先秦历史中,关东泛指山东诸国,关西则独指西秦。

山东:

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山东泛指太行山以东的黄河南北流域,包括中原、河北和山东半岛。

大河:

在秦汉历史中,河统指黄河。其它水系一般不会以“河”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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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打造一个新权贵

蒙恬喝了口茶,放下玉杯,目光再次望向宝鼎。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他被宝鼎那双长满了老茧的手吸引了。这双手是剑士的手,只有天天练剑的剑士才会拥有这样一双手。

眼前这个少年不足十五岁,却有这样一双手,让他大为吃惊。宝鼎几岁开始练剑?练了多少年的剑?一天要练多长时间才会练出这样一双手?

蒙恬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春天的小雨里、夏天的炎日下、秋天的寒风里、冬天的飞雪中,宝鼎苦练剑术,他的母亲站在一边,默默陪伴,她全部的希望就在儿子身上,就在儿子手里的剑中,只待儿子长大从军,积累军功,然后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早已断绝了重返王族的念头。

宝鼎注意到蒙恬盯着自己的手,他展开双手看了看,淡然说道:“日复一日地练剑,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走上战场,杀敌报国。”

“你已经做到了。”蒙恬收回目光笑道,“这二颗人头足抵千军万马。”

宝鼎迟疑良久,忽然问道:“我可以回咸阳?”

蒙恬郑重点头。

“我的家人都可以回咸阳?”

“是的。”蒙恬说道,“遗憾的是,你的军功不足,大王还不能把你家的财产还给你。”

我家的财产?宝鼎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两下。前世他太穷了,穷怕了,即使到了今世还是想着赚钱发财,恐怕这个阴影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消散。

“如果我积累了足够的军功,大王会归还我家的财产?”

宝鼎对财富的向往,此刻在蒙恬看来却是少年心性的显露,不禁哑然失笑,“如果你立了更大的军功,大王不但会把你家的财产尽数归还,还会重重赏赐你。”

“左庶长能否给我立功的机会?”宝鼎不动声色地问道。

蒙恬沉吟片刻,考虑这次谈话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目前他已知道宝鼎根本不是痴儿,驷车庶长嬴豹、国尉尉缭,甚至就连与宝鼎近在咫尺的乌氏倮都给骗过了,可见白氏、司马氏两家早已预料到未来的麻烦,为此未雨绸缪,先期就做好了应对之策,让宝鼎假扮痴儿,瞒天过海。

此次宝鼎借机走出乌氏,不是楚系在背后操控,就是白氏、司马氏为重新崛起展开了行动,但不管宝鼎背后是谁,从他走出乌氏的那一刻起,咸阳又风起云涌,又一场大风暴开始蕴酿了。大王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蒙氏则在其身后,一旦风暴肆虐,蒙氏首当其冲,难逃灭顶之灾。

蒙恬反复思量,反复权衡得失,最终一咬牙,断然决定今天务必弄清真相。就算自己中计了,但只要查出了真相,咸阳就会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对策,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大王与楚系外戚之间的矛盾也还有缓冲的办法。

“你现在已经名震天下,但对我来说,你却是横空出世,异军突起,非常神秘。”蒙恬笑道,“不知公子能否满足我的好奇心?”

宝鼎微微一笑,“说起来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蒙恬拿起石桌上的精致铜壶,一边给宝鼎杯里续上茶水,一边不解地问道,“什么误会?”

“这个误会让我一举成名。”

宝鼎决意交好蒙氏,以赢得秦王政的信任,所以不加隐瞒,把代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甚至连救出赵国公主的事都没有隐瞒。

赵仪的事,昨夜他考虑过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说出来。目前他只有这么一次接近秦王政的机会,不能有丝毫失误。赵仪的事将来一旦泄漏,他就是欺君,从此他休想赢得秦王政的信任,而他若想改变历史,唯一的前提就是赢得秦王政的信任,否则他不要说改变历史了,能否保住自己的性命都成问题。赵仪的未来和大秦帝国的未来根本没有可比性,在这件事上宝鼎没有选择。

蒙恬的神色不停变化,时而惊骇,时而紧张,时而激动,时而又疑惑,很多细节他也想不明白。他对燕赵两国政局的了解远远不如苍头,苍头都心存疑惑的事,他就更搞不清了。

宝鼎说完之后,蒙恬陷入了沉思。这件事里有太多说不清讲不明的地方,而正是对这些细节的认定和判断决定了宝鼎是否值得信任。

良久,蒙恬从沉思中“醒”过来,端起玉杯慢慢抿了一口茶,犹豫了半天才对宝鼎说道:“公子,有件事,这个……”蒙恬似乎觉得难以开口,颇为踌躇。

“左庶长无须顾忌,此事关系到国之安危,宝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宝鼎郑重说道。

蒙恬感激地看了宝鼎一眼,“公子,事关重大,如蒙恬有失礼之处,还请公子务必谅解。”

“左庶长言重了。”宝鼎笑道,“日后我到了咸阳,人生地不熟,还要很多地方需要麻烦左庶长,到时候左庶长可要帮忙啊。”

蒙恬点点头,一口应承,然后拱手为礼,“公子恕我无礼了,我想看看公子身上的伤。”

宝鼎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刚才他也为如何赢得蒙恬的信任而头痛。毕竟代北的事机缘巧合过多,有些细节其实经不起推敲,破绽百出,但事实又的确如此,他也无法解释,他总不能把公子恒、李牧、张良、长歌、西门老爹等人喊到一起对质吧?所以很多秘密已经随着那把大火彻底消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现在蒙恬突然提出要验伤,那倒真是目下唯一的好办法。

宝鼎自述,曾遭到黑衣三天三夜的酷刑折磨。三天三夜是什么概念?一般人哪里承受得了?不管是白氏、司马氏,还是楚系,都不敢想出这种办法来,一旦出现意外,宝鼎必死无疑,谁敢承担责任?所以此事只有一个可能,宝鼎在撒谎。如果他身上没有伤,或者有伤但没有遭受酷刑折磨的痕迹,那么他刺杀公子隆和公子恒一事就不可信,这件事肯定别有隐情,可能是白氏、司马氏或者楚系有意为之,以便送给宝鼎一个大功劳,让他一夜之间名震天下,从而帮助他迅速返回咸阳。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真是天助宝鼎,他其实拿不出有力证据,偏偏这一身伤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假。真正的公子宝鼎就是死于酷刑之下。

宝鼎心中大定,微微一笑,从容站起,“就在这里吗?”

蒙恬轻拍石桌。六位甲士身形闪动,瞬间将宝鼎围在中间,遮挡得严严实实。

“公子曾在代北被黑衣酷刑折磨了三天三夜,你们好好看看。”蒙恬的目光扫过六位手下,肃然说道,“公子是我大秦的勇士,真正的铁血勇士。”

“谬赞。”宝鼎从容解衣,三两下之后,一副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宝鼎的伤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一部分已经好了,还有一部分依旧结着厚痂,另外还有一小部分则涂着伤药。整副躯体看上去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蒙恬骇然惊呼,猛地站了起来。六位甲士也是骇然变色,一个个的眼神顿时变了。

一个少年不但独自刺死了燕相公子隆和赵国公子恒,还杀出了重围,这本身就是个传奇,嗤之以鼻的大有人在,其中就包括这几位甲士。如今看到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他们信了。能在黑衣三天三夜的酷刑折磨下熬过来的人,其心智之坚定,毅力之顽强,已是匪夷所思,这样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比如这次刺杀,先是行苦肉计接近敌人,再实施刺杀,然后在己方黑冰配合下杀出重围,仔细一想,此事对他这种人来说其实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公子,来,我帮你穿上衣服。”蒙恬再不怀疑,满怀敬佩之意,俯身从地上拾起衣物,关心地说道,“公子,大营里有最好的医匠和伤药,不如你暂时搬到军营来。”

宝鼎笑而不语,一边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一边暗自感叹。时也运也,如果不是穿越重生,公子宝鼎岂能死而复生?我又如何能得到这副躯体?谁又能想到正是因为这副躯体、这身伤,自己竟然赢得了蒙恬的信任?只要赢得了蒙氏的信任,距离秦王政就非常近了,自己的梦想也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宝鼎再坐下时,六位甲士已重新散开,但远离了小亭,似乎知道蒙恬接下来有重要的事与公子商谈。

宝鼎把杯中茶一饮而净。蒙恬马上给其续上。

“我很难想像,当时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蒙恬曾见过黑冰审讯罪犯,那种血腥手段至今让他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黑衣同为秘兵,想来审讯手段相差无几。

“九死一生。”宝鼎轻描淡写地说道。现在回头看,宝鼎也是暗自后怕,虽然他没有经历三天三夜的酷刑折磨,但重生后**上的巨大痛苦还是让他无法承受,假若不是李牧要利用他的身份嫁祸黑冰没有继续拷打,假若不是宝鼎有间歇性精神疾病一动手就疯狂,以他重生后的脆弱心理和对这个时代的懵然无知,根本没办法逃出代城,恐怕早就死翘翘了,然而,机缘巧合之下,老天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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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假装痴儿?”蒙恬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宝鼎笑而不语。凡是不知道的事情,他就故作神秘,不说话。这一招在前世好用,在今世也同样屡奏奇效,所有宝鼎现在运用起来驾轻就熟。

“驷车庶长曾亲自赶赴乌氏,国尉也派黑冰暗中探查,但竟然都被你瞒过了。”蒙恬笑道,“大王之所以怀疑,是因为乌氏家主说,你小时候很聪明,大约在五六岁的时候,不慎从一匹怒马上摔下,从此就痴了,心智也一直保留在五六岁的状态。大王认为,此事蹊跷,从马上摔下就摔成了痴子,不可信,因为在你身边,每天都有人保护你。”

“自从你父亲战死后,你就成了三家唯一的希望。你是王族,是兴国君一支的唯一血脉,只要立有军功,肯定能重返咸阳,重回王族,所以三家的全部希望在你的身上,为此你父亲的卫士、白氏和司马氏的苍头短兵,甚至还有一批曾经追随武安君浴血沙场的黑鹰锐士,都轮番赶赴边塞守护你,你的安全绝对不会有问题,怎会一摔就摔成了痴子?现在看来,还是大王说对了,你果然不是痴儿。”

宝鼎暗自震惊。他已经从苍头那里了解到黑鹰锐士在军中的地位。黑鹰锐士如传奇一般存在,是军中悍卒崇拜的偶像。任何一个黑鹰锐士,其爵位都在五级大夫之上,高者为公乘,最高者甚至有五大夫爵,位同官长将率,地位尊崇。他一个小小的流配公子,竟然能得到黑鹰锐士的保护,这份恩情太大了。

“国尉之所以发现你,就是起自黑鹰锐士。”蒙恬感叹道,“武安君辞世二十五年了,但当年的老部下没有忘记他,忠诚地守护着他的后代,希望有那么一天,你可以站起来,替武安君昭雪沉冤。尤其令人感动的是,老一代的黑鹰锐士战死了,他们会把这个心愿传下去,新一代的黑鹰锐士则义无反顾地继续肩负起这个重任。只要没有征伐,他们就赶赴边塞守护着你。在他们心里,武安君就是天上的太阳,而你,就是将太阳托出地平线让它重放光华的希望。”

宝鼎的心在战栗,泪水突然涌上了眼眶。只要我活着,只要我一口气在,我誓死昭雪沉冤,把那轮太阳高高托起,让它的璀璨金光照耀大秦帝国。

蒙恬默默地看着宝鼎,神色肃穆,心里却对自己这番说辞的效果非常满意。能让宝鼎感动得热泪盈眶,能让他感受到自己使命的重大,能让他知道很多人一直在为武安君的冤屈而奔走呼号,这就行了,剩下的就要看宝鼎的选择了。

“大王有意拨乱反正。”蒙恬盯着宝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阻力太大,远远超出了大王的想像。”

“我愿为大王马前卒,挡我者,杀无赦。”宝鼎猛地坐直身躯,神情坚决,掷地有声。

“中!”蒙恬大喜,当即决定按照原定计策行事。

虽然大王已经决定放弃,但那是基于对形势的错误判断,现在代北的事已经搞清楚了,宝鼎也旗帜鲜明地表明了立场,接下来,当然不能继续执行咸阳的错误决策,而应该当机立断,把这件事继续进行下去。

“依旧计,你独自出塞北上,一则保密,二则等待时机,一旦时机合适,你到太原来,随我到河北战场积累军功,然后返回咸阳。公子返回咸阳是此策的第一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走好了,接下来的事才有继续进行的可能。”蒙恬说道,“谁知你竟在代北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战成名。如今你军功有了,名声有了,返回咸阳已经不成问题,但这不在我们的预计之内,给了咸阳一个措手不及,大王甚至怀疑此事深藏隐密,背后不是有白氏和司马氏的影子,就是楚系的阴谋,所以断然决定放弃此策,重谋他计。”

“今日我到悬瓮山见你,其实违背了大王的命令,但收获巨大,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测。”蒙恬笑道,“我将即刻奏禀咸阳,而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返回乌氏,等待返京的消息,二是继续留在太原,随我去河北战场,再建军功。”

宝鼎想了片刻,问道:“假如没有代北的事,我是不是必须去河北战场?”

“当然。”蒙恬说道,“你的情况特殊,如果没有军功,大王无法赦免,你也无法重返咸阳。”

“到了河北战场,就一定能建功?”宝鼎追问道。

“大王已经给你准备了建功的条件。”蒙恬笑道,“目前在离石要塞,有一千短兵,这其中有你父亲的旧日卫士,有白氏的射日,有司马氏的敢勇,有乌氏的私兵,另外还有黑鹰锐士。这些黑鹰锐士本来都应该在河北战场,但大王将其中一部分密诏调回离石要塞,以护卫公子到河北战场。”

宝鼎先前已经知道离石要塞可能有自己人,但万万没想到竟是由秦王政一手安排的。不过想想也是,私兵也是军队的一部分,离石要塞又是大秦北疆第一重镇,一千私兵屯驻要塞,如果没有秦王政的默许,谁敢隐瞒不报?这事如果捅到了咸阳,寻根溯源,剥茧抽丝,此策必定暴露。

没想到自己距离秦王政如此之近。宝鼎有些激动,本以为秦王政距离自己遥不可及,谁知柳暗花明,原来秦王政就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

“我现在一定要去河北战场吗?”宝鼎问道。

“当然不是。”蒙恬说道,“代北之事传到咸阳后,咸阳马上就会查明你的身份,这时候就算有人蓄意阻拦你返回京都,也是有心无力,因为你是王族,是兴国君一支的唯一血脉,王族也罢,大王也罢,都要维护王族的利益,维护大秦律的公正。其次,你的母系是郿城‘孟西白’和夏阳司马氏,根基庞大,老秦人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给武安君昭雪沉冤的机会,他们会联合王族,攻击所有的反对者。所以,凭你现在的军功,即使不去河北战场,也可以重返咸阳。”

蒙恬停了一下,看宝鼎用心聆听,并没有借着自己的话马上做出选择,于是犹豫了片刻,决定把宝鼎推向事先预定的方向。

“你或许不知道,武安君和楚系外戚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恩怨纠缠。昭襄王驾崩至今已有十七年,楚系早已重新崛起,如果有心给武安君平反,这事早有结果,但楚系这些年和老秦人斗得头破血流,根本无意重提武安君一案。”

“如今大王雄心壮志,要灭六国统四海,为此大王需要一个稳定的政局,一支强悍的军队,而给武安君平反,恰好可以同时达到这两个目的,但在今日朝堂上,大王倍受楚系外戚的挚肘,事事艰难,若想翻转武安君一案,难度极大。”

“此次让你走出乌氏一事之所以要保密,就是要防备机密给楚系探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局,假若事情还没有开始就给楚系发现了,那楚系必定反击。楚系反击的最好办法就是抢在大王的前面给武安君翻案。”

“一旦楚系提出此议,或者由楚系提出赦免你,帮你返回咸阳,那大王就非常被动了,他的权威将受到重创。武安君一案本是由昭襄王亲自定制,假若由下臣翻案,那就是打大王的脸,打击王族的威信,所以,此案若翻,必须由大王出面,由王族来办,这算是拨乱反正,算是大王和王族自省,反思先王得失,矫枉错误,如此一来,大王和王族的威信不但不会损失,反而得到了人心,大王的权威也会得以巩固和增长。”

“大王主持拨乱反正,矫枉过去的错误,那么这些错误由谁来承担责任?难道由先王承担?就算先王可以承担一部分,那其它责任谁来承担?”

“武安君一案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内中深藏着血腥的权力斗争。大王也罢,朝堂上的其它派系也罢,谁都输不起,谁输了,谁就是责任的承担者,谁就要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宝鼎听到这里问了一句,“那我返回咸阳后,是不是马上为武安君鸣冤?”

蒙恬连连摇手,“公子,你返回咸阳仅仅是此策的第一步,虽然接下来的重点是替武安君翻案,但武安君的案子如何翻,是否能逆转成功,不是取决于大王或者某个派系,而是取决于咸阳的权力斗争。”

蒙恬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股无奈和悲愤。

“公子,你必须要知道,权力斗争极其残酷和血腥。在这场血腥争斗中,就算大王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武安君一案也未必能翻,因为翻不翻案,最终不是取决于胜利者是谁,而是取决于权力最后如何分配,朝堂各派系最终以何种利益分配方式取得妥协。”

“公子返回咸阳一事看上去是件小事,但它背后隐藏的东西太多了,涉及面太广,牵扯到的利益太复杂,斗争太过激烈,因此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

宝鼎心里早已掀起惊天波澜。他知道政治斗争复杂,但没想到复杂到这种地步。

前世他是一个普通小人物,距离政治太远太远,现在猛然间一脚跨进了政治,一头冲进了政治漩涡,听到一位处于权力核心者的讲述,他才知道自己在政治上完全是个痴儿。他哪里想得到,就算最后秦王政赢了,武安君的冤屈也未必能够得到昭雪。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在上位者的眼里,这太正常了,微不足道嘛。政治从来就没有胜利者,只有聪明的妥协者。

“左庶长能否给我一个建议?”宝鼎暗自恐惧,无法做出抉择,只好求助于蒙恬。

蒙恬早就料到宝鼎必定给自己一番话搞得心惊胆战六神无主,所以他故作沉吟,迟疑了稍许,以非常郑重的口气说道:“我的建议是,马上去河北战场,以建更大的军功。”

宝鼎不明所以,目露疑惑之色。

“你要想赢得最后的胜利,就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勇敢地投身其中,在风暴的最核心处搏涛击浪,牢牢控制自己的命运,然后再去控制别人的命运。”蒙恬用力挥动着手臂,振声发聩,“公子,你只有这样,才能替三姓昭雪沉冤,完成重振三姓的重任。舍此以外,别无它途。”

=

宝鼎听懂了。

蒙恬的意思是上战场,立军功,迅速上位,成为王系中的得力干将。自己的背后有郿城“孟西白”,有夏阳司马氏,而他们的背后又是老秦人。秦王政把自己纳入王系,假以时日,就可以把整个老秦人变成他的忠实盟友。

王系和楚系外戚相斗,各自都需要政治上的盟友。自己的事之所以要保密,正是因为武安君生前游走于王系和楚系之间,与双方都有恩怨,所以投向哪一方都有可能。

现在王系在朝堂上处于劣势,秦王政因此想到了武安君,想借助他的影响力扭转不利局面,但此事一旦泄漏,楚系马上就会反击。因为楚系与老秦人仇怨甚深,楚系所能采取的最好策略就是把此事扼杀在萌芽状态,让秦王政为武安君翻案的想法化为泡影,以维持本系在朝堂上的优势,继续掌控大权。

自己一旦取得军功,重返咸阳,楚系再想把此事扼杀在萌芽状态就不可能了,如此秦王政就赢得了主动。

接下来楚系将采取何种策略?是坚决反对扭转武安君一案,把老秦人彻底推到王系一边,还是改变策略,利用给武安君翻案的机会缓和与老秦人的矛盾,继而在朝堂上重建三足鼎立的权力格局?

对于老秦人一系来说,若要谋求本系最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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