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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渊+番外-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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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失口的魏将立时反应过来,随口接口道::“陛下方才所言五日之内退兵,可是当真?”言语甚是急迫,又故意缺些底气,听来果然像是迫切渴望休战的将领,方才按耐不住才叫住郑渊有此一问。
郑渊淡然笑道:“君无戏言,将军如何不信?”说罢回身前行,一派天子气概。
魏离一愣之下,却也暗松一口气。正要回身,眼光却同旁边一道冷电似的目光猛然交汇,心下不禁一颤——他竟差点忘了,齐桓延一直就在帐内。
他同袁尹檀朝夕相处,事先又练习过多次,自认伪装的天衣无缝。也只有齐桓延,竟有如此心机,还要试他真假;若非方才郑渊帮他掩饰,此时早已被人识破。
这样一个人,总是魏国心腹大患。魏离微微眯了眯眼……眸中显出些许笑影,包裹着残忍的杀机。
待魏国使臣走远,桓王才缓缓出帐。等候在旁的于佘立刻上前,向桓王耳语道:“王爷,今日夜宴,我军帐内通明,魏军却不点灯火——若要从暗处偷袭,只怕防不胜防。”
桓王道:“邵将军如何说?”
于佘面露难色:“邵将军说,既然袁尹檀出使在我军中,便不用过分担心——可属下不知……”
桓王颔首道:“短兵相接,魏人占不得的便宜。想要偷袭逃匿,便是用箭——魏军弓卒一直在袁尹檀麾下,只他调管得度。军中也只有袁尹檀箭法最奇,若是冷箭偷袭怕是躲他不过——袁尹檀若在不在魏营之中,魏人弓卒怎敌得我三千碾尘。”
于佘低头沉思片刻,又低声道:“那人确是袁尹檀?”
桓王并不回答,只抬眼看向宴饮之所,目中映出星星点点的忧色。他细细吩咐于佘随时待命,一面向中军大帐走去。还未到大帐,忽听得帐中呼喝连连,杯盏倾落之声不绝于耳。虽在远处看不真切,却也猜到定是有事发生。紧步上前,在众人的慌乱惊呼声中听出个大概——竟是袁尹檀趁着敬酒之际,劫持了郑渊。他二人离得虽近,袁尹檀身上并无兵器,当初只是扣住了郑渊手腕,却不知为何郑渊竟然丝毫挣脱不得。待到众人反应过来,袁尹檀已握住郑渊咽喉,退往车边,看势是要将静怀帝劫持往魏营。
齐桓延虽然怀疑魏国求和暗藏祸心,却也没料到居然是此等厚颜无耻的手段。当下不及多想,立刻唤来于佘备马,要领碾尘轻骑追回郑渊。
他不是不知道,袁尹檀既然敢劫走郑渊因他们前去,魏营中必有埋伏。只是此时齐郑联盟,郑国陛下既然被敌挟持,齐国必然要显出尽全力的决心来。哪怕知道是个圈套,他也只能带着脚程最快的碾尘轻骑去闯。
一时间军中马嘶四起,齐桓延见众人均已整装待发,一掣马缰就要率部追去。胯下坐骑正待扬蹄飞驰而去,却忽得被人生生拽住了缰绳,一时吃痛不过,长嘶一声双蹄几欲腾空而起。齐桓延转头看去,握住他马缰的正是邵阳,因为马匹方才前冲之势太猛,邵阳手心已被勒出鲜血,却还是固执的不肯放开。
“我去,殿下留下。”
齐桓延正要劝他,却发现年轻将军凝视他的眼眸中满是企求的神色,令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此时于佘从后赶到,见此场景,厉声呵斥道:“将军好大胆,竟然敢阻下王爷的马!”
邵阳听他一喝,才惊觉自己的冒犯,犹疑之下手里力道稍减,桓王坐骑趁势挣脱了他的牵制,转眼已绝尘而去。
邵阳眼见那个人越去越远,明知道袁尹檀此时尚未回到魏军营中,殿下此去并无大碍,心中却升腾起无法抑制的惶恐悲凉。他呆立片刻,立刻命人备马赶去,也顾不得换上战甲。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片刻,远处白衣玄马的男子曾有一瞬的回眸,想要给他一个遥远却安心的微笑。
第四断章:瑶京(二)
离营之后,于佘见桓王回头去望,知他还是放心不下,遂策马至他身边,低声问道:“王爷可是还在担心,那人是假充袁尹檀前来求和?——王爷方才不是试过他了么?”
齐桓延沉声道:“只怕是静怀帝有心帮他。若非如此,他手无寸铁,怎能如此容易就将静怀帝生擒。”
于佘蓦然变色道:“莫非是静怀帝同魏人连通一起诱我前去?既然如此,不如先等大军赶到再作打算。”
“那日后郑将面前,却如何交待?”
“郑帝与敌私通,还要我们交待什么!”
“那,倒不至如此——大约静怀帝在魏之时同袁尹檀有些少年交情,如今故人重逢,不忍就此东西相隔吧。”桓王一面说话,一面催马速行,神色淡然如常。那夜正是朔月,天上只得两三粒稀疏星子,却深陷进天空里,散不出半点光辉。前面魏营一片漆黑,身后齐郑大营灯火照彻,却是越离越远。于佘方才就在桓王身畔同他并马而行,转脸回话时,只觉得万种灵光疾驰流逝,天地间仅剩得一种孤决颜色,凝在齐桓延如霜侧脸。眉眼低沉处,内敛中品出风华无尽。于佘随桓王八年,对桓王形容举止已是无比熟悉,此时却也不禁心下一颤,不自觉地勒马慢行,重又落回桓王马后相随。
正如齐桓延预料的那样,碾尘轻骑在即将赶上袁尹檀马车之时,受到了周遭埋伏的魏军弓箭手的袭击。此时魏军在暗,齐军在明,简直好比做了漆黑夜里的点着的箭靶。只听得耳边箭带风响,却看不清放箭之人。碾尘军个个是千挑百选的弓箭好手,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听声辨位,竟然尚能勉力支撑,虽然无甚伤亡,三千人马却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好在劫持有郑渊的马车也因魏军的弓箭密集而无法前行,只是从刚才起就一直不见车内响动,不知郑渊此时是生是死。
对无法继续前行的碾尘军而言,袁尹檀的马车被困固然是件好事。然而也正因为车中囚着郑渊,使他们不敢轻意使用所向披靡的长弓。碾尘轻骑的紫檀长弓较一般弓箭沉重许多,难以精确瞄准,在对敌之时通常朝天开弓,利用弓箭下落之势刺穿敌军的厚重铠甲。如今袁尹檀的马车同魏军相距甚近,使用长弓只怕误伤了车内的静怀帝郑渊。事实上,意识到这一点的碾尘军早在桓王的命令下卸下平日斜背肩上的长弓箭囊悬于马侧,以便于躲闪腾挪。失去了有力武器的碾尘轻骑同时也失去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特殊攻击能力,而只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普通弓骑兵队伍。情势虽然不利,齐桓延料定片刻之后,邵阳定会率大部赶来救下郑渊,心中倒也并不焦灼。只是担心此处往来箭雨密集,人不得近。齐郑大军若要冲进战场,只怕难免有所折损。
正转念间,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喝道:“王爷小心!”,但听耳边风声骤然掀起细微的尖锐,一支羽箭擦着鬓角勘勘掠过,竟无一点声息。
齐桓延心中一紧,收心敛神之际,又有数支白羽破空而来,疾若清月流转,流星坠天,转瞬散作雪雨纷然,到了近处速度更疾,却是了无声息。情急之下,他只得张弓搭箭,三矢齐发。手指勾开弓弦的动作利落而优雅,好像抚上一把华美的琴弦。
他瞄准的不是放箭之人,而是箭。
一片悠远淙然的浅淡琴音袅然而起,箭同箭之间的交错冲撞,在背后不真切的灯火下化开了光晕,激荡出白影憧憧,宛如一支长袖纤腰的妙曼舞蹈。
淹没在周遭战场的嘈杂声中,仍是寂然惨淡。
虽然看不清放箭之人,魏营之中又还有谁有如此精妙的箭法?
“袁尹檀。”齐桓延刚说完这三个字,一直护于身旁的于佘低喝一声:“王爷放心,属下去去就回。”随即双腿一夹,纵马前跃,竟是要冲到魏营之中拼死寻出那放箭之人。
齐桓延想要出声阻止,对手却不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他眼见又有羽箭飞至,轻捷迅疾,若惊鸿掠影,远看又好似波澜不惊长波一线,分明同方才是一人所为。这样的箭,本就避无可避,更加上四处都是流矢,他只得再搭箭去挡。手指探向箭囊,眼角余光却向马身另一侧的长弓箭囊瞥去。
待挡这几箭之后稍得机会,他便要换用长弓,平射敌营。长弓比普通弓箭笨重许多,要同短弓一般瞄准敌人放箭,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腕力,便是碾尘军中,也并非人人都有此本事。然而长箭的杀伤力也远在普通弓箭之上。齐桓延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想要换用长弓,虽是兵行险招,却可能借此打乱敌方阵脚。他已经听到身后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只要能扰乱魏营片刻,便可同即刻赶到的大军接应,使齐郑联军稳占上风。
这许多思量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决断。任脑中思虑万千错综,齐桓延早已持箭在手,要先阻下前面凌空而来的飞羽。
却忽得指间一轻。
齐桓延本来全神贯注的心,也随着指尖异样的感觉而闪现出刹那,令人窒息的空。
断箭。
弓箭乃碾尘轻骑之根本,每次出征之前,都派人反复查验。而如今他手上三箭之中,竟有一支断箭。断在箭头三寸之处,断面很是齐整,竟似乎是用利刃仔细切过。
出征前,宣明帝新换了人手在碾尘军中备箭。
宣明帝显扬,只小他十岁的侄儿显扬,当日先帝托孤之时,死死拽着他的衣袖,还是个爱哭的孩子。在出征之前,亲自为他斟酒送行,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红着眼圈说皇叔千万保重。
原来,他竟恨他至此。
只是犹疑的瞬间,羽箭便以一种安静祥和的姿态,无声地没入心胸。
那时候,很冷。
下一刻疼得只希望自己能就此死去。
他却不可以就那样轻易离开。紧咬着牙,反手拔出胸前的箭,霎那血如泉涌,几乎用尽全身的气力。眼前的景物逐渐脱落剥离,意识也开始分崩离析,仅凭着最后残存的清醒,弓如满月,三箭齐放。那一箭已穷尽他毕生之力,弓弦在指尖滑落的瞬间砰然崩裂,好似袅然琴音的一个休止符。
“谢平乱王爷赠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潮水一样漫过马蹄纷沓。
守在齐郑大营的士兵们可以发誓,那一夜他们的的确确听到一缕泓峥萧瑟的琴音,宛若利箭穿透胸扉,令人永世无法忘怀。
于佘在前方远处见到桓王自马上坠下,大呼一声“王爷”,立刻策马赶回。他才要下马去扶桓王,却有人抢先上前,不顾礼节狠狠将他推往一边。他抬脸看去,却是刚刚先于大军到达的邵阳。想来是他听到这边碾尘诸将惊呼,知道事情不妙,才抢先赶来查看。
邵阳其实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抬眼的时候看到桓王坠下马去,白衣飘然,浅淡如他白日望他时候的眼神。他仿佛见到齐国赤焰旗上绚丽升腾而起的银色凤凰,以它硕大的洁白的羽翼遮掩住了他的整个视线,只在天地之间飘扬起一片雪色纷飞乱舞。
然后他就好像被一股大力抛在无人迹的荒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飞奔过去要扶他起来,只见一袭白衫自上而下,被渲染成刺目的红。遍布的艳红仿佛巨兽的嘶吼,激荡邵阳的耳鼓,令他几乎狂喊出声。
于佘亦是担心桓王,却还算镇定,生怕邵阳此时已失了神志。他正要开口,却见邵阳忽然抬头定定望往他,清楚的命令道:“退兵。”
于佘大急道:“将军千万不可!我军已乱,若不安抚军心此时退兵,魏人定会乘势追击……”他话音未落,邵阳却充耳未闻,抱着桓王翻身上马,竟顾自回头直往大营而走。于佘无奈,只得回身自去部署。
邵阳策马急驰,一只手却托着桓王身体不敢将他径自放上马背,他又想用手去捂住不断淌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他感到手掌下有微弱的震动,不知道是那个人的心跳还是马蹄的颠簸。
无月的夜里那人的脸色愈发苍白,因为激斗而散下的几绺长发粘了的血迹,缠绕在耳畔脖颈。邵阳听到自己不断的仓皇重复:“殿下别担心,到了营里就没事了……别担心……”
桓王此时尚有一丝灵台未泯,听到声音知是邵阳,凤眸微张想要说些什么。邵阳低下头去看他,望见那双总是清冽威严的眼睛里,竟然显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不舍的眷恋。这种令人心碎的温柔眷恋在邵阳的注视下逐渐黯然,直到最后那人轻轻阖上眼睑。
“我不担心。”邵阳听到他的声音,轻的好像微风拂过,却像每一次一样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我不担心——有你在。”
齐宣明七年十二月廿日的那场交锋,是齐郑联军出兵以来,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失败。同样的,这也是被后世称为“六国第一名将”的邵阳,短暂而辉煌的军事生涯中唯一一次无可辩驳的失误。后世史学家们对瑾鑫帝魏离甘冒奇险,假扮平乱王求和的主要动机争执不下。他们认为以瑾鑫帝的性格,这一举动的目的,应该不仅仅为了刺杀桓王。众人取得共识的是,在魏帝计谋得逞之后,如果没有当时桓王副将于佘的临危不乱,邵阳此次的失误很可能给当时的齐郑联军造成致命的打击。
果然如同于佘担心的那样,魏军见到桓王坠马碾尘大乱,果然一鼓作气乘胜追击。齐军折了桓王,邵阳又不在军中,郑军担心静怀帝安危,不敢轻举妄动,皆是不敢应战仓皇撤退。魏军正待酣然砍杀,断后的碾尘军却忽然停下脚步,正面对敌。军中旌旗变换,人人手持长弓。魏军正在惊疑之间,却望见军中一人白衣玄马傲然而立,依稀竟是齐桓延。领军将领正待细看辨别真假,却听那人朗声笑道:“这偷梁换柱桃代李缰之计,难道只有你魏人会使?”碾尘军顿时哄笑一片,魏军将领这才幡然醒悟,方才坠马之人竟是找人假扮的桓王。虽然不能尽信,却也心生怯意,只恐中了齐军埋伏,驻马不前。碾尘军也似乎顾虑魏国埋伏,不再轻易出击,只是缓缓退兵而走。魏军不敢去追,只眼睁睁的看着齐军退走。
事后军将回报已到军中的魏离,魏离乍听之下亦是面露惊色,随后即刻了然。桓王若果然早知道他假扮袁尹檀,想要将计就计诱敌深入,也决不至冒险放任他将郑国皇帝劫出。魏军后来所见马上之人定是其他碾尘军将假扮的齐桓延。碾尘军一贯视桓王如同天神,当时桓王生死不知,他们必然无心恋战,这一条假扮之计,恐怕亦是桓王为防万一,事先安排下的一个赌局。他知道自己若有不测,齐军必乱不能战,只有用这个其实极易被看穿的方法,赌一次齐国的运气。
魏离想到这里却也并不着恼。他知道桓王对齐军的重要,固而设下互换身份的险棋,要借机除掉齐桓延。如今齐郑军心已乱,只怕支持不了多久就会被一举击溃。正在此时袁尹檀在外求见。袁尹檀方才为魏军立下大功,此时营中军士人人欢欣鼓舞。然而不出魏离预料,入帐而来的袁尹檀仍是神色平静,俊雅的脸上见不到将领立功后该有的狂喜。魏离不等他开头,对他微笑道:“尹檀果然好箭法。”
袁尹檀目光一闪,向魏离坦然道:“陛下,射伤齐桓延的并非臣下。”
魏离眉梢微扬:“什么?”
“臣当时只放了三箭,本想诱他换用长弓,趁换弓间隙再下杀手——却被人抢先放了冷箭。”
“他不是说,谢平乱王爷赠箭么?”
“那人的箭混杂在臣的三箭之中,他自然以为是臣下。”
“怎么会。”魏离哂然:“齐桓延的箭术六国翘楚,怎会分不清伤他那一箭是另有其人?”他顿了顿,目中露出了然之色,望向袁尹檀:“你可明白了?”
袁尹檀默默点头。他不是没有想过魏离所暗示的可能,却宁愿相信是齐桓延一时疏忽认错了箭:“若果真如此——他也真是一片用心良苦。”
“那又如何呢?”魏离看着已经放白的天色,大笑起来:“即便真是凤凰,折了翅膀也再也不能飞——更何况是个凡人!”
袁尹檀正欲再言,魏离挥手阻止了他:“朕知道你的意思——朕现在,就去见他。”
第四断章:瑶京(三)
郑渊还记得魏离登基之日,他被宫中司礼安排站在无梁殿的最外围。他拼命踮起脚尖,却怎么也看不清魏离的身影。他想要走的再进一点,不小心碰到立在前面的守卫,被随手推开,踉跄几步才得站稳。
那时候不是不委屈的,他并没有讨要什么,不过是不愿错过他片刻的神采风姿,想在那个人最荣耀的时候望他一眼。
却不能够。
郑渊从那天起开始逐渐明白,他也许从今往后,都不能再真正看魏离一眼。
离开魏国以后,郑渊多少次努力设想,他们再次重逢的场景,却怎样都描摹不出。其实即便见了又当如何。他再也看不清他黑豹龙冠阴影下的威严,再也读不懂他眼底的变化莫测。
他曾经偷偷想要绘一张魏离的小像带在身边,开始时候往往未及提笔便先泪湿了宣纸,等到心境逐渐平复能够落笔的时候,却再也想不真切他的脸。魏离仿佛退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轮廓,一个手势,嵌入进了他的生命,却不再是血肉鲜明。
那情景,就好像小孩子把最珍惜的玩具千方百计的藏好,一段时候以后却再也想不起来当时藏在了何处。
彻底遗忘固然极其困难,然而要真正刻骨铭心的牢记,又谈何容易。所有记忆都在无边的岁月中不断流失褪色,只剩了初见时分那片幕天席地的浅淡粉色,在黎明同深夜的半睡半醒间反复浮现,无声谴责着郑渊的拒绝回忆,
郑渊曾经以为,相见之时,便是了断之日。他们若是真有相见的一天,那便不是魏灭,就是郑亡。
不想他们却在此见着了。
方才齐郑大营之中,魏离坐他下手,言语对答,俨然是外臣恭敬之态。郑渊心头一片迷惘,他本以为自己既做了郑国皇帝,总能与魏离旗鼓相当平起平坐。不料魏离偏偏假扮袁尹檀前来和谈,如同当年一般,二人身份仍是倒错,
他同魏离,果真再不能真正对望一眼,再不能说上一句,彼此之间的嘘寒问暖。
后来魏离趁敬酒之际将他挟持,他也只是惊讶,为何那双纤长有力的手,哪怕在扼住自己颈项的时候,也一样传递出自少年时候起便令他深深迷陷的无以抗拒的温暖,从紧贴着皮肤的指尖流泻。
这双手能够握得住一切东西,郑渊自少年起便深深相信,至今也不曾更改。魏离攥着他的手,将他一步步拉上平乱王爷的马车,他看到眼前一张张或焦灼或镇定的脸孔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了腕上残留着的手指的温度。
马车一路颠簸迤逦而行,魏离同他分坐车厢两角,始终再也没有看过他。他的眼睛投向无目的的前方,郑渊却知道他一直专心听着车厢外的动静。直到齐军大乱,魏离才微微舒展了深压的眉头。
郑渊开始惶惑的觉得,自己不应呆在这马车上。魏离的目的不是他,以前不曾是,日后也永远都不会是。哪怕位登九五龙袍加身,对于魏离而言,他,郑渊,始终都不够重要。这一想法如重拳击中他的胸膛,却也令他逐渐平静。
来到魏营之后郑渊被人带入偏帐,而魏离自下车后就没有再出现。郑渊又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被遗弃在纷华凉薄的一隅,在踯躅忐忑中期待那个人的脚步。
一路车中颠簸,本来打理齐整的发髻略有些零乱。郑渊抽下发簪放落了头发,细细重新梳理,想要以一个帝王的庄重端严迎接魏离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驾临。
正在这个时候背后扬起些许朔冬的风,将郑渊托起在手心的盘绕长发重又吹开。风势并不猛烈,转瞬归于宁静。方才散去的长发来不及静止,仍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淡漠的游走,仿佛一个惊碎了的承诺。
郑渊蓦然回首,方才进来的魏离赫然立在身后。四目相对,魏离眸中的往日神光离合的一方墨绿此刻却如深潭古井,凝顿在眼底,似乎还漾出盈盈温恰。
魏离并不曾想到,他同郑渊的相见会是这般场景。齐郑大营之中,他踏下马车的那一刻,望见对面长身玉立静怀帝,几乎不敢相认。他记忆中的郑渊,永远那般温和乖巧,小心翼翼遮掩起双眸中令人心颤的神光,却往往在抬眼望他的刹那,将心思毫不隐藏的和盘托出。那时候宫里的少年都好奇议论,郑国的质子分明生得那般好看,却为何能够身处风声鹤唳的宫闱之中,丝毫不引人注目。
而如今的静怀帝郑渊,哪怕布衣麻鞋混迹于行伍之中,也必然为人一眼看穿。五年的时间里郑渊仿佛筑起了一道屏障,将自己同喧嚣尘世隔离开来。身虽在此,心却已至彼岸。那一刻郑渊虽然就在眼前,魏离却觉得他从没有离自己那么遥远过。
马车被困的时候,魏离一直留心倾听外面的响动。他只记得那时候的郑渊很安静,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安静到,让人在即将忽视他存在的时刻才重新将他记取;安静到,让人无法记取之后无法忘记。
入帐之时他未曾让人通报,只觉得如此这般是理所当然,就好像少年时候他不请自来偷入郑渊的书房。随后他看到散落下的三千长丝,震慑于夹杂在乌发中间,刺目的缕缕银丝。魏离眼中的干涩骤然袭来,令他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
他有多久不曾这般仔细的看过他,又或者,在无数个已经逝去的清晨和黄昏里,在少年轻狂逐鹿中原的万丈豪情中,在他大放厥词的明亮课室里,在他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曾几何时,这般仔细的看过他。
郑渊转身见是魏离近来,也没有别的言语,只是漾起一个不温不火的笑纹,像每一个高贵矜持的君主:“朕,本想正冠以待。”
然后他看到魏离紧了紧略显凉薄肃杀的嘴唇,目光追随着游离的发稍,仍时没有回答。魏离的嘴唇很薄,衬上他挺拔的鼻梁,往往给人严酷的感觉。此时郑渊看到他紧抿了唇,反倒觉得他好像是刻意封锁起唇边的温柔。
他的目光本应鹰一样落上自己的长发,此刻却如蝴蝶般飘舞轻柔无所依附。郑渊的头微微上仰,使自己正能够迎上他的目光,随后轻轻笑了,声音里仍然带着端严,却去掉了那个“朕”字:“小时候我常听人说白首偕老,总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他面对着魏离将长发托起,一丝不苟的用簪子插好——“没想到,白发,其实只不过是一弹指。”
“离开璘霄以后,我曾盼过同你白首相见——那,该有多好。”郑渊缓缓说道,凝视着魏离眸中的一方暗玉,觉得自己几乎要沦陷在里面。而魏离则望见了郑渊眸中瞬间闪现的光华,美好的媲美于生命的迸发。
“如今,也算是如了愿。”郑渊又将头扬的高了些,他的目光穿越过魏离向远处蔓延,好像当日璘霄城内中秋看戏的孩子。“陛下”。他轻声唤道,眼睛却没有看着魏离。
“渊。”魏离勘勘吐出这一个字,又好像警觉什么似的恢复沉默,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不愿说的话。
郑渊将目光重又移回魏离面上,这次他是真地笑了,但那却是一个帝王的笑容,既内敛又带着高傲:“陛下”,他说:“陛下要诱杀桓王,已经如意了。留我在这里,还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和,眼睛很清澈。
魏离此番甘冒奇险,不是没有原因的。齐郑联军之中只有郑渊识得袁尹檀,魏离料定只要他亲自假扮,郑渊必然念及以往情份,不至将他戳穿。在这之后挟持郑渊,也只有魏离可以轻易得手。这番前因后果,郑渊早已想的通透。
他不怨,心湖好像一片死水。
魏离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微有些颤动,他伸开手指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却握紧了拳头。他以身犯险亲入敌营,并非全为了射杀桓王。麾下诸将几番劝他另用他人假扮袁尹檀,都被他以恐怕露出破绽的理由而否决。决定这一计策的时候,不是没有私心的,想到能因此再次见到郑渊,那一刻心中孩子般的窃喜,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设计诱杀桓王是真,利用郑渊少年时的情分是真,想见郑渊,也是真的。
然而这最后一点,他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他是魏国的皇帝,万民的主宰。他的爱情与苦痛,同这个天下相比,永远是那么微不足道。
魏离垂下眼去,避开郑渊的眼睛:“朕,可以用你要挟郑国。”
“陛下不会的。”郑渊轻笑,从容经过魏离身侧,驻足在他的身后:“陛下,一定会放我回去,让我看着陛下,荡平璃歆,入主瑶京。”
魏离第一次发现郑渊的声音很好听,好似空谷中回荡着的幽兰香气,在并不宽大的帐内激起回音。他固执地背对着郑渊站立,惧怕什么似的不愿转过身去。
郑渊终于立在他目光看不到的地方,放任自己近乎贪婪地望向他的背影。他看到他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袍上粘着不知何时滑落的发丝,在并不明亮的帐中闪现出丝绸样的光泽,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抬手将那条发丝自他肩头掸落。最终他亦是伸了伸手指,然后无奈地握紧了拳头。
在这个时候魏离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恰巧跌落在郑渊握拳的手上。郑渊赶紧松开了用力攥紧的手,却来不及避开魏离随即上扬的目光。那样的目光明了一切,更涂上了浓重的悲哀同释然。
他同他,原都是一样吝啬残忍的人。
郑渊承下他的注视,想要坦然微笑。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微笑的勉强,转过身去想要走出帐外。
那么骄傲。
魏离的手倏然搭上他的肩头,将他的身体扳转,强迫他同自己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郑渊看到魏离的眼里映出自己的眼睛,褐色同墨色的瞳仁重叠在一起,流电般交织出万顷情思,分不清是谁先动了心。
如果我告诉你我爱你。
如果我让你留下来。
郑渊却抢在魏离出声之前开了口:“你没有。”他看到对面男人的瞳孔随着他话音的落下骤然收缩,扶着他肩头的手也仿佛失却了力道。所有缠绵在那一刻生生抽离。
五年前,他想要留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开口。如今他想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却断了他的退路。郑渊坚定的望住魏离的眼睛,宛若多年前的最后一次相见,佐明殿内怀抱珍惜着美丽梦想的痴心少年。
魏离眸中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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