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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弦歌(下部) (出书版) by: 昨叶何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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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槿对他看都不看一眼,只牢牢地盯着龙千夷的背影,声音颤抖地问道:「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回去过?既然已经回去了,为什么却不肯见我一面呢?你知不知道 …… 我,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啊 …… 」 

  龙千夷根本不理他,弯腰把朱汶从棺材里抱了出来,检查一下他的呼吸和心跳,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倒出十粒黄|色药丸,一只手捏开朱汶的下颔骨,将药丸全部喂了进去。 

  谢不凋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龙千夷的动作。那药丸似乎入口即化,朱汶虽然肌肉僵硬无法吞咽,但是药丸并没有从他嘴里掉落出来。 

  一时间,树林周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摒住呼吸,想要看看龙千夷究竟用什么样手段能让朱汶起死回生。 

  龙千夷却只是盯着朱汶的脸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他塞进谢不凋的怀中,拍了拍手,站起身说道:「好啦,他很快就会醒过来了,你不用担心──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死,不过是服了我的『归去来兮散』,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他死了。」 

  朱槿远远地叹了口气,既像是说给龙千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从开始我就怀疑阿汶是假死,因为他死得太突然了;而且你前一天晚上又回去过,同时谢不凋也被人劫走了──我不能不把这几件事情联想到一起,对于何夫子的高徒来说,这些把戏自然不算什么。我猜你一定是在酒杯上面做了手脚,就像当初在船上给我下迷|药那样。而且,天下除了你之外,只怕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用这种办法,把阿汶从王府里顺顺当当地弄出来。」 

  龙千夷忽然转过身去,扬起脸看着朱槿,他的嘴角似笑非笑,但神情却是冷冰冰的,不复昔日亲密。 

  「不错,前天晚上,我的确去过你的王府,不过目的很简单,仅仅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而已。」龙千夷举起手中瓷瓶说道,「配制『归去来兮散』,需要用到苏磨耶花的根,这种花原产天竺,京城里种的不多,我也懒得去别的地方寻找,直接就从你王府后花园里拔了几棵──那又怎样?还有,谢不凋是我从大理寺刑狱劫走的,你是不是连我其余的罪名也一并追究?」 

  朱槿用很慢,但是很明显的动作摇了摇头。 

  奇怪的是,龙千夷第一次用这样生疏冷淡的语气跟他讲话,他居然并不感到如何伤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不在了。 

  脑海中,出奇清晰地浮现出他曾经宜笑宜嗔的模样。如浮光掠影,一闪即逝。 

  朱槿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龙千夷,低声吩咐道:「莫远,去把咱们的马车拉过来。」 

  莫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然后过了不长时间,就听见车轮滚滚之声,一辆双辕车停在树林外的小路上。 

  朱槿向旁边让开一步,对谢不凋说道:「你带着阿汶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管是天涯海角,只要别让其它人发现你们 …… 马车里什么都有,衣服银两,清水食物,我已经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 

  谢不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朱槿,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做法;然后又转向龙千夷,似乎在用目光向他询问朱槿是否可靠。 

  但是龙千夷却抬头望着天空──头顶有茂密的树枝遮挡,所以只能从树叶的间隙中漏下几缕阳光,形成一小块一小块奇形怪状的光斑──他既不看朱槿,也不看谢不凋,倒好像是突然对那些斑驳的亮点产生了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朱汶轻轻地哼了一声,同时他的手指很明显地活动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从沉睡中醒来。 

  朱槿挥了挥手,向谢不凋催促道:「你快走吧!事不宜迟,尽快带着他离开这里,最好不要让他知道全部经过!」 

  ──假如朱汶得知,然后再被人从黄土中挖掘出来,还不一定要吓成什么样子呢。他生性软弱柔懦,再也禁不起任何折磨了。 

  这个理由朱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谢不凋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刻不容犹豫,谢不凋当机立断,抱起朱汶大步走出树林,上了马车。 

  经过朱槿身旁时,谢不凋没有忘记低声对他说上一句:「多谢了 …… 但愿我们后会无期。」 

  车轮后面卷起一阵沙尘,飞扬着,旋舞着,浮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去。 

  一切,重新恢复了平静。 

  第十一章 我意为君君不信 一生颜色付西风

  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 

  ──这两句诗正是朱槿此刻心情的写照。 

  送走了朱汶和谢不凋,空归等人也相继告辞离去,龙千夷在树林中把空空如也的棺材恢复原样,挖开坟土重新掩埋好,用脚踩踏得结实了,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来,然后才放了心。 

  朱槿只远远地站着,看他一个人忙碌,也不上前去帮忙。他知道龙千夷不会要他帮忙的──相别不到一个月,在朱槿来说,倒好像经历了几生几世,他们之间竟然生疏得形同陌路。 

  哀莫大于心死。 

  龙千夷收拾完坟土,消灭掉树林中纷乱的足迹,也不理会呆呆站在一旁的朱槿,转身就要离去,朱槿却在这个时候出声叫住了他── 

  「千夷,你等一等。」 

  龙千夷背对着他,反问道:「这个名字也是你叫的吗?你又算老几?」 

  朱槿淡淡一笑,无奈地说道:「仔细探究起来,我和你毕竟有些同门之谊,所以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回江南去,千万不要走水路──因为江朝彦已经派人在运河上布下了几十道关卡,专门为了拦截你南下的。」 

  「你以为我会怕他吗?区区一个江朝彦,也能挡得住镜湖青龙?」龙千夷满不在乎地嗤笑道,「我看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说不定那个混蛋皇帝在你府里也安插了眼线,等你一回去他就要找你的麻烦了。」 

  虽然他的语气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在朱槿听来,宛如晴天霹雳,心中陡然一寒。 

  光武帝一向对大臣们的行踪了如指掌,金吾卫又是无孔不入,虽然关系到朱汶的事情,朱槿总是小心了再小心,却也难保不会被人发现 …… 

  ──假如龙千夷所说的一切竟然变成了事实,那么他的下场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深深吸了口气,朱槿看着龙千夷的背影,低声问道:「千夷,假如我不要做什么襄平王,只想跟你一起回青龙岛去,每日里泛舟湖上,采菱钓鱼,你──你还要不要我?」 

  龙千夷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小小的犹豫,但是随即横下心,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说道:「就算你愿意,你那个皇帝哥哥也不会准的 …… 你生来就是那样的富贵命,而我不过是被师傅捡回来的孤儿──就好比天上的飞鸟跟水中的游鱼,就算他们再怎么互相喜欢对方,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 …… 」他眼睛里泛起了薄薄的水气,像是一块黑宝石外面裹了一层透明的水晶。皱了皱小鼻子,强忍着把话说完:「 …… 所以还是不要强求的好。我走了,你不用再想我,以后 …… 以后我也不会想你的。」 

  朱槿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他,然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决绝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他心底凉凉的,连最后一点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莫远从树林外走近,轻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 」 

  朱槿疲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我们回去罢。」 

  他的神态,彷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然而朱槿并没有回到王府。他们刚一入城就遇上了江朝彦,带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传光武帝的旨意,急召襄平王进宫面圣。 

  以往都是由宫中太监传旨,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莫远看了那一队金吾卫,暗中替朱槿捏着一把汗,生怕是光武帝知道了有关朱汶的消息,来找他要人了。 

  朱槿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态度,甚至还跟江朝彦寒暄了几句──既然龙千夷离开了,朱汶也离开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忧虑和牵挂的呢? 

  他对莫远和丹若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跟着江朝彦进宫去了。 

  但是这一次,光武帝并不在勤政殿。 

  朱槿对宫中道路熟悉无比,发觉脚下之路并不是寻常所走,不由感到微微诧异,忍不住问道:「江大人,你要带本王去哪里?」 

  江朝彦脚下不停,依旧前行带路,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皇上今日斋沐,所以正在清宁馆等待殿下。」 

  清宁馆? 

  朱槿知道那是宫中极为偏僻的一个别院,建在一处三面环水的小岛上,周围环境清幽宁静。弘武帝晚年痴迷长生成仙之道,时常在那里召见方外高人,或者是一些炼丹术士。朱棠登基后,立刻下旨驱逐宫中所有妖僧邪道,清宁馆也因此而废弃不用──为什么今天偏偏是在清宁馆里召见自己呢? 

  朱槿心中存了一个老大的疑惑,但是细察江朝彦的举止,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只好跟着他闷声不响地向前行去。 

  到了清宁馆,江朝彦抢上一步,替朱槿开门,然后将手一摆,请他入内,自己却停在门坎之外,无意进入。朱槿看了他一眼,心中更添疑惑,同时又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沉重之感。 

  …… 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白玉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宝相端严,衣纹流畅,神采如生。小金香炉中三缕清烟袅袅上升,光武帝盘膝坐在香案前的一个明黄|色蒲团上,垂目敛眉,双掌相合,似在默默祝祷。 

  朱槿不敢上前打扰,轻悄悄地挪步过去,在光武帝身后的一个蒲团上跪了,静等他做完功课。 

  窗外正是秋水长天,碧空无垠。 

  九月金风拂过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轻微细碎的叮咚之响,更添三分清幽寂静,令人不觉心宁神安,如明镜止水。 

  过了好一歇,光武帝缓缓放下双掌,亦不回头,抚膝问道:「槿儿,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可好么?」 

  没头没脑的,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朱槿心中犯起了嘀咕,但是他却不敢失了仪礼,跪直身体,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弟一向甚好,倒是皇兄时常惦记,令臣弟心中感动莫名,五内俱热。」 

  朱棠的嘴角微微一动,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随即很快地敛了下去。 

  「你当这是朝堂奏对么?现在整个清宁馆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何必拽那些文绉绉的话,也不怕咬了舌头?」 

  朱槿仍然不敢放肆,一本正经地回道:「皇兄说得是。不知您今日召槿儿入宫,所为何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你了,所以就让朝彦去召你来叙一叙家常。」朱棠的语气淡淡的,朱槿越听越是惊疑不定,「不过朕听说──你府里死了一只画眉鸟,今天一大早就急着出城去安葬了,这事可是真的?」 

  朱槿脸上肌肉一僵,背上冷汗涔涔而出;但是他知道此时决不能稍显犹豫,立即接口答道:「一点儿也不错,想不到连这些琐碎细事都瞒不过皇上,这可真是 …… 这可真是 …… 」 

  他一连说了两个「这可真是」,却到底也没有说出真是什么来。平日里的伶俐机灵劲儿,在这位不怒自威的光武帝面前,好像全部失了效。不管你是吹捧还是赞扬,他始终拿个后背对着你,那自然是摆明了一概不收,朱槿自知无趣,也就讪讪的闭了嘴。 

  朱棠耐心等了片刻,见朱槿竟然没了下文,忍不住笑了笑,温言问道:「槿儿,你想说什么?怎地又不说了?」 

  「皇上不仅日理万机,而且对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巨靡无遗,臣弟除了敬佩且感畏之外,实在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朱槿小心地答道,「所以 …… 臣弟自知愚鲁,请皇上见谅。」 

  「朕早就说过了,你一点都不笨。」光武帝轻声道,「而且,所谓的琐碎细事,或许其中关系重大,朕怎能不格外加以关注──」说到这里,朱棠话锋突然一转,冷冷地质问道:「朕也很想知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小清河畔的风水如何,能配得上前朝文德帝么?」 

  朱槿听到最后几个字,如雷霆万钧,轰然巨响,震得耳中嗡嗡乱鸣,他早知道此事终究瞒不过光武帝,却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得知其中详情了。 

  光武帝呵呵冷笑,出语如冰:「槿儿,你一直瞒得朕好!」 

  朱槿脸上的血色迅速消退,一刹那变得惨白如纸。但是长久以来,在险恶环境中所养成的坚强性格让他还能够保持镇定,冷静地答道:「既然皇上什么都知晓了,那臣弟也无话可说。不错,朱汶的确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这三年来,他一直四处躲避追杀,度日如年;我见他孤苦伶仃,又无依无靠,心中不忍,就把他藏在自己府中。说到底,这件事的责任全在臣弟身上,一切责罚自然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当,相信皇上也不会因此而牵连他人。」 

  「哦?看来你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试问──你担当得起吗!?」 

  光武帝猛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朱槿,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不仅窝藏前朝罪人,还勾结江洋大盗,劫走朝廷重犯,放虎归山,遗患无穷!无论上面哪一条罪名,都能定你个凌迟处死!试问你担当得起吗?」 

  朱槿恬然一笑,仰起脸来看着光武帝,双瞳明澈如水晶,纯净无垢,彷佛他只是在讲一个很有趣的笑话,非关生死大事:「只可惜,槿儿也姓朱,就算是再大的罪行,皇上也不能夷我九族──不是吗?皇上要杀要剐,只管动手,臣弟绝无半句怨言!」 

  光武帝被他的眼神狠狠地刺了一下,脑海中忽然闪过朱槿九岁那年,寒冬腊月里被人故意推下水去,他发起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第一眼便看到朱棠守在床边。 

  那时朱槿的眼神也是这般纯净,与世无争,拉着自己的手,柔声细气地道谢。朱棠替他感到愤愤不平,一心想要找出凶手加以严惩,但是朱槿却反过来劝说他不必因此招惹是非,不过是一场小风寒,休养几天也就好了,万一惊动了弘武帝,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 

  朱棠回忆起那些往事,在房间中不停地走来走去,心中更加烦乱纷扰。最后,他在香案前立定了脚跟,仰起头来吐了口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槿儿,你扪心自问,朕可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你这般欺瞒于朕,可对得起朕的苦心栽培,一片信任吗?」 

  朱棠的语调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金石之音,情怀激荡之余,难以遮掩。 

  朱槿毫不回避地看着他,神情里惟有诚挚恳切,轻声说道:「皇上待我亲如兄弟,情同手足,要说槿儿心怀故意,欺瞒皇上,那是绝不可能。只不过──」他神色黯然,幽幽一叹,「只不过阿汶他已经去国离都,将大位拱手相让,皇上又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他 …… 他毕竟也是龙族一脉,血肉相连──他是您的亲侄儿啊!小时候您也抱过他,也亲过他,也曾经对他好过,他全都记得!纵然您那般威逼胁迫,可是阿汶他却从未对您有过半分怨恨之心。」 

  「哼!你倒要来教训朕吗?」朱棠眉峰剔起,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朱汶昏聩失德,庸碌无能,他不配坐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朕取而代之,有何不可?天下惟能者居之!──倘若今日形势逆转,朕『靖难』失败,你以为他就不会杀朕吗?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朱汶懦弱无能,不肯杀了朕这个亲叔叔,朝中那班大臣们呢?他们个个都是墙头草,惯于落井下石的家伙,又岂会轻易放过朕?最后朱汶被他们撺掇不过,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杀了朕的──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槿儿,你可曾经考虑过这些?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便是后患无穷!」 

  朱槿听了这几句话,心中陡然一寒,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 

  以前他只觉得光武帝对待朱汶过于刻毒,心中存有不满,但是确实没有想过光武帝所说的情势逆转又会是什么状况。朱汶当然不会诛杀自己的亲叔叔,但是朝中众臣一定会对朱棠群起而攻之,朱汶耳根子软,最是容易轻信别人,三人成虎,未必到头来就不会 …… 

  他越想越是心惊胆寒,这宫廷内外,朝堂上下,虽然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明争暗斗,遍布血淋淋的厮杀。 

  朱槿从未觉得如此疲倦过,彷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刚才与光武帝锋芒相对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垂了头,声音喑哑地说道:「皇上教训得是。然而此事已经无可挽回,槿儿甘愿一死,以谢陛下昔日眷爱之情──今生已矣,惟愿来世再为兄弟,以报陛下深恩!」 

  语罢,向着光武帝重重地磕了三下,额头见血,眼中垂泪。 

  他说得动情,光武帝听了也不禁心酸,眼睛闭了一闭,伸手挽起朱槿,道:「槿儿,你可知今日朕为何要在这里召见你?因为这清宁馆最是幽僻不过,除了朝彦之外,你我兄弟二人的对话,决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只不过 …… 只不过 …… 」 

  朱槿何等聪明,见他脸上神情,接下来的话也已经猜到了八九分,灿然一笑,道:「只不过槿儿罪责滔天,实难容恕,所以皇上不得不处置臣弟,是么?」 

  「不错。」 

  光武帝放开朱槿,转过身去,狠下心说道:「本来该把你交大理寺议罪论处,但因此事牵涉隐秘,朕不欲外人知晓,你且随江朝彦去,自即日起囚禁羊房夹道,等朕过了斋沐之期,再行处置!」 

  「羊房夹道」在金鳌桥以西,浣衣局以北,凡是年老有病或者犯下罪过的宫人都被发配该处,囚禁待死而已。 

  朱槿看着光武帝的背影,充满孤凄决绝之意,心知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那就再无转圜余地,于是折腰拜了一拜,轻轻说道:「槿儿去了 …… 来日方长,忧患正多,三哥,您要珍重!」 

  语毕亦不回头,拉开房门,走进外面的阳光之中。 

  朱棠听到他最后唤那一声「三哥」时,身子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住,连忙伸手扶住了香案,一滴眼泪悄悄滚了下来。 

  自从他登基以后,朱槿便不再如此相称,此刻骤然重温,朱棠彷佛回到了当年兄弟二人亲密无间、相亲相爱的日子里。 

  ──只可惜,这一声,却是永远的诀别了! 

  朱槿离开清宁馆,迎着秋风,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脸看见江朝彦立在廊下,表情凝重,满脸严肃之色,笑吟吟地迎上去问道:「江大人,你可是在等我吗?」 

  江朝彦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眉答道:「是的。请殿下随我来。」 

  「羊房夹道嘛,我也知道该怎么走,不过还是你送我去更好一些,」朱槿笑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询问:「皇上的斋沐之期,是不是从今天开始?」 

  「是。」 

  江朝彦不愧是有名的惜字如金,除了回答是与否之外,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朱槿轻松地笑了一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悠然说道:「皇兄他煞费苦心,不过是想让我多活几日罢了──其实,这又是何必呢?」 

  他的目光掠过远山近水,楼阁殿宇,碧树 ? 花,最后,落在江朝彦的眼睛里。朱槿定定地注视着他瞳仁深处一点幽蓝之光,轻轻吟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 …… 其中哪一样不是无可奈何?就算暂时拖延一时半刻,又岂能逃得了一生一世!」 

  江朝彦第一次发现,原来朱槿的眼神中,也会带有如此深意。他的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忍不住皱眉劝道:「殿下,请恕朝彦无礼,多提醒您一句:眼下皇上正在气头上,发作几句也就罢了,其实未必真的想治您死罪,也许过几天就放您出来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朱槿微微一笑,「圣意难测啊,江大人。你一直待在皇上身边,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脾气么?刚才我说过的话,只管如实回禀,无碍的──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你送我去了羊房夹道,尽快回来,说不定皇上还有别的事情差遣你去做。」 

  这一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立冬过后第七日,便降下了当年第一场雪。太液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沿湖栽种的垂柳一夕之间褪尽绿装;小太监们不得不顶着寒风,用竹竿结网捞起湖面上漂浮的残枝败叶,以免影响了观赏的景致。 

  光武帝仍是常住清宁馆。 

  按理说,夏天避暑,清宁馆三面临水,倒是一个绝佳的去处;但是冬天里可就大不一样了。太液湖水面开阔,无遮无挡,寒风从对岸直吹过来,呼啸过庭,单是那声音就让人情不自禁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冷。 

  住在清宁馆远远不如别的宫殿里舒服,然而光武帝似乎突然喜欢上了这里的清幽,庭院里落满了雪,却不准人去清扫,批阅奏章的间隙,也时常停了笔去看窗外。 

  小太监们来来往往,都是从回廊底下绕道而行,就连侍卫们走路也多添了三分小心,生怕一不留神便踏坏了那雪景。 

  纷纷扬扬的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上,终于雪止天晴。只是那太阳羞答答地藏在一层薄云背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光线很淡,唯一的好处是──雪地看上去不那么刺眼。 

  朱棠退了朝,简单地用过早膳,回到清宁馆便开始批阅当天的奏折。 

  段侍尧事先挑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几份边境奏报放在御案正中,朱棠拿起来匆匆浏览一遍,无非是东南交趾国家黎利珊称王不朝,侵吞边界,骚扰地方;西北阿鲁台屡次寻衅,双方发生小规模冲突,互有折损;蒙古左贤王渥巴汗上表,言称今年水草不丰,牛羊病疫,请求免去朝贡,等等。 

  朱棠对此心知肚明,阿鲁台与渥巴汗已经结成攻守联盟,一东一西,互为犄角之势,西北边境局势一触即发,此战必不可免。但是眼下粮草尚未充足,兵力调动也没有就绪,时机还不够成熟,若是轻易出兵,只怕胜少败多 …… 

  他心中忧烦,放下边境急报,又从旁边一迭普通奏折上拿起一份,打开一看,原来是顺天府尹上报,京城西郊被雪压倒了大片民房,请求下旨拨款赈灾。 

  朱棠看了这份奏折,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这里有多少军国大事需要操心,堂堂一个顺天府尹,六品京官,居然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敢拿主意;有写折子请旨的功夫,那民房早就重建起来了,简直是一味的浪费时间! 

  朱棠提起毛笔,蘸了朱砂,待要好好地斥责几句,忽然又改了主意,停笔对侍立在旁的段侍尧说道:「你去传旨,告诉顺天府尹,朕是要他当官做主,替百姓办事,不是要他学跑腿的传话,他要是不想当这个官儿了,只管明说,朕立刻将他撤职查办!」 

  这道圣旨下得莫名其妙,而且又是一派闲话家常的语气措词,中间还夹杂着几分赌气的味道,段侍尧有些犹豫迟疑,当了三年六宫总管大太监,他可是头一次弄不明白该怎么去传旨。 

  朱棠连续批完了三份奏章,抬眼发现段侍尧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稍加思索已经明白过来,笑道:「怎么还不去?没有听见朕的话么?就按照原样告诉他,传完了旨立刻回宫,一句废话也不用跟他多说!」 

  段侍尧扯着公鸭嗓子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出去传旨了。 

  批完几十份奏折之后,朱棠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他放下笔走到窗前,一眼便看见江朝彦一身黑色铠甲,笔直地站在滴水檐下。朱棠微微有些奇怪,忍不住踱出门外,两旁的侍卫躬身行礼。朱棠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向江朝彦问道:「怎么今天又是你当值?姚采呢?左肃平呢?他们这两个副指挥使天天光拿俸禄不当班么?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好的事!」 

  「启禀皇上,左肃平跟着宁王殿下去了卢龙,是前天刚走的;姚采今天负责周边警戒,现在正守在太极殿附近。还有 …… 」江朝彦低了头,目光有意无意地躲闪着光武帝的注视,轻声说道:「您等的那个人,他已经来了。」 

  「是──是吗?」 

  朱棠听了这个消息也觉得很意外,随即心头涌起一阵喜悦,像温热的泉水在身体中流淌,四肢百脉无不舒畅,却没有注意到江朝彦小小的反常情绪。 

  一刹那间,朱棠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面带笑容地向侍卫太监们挥了挥手,吩咐道:「你们也辛苦了,都散了罢。嗯,朝彦也下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朕再叫你。」 

  「是。」 

  江朝彦躬身领旨,随即带着一班金吾卫退了出去。 

  朱棠重新回到书案前,把剩下的几份奏折批完。然后端起旁边的青花瓷杯──杯中的茶已经凉了,但是朱棠并不在意,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 

  现在,整个清宁馆里只有他一个人,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到令人发慌,他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怦怦跳动──为着即将到来的那个人 …… 即使分别了这么多年,乍然听闻他到来的消息,仍是忍不住激动与慌乱,喜悦中夹杂着紧张,期待中混合着焦躁 …… 怎么竟然还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也吧!反正在他面前,我从来就没有半分骄傲可言 …… 

  朱棠在心中暗地自嘲。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难捱。 

  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未时,从未时到申时,从申时到酉时,从酉时到戌时,从戌时到亥时──直到子时,那个人仍然没有出现。 

  朱棠满怀希望一点点的消沉下去,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心情也从最初的兴奋变做了惴惴不安。 

  那个人 …… 他真的会来么?在离别了十五年之后,他真的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朱棠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江朝彦的情报是否属实了。但是他很快就挥去了这个念头 …… 假如连江朝彦都不堪信任,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性命相托了。 

  朝彦 …… 他是我从雪地里捡来的。 

  那天的雪,比现在还要大,还要冷。那时他还不到七岁,身子也单薄,又瘦又小,几乎被大雪整个儿掩埋了,差一点被我的玉花骢踩到 …… 

  朱棠出神地望着一盏宫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嘴角边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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