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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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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德汉身后站着一位士兵,手持木柄步枪,枪口对着房间。他盯着罗拉的眼睛,像巴德胡的兄弟拿着巴德胡的枪。
罗拉穿着寡妇莎丽,丈夫乔伊迪普死后她也曾穿着这件莎丽去配备电力焚化炉的火葬场。“我的土地,靠路边。”她用断断续续的英文喃喃说道,似乎在佯装她英文说得不好,其实是尽量掩饰她从未学过尼泊尔语。
“先生,有人侵犯我的领地。”
“领地的名称?”
“蒙那米。”
“这是什么名字啊?”
“法文名字。”
“我们不是住在法国吧。是吗?你说说,为什么我不讲法语呢?”
他急于把她打发走,她带来的测量平面图和标有土地面积的产权资料,他看都不看就推到一边。
“我的部下得有地方住。”普拉德汉说。
“可是我们的土地……”
“沿公路到一定的范围,都是政府的土地,我们征用了。”
那些一夜之间涌现的棚屋里陆续住进了男人、女人、孩子、猪、羊、狗、鸡、猫和牛。罗拉可以预见到,不出一年,这些房子就不再是泥巴和竹子搭建的窝棚了,而是结结实实的水泥和砖瓦。
“可这是我们的地……”
“这地你们用吗?”
“种蔬菜。”
“你们可以种在别处嘛。种在房子边上。”
“山已经掏得半空了,土地不牢固,会山崩的。”她咕哝着说道。“崩塌的泥石落到公路上,对你们的人很危险……”她吓得浑身发抖,如一根须毛,不过她坚持对自己说这都是气的。
“山崩?他们又不是建像你家那样的大房子,阿姨,只不过是竹子搭的小茅屋。其实你的房子倒有可能引发山崩。太重了,不是吗?太大了?墙有好几英尺厚吧?石头、水泥造的?你很有钱?花园——洋房——佣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其实,”他说,“你也知道,”他伸手比画道,“我是噶伦堡的大君。大君就该有许多妃子。”他冲厨房摆了下头,那里不断有声音透过挂着帘子的门传出来。“我已经有四个了,可你呢,”他的脑袋可笑地歪在一边,上下打量着罗拉,翘起椅子,向后倾斜,脸上现出恶作剧式的忸怩神情,“亲爱的阿姨,你愿意做第五个吗?”
屋子里的人大笑起来,“哈哈哈!”以表示对他的忠心。他一向明白要骗取权势,可以先伪装你已具备了这权势,接下来就等着它自己膨胀,从而名副其实……罗拉这辈子很少被人这么笑话过,在城里这个她本不该来的地方,她沦为笑柄,被人厌憎。
“你也清楚,你这把年纪是不会给我生儿子了,所以我得要一大笔嫁妆。你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上面没有”——他拍了拍自己卡其布衬衫的前胸——“下面也没有”——他拍拍自己扭向椅子一边的臀部——
“我还两样都有呢,比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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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第三十八章(2)
她走出屋子,仍能听见众人的笑声。
她的双脚怎么还能走路?她一辈子都得感谢它们。
“哦,傻瓜。”她下了台阶,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那些女人从厨房窗户里笑话她。“看看她的表情!”其中一个说。
她们都是些美丽的女孩子,丝缎般的头发挽成环形发髻,鼻子可爱地皱皱着,戴着鼻环……
罗拉从蒙那米大门的格子架下走过,心想,蒙那米似乎是一只象征蓝白色和平的超自然的和平鸽,嘴中衔着玫瑰花环。
诺妮一直在等姐姐回来。“发生什么事了?他们怎么说?你见到他了吗?”诺妮问道。
可是罗拉根本没法和她说话。
罗拉一头钻进卫生间,坐在放下的马桶盖上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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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第三十九章
赛伊和基恩的第一次触摸最为美妙绝伦,那么温柔,缠绵不绝;他们那样抚摸着对方,仿佛知道两人终会分离,赛伊一直无法忘怀。
她仍记得在大吉岭基恩警告她不得靠近时凶狠的眼神。
自那次拒绝与她相认后,基恩最后一次来到卓奥友。他坐在桌边,好像被铁链铐着似的。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热情地追求她,现在却表现得仿佛是她追着他,并将他诱捕,他可怜巴巴的,尾巴夹在两腿中间,被关进了笼子。
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想,她不能相信自己竟爱上如此卑劣的人。她的亲吻并未将他变成王子;他只是变成一只可恶的青蛙。
“你算什么男人?”她说,“你就是这样做事的吗?”
“我犯糊涂了。”他终于很不情愿地说,“我只是普通人,总有软弱的时候。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释放出愤怒的恶魔。“你是普通人,你会软弱,可都以什么人为代价呀!你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我的朋友!”赛伊吼道,“你以为这么说说就算了,那么杀人犯也可以这么说,你觉得他就能脱身,在春天里蹦蹦跳跳了?”
他立刻火了起来,只要他们一吵架他就着恼,她算老几,敢来教训他?“廓尔喀人的廓尔喀王国!我们是解放军!”他是殉道者,一个男人;而且是有理想有原则的男人。
“我才不要听你这些。”他跳了起来,怒气冲冲抬腿就走,而她正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赛伊大声哭了出来,这太不公平了。
幸亏赛伊的运气不错,还不至于颜面扫地。家常感冒成了她的救星,在紧要关头英勇地让她陷于家常的悲痛,让人看不出她不断流泪和喉咙痛的真正原因,混淆了病毒感冒的症状和她从美妙爱情的绳索中滑落的耻辱。打着感冒的幌子,她用一层层男士手帕盖住脸。“感冒!”咳咳!一分感冒,九分伤痛。罗拉和诺妮给她准备了朗姆酒加蜂蜜、柠檬和热水调制的香甜热酒。
“赛伊,你看起来糟透了,糟透了。”
她的眼睛红肿刺痛,不停地流泪。重量压迫着她,好像盖世太保的一只皮靴踩在头上。
回到卓奥友,厨子在放药的抽屉里翻找着感冒药片和维克斯伤风膏。他找出一条丝绸围巾让赛伊护住喉咙。伤风膏的桉树油成分如北极的寒风袭来,赛伊在冷与热的交替刺激下仍感到那份强烈的守候,一种持久的咬啮人心的偏执,人要是不吃不喝也能活着该多好。这种感觉在心中自我滋养,自我壮大,让她发疯。
她对基恩的爱是否只是一种习惯?她怎么可以这样深切地想念一个人?
她越来越想念,越来越想念,越来越想念。
她振作起精神,在心里对自己说:“噢,你太不像话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思念的紧迫依然无法松弛。
她提醒自己,忘却与放弃是优雅的,反之就很孩子气……每个人都必须接受人生的失落与不完美。
一天早晨,她的感冒开始好转,她明白自己的借口已经站不住脚。宵禁取消了,赛伊为了挽回尊严,开始了她有损尊严的行动——去寻找基恩。
失落 第四十章(1)
他不在市场,也不在瑞滋和丁丁·多吉的音像店,那里的李小龙和成龙的电影录像带每天很快就租光了,因为看得次数太多而破旧不堪。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打旁边经过。女人身上一股泥土和油烟的味道,孩子则是浓浓的香甜味,像煮玉米。
“请问基恩住在哪里?”赛伊问道。
她指了指前面的一座房子;就在那里,赛伊怔住了。
那是一个外表涂了黏土刮平的小方块;墙体一定是用掺了太多沙子的劣质水泥建的,上面麻麻点点的,还不停掉沙粒,像一个扎了好多眼的袋子在漏沙。
房子的角落悬挂着一团电线,缠绕着如乌鸦的巢窠,电线四处延伸,将墙面割裂开来,伸进如监狱一般装着细铁栅栏的窗户里。她闻到一股阴沟的味道,显然下水道没有加盖,管道系统很不完善,每天都会产生新的淤堵。下水道从房屋里引出,在由粗糙的石块拼缀而成的地表下流淌,污水排放到宅院外面,院子围了一圈带刺铁丝网,网下飞奔来一群慌里慌张的母鸡,一只好色的公鸡在后面穷追不舍。
房子的顶层尚未完工,估计因为没钱停在那里,等筹足了钱再接着造,因年久失修已开始塌毁,没有墙也没有屋顶,只剩几根柱子让人依稀可辨计划中的格局,柱顶有铁扦裸露在外面。为了防止铁扦生锈,上面还倒扣了些苏打水瓶子,可这些瓶子都是亮橙色的,看上去和生锈也差不多。
尽管如此,这依旧是别人珍爱的家。游廊边种了一圈万寿菊和鱼尾菊;前门微开,透过缩拢的薄木板缝隙,她可以看到一只镀金的挂钟和贴在开裂的墙壁上的招贴画,画上是一个戴着童帽的金发小孩,正是罗拉和诺妮一向无情嘲讽的东西。
当然这样的房子很普通,随处可见,尤其是对那些挣扎着勉强够到中产阶级边缘的人——只是边缘,仅此而已,拼命地抓住——随时都会滑脱,房子逐渐破败,并非演变为观光客热衷拍照的诗意的贫穷,而是跌入真正悲惨的泥淖——现代性正展现出它最恶意的一面:今天还簇新闪亮,明天就成废墟。
这房子完全和基恩的谈吐不相称,还有他的英文、他的外表、衣着和教育,也配不上他的未来。家里一切的一切都投到了他身上,十个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才能培育出一个头发梳得齐整、教养良好的男孩,这是他们在世上最大的赌注。姐妹的婚事、弟弟的学业、祖母的牙齿——这些都得等着、压制着,直到他离开,去奋斗,寄东西回来。
赛伊为他感到羞耻。他一定希冀他的沉默会被理解为尊严,难怪他一直疏远她,难怪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这座房子里的困境和重压——他怎么可能向外人道出?她厌憎自己,在毫不知情或认可的情形下,怎么和这事扯上关系了呢?
她站在那里,瞪视着一群小鸡,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鸡,小鸡,小鸡,补贴着微薄的家用。她从未如此真切地看着这些禽类;多么古怪的一群,在眼前上演着强奸和暴力,母鸡尖叫着扑扇着翅膀,极力想逃脱公鸡的强暴,却招来一顿拍打和猛啄。
几分钟过去了。她是该离开还是留下?
大门推开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口砂锅到屋外的水龙头下用泥沙擦洗。
“基恩住这儿吗?”赛伊冲口而出问道。
女孩脸上掠过一丝猜疑的阴影。她的眼中有种洞悉别人心怀不轨的表情,却又老成地不动声色,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太不相称了。
“他是我的数学老师。”
她看赛伊的神情好像赛伊这样的人只会带来麻烦,她放下砂锅走回屋里,公鸡飞奔过来啄食锅底的谷粒,干脆就爬到里面去了,母鸡这下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这时,基恩出来了,看到赛伊脸上还没来得及掩藏的嫌恶表情,立刻恼火起来。她居然胆敢来找他,滥用她的怜悯!他原本对这么长时间的冷漠感到内疚,打算回去看她,可现在发现自己是对的。公鸡爬出砂锅,昂首阔步地四处巡查,它是这里唯一了不起的,头戴王冠,靴装踢马刺,高声啼叫,像一个殖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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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第四十章(2)
“你想干吗?”
她看得出他的眼神和嘴形时刻随着心绪而变化,一想到是他抛弃了她,而她并没有背叛,不禁怒火中烧。
卑鄙的伪君子。
装得很像样,过的却是另一种生活。彻头彻尾的谎言。
远处,她看到一个四根竹竿搭起的厕所,顶上盖着片破旧的麻袋布,呈摇摇欲坠之势。
没准他原本想混进卓奥友;只要他出对了牌,也许他一大家子都能搬进去,享用一下那宽敞的卫生间,每一间都和他家房子差不多大。卓奥友也许在衰败,可毕竟曾经辉煌过;就算没有未来,至少有恢弘的过去,那就足够了——黑色蕾丝花边一样的大门,雄伟的石柱上铭刻着庄园的名字,柱子顶部长满一簇簇青苔,仿佛连续剧《天生庄园主》里的场景。
他妹妹好奇地盯着他俩看。
“你想干吗?”基恩用冰冷的声音重复道。
她本想来呼他一声莫莫——饱满可人的一团羊肉馅,面皮捏出涟漪的纹路;她本想坐到他的大腿上,撒娇地质问为什么不能原谅她,像上回圣诞节吵架的时候一样,可现在她绝不想表露一点软弱,好让他得意。
她说是为卜提神父来的。
“看看你们这帮人都干了些什么!”她对基恩责难道。
“我做了什么?我做的事和卜提神父有什么关系?”
“每一件事!”
“好吧,如果需要这样的代价,那就这么着吧。难道尼泊尔人活该再悲惨地等上两百年,好让警察找不到借口把卜提神父赶出去?”他从大门里出来,陪她往外走。
“对,”赛伊说,“你走,也好过卜提神父走。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呢?你什么都不是!他为山这边的人做的事要比你多得多。”
基恩是真的生气了。
“他们把他赶走是再好不过了,”他说,“谁稀罕瑞士人来这里?千百年来我们何曾自己生产过牛奶?”
“那你们干吗不生产呢?为什么不产奶酪呢?”
“我们可是在印度,谢谢!我们可不要吃什么奶酪,我们更不需要什么巧克力味的雪茄!”
“噢,又是这一套!”她恨不能掐住他,抠出他的眼睛,踢得他遍体淤紫。她渴望鲜血——那咸腥、黑色的味道。“文明很重要。”她说。
“那可不是什么文明,你这个白痴!学校和医院,这才是文明。”
你这个白痴——他胆敢!
“那你可得定个标准,不然什么都变得和你,还有你家一个层次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可是在这一刻,只要是和基恩对立的,她就坚决支持。
“哦,瑞士的奢侈品才是标准,巧克力和手表是标准……没错,这会安慰你愧疚的良心,愚蠢的小姑娘,希望没人会去烧了你的房子,就因为你是个白痴。”
他又叫她白痴——
“你要真这么想,当初干吗不抵制奶酪,还吃得津津有味?现在说它不好了?伪君子!能有奶酪吃还是不错的,不是吗?奶酪吐司面包?你吃了有上百片了吧。更别提巧克力雪茄了……贪吃得像头大肥猪。还有吐司加金枪鱼、花生酱饼干!”
他们的谈话越来越不成样子,基恩的幽默感渐渐又回来了,他咯咯笑了起来,眼神逐渐柔和,她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也温柔了许多。他们又重回以往的亲密,拾起那些共通之处,回到暧昧的灰色地带。只是两个凡人处在普普通通的煮熟鸡蛋式的混沌状态,不顾姿态高雅,也没什么天启神示,有的只是自相矛盾、随随便便的原则,争论着一些自己半信半疑或根本不信的东西,享受舒适又向往严厉的苦修,有时较真,有时又装腔作势,向往家庭的安逸,又渴望能永远弃之而去。奶酪和巧克力,他们是要的,可同时又想把这些可恶的洋货一股脑踢出去。狂野而勇敢的爱让他们骑着脚踏车腾入空中,可还要有平和而家常的大米和木豆式的爱,爱的惊喜包裹在熟悉而稳固的安全之中,那种安全感就好像娶了父亲好朋友的女儿,或听人唠叨着土豆和洋葱的价钱。历史或机遇带给他们种种矛盾,他们渴望并继承了每一种矛盾,当然,他们也同样渴望一种没有矛盾的纯粹状态。
失落 第四十章(3)
赛伊也笑了笑。
“莫莫?”她换成恳求的语气说道。
眨眼的工夫他又变回去了,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可不想让这场谈话以笑声结束。那些幼稚的昵称,她眼中的柔情——这一切都激起他的怒火。她想让他道歉,这样好束缚他,拖住他,让他窒息,沉溺在缠缠绵绵、唧唧哝哝、多愁善感的婴儿式的甜蜜蜜中……啊——呸……
他要成为一个男人,高大挺拔而粗野。意志坚定,一副冷冰冰、拒人以千里的姿态,而不是这种琐琐碎碎、婆婆妈妈的样子,像只虫在蜜糖里蠕动……
她为他打开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缝隙,让他有足够的空间来施展拳脚;他处处和她作对,从而彻底了解自己生命中一直感觉到的矛盾冲突,只不过自己总是心软如棉,不够强悍。将她推向一边的同时,他获得一种能量,一个清晰的目标。他才不会柔情蜜意地去讨好她呢。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赛伊说:“你恨我!你恨我,却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有更重要的理由。这不公平。”
“什么才公平?什么是公平?你了解这个世界吗?你费过心看一眼这世界吗?正义是怎样实施的,或者应该说怎样得不到实施的,你知道吗?你已经不是婴儿了……”
“你就算是成年人啦!都不敢来拿学费,你也知道自己有多差劲吧,可惜你是个懦夫,根本不敢承认!你恐怕是坐在那里等妈妈替你安排婚事吧。来自下层家庭,没什么文化,适合包办婚姻……他们给你找个白痴做老婆,你一辈子就开心了。干吗不承认呢,基恩??”
懦夫!她居然敢这么说!谁会娶她!
“我坐在你家的游廊上就算勇敢了?我可不能一辈子都在那儿吃奶酪吐司面包!”
“我又没叫你去。是你自己愿意的,你要是那么想,就付钱给我们啊。”她找到新的攻击点,立刻抓住不放,尽管这从嘴里爬出来的恶虫让她害怕,可她仿佛已站在舞台上不得不演下去,那角色比她自己要强大得多。
“白吃白喝,典型你们这种人,要了再拿,然后还冲人家给的东西吐口水。就因为这样你才会一事无成——”
“因为你不配!你要是不屑一顾干吗吃呢?”
“不是我不屑一顾,和我根本没关系,你这个白痴——”
“不许叫我白痴!你一直不停地说,白痴白痴——”
她跳起来伸手抓向他,这还是几分钟前跟鸡学的招式,她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是你告诉他们枪的事,是不是?”她突然喊了起来,“你让他们到卓奥友来的?是你,对不对?对不对?”
这些话冲口而出,之前她想都没想过。一时之间,她的愤怒,基恩的避而不见,在大吉岭他对自己的冷漠——所有的一切涌上心头。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不易察觉,一闪而过,很快又回来了。像一条被捉住的鱼,扭动着,跳跃着,挣扎着要逃脱。“你疯了!”
“我看见了!”赛伊冷不防跳起来,扑上去,想让它无处可逃。还没等她过来,基恩一把抓住她,猛地推向旁边的马樱丹矮树丛,拿起根棍子一顿乱打。
她脚步缓慢地往家走,人恹恹的。雾气重了,黄昏中烟和水汽弥漫着。一路上,茅屋里飘出阵阵烧土豆的味道,这气味一定安慰了全世界无数的灵魂,此时却不能给她以慰藉。注视着这景象,她先前所感到的怜悯已荡然无存;农民也能享有爱与幸福,而她却没有……
回到家,她看见游廊上有两个人正在同厨子和法官谈话。
女人恳求道:“我们穷人能去找谁呢?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受苦啊。所有的暴徒都出动了,警察却和他们狼狈为奸。”
“你是谁啊?”
来求情的是上次警察因抢枪一事抓起来审讯的那个酒鬼的老婆,警察在他身上试验各种严刑拷打的新方法。卓奥友的人已经忘记有这么个人了,可是他的老婆寻到了这条线索,和自己的公公一道从芮里河对岸的村子走了半天的路,来见法官。
失落 第四十章(4)
“我们该怎么办啊?”她乞求道。“我们都不是尼泊尔人,我们只是雷布查人……他是冤枉的,警察已经把他搞瞎了。他根本不认识您,他通常都待在市场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啊。”她抽泣着,向公公望去,让他帮帮腔。
一个女人来哭哭啼啼地诉求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她的公公实在怕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除了皱纹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儿子在不喝酒的时候,主要在这一片干筑路的活,把提斯塔河河床上的石头搬到承包商的卡车上,再从卡车上卸到建筑工地,清理因没完没了的山崩而滚落在道路上的泥石。他的儿媳也在公路上干活,可自从廓尔喀民族解放阵线阻断所有道路之后,就没什么活可干了。
“干吗来找我?去找警察啊。是他们把你丈夫逮起来的,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法官说,心里提防着,口中滔滔不绝,“你们最好离开这里。”
厨子望着这一男一女,叹了口气。
他们看着赛伊。女人道:“姐姐……”眼中充满绝望,让人不忍直视。
赛伊别过头,对自己说她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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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心情做善事。如果神恩宠于她,也许她会发发慈悲,可现在,没门!要是他们向她乞怜,她就让他们好看,她要将恶魔释放到这世上,长得跟他们一样,恶之神的邪恶徒弟……
他们又耗了些时候才走,出去坐在了大门口,厨子只得像赶牛似的把他们赶走。有好一会儿,他们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盯着远方,似乎已耗尽了希望和能量。
他们看着法官带玛特散步,给她喂食。被人这么盯着,法官既恼火又尴尬。他们怎么不走呢!
他对厨子说:“叫他们走人,不然我叫警察了。”
厨子对着门外唤道:“去,去,去,去!”可他们只是往山上退了退,又在一片灌木后面蹲了下来,仍旧一脸呆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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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第四十一章(1)
曼哈顿的上空塞满了东西,凌乱不堪,树枝、鸽子和如海浪翻卷的云彩,一层诡异的黄晕笼罩在云上。风很大,河畔公园里樱桃树上的粉色小果子嗖嗖地飞入到这团混乱中去。
比居给噶伦堡打完电话后,盘踞在胸口的不安恣意生长,胸中已装不下,大到可以将他吞噬。
第二天,他又试着打电话过去,可线路已中断了。
比居回到甘地咖啡馆,心底空落落的。一年又一年,他的生活毫无进展;生命的空间里应该有家人和朋友,这里只有他和无边的空气。然而他的另一部分却在膨胀:自觉和自怜——哦,真是没完没了。笨拙地生活在美国,他是一个巨型的侏儒,如一份超大分量的食物,展示着渺小……他是否应该返回一种自我不再那么重要的生活?他可以放弃对自己命运的掌控,这种控制力显然被高估了,也许他可以从中摆脱出来,他甚至可能感觉不到自我,这对他已是最大的奢侈。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呢?那会怎样?他会像哈利什—哈利那样为自己套上一个虚假的外壳,然后以这个外壳为线索再反过来了解自己?生命对于他已不再是生命,而死亡……对于他又有什么意义?和死亡根本没关系。
甘地咖啡馆所在街区新开了一家香格里拉旅行社,店主卡卡尔先生每天中午都来点一份“非素食”特色套餐:咖喱羊肉、木豆、蔬菜肉饭和香甜牛奶稀饭。
比居给他上菜,他招呼道:“啊,比居,又不用吃我太太做的饭了,你真是救了我的命啊。我们把她做的菜倒到马桶里去!”
“干吗不送给那个脏兮兮的流浪汉吃呢。”比居想帮帮那个无家可归的人,可同时又不忘羞辱他一下。
卡卡尔先生道:“哦,不行。我太太可是个母狗加巫婆。她会出其不意地来到这条街上,然后看见他在吃,这种巧合是常有的事,那样你可就完蛋了。”
过了一会,他又道:“你真的想回去?”他瞪大了眼睛警告道:“你大错特错了。我在这个国家三十年了,没什么烦恼,当然除了我的母狗加巫婆太太,我从没回去过。你就看看这抽水马桶吧,”他向后指了指,马桶正汩汩作响,“他们应该把马桶绘在国旗上,像我们的国旗上就有手纺车的图案——这个国家设施一流!”
他接着说道:“回去?你不是疯了吧——所有的亲戚都来要钱!连不认识的人也来要钱——他们只是来试试,没准你拉屎能拉出美元来。我告诉你,我的朋友,他们会要你的命;不是他们,就是强盗;不是强盗,就是什么病;不是什么病,就是炎热;不是炎热,那些疯狂的锡克人也会在你还没到的时候把你的飞机打下来。”
比居在国外期间,锡克教徒以祖国的名义刺杀了英迪拉·甘地;拉吉夫·甘地接管政权——
“只是时间问题。也会有人刺杀他的。”卡卡尔先生说。
比居道:“我必须走。我的父亲……”
“啊,心肠软,这样你会一事无成。我的父亲只要他还活着,总是对我说,‘很好,就留在那儿,不要再回到这个垃圾地方。’”
卡卡尔先生用末端装饰着一架飞机的圆珠笔从健怡可乐里往外捞冰块,然后用牙咬住。
尽管如此,他还是卖给比居一张海湾航空公司的机票:纽约—伦敦—法兰克福—阿布扎比—迪拜—巴林—卡拉奇—德里—加尔各答。这是最便宜的机票。就像空中的公共汽车。
“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他接着更加关切地说:“你要知道,美国迟早会把整个世界买下来。回去你将发现企业都是他们的。总有一天,不论在这里还是那里,你都是为美国公司干活。想想你的孩子。如果你留在这里,你儿子能赚十万美元,在印度为同一家公司工作只能挣一千美元。到时你怎么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国际学校念书?你犯了个大错误。还是一个世界,我的朋友,一边你只能成为仆人,另一边却被奉为国王。你想让儿子在这边还是那边?”
失落 第四十一章(2)
他晃动着笔说:“呵,比居,你只要一回去,就开始想怎么离开那个鬼地方。”
比居去了皇后区的杰克逊高地,在一家像飞机修理厂的商店里买了这些东西:电视机和录像机、照相机、太阳镜、上面写着“NYC(纽约城)”或“Yankees(美国佬)”或“我爱啤酒冰冻女人火辣”字样的棒球帽、显示双时区的数字钟和带收音机的卡式录音机、防水手表、计算器、电动剃须刀、吐司面包烤炉、一件冬大衣、尼龙套头衫、棉加聚酯混纺衬衫、一床聚亚安酯棉被、雨衣、折叠雨伞、磨砂皮鞋、皮夹子、一台日本产的热水器、一套锋利的刀具、热水瓶、费索登牌假牙黏着剂、藏红花、腰果和葡萄干、须后水、印有“我爱纽约”和“生于美国”字样的T恤衫,字上镶缀着亮片片,还买了威士忌,犹豫片刻之后,又买了一瓶名叫风之韵的香水……能送给谁呢?他还不知道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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