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冬至-第1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作者:阿瑞

  第一章

  民国某年,秋,柳镇。
  随着树叶一片片飘落,殷泰安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的消失。他已经一个月下不来床了,咳出的痰里满是血迹。家里的人也逐渐认可了这种迹象,在听到仆人悄悄议论定购寿材的好坏后,殷泰安叫人请来了大太太。
  大太太金桂娘家开着柳镇最大的当铺,家学渊源,是个极麻利的人。在丈夫生病的这几年,她一直扶持着儿子在柜上忙活,居然把吉祥米店搞得有声有色。此时,听伙计来叫,她忙不迭地从铺子里赶回宅子。
  二太太芙蓉坐在殷泰安的床边,手拿着绣绷子,里面是一件黑色布衫,正在用白线绣花边。金桂进来时瞥见,忍不住在心里痛骂:“人还在,就开始绣丧服了,这个贱人。”她很想拿起那件衣服扔到那个贱人脸上,但看看殷泰安的脸色,压下了这口气,只是挥挥手,赶杨氏走。
  芙蓉颇有些委屈,可怜巴巴地望望殷泰安。殷泰安轻拍她的手,说:“去吧,看看彤儿散学了没有。”
  金桂坐到二太太空下的位子上,以探究的目光看着床上的病人。现在,她已经不再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而只是一个不得不负担和等待的责任。
  殷泰安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我想让月荷回来。”
  “什么?!”金桂大惊之余火冒三丈,“你让那个贱女人回来干吗?带着那个小杂种?休想!”
  殷泰安猛地手捂胸口咳嗽起来,大太太急忙俯身轻拍后背,直到他吐出一口血。漱口以后,殷泰安的声音更低了些,断断续续地说:“我答应你,不会给她和孩子什么名分。只是在外面,我不放心……”他近似哀求地拉住她的袖子,“咱家也不多她们一口饭吃,是不是。我没几天活头儿了。”
  大太太沉默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那你得答应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行。”殷泰安点头,“你也得答应我,无论如何,照顾好那一家子。”
  李冬至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还在马车里。
  进城要那么远吗?他跪在凳子上,掀开车帘儿往外看,路两边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田地,收了庄稼后的田里,麦秆杂乱无章地竖着,显出无精打采的枯黄|色。
  一只手放到他头上轻轻揉了揉,冬至没有回头,问:“娘,还要走多久啊,天都要黑了。”
  “快了,快了。”月荷从儿子头上向车外张望。这条路她十二年前走过一次,也是这样从天亮走到天黑,只是那时她挺着大肚子缩在车里,连帘子都没掀开过。
  寒风夹着灰土扑进车厢,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断喝:“关上,看什么看!等不及了是不是!”
  月荷放在儿子头上的手僵硬了,她赶紧放下车帘儿,同时把冬至藏在自己身后。一只鞋扔向她,弹起来落在刚刚被吵醒的女儿喜凤身上。小姑娘受了惊吓,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你个赔钱货!跟你娘一样!”骂声如暴雨般落下,冬至依然朝着车厢壁,牙咬得紧紧的,扭曲了脸。
  李大友骂得小女儿止住了哭,感到心里舒服了些。越往镇上走,他越觉得烦躁,忍不住想和谁打上一架。无奈家里其他三个人,一个只会哭,另外两个不说话,让他愤怒如石头扔进了深潭里,只听见响声,却看不见波澜。
  月荷搂过女儿,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喜凤强压抑下哭声,哽咽却没有止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月荷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她感到疲惫和茫然:十二年,日子过了这么久了。
  殷府的管家张福晚饭后一直蹲在门房等人。其他仆人很奇怪,有个想巴结的过去问:“张哥,谁要来啊?您回屋歇着去,我替您等?”张福把他骂走了:“滚蛋,没你的事儿少打听。”
  碰了一鼻子灰的那个转头暗中啐了一口,心里却更是留了心眼儿:“这是谁要来,让张管家这么紧张。”
  其实张福也不认得月荷一家,大太太只是吩咐让他在门口等着,然后把人直接带到后院去,别让好多人瞧见。可这一等就是半天儿,张福站得腿也细了,脖子也长了,鼻子还被秋风吹出了清鼻涕,才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口。
  张福高高举起灯笼,在昏黄的灯光照耀下,他看见车上先下来个男的,不高,穿着粗布衣裳,脚一落地才发现他是瘸子,走起来一肩高一肩低。跟着跳下个半大小子,肩上背着挺大的包袱,看样子很沉,压得他微微弯了腰。他把包袱卸给那个瘸子,转身接过车厢里递出的一件东西,那东西一动,张福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姑娘。可能是刚刚睡醒,还在揉眼睛。最后下来的,是个女人,看相貌有三十多岁。张福心想,什么叫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今天可真瞧见了。
  冬至一手牵着妹妹,一手牵住娘走在庭院里。他克制住自己不要左右张望,不然娘看见要说他没规矩。他觉得有点儿怪,因为这次娘没有象以往一样走在爹爹身后,而是紧跟着那个穿绸衫的人,看上去对这院子很熟似的。
  穿了一道门又是一道门,冬至觉得自己象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圈,渐渐眼里只有那盏晃动的灯笼。猛然,灯笼停了,他赶紧止步,扯得妹妹跌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门口,接他们的那人过去拍门,说:“太太,人到了。”冬至觉得娘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突然潮乎乎的。
  大太太金桂端起盖碗,揭开来吹了口气,慢慢咂了一口。她的眼光不是看着茶盏,就是看着地面,就是不看站在她面前的那几个人。
  屋里半晌没有声音。月荷紧紧攥住儿子的手,也把目光投向地上的方砖,那里的每一寸她都亲手擦过,十几年过去了,一点儿都没有变样。人也没有变。
  打破沉默的是孩子,喜凤拉拉娘的衣襟,小声说:“娘,我饿了。”
  冬至赶紧搂过她,用手捂住她的嘴。不知为什么,他很怕对面坐着的那个长脸妇人,头上戴的长簪子,手上的绿戒指和血红的嘴唇让他想起书中的妖怪。
  金桂终于开口:“月荷,这是你男人啊。”
  月荷心里一痛,恨恨地想:“这不是你给我找好的吗?倒来问我。”她低声答:“是。”
  金桂又喝了一口茶,把盖碗往桌上一放,说:“老爷给你男人找了个活,在米店里看仓。你们就住到哪儿去吧。”
  李大友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金桂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没事别到这院子里来。”
  月荷看看丈夫,忍了忍,还是说:“老爷,能不能见见……”
  金桂由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见什么,你省省吧。”
  月荷的眼泪在眼圈里转了几圈,却没有落下,她抬手捋了捋头发,说:“谢谢老爷,太太。”拽着儿子转身要走。
  金桂犹豫了一下,叫住她:“等等,那孩子……我带去给老爷看看。”
  月荷推了冬至一把:“给太太行礼。”
  冬至跪下,磕头,看见一双穿着黑色绣花鞋的脚越来越近,停在面前。接着,胳膊被人拉住站了起来。他抬头,看到冰一样的眼睛,不禁扭头找娘。月荷含着泪,说:“跟太太去给老爷磕个头。”

  第二章

  身边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出奇的乖觉,金桂记起儿子小时候,从来不肯象这样拉住她的手走路。可这并不能改变她心中的愤恨,尤其是看到那双与月荷几乎一样的眼睛。
  冬至安静地走在太太身旁,尽管不情愿,还是拉住了她的手。风穿过树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衬着漂在月墙上的黑影,让他感到孤单和害怕。
  转进一个小院,有两三个人站在屋门口,看见他们,迎了上来。
  太太问:“谁在屋里呢?”
  有个女人答道:“二太太刚走,就老爷一个人。”
  冬至感到投在他脸上的好奇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就被拉近了屋子。扑面而来是的一股浓烈的药味,中间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臭气,让他皱起了眉头。屋里很暗,只在床边点了一盏灯。床上幔帐低垂,影影绰绰地躺了一个人。
  冬至往太太背后闪了闪,却马上被揪了出来。太太拉住他的胳膊带到床边,说:“这是月荷的儿子,我给你带来了。”口气硬硬的。
  床上的人挣扎着要坐起来,太太过去扶了一把。从揭开帐子中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眼睛大得吓人,只是那眼中的神情却让人心动。
  冬至一动不动的站在床边,直到太太说:“叫老爷。”他才想起娘的吩咐,赶忙跪下去磕头,叫:“老爷!”
  殷泰安推推金桂,说:“把灯调亮一点儿。我看不清。”同时向冬至伸出如鸡爪般的手,叫:“过来,过来……”
  冬至开始迟疑着没动,但看到病人热切的眼神,觉得有些不忍心,起身走了过去。
  “行了,当心累着。”金桂冷冷地咳嗽了一声,说:“月荷男人我安排他到米店看仓了,至于他……”
  殷泰安一把拉住冬至的手,轻轻抚摸着,嘴里念叨:“真像,真像。”
  金桂忍无可忍,刚想拉开他们,忽然门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爹,爹,我能进来吗?”没等屋里的人发话,门一开,一个身影旋风般跑进来,扑向床边。
  冬至发现,进来的是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头发蓬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手里举着个纸卷。少年一眼看见了金桂,收住脚步,恭敬地叫:“大娘。”
  金桂哼了一声,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你娘也不管管你,看跑得这么疯。”
  少年撇撇嘴,把纸卷在空中抛了一下接住,解释:“我刚刚睡着了。娘是说明天再来,可我等不及。”他得意地笑,说:“我拿给爹看看,学堂里考试,我得了第一名呢。”
  “是吗?”殷泰安高兴地接过纸卷,展开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看,连声说:“好儿子,好儿子。”
  金桂心想:还不是那贱人等不及,让儿子来显示,哼。她转了话题,说:“老爷,那我把这孩子带走了。”
  在少年进来的时候,冬至就退到了床的阴影处。太太这么一说,少年注意到他,上下一打量,问:“你是谁啊。”
  殷泰安左手拉住少年,右手探出去摸索冬至。冬至走过去,让他拉住,两个孩子的手重叠在一起。殷泰安对少年说:“家彤,这是你……这是你一个姑姑的儿子,我让他跟你一块上学堂,好不好?”
  “姑姑?”家彤想不起有哪个姑姑,但能有这么一个同伴,却是他想要的,赶紧点头答应:“好啊,好啊。”扭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冬至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胡里胡涂,机械地点头答道:“李冬至。”
  金桂瞥了丈夫一眼,在心里冷冷一笑:“姑姑,亏他说得出来,也不嫌牙碜。”
  冬至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规规矩矩地坐在院门口。今天是他第一天去学堂,张管家说好派人来接。冬至在乡下念过两年书,教室就在村头的关帝庙里。去年父亲得了一场重病,家里的钱都拿去请大夫,这学自然就上不起了。但那些书本他一直都留着,时常拿出来翻翻,怕自己忘了。
  月荷在院里洗衣服,瞅着冬至的背影,叹了口气。不多的安家费,全用来归置屋子,置办家具,实在没给儿子添件新衣服。富人家的学堂,穿得这么寒酸,遭人欺负啊。
  收拾米仓旁的这处小院,张管家帮了不少忙。他不知道瘸子一家跟主人家有什么关系,他信奉一条:做下人的,与既无干的事,最好别过问,省得惹事。可是从那个瘦弱少年与他爹完全不同的相貌里,他又多多少少嗅出点儿什么,因此,对搬家事就特别上心些。
  这不,一早起来,他就跑到米店,准备亲自送那孩子上学堂。一进院门,冬至就站起身,恭敬地问候:“张叔,早。”张福笑着点点头,跟迎出来的月荷招呼:“李嫂,大哥呢?”
  月荷在围裙上擦着手,说:“一早就出门了。这可麻烦您了,张哥。”
  “哪里,哪里。”张福嘴里客气,两眼在母子二人脸上来回扫着,心想:“这孩子九成不是瘸子的种儿,难为他也忍得下去。”
  冬至拿起一个布包,回头说:“娘,我走了。”月荷不知为什么想掉眼泪,忍了又忍,点点头。
  屋里跑出个小姑娘,八九岁年纪,藏到月荷身后,露出个脑袋,说:“哥,你要出去玩儿吗?带我去吧。”
  月荷拍了女儿一下,把她拉出来给张福行礼。张福打量小姑娘的相貌,暗中点头:“这才是瘸子的,不过,比瘸子可好看多了,还是象她妈妈。”
  冬至的一天是在惶惑中度过的。他没见过这么大的学堂,也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些人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学堂的墙上没有孔夫子,授课的也不叫“先生”而叫“老师”。他想在找那个叫“家彤”的少年,可是,满屋子的人都打量遍了,没有一个眼熟的。
  浑浑噩噩地呆了一上午,随着一声钟响,散学了。周围的人都拿起书本往外走,只有冬至愣愣地坐在凳子上,不知所措。
  门口突然探进一个脑袋,看见冬至,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冬至疑惑地细看,竟是那天晚上的少年“家彤”,他不禁展开了笑容,叫:“家,家……”忽然想起了娘的吩咐,声音低了下去,“二少爷。”
  家彤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走吧,我送你回家。”冬至身不由己地站起来,跟着他跑出屋子。
  在学堂的后院里,种着两排枫树,叶子已经被秋风染成了红色,象一棵棵摇曳的火炬。冬至跑到这里,一抬头立时呆了。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见湛蓝的天空,就像最滑的缎子一样。
  他仰着头跑,不留神撞到家彤身上,两个人都是一个趔趄。家彤看到他窘得泛红的脸,笑了,也仰头看看天,说:“你没见过枫树?”
  “嗯。”冬至点点头,“真好看。”
  “听说是建校的时候栽的呢,有十几年了吧。”家彤指指枫树下的石阶,说,“坐一会儿?”
  冬至又点点头。两个少年跑到石阶处坐下,正午的阳光晒得身上暖茸茸的,家彤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沉默了一会,冬至小心地开口:“我,早上没找到你。”
  “当然了,”家彤笑道,“我比你高一个班呢。”
  “高什么,班?”冬至不解。
  “就是?”家彤抓抓脑袋,一下想不出怎么解释,“你以前没上过学吗?”
  “上过。我们村里都是一块儿上的。”
  “这里不是。每年都学不同的东西,你要考试,考过了才能升班呢。”
  “噢。”冬至似懂非懂。
  “以后你就知道了。”家彤不耐烦再说。他忽然细细打量冬至,冬至被他瞅得低下了头,悄悄红了脸。
  “咦,你怎么跟女人似的,动不动就红脸?”家彤觉得好玩,更加贴近了些。“哎呀,你的眼角有个脏东西。”
  “是吗?”冬至慌乱地用手去擦。
  “不对,不对,是这边。”
  冬至换了一只手。“还是不对。”家彤自己动手一抹,没抹掉,再抹,突然失笑:“哈,是一颗痔。”
  冬至也忍不住笑了,说:“对呀,我右眼角是有一颗痔,我娘说是泪痔。不吉利的,想给点了去。可是离眼睛太近了,人家不敢动手。”
  “怎么不吉利?”家彤好奇地看了又看。
  冬至躲来躲去躲不开,只好伸过脸去让他瞧,说:“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小时候哭得多吧。”

  第三章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家彤抻抻懒腰,说:“走吧,外面肯定等急了。”
  “有人等吗?”冬至跳起来。
  “嗯。”家彤跟着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不然怎么回家。”
  一出学校后门,一辆人力车从拐角处冒了出来,直接拉到他们身边停住。家彤当先坐上去,伸手拉冬至。冬至摇摇头,说:“我还是走路吧。”
  家彤笑了,说:“你认得路吗?”冬至看看周围陌生的街道,犹豫着又摇摇头。
  “那不结了,上来吧。”
  冬至看看洋车,又看看家彤,终于伸出手,上车坐在家彤身旁。
  车夫抬起车把,扭头问:“回宅子?”
  “不,去铺子。”家彤抬手把遮阳蓬翻下,把两人罩在阴影里。
  “好勒,坐好了啊。”车夫脚下使劲,向巷口飞跑。
  冬至一路上东张西望,感到两眼不够使。街巷两旁的店铺外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酒楼里传出诱人的饭菜香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和刺激。
  家彤的兴趣却放在冬至身上,那张变幻着不同表情的脸带给他很大的快乐。他扫扫周围熟悉的景物,心想:有那么好看吗?有那么令人着迷吗?他把头上的遮阳蓬又推了下去,让冬至看得更清楚些。
  可惜学堂离铺子挺近,让两人的快乐没能持续多久。吉祥米店的大门冬至还是认得的,车一停,他就跳了下来。
  家彤探身把书包递给他,说:“明儿一早我来接你?”
  冬至又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着没有回答。正在这时,从米店铺里走出一个人,看到家彤,一愣,叫:“你怎么过来啦。”
  冬至回身一看,说话的是个高个子,他估不太准年纪,可能有二十多岁吧,穿着黑缎子的长衫,手里夹着一根纸烟。
  家彤却从车上下来了,叫:“哥。”
  “是二少爷的哥哥?”冬至心想,“那就是大少爷了。”他赶紧退了两步,闪到一边。
  大少爷漫不经心地冲弟弟点点头,却把目光投向旁边的那个身影。消瘦而挺拔的身材,土气但合身的衣服,衬着一双纯净中带出些许惊慌的眼睛,让他看了心里一动。
  他用手里的烟指指冬至,问弟弟:“那是谁啊?”
  家彤冲冬至招招手,说:“过来,这是我大哥,殷家树。”又转向大哥,“嗯,这是李冬至,住在咱们店里的。”
  “李,冬至。”家树微微皱眉,稍顷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你爹是李大友?”
  冬至被这个微笑弄红了脸,不知怎地感到有些羞愧,点了点头。
  家树又问家彤:“他怎么和你在一起啊。’
  家彤说:“爹让他和我一起上学。”
  “是吗?”家树瞥了一眼冬至,抬起一只眉毛来做了个诧异的表情。
  冬至如坐针毡,踌躇半晌,还是小声说:“大少爷,二少爷,我进去了。”说完,转身就往店里跑。
  家彤在后面喊:“明早来接你啊。”
  冬至远远地答:“不用了,我自己走。”
  家树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儿。看着烟圈慢慢扩大消散,他忽然笑笑,把半截烟弹进街边水洼里。
  冬至一口气跑到自家小院门口,才停下来喘息。不知为什么,想起大少爷看过来的眼神,他就觉得后背发冷。
  一进院,李大友的叫骂声传了出来:“酒呢?就这么点儿,打发叫化子!”
  然后是月荷的声音:“少喝一点儿,下午还要看库呢。”
  “我呸!”一件东西随着骂声飞了出来,冬至下意识低头,那物件擦着耳边摔在地下,砸成碎片,原来是个瓷酒瓶。
  喜凤的哭声响起。冬至赶紧冲进屋去,看见爹揪住娘的头发,正向墙上撞,小妹坐在屋角,哭得脸变了型。
  冬至扑上去抱住李大友的胳膊,叫:“爹,爹,别打娘,别打娘……”
  李大友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骂道:“滚开,小兔崽子!”冬至顾不上捂脸,趁着爹的手松开,奋力把娘挡在后面,
  “有靠山了是不是?反了你了!”李大友急红了眼,四下乱看,瞥见门后的扫帚,抄在手里,向冬至身上打来。
  冬至不敢还手,又顾着娘,肩上重重挨了一下,“哎哟”一声痛叫。
  一直沉默的月荷突然爆发,伸手拼死一推,李大友猝不及防,踉跄着坐到地上。屋里的人都愣了,连喜凤也吓得忘了哭。李大友看看手里的扫帚,又看看面前的妻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月荷极力克制着手的颤抖,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银元,仍在李大友身上,说:“你拿走,出去买酒喝吧。”
  李大友呆了一下,站起身,一手拿着银元,一手指着月荷的鼻子,说:“臭表子,你和你那个杂种等着,你们等着……”
  月荷和冬至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李大友又骂了几句,气哼哼地走了。
  月荷抬手捋了捋被揪得蓬乱的头发,回身平静地问儿子:“没吃饭吧,我去把菜热热。”
  冬至猛然抱住她的腰,带着哭音儿叫:“娘!”
  月荷忍了许久的泪一滴滴落在儿子的后背上。
  在吉祥米店后院,金桂正在吃饭。她的儿子殷家树躺在一把摇椅上,一边抽烟,一边和她聊天。
  金桂问:“家彤怎么不进来?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打个招呼,真没规矩。”
  家树不以为然地说:“他一个小孩,哪儿想得了那么多。你别老找他的不是,怪没劲的。”
  金桂撂下筷子,骂道:“好心当驴肝肺!他是小,他娘可不小,你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不定怎么算计呢。哼,我寻他的不是?等你爹一死,人家该寻你的不是呢。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儿,米店……”
  家树举手求饶,连连说:“行,行,我错了,我错了……”
  金桂叹了口气,接着吃饭。半晌,家树忽然问:“新来的那个李大友是咱家什么人啊?”
  金桂看看儿子,问:“一个穷亲戚。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事。我看见他儿子了,好像跟家彤一起上学。那学校挺贵的吧,爹怎么这样舍得?”
  金桂掩饰地笑了笑,说:“你爹心软,经不起人求啊。”
  家树把烟灰弹在地上,笑嘻嘻地说:“问题是,爹舍得不奇怪,娘你也舍得,这才奇怪。你一向不是乐善好施的人啊。”
  金桂“咣”把碗一放,说:“你存心让我吃不下饭,是不是!”
  家树一跃而起,坐到金桂对面,盛了一碗饭,笑道:“我不抽烟了,陪你一块儿吃。”
  金桂无可奈何,动手盛了碗汤喝。
  家树吃了几口,又说:“娘,你再给我点儿钱呗。”
  金桂口里的汤呛了出来:“又要钱,前儿给你的呢?
  “请朋友看戏了!”
  “你啊。”金桂恨恨地说:“就知道捧戏子。你没听见街里街坊的都在议论你,说……哎呀,我都说不出口,说你和那个唱旦的小什么……”
  “小香莲。”家树端起金桂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替她补充。“听他们瞎说……”
  “那你就别去,挺大个人了,和个戏子混在一起。你早该成家了,成了家,我也不至于老这么操心……”
  殷家树终于有些失了耐心,说:“得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我不想娶亲,怎么着!谁爱娶谁娶。你就说给不给钱吧,不给我到别处弄去。”
  “唉!”金桂长叹一声,在儿子满意的目光中打开了钱匣。丈夫没指望了,儿子已经是她唯一的依靠。

  第四章

  冬至只坐过这么一次殷家的洋车。他很快就熟悉了从家到学校的路,家彤在数次邀请被婉拒后,也就不再勉强。不过,他俩保留了放学后,在枫树下坐着聊会儿天的习惯。
  一天下午散学后,家彤照例去冬至班上找他。还没走到跟前,他就听到阵阵反常的喧闹声,过去一看,教室的门紧关着。家彤使劲推了推门,没推开,侧耳细听,里面一个声音在叫:“弄脏了我的衣服还嘴硬,今儿跟你没完。我打折你一条腿,让你跟你那个瘸子爹一样。”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动手声。
  家彤觉得不对,一边拍门一边喊:“冬至,冬至……”教室里静了一瞬,还是那个声音:“怕什么,别停手。”踢打声随之又起。
  家彤急了,开始拼命砸门,可是没有人来开。他后退几步,冲过去一脚踹在门上,门应声而开,“咣”撞到墙反弹回来,木屑飞了一地。教室里面的人都被吓住了,停了手目瞪口呆地盯住门口。
  屋子中央插着腰坐在课桌上的胖子,家彤认得,是吉祥米店隔壁,刘记绸缎庄掌柜的孙子刘常胜。另外围在一起,好像在遮挡什么的三个人,他看着面熟却叫不出名字。
  刘常胜看见家彤,跳下桌子,脸上堆起微笑想搭话,那三个人一看他这样,本能地放松了戒备。就在这时,从三人身后,传来“呜呜”的叫声。家彤推开迎上来的胖子,过去一看,地上嘴里堵着的破布,正奋力扬起头来的正是冬至。
  家彤一下就红了眼,想也没想,抡起书包就砸了过去。他忘了书包里的砚台,“啪”,正砸中刘常胜的额头。刘常胜“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蹲下。慢慢地,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几个孩子都傻了眼,呆呆地盯住刘常胜那越来越苍白的脸。半晌,一个人跳起来,以变了调的声音喊:“砸死人了!砸死人了!”家彤猛醒过来,心说:“完了!闯祸了!”也来不及细想,抓住冬至的手,喊了一声:“快跑!”两人冲了出去。
  校门口等着接家彤的车夫看见两人跑出来,拖起车来招呼。谁想到两人根本不理他,一溜烟的跑走了,弄得车夫摸不着头脑。
  这一跑就跑到镇外的柳河边。冬至先停下脚步,弯着腰喘息着说:“不行了,我跑不动了。”家彤一下瘫倒在地上,说:“怎么办啊,我打死了他,我往哪儿跑啊。”
  冬至坐在他身边,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变平顺,说:“不会吧。才砸了一下,就死了?”
  “你没看见流血啦。”家彤心有余悸。
  “我爹经常把我打得流血,我也没死。”冬至说。
  “是吗?”家彤坐起身,看着冬至,问:“打头吗?”
  “嗯。”冬至点头,用手拨开头发,给家彤看,“你瞧,这还有疤。”
  家彤扒上去看,真的是一块疤,看得出当时伤口挺长。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把书包打开,掏出碎成两半的砚台掂了掂,又问冬至:“你爹打你,有这个沉吗?”
  冬至苦笑,转了话题:““谢谢你救我。”
  家彤痛骂:“死胖子敢打我的人,呸!”转头向冬至,“你没事吧。”
  冬至活动了活动胳膊,说:“没事,不怎么疼。”
  “你怎么惹着他了?”
  “上课时我起身接水研墨,回来时有人故意推我,撞到刘少爷的胳膊,他的毛笔划在衣服上了。”冬至答。
  “后来呢?”
  “他让我赔钱,我说没有,想拿回他的衣服洗,他不干,骂我,又叫几个人来打我。再后来,你就来了。”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冬至问:“你回家,你爹会因为这个打你吗?”
  家彤想了想,说:“我爹病成那样,就是想打也不成了。我�
返回目录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3)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