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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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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民国二十六年,孟华哥出了院。对吕华仪只说孟华已经离开了北平。他自是不能回家来,就先在刘叔叔那儿住了。他没好全,刘叔叔又是大夫,正好替他调养。等进了正月里,就该孟华哥过生日了。
头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屋子里有些惘然。往年的这一天我总是神情恍惚,方家镇的总总不由自主就跳到眼前。
方家镇是不下雪的,至多冬日落雨。有几次孟华过生的头晚上都会下起大雨,但至天明就会歇了。第二日闭上阳光普照,暖洋洋的撒下来,天大的难处也像化了去。那太阳慵懒的、柔情蜜意含羞带怯一般的出来时,二婶早已张罗好了一切。等我一睁眼,先对孟华哥说一句〃长命百岁〃才起身。洗漱罢了换过新衣裳,二婶已经叫丫头拿了红鸡蛋过来给孟华哥。每年都会叫他先滚一滚才吃,不过基本上都是我与他分吃的。因是在正月,不用去上学,故此心里满满的快乐。
出门就找厨房,那个年月吃甚麽吃多少都似不饱,爷爷说我们长身体,乐得见我们撒欢儿的吃。说也奇怪,吃一个锅里的饭,我就是长不过孟华哥,想来至今仍是恨事。
玩过一天到了晚上睡前,二婶会端着一碗平安面进来。一碗面就一根,老人吃叫长寿面,小孩子吃就叫平安面了。原说是以前世道艰难,小孩子不容易养大,也不盼他怎麽惊天动地气壮山河,平平安安就好。老人家古老朴实的愿望,总是有几分道理的。
回想起来,那一碗面条孟华哥都是与我分吃的。我的,也是一般。是否因着这样儿,他与我都一生互相牵绊,谁也不得平安呢?
自然,打孟华哥去东北之后,我再也无人分享那一碗面。正月里,也没有想到要煮一碗。
除了我。
可今年,孟华哥就在我身边。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推开窗子一股凉气进来,我不禁打个哆嗦。额而惊喜的发现,连日纷飞的大雪竟小了些。我忍不住咧嘴就笑。
〃荣少爷还没睡?〃
我看过去,却是翠萍在查看后园儿的门:〃嗯,一会儿再睡。〃
〃明儿还去刘大夫哪儿麽?〃她立起身进屋来给我弄水。
〃自是去的。〃我回身关了窗户。
翠萍将帕子递给我,面上有些奇怪:〃荣少爷好似很高兴的样儿?〃
〃是麽?〃我摸摸自个儿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扬着,也就拍拍脸,〃也没甚麽。〃却又想到甚麽,〃翠萍,你会煮面条麽?〃
翠萍一愣,随即笑了:〃自然。荣少爷要吃麽?我这就做去。〃
〃别忙,你教我做,如何?〃我赶快拉住她挤挤眼睛,〃就现在。〃
翠萍眨着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我。
我站在厨房里,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翠萍替我把面粉拿出来:〃少爷,先要合面。〃
我茫然的看着她取了一些面粉出来放在干净盆里,又去取水:〃这是干甚麽?〃
〃合面啊。〃她也看着我。
我一点头:〃我要做面条。〃我比划起来,〃就是那种长长的〃
翠萍噗哧一声就笑了:〃感情荣少爷以为面条一来就是长长的啊?那还不是面粉揉出来的。〃
我顿时面红耳赤:〃受教受教。〃
翠萍替我弄着:〃荣少爷这是要做几人的分量?〃
〃一碗吧,一个人吃。〃我点点头。
翠萍又看我一眼笑起来:〃晓得了。〃却又挤挤眼睛,〃是不是明儿吕小姐过生?〃
我只是笑,并不答她。她见我不应,也就噘了嘴,仔细取了分量:〃合面吧。〃
我点点头,伸手就往盆里加水。翠萍啊呀一声拦了我道:〃可不是这样儿的,加这麽多水,吃糊糊不成?〃说着抢过我手里乘水的碗,替我加了水。
我点着头:〃之后呢?〃
〃揉面。〃翠萍看我一眼叹气,洗了手放入盆里,示意我如此这般。我依样画葫芦,才发现合面是个巧劲儿。力气大了,面就散了;力气少些,又捏不到一块儿。好容易揉起来,翠萍才道:〃接着就该拉面条了。〃
我按她说的试了几次,不是拉断了,就是拉不起来、折腾了半晌才算弄成一根粗细不匀的〃面条〃。翠萍背身掩口低笑罢了才抓把干面粉撒在上面:〃这就好了。〃
〃好了?〃我有些不敢相信。
〃自然不是。〃翠萍看我一眼,〃不晓得荣少爷吃甚麽汤头?〃
我已经有些晕忽:〃简单。。。些的吧。〃
翠萍想了想:〃不如韭菜面?取个长长久久的意思。况且冬天韭菜最香。〃
我点了头,翠萍就转身仔细挑了宽叶的韭叶出来,又拿个番茄和一小块豆腐,就又问我:〃吕小姐喜欢吃肉麽?〃
我想了想:〃挺喜欢的。〃
翠萍哦了一声,又取了块肉切下一些来。我过去一一都洗干净了,翠萍接过来说她来切,我拧着非要自己来,她只得放手。却又不放心,站在我身侧胆战心惊的就怕我切了手。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照她说的先把韭菜切成一段儿一段儿的,再将豆腐番茄都切成小丁。虽是大小不一,好歹没有切了手。我不由有些高兴,接着切肉的时候儿,才发现很是难切,又软又滑,一不小心就把刀招呼到自个儿手上去了。登时血流出来,我一皱眉头赶快把手移开。翠萍脸都白了,赶快找了药给我裹上,再不让我碰一下。
我只得陪笑:〃好翠萍,就让我再试试?一次,就一次!〃
她看我半天才悠悠道:〃真是羡慕吕小姐。〃
我只作不闻,万分小心的把肉也切成丁。翠萍这才舒口气:〃接着我来吧。〃
〃不成不成。〃我抢道,〃你说,我听你指挥。〃
翠萍没法子,先叫我烧着煮面的水,另一只锅里先把豆腐丁过油,炸成焦黄的时候儿捞起来。接着放肉丁和料酒,等到肉的颜色变了,再把韭菜加进去。番茄只消稍微炒一下,就把方才炸过的豆腐搁进去。按着口味加些盐和花椒粉,只炒一会儿就加热水。期间油星子溅到手上,忍不住的缩。却又怕翠萍看见不给我弄了,只好忍着。煮了一阵子就出锅,我揭开盖子一看,里头儿红黄绿的着实漂亮,忍不住尝了一口,实在是很鲜。不由笑了:〃我还是挺有天赋的嘛。〃
翠萍撑不住的笑:〃若是我说,还不算好,炒和煮都久了些,不然该更鲜的。〃
我忙着点头:〃受教受教。〃
翠萍一努嘴:〃看那锅里,水开了就该下面条了。〃
我啊了一声伸手接揭,一阵灼热袭来,我手一松,锅盖就又砸到脚上了。疼的我眼泪都快冒出来,也不知先看哪儿。
〃我的老天爷!〃翠萍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布就在边儿上隔着,荣少爷就不晓得拿来挡一挡?〃
我勉强笑道:〃这不着急麽?〃
翠萍忙的找了酱油来给我擦,顿时有些麻辣辣的疼。我忍着看眼锅里,水开了。翠萍叹着气,教我把面条下了,又教我怎麽加水,怎麽看煮过了白心儿,怎麽就熟了。我似懂非懂听她说,不时插口问着,就怕煮不熟。最后翠萍无奈,只得道:〃实在不成,荣少爷,我有个笨法子。〃
〃快说快说。〃我喜上眉梢。
〃就是。。。弄一点儿尝尝。〃翠萍叹气,却又忙道,〃记得用筷子捞!〃
我干笑一声:〃你以为我直接用手啊?〃
翠萍没说话,只是斜我一眼,满是怀疑。我也只得再干笑两声。等面条煮好了,将方才的汤头淋上去。自己尝了一口,忍不住笑了。想到明天可以做给孟华哥吃,手上竟也不那麽疼了。
〃这是你煮的?〃孟华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我。
我得意非常:〃不然呢?〃
〃肯定是刘叔叔家的哪个好心人帮你。〃孟华拒绝相信。
我无奈:〃你问问刘叔叔家的人,全都可以作证。〃
孟华猛摇头:〃要真是你做的,我还不敢吃了。〃
我哼了一声:〃怕我下毒害死你啊?不吃拉倒!〃说着拿了起来,
孟华就又抢过去,呵呵直笑:〃难为你还记得我生日,我都好些年没过了。〃
我低头叹气:〃六年。〃
〃甚麽?〃
〃我说,你前后加起来有六年生日不是和我一起的了。〃我轻声道。
孟华明显愣了一下,有些复杂的看我一眼,眼光闪动了一下就又忙着低头吃面,吃了一口惊讶道:〃还真不错。〃
我笑起来:〃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夸你两句还真上天了。〃孟华只管笑,很快吃完了。
刘叔叔进来就笑:〃可香!还有没有?〃
〃多着呢,不过一根的就这一碗了。〃我笑了。自然还有。昨儿晚上是翠萍帮我加的水和面,今儿我自个儿弄时,不是水多了就是面多了。
刘叔叔自去了厨房,我看着孟华哥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才满意的点头。他就又乐了:〃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
我笑了:〃也没甚麽,我厉害的地方多着呢。〃
孟华噗哧一笑,我过去拿了碗要走。他却看了一眼伸手抓住我,害我差点儿把碗打了。不由瞪他:〃干甚麽?吓死人呢!〃
孟华把我的手揪起来:〃你这手怎麽回事儿?〃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孟华眯眯眼睛:〃我记得昨儿见你时都没有。。。〃他脸色一变,〃是不是给我弄这碗面害的?〃
我打个哈哈:〃瞎猜甚麽,不过是,不过是。。。〃我退了一步,想把手拿回来,〃我先给你洗碗去。〃
孟华拉着我不言语,半晌猜挤出一句来:〃君子远庖厨,你书白念啦?〃
我一愣,怎麽都想不到他会说到这上头。只好笑笑道:〃晓得了,反正一年就这一会。〃
〃以后也不许。〃孟华瞪我一眼,也不知生甚麽气。
我口里应着,转身出去洗碗。心里却在叹息,也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煮了,谁晓得那时候儿孟华哥人在哪儿呢。
我这辈子肯定不是好厨子的了。我虽不是〃君子〃,却也牢记了〃远庖厨〃。所以我这辈子唯一会做的就是韭菜面。
虽则一年只做一次,却成了我终生保留的习惯。后来我们方家的孩子,不论男孩儿女孩儿,或是女婿媳妇儿,都会做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面条。从合面到汤头,都是一人完成。自然他们改良过很多,后来还加些甚麽味精鸡精的。但我始终记得北平那个正月,我最粗糙的一回作品,它腾起的热气染红了那个人的脸,映亮了他的眼。
二十三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天来的很迟。
四月八日的报纸上说,何应钦在国民党五届四中全会上被推举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我放下报纸,孟华哥笑呵呵对我说:〃看,狗咬狗了不是?〃
刘叔叔一脸慎重:〃孟华,我这里虽然安全,可也不是银行保险箱。〃
孟华只管笑:〃只有您和荣哥儿,还怕谁?〃
刘叔叔无奈:〃你就知道乐。〃
孟华耸耸肩笑着不言语,我也就笑了。
这四个月来,孟华的伤已经好全了。吕华仪竟也信了他回延安,提起来语多惆怅。我借故白天上课温书常来看孟华,听他说些打仗的趣事。自然,我对东北那一片林海雪原充满向往,但他总是泼我凉水:〃就荣哥儿你这身板儿过去,不出一天就冻死了。〃
我也无可奈何,劝慰自个儿总不好与一个刚好的病人动手。何况,我也打不过他。更何况,我也舍不得。
刘叔叔又道:〃荣哥儿,今儿晚上你还去吕宅?〃
〃嗯。〃我点着头,〃也不知今儿晚上能知道甚麽。〃
自那次我将去过何府的事儿与孟华哥说了,他和刘叔叔想到可以借助我的身份探些消息。我也知道孟华此次来北平是为发展和开展北平地区工作的。想来北平已沦为抗战的前线,不免难过。
孟华见我低了头,小声道:〃荣哥儿,可是觉着为难?〃
我抬头笑笑:〃怎麽会?〃
〃你不喜欢这些政治的东西我晓得,不过,这不光是为了我一个人,也不是为了刘叔叔,而是为了全国人民,你可懂得?〃孟华十分认真的望着我。
说实话,孟华每次说这些,我都觉着好笑。国甚麽的,民甚麽的,我是没有那麽伟大的情操。我统共想的不过是能帮他的忙。虽则他老说,个人感情与国之豪情相较,不过九牛一毛。可我心里只知道这一毛罢了,至于其他,我也作不了甚麽。
〃对了,荣哥儿,每天都去吕宅,可叫人怀疑了?〃刘叔叔终是担心我的安全。
我摇摇头:〃也没甚麽,他们都习惯了。吕先生不常在,若我不去,他们反倒不习惯了。〃
孟华只管笑:〃说得你多精贵似的。〃
我白他一眼,看着刘叔叔嘴唇动了一下,又不知怎麽开口。
刘叔叔了然一笑:〃我知道,他要回来了。〃
孟华看他一眼:〃谁?〃
我暗中拉了孟华一下,他一愣随即明白:〃这麽快?〃
我颔首:〃听苏小姐说,他五月可能回来。〃
〃还是这些太太们有办法,我们千辛万苦知道的,不过是她们牌局上的玩笑话。〃刘叔叔感叹。
孟华却笑:〃我却觉得做情报工作也很有意思。〃
刘叔叔哭笑不得看他一眼:〃若叫你连着作个十几二十年,看你还说这话不说?〃
孟华吐吐舌头:〃可饶了我!〃
我正要说话,就听外面汽车响了一下喇叭。我立起身来笑:〃看来大小姐来了。〃
刘叔叔点头:〃你去吧,注意安全。〃
我要走,孟华却一搭我肩膀把我拉出去:〃你和吕华仪。。。〃
〃嗯?〃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真的订婚?〃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还没有。〃
〃也就是说。。。以后会?〃
我不由好笑:〃哥你傻啦?说甚麽呢。〃
〃可你天天儿这麽去。。。总不好。〃孟华转开头,〃何况,这几个月都没见你看书。〃
〃我有用功的。〃这倒不是假话。每日上学决不迟到,晚上去过吕家后打电话到刘叔叔这儿,然后看书做功课,第二天精神奕奕再去上课,像这样儿的周末我一般直接跑来看他们。算起来一天也就睡三四个钟头,可就是高兴。
孟华低着头:〃吕华仪。。。看样子很是喜欢你。〃
我阿了一声不觉好笑:〃哥你想到哪里去了?她可和我说过是喜欢你的。〃
孟华一愣,抬头看着我:〃她这麽说?〃
我没来得及回答,外面汽车又按了喇叭,只得摆手:〃谁骗你?不信,不信你自个儿问她去!〃
孟华没说话,突然灿烂的笑了。我一愣,转身跑了出去。他这一笑,叫我心里毛毛的。难道说,当年吕大小姐的单相思竟然是两情相悦不成?我脚步不由慢下来。是,吕华仪说过,她原是喜欢孟华哥的,只是孟华眼里心里只有革命,又投身东北,这才没了消息。难道在我身上,是找些慰藉麽?
我摇头一笑,孟华哥,你若是喜欢吕华仪,我。。。我也不能怎样。
舒口气,出来果见是那辆黑色汽车,上车直往吕家去不提。
〃尝尝今儿炖的鸡汤。〃吕太太和颜悦色叫丫头给我添了一碗。
我接过来笑:〃谢谢吕太太。〃
〃这孩子,说了多少次,还叫我'吕太太'?〃吕太太瞪我一眼,满是笑意。
我看眼吕华仪,这小丫头儿只管低着头乐。我也只好厚着脸皮轻喊声〃阿姨〃。她却不太满意,倒也罢了。只我心想,她也不是吕华仪亲娘,叫声〃妈〃委实别扭。只是这些天来我常来吕宅,倒是改善不少她们〃母女〃关系,想来就当做件善事吧。
〃听说刘懿洲过两天要回来?〃吕华仪突然道。
吕太太捏着筷子:〃似乎是。〃
〃听说他升了?〃吕华仪咬着筷子,〃看不出他这人还真是当官的材料。〃
我打趣道:〃不然呢?你当他就会读稗官野史当一辈子老夫子?〃
吕华仪笑起来:〃要我说啊,他戴个大眼睛拿着线装书摇头晃脑、间或写两本狗屁不通的东西出来是正经。〃
吕太太笑起来:〃那荣哥儿呢?〃
〃他?〃吕华仪歪着头看我直笑,〃他就该学那些文人头悬梁锥刺股,考个状元,安安生生读一辈子书。〃
我忍不住笑:〃百无一用是书生。。。〃
〃谁说的?〃有人笑着进来,〃学生学生,先学了本事,再来做先生,忧国忧民方是好样儿的。〃
吕太太闻身笑着迎上去:〃今儿倒早。〃
我跟着立起身来:〃吕先生好。〃
〃叫她阿姨,却叫我'吕先生'?〃他哈哈大笑。
我只得陪笑喊了一声〃叔叔。〃
吕先生将外套脱了递给丫头,随意坐下了。吕太太给他张罗碗筷,他先喝口汤才道:〃荣哥儿甚麽时候儿考试?〃
我见他坐了才坐下:〃说是七月。〃
〃哦,还有三个月。〃吕先生点点头,〃出去了想念甚麽科?〃
〃还没想好。〃我说的是实话。
吕先生皱着眉头:〃原说经济是大热,不过国难之前,军事也是必须。。。又或是实业,总是好的。〃
吕华仪笑道:〃他统共只得一个人,难不成还有分身法儿?〃
吕先生就笑:〃也是,还是看荣哥儿自个儿的。〃
我摇着头:〃经济甚麽的我是一窍不通,算学不过马马虎虎对付着过。至于军事,我考不了士官学校。。。〃
吕先生无奈点头:〃我看也是。。。就你这身体,一到军营只怕你就趴下了!〃
吕太太又笑又气:〃哪儿有这麽说女婿的?〃
吕先生哈哈大笑:〃别人我还不稀罕说呢!〃
吕华仪哼了一声:〃荣哥儿又不是要打架,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看看,看看!这就帮着他了,以后还怎麽了得。〃吕太太掩口笑了。
他们都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几声。不知怎的,眼前却突然显出苏小姐和孟华来。
〃怎麽又静了?〃吕华仪悄悄拉我一下,〃最近总是这样,说笑着就恍惚了。〃
我忙回神:〃不过是最近熬夜看书,有些累。〃
〃那你早些睡啊。〃吕华仪有些着急。
〃还不是舍不得你?〃吕太太不知怎麽听到了,竟来了这麽一句。
我哭笑不得,却见吕华仪红了脸,我也就不好说甚麽了。
席间又说了些话,吕先生似对我很放心,也不时说些时局,我装着不懂,他就解释给我听。
〃时局混乱,真不知能撑到甚麽时候儿。〃吕先生总是这句话开场。
〃也不知汪先生最近甚麽动静。〃吕太太摇着头,〃那年和汪太太约了牌局,竟拖到现下。〃
〃你要圆这牌局还真难。〃吕先生无奈一笑,〃他们都在南京待着。〃
我暗中点头。这汪蒋二人可谓钩心斗角了,〃宁汉〃合流两人促成了民国统一。好景不长,民国二十年的时候,汪纠合各派反蒋势力,在广东另立了国民政府。〃九一八〃事变后,面对全国人民一致要求各党派共同抗日的呼声,二人再次合作。民国二十四年,汪被刺受重伤,暂时淡出政坛,也就是那时候结识的吕先生的吧。到去年西安事变后,他准备乘机取代蒋介石出掌政权。可惜西安事变之后蒋毫发无损回了南京,汪现在出任国民党政治委员会主席。这两人也是貌合神离,整日里打肚皮官司。一个亲英美,一个亲日,就不知吕先生是站在哪一边儿的了。北平时刻在风口浪尖上,全国都看着北平与南京。也难怪吕先生愁烦。
我正想着怎生劝慰一下,吕先生却又笑了:〃看我说远了,荣哥儿,不如去学个文学吧。〃
〃嗯?〃莫说我,就连吕华仪都愣了。
吕先生却道:〃出去了,就莫再回来。学经济,绕人;学政治,误人;学军事,害人。只有文学,超然脱俗,风流人物。〃
吕太太哈的一笑:〃文学?那你要荣哥儿以后吃甚麽?〃
〃国外不比国内,言论自由。〃吕先生叹了口气,就听下人说有电话找,这就擦嘴去了。
我坐在那里半晌没作声,吕太太却又与吕华仪讨论起我究竟该学甚麽。看着她们认真的样儿,我突然感慨,想到我对她们,不过是利用而已。她们,也许起初也是互相利用,但此刻,我竟也感到丝丝真意。似假还真,似真若假。
晚上回来,致电刘叔叔,是孟华接的。说完正事儿,孟华挂前突然问了一句:〃你。。。真要出洋麽?〃
没等我回答,他却又急急道:〃我只是担心,你一走几年,吕华仪怎办?〃
我失笑,原来是这个。他却听我笑,还当我笑他,胡乱说了一句就挂了。我放下听筒,突然觉着腻味。原先他没有回来,他只就是我一个人的孟华哥。如今他回来了,怎麽反而更远了?
我拿出衣袋里的小锦袋,里面装着那颗子弹。我将面颊贴近它,闭上眼睛。你曾经在距离孟华哥心最近的地方,可否告诉我,他究竟怎麽想我的。
二十四
刘懿洲回来那天北平下大雨,我开了三姑家的车去火车站接他。
打着伞见刘懿洲从车上下来,一身浅灰的西服,打着同款领结,一身整洁干练。身后跟着个人提行礼。我不由笑着看他,低头再看看自己,还是一身的学生装,倒似永远长不大一般。
刘懿洲看见我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我迎上去与他拥抱一下:〃好久不见。〃
〃哪儿有很久。〃刘懿洲笑起来,脸上添了些成稳的神气,然而仍旧是俊秀的,〃让我好好看看你。〃说着拉了我的手,将伞拿到自己手中。
我也看着他。快半年不见,他模样没有大变化,只是有些说不出的东西改变了。比如他的眉眼,他的笑。以前我是顶喜欢看他笑的。那样温和那样可亲,有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感染周围的人。我希望他没有改变,但我也清楚,这是痴人说梦罢了。
刘懿洲看着我直点头:〃是不是长高了些?〃说着又扭我的脸,〃还是又瘦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老了,可见了你,才发现自己是腐朽了。〃
我笑弯了腰:〃这就是青年才俊的真实内心写照?〃
刘懿洲也笑:〃以讹传讹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等我们笑罢了才一同出站。刘懿洲见另有车等着他,想了片刻还是上了我这边儿,只叫随从上那车跟在后面。关上车门只转头问我:〃先送你回家。〃
我摇摇头:〃我接你,自然是要看你平安到了才算数。〃
〃我能有甚麽不平安的?〃刘懿洲笑笑,拍拍我胳膊叫开车。
我小心开着车,刘懿洲将头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眼:〃还是我教你开的车。〃
〃可不是,我又笨,把你气得要死。〃我想起那时候儿就想笑。
〃等学成了又不开,真是浪费我认真教你。〃刘懿洲闭着眼睛,〃干妈说你宁可走路挤电车上学,她只好把司机辞了。〃
〃不然呢?〃我摇着头,〃统共我一年也开不了几回。今儿要不是来接你,只怕这车就要老死在车库里的。〃
〃嗯?那这车还能开?〃刘懿洲睁开眼睛。
我偷着笑:〃前儿就送去修洗,你以为我就开张破车来接你?〃
刘懿洲呵呵一笑,又将眼睛闭上:〃那感情好。〃
〃三姑怎样?〃我看着前面有人,略略减速。
〃干妈挺好。〃刘懿洲轻声道,〃家里都好着呢,你放心吧。〃
〃我二婶究竟怎麽了?〃终究还是挂心。
〃大夫说是老毛病,年轻的时候儿落下的根儿,这些年发出来也是莫奈何的事儿。〃刘懿洲叹口气,〃精神倒是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麽说。。。〃
〃我又没说甚麽。〃刘懿洲哈哈笑了,〃只是日常要调养着,进食需得留神,不可操劳,此外也就没甚麽了。〃
〃三姑怎麽说?〃我放下心来。
〃她说年纪大了特别念旧,横竖到了祖宅和兄弟弟媳住在一起,也就不想折腾了。〃刘懿洲睁开眼睛,〃干妈想就住在那边儿,大去后就跟在那儿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强笑道:〃这话说的。。。〃
刘懿洲叹口气:〃我也劝过她,不过。。。干爹的事儿对她打击不小。〃
〃她。。。她怎麽会知道?〃我大吃一惊,三姑父出事儿还是孟华告诉我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刘懿洲皱起眉来,〃你说,我能一辈子骗她?〃
我抓紧方向盘:〃。。。能骗一日算一日。〃
刘懿洲叹口气:〃荣哥儿,这些年性子还是没有改。你觉得是为她好吧,可不过是编个借口安慰自个儿罢了。有些时候儿说开了,人更看得开些。〃
我心里一酸:〃三姑。。。当真没甚麽?〃
刘懿洲沉默了一阵方道:〃有我呢。。。何况,不还有你?〃
〃那也。。。不一样。〃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后半句。
刘懿洲却看我一眼:〃我知道你想说甚麽。只孟华不是那种人,你还是算了吧。〃
我不由皱起眉来:〃到底生养一场,感情总是在的。〃
刘懿洲古怪的看我很久,才幽幽道:〃荣哥儿,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似的?〃
我不解:〃甚麽意思?〃
〃没甚麽意思。〃刘懿洲收回目光,喃喃自语一般道,〃当真没甚麽。。。意思。〃
我正要问他,转弯的地方儿突然冲出个人来,我赶快刹车。那人却身手敏捷的躲开,右手往口袋里摸出个甚麽来就指向车里。我只顾看着转方向盘,刘懿洲却低呼一声 〃小心〃伸手就把我推了一下。我耳边听见很响的一声,车子滑着雨水撞到了路边墙上,啪的一声汽车玻璃全碎了,有些渣子溅到面颊和眼睛上,猛地一凉,就又火辣辣的疼。眼前登时全黑了。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我的头猛地撞到方向盘上,一阵晕眩,下半身没了感觉。还好车速本就不快,可耳边又是一叠声的枪响,以及路人的惊叫,自然不敢抬头,忍着疼尽量缩了身子。一边低唤刘懿洲,一边用手来摸。没听见刘懿洲应,心里更是着急。也好容易摸着他了,却又觉着他静静歪着,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紧,顾不得许多推他喊他,只觉得手上又粘又湿,有些血 腥味进了鼻子。更是着急万分。吓得只顾推他,口里喊些甚麽也不知道了。
甚麽时候儿外面静了,甚麽时候儿有人把我从车里拉出来统统不记得了。
听着耳边全是叫人急救的声儿,我才算清醒几分,脸上身上手上火辣辣疼得更厉害,口里只管喊:〃先别管我,先看跟我一块儿来的那个!〃
〃你别急,他已经送进手术室了。〃这个声音似乎是医生。
我略略安心就又道:〃一定要救好他〃话没说完,似乎是护士给我打了一针,也就迷糊起来,没了意识。
再清醒的时候儿身边很静,我全身都疼,动一下就锥心似的,眼前黑蒙蒙的,疼的尤其厉害。心里不由害怕,挣扎了一下就听见耳边有人说:〃荣哥儿?〃
〃华仪?〃我心略略安了些,〃你,你怎麽来了?〃
吕华仪拉了我的手:〃你先别说话,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
我嗯了一声:〃懿洲哥。。。怎样?〃
〃他没事儿,子弹就是射穿了他的左肩,可能以后左手有些不方便。〃吕华仪摸着我的脸,〃他还没醒,医生说他失血过多。〃
我舒口气:〃这就好。〃
〃好甚麽?〃吕华仪有些气恼,〃你自个儿呢?〃
我阿了一声:〃是,我怎麽样儿?〃
〃真有你这种人,我算见识了。〃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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