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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哥儿-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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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几个共产党。〃佐藤比我更漫不经心。
    我打着哈哈:〃是麽?那一定是弄错了。哪儿那麽多共产党。。。〃
    〃荣君还是注意安全吧。〃佐藤别有深意的看我一眼,微微鞠个躬上车走了。我看着他走远了,才露出一丝冷笑。心里却又有些打鼓,到底是忐忑不安的。
    匆匆进了屋子,翠萍迎上来:〃少爷可算回来了。〃
    〃白天怎麽说?〃我喝口茶。
    〃就是进来乱翻乱找一阵,甚麽都没有,抢了些东西走而已。〃翠萍很是委屈。
    我看着她温言道:〃没有吃亏吧?〃
    翠萍一愣,随即脸上一红:〃少爷说到哪里去了。。。〃
    〃还是小心些吧。〃我叹口气,以前不是没听孟华哥说日本人占领村庄之后大肆奸淫掳掠。
    翠萍还要说甚麽,我才想起要给苏小姐那里打个电话,这就去了客厅。电话却一直不能接通,我不由着急。看着时间早过了七点,竟已快十点半了。心里总是揪着,想了一阵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开了车出来,一路往苏小姐家去。晚上戒严的路段少了一些。况且我又是去租界,不一刻就到了。
    远远看着那宅子没有亮灯,我有些奇怪。平日里这宅子是通宵长明的,难道。。。刘叔叔出事了?
    我手心全是汗。打量四下,并没有看见甚麽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阵,还是咬牙下车,开了门准备进去看看。
    门没锁,应手而开,我顿时觉得不妙。待进去没等开灯,差点儿叫地上的甚麽绊倒。亮了灯才发现是门口的地毯卷起来了。叹口气铺好,才惊觉里面歪七扭八,我瞬间觉得自己走错了房间。
    美丽的地毯上有零星的血迹,玻璃窗碎了好几块。地上毯子凳子椅子歪道翻斜,墙上有弹孔。电话扔在沙发下面。我身上发毛,忍不住往走廊跑,跌跌撞撞上了楼梯,各个房间里家具歪在一侧,箱子抽屉全都翻开来。苏小姐住的那间屋子,衣服满地都是,如同被强盗洗劫过一般。
    我紧紧捏着她的一条披肩,满腔的怒火不知怎麽发泄。但转眼又冷静下来,看样子刘叔叔是暴露了,多半是日本人抓的。。。但,是甚麽时候儿的事情,其他的佣人呢?孟华哥呢?!
    我捂着脸告诉自己镇定,当身体不再发抖的时候儿,我走下楼梯,准备回家打电话给刘懿洲。才出门,我就看见楼下灯火通明,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站满了走廊和客厅。见我出来,纷纷上膛,再将枪口对准我。打头的那人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壁画,他伸手把那画挂正才回过头来。
    〃这不是荣君麽?没想到这麽快就见面了。〃
    我眯起眼睛来,这不是那个佐藤麽?他为甚麽在这里。
    佐藤笑道:〃与荣君分手后我就来了这里,没想到。。。荣君也来了,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定定神:〃你为甚麽在这里?〃
    〃我也很想问这个问题。〃佐藤耸耸肩,〃据说这里隐藏着共产党,可我没想到来的是荣君你。〃
    我冷笑一声:〃这里是北京名媛苏仪情小姐的府上,怎麽会是共产党!〃
    〃哦,就是那位美丽大方的苏小姐麽?〃佐藤笑笑,〃我来北京才一天,已经听很多人提过她了。据说她现在在香港,真是遗憾。〃
    〃是,主人不在,这样对待她的住所,难道就是你们日本皇军的风格?〃我忍不住刺他一句。
    佐藤眯眯眼睛:〃不,我们只是追剿共产党而已。〃
    〃那抓到了麽?〃我故意语带嘲讽。
    〃如果没抓到,我们又何必在这里等着呢?〃佐藤一笑,〃只是我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荣君你。〃
    我强作镇定:〃我只是不放心苏小姐的住所过来看看。〃
    〃可以问为甚麽麽?〃佐藤呵呵的笑。
    我只得横下心来:〃我与苏小姐是好友,她走时将钥匙交予我,嘱我照看。〃
    〃这可真奇怪,据我所知,苏小姐比荣君大〃
    〃忘年之交,难道东京帝国大学的高才生没有听过这个词儿麽?〃我居高临下斜他一眼。
    〃哦,是这样麽?〃佐藤摸着下巴,〃我还以为因为她是吕小姐的母亲,所以荣君对她多加照顾。〃
    我心里一惊,皱起眉来:〃既然你知道,那我是否可以走了?〃
    佐藤却道:〃不,荣君,你还不能走。〃
    〃为甚麽?〃我瞪起眼睛来。
    〃我们抓住的几个人中,有几个是苏小姐府上的人。其中一个说你是认识那个共产党的,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我说不出话来,只好笑了几声掩饰。佐藤眯眯眼睛:〃荣君,我并没说笑。〃
    我收敛笑声:〃我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北京城能多大?而且一个下人说我认识,我就认识麽?笑话!再者说,我就算认识,难道就说明我是共产党麽?如果照这种强盗逻辑,我现在认识佐藤先生你,我岂不也是该千刀万刮的小日本儿?!〃
    佐藤脸色一变,挥手就叫几个日本兵按住我给我戴上手铐:〃荣君,看来,只有请你到警察局走一趟了。〃
    这个时候儿,我并没有想到挣扎或是反抗。我是赤手空拳,他们是荷枪实弹、更何况,我也只有一个人。这已经不是小时候儿跟在孟华哥身后打架那样儿简单。我并没有感到害怕或是绝望,反而坦然的跟着他们上了汽车。
    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内心平静如水。方才有过的愤怒、悲凉、恐惧等等情绪全都不翼而飞。我不知道这种坦然是怎样生出的。坐在车上,我冷静的思考着。是的,我不是共产党,我也没有为他们做过任何事,日本人抓不住我甚麽实质性的把柄。但强盗若讲道理,也就不是强盗了。也许,我会被关押收监;也许,我会被严刑逼供;也许,我会吃枪子儿。只是,决不会被屈打成招。也不会说出一句半句我所知道的。想通这一点,我心里更加敞亮。只是有些不甘,是的,不甘。我还不知道我的孟华哥究竟怎样了,刘叔叔是否能平安,还有,我的考试,我的二叔二婶三姑。。。我的梦还在做着,我的爱情还没有说出口。我是不甘心的,但是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我也不会遗憾。至少,我的记忆完完整整属于自己。
    〃荣君,我很佩服你,在这种情况下你还笑得出来。〃佐藤的声音响在耳侧。
    我注意到汽车已经停了,黑洞洞的监狱大门已经打开。我不动声色下车跟他进去,望着屋内的陈设冷道:〃我并没有做错甚麽事情,为甚麽不能笑?无论前面迎接我的是甚麽,我都不会害怕。我的左胸隐隐的发烫,那里有曾经停留在孟华哥心脏附近的子弹,是我目前仅有的唯一的慰藉。
《荣哥儿》(下)  BY:lyrelion

    三十一
    佐藤并没有对我用刑,他只是别有深意的带我参观了一圈这里。我努力忽略这里的刑具,但是它们自己会往眼睛里钻。鞭子上,凳子上,架子上。。。恶心的,血淋淋的,上面甚至还有一些已经变成F?B黑色的曾经的某个身体部位,无法辨认。
    我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但是我握紧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我不能输在这里,他不过是想叫我内心先怯了。他没有任何证据,不然何须如此客气?
    佐藤漫不经心的向我介绍:〃荣君,你来看,这是鞭子。是的,看起来不过是极为普通的鞭子对不对?你看这上面居然装了些倒刺,打在身上拉回时就会更深的勾起皮肤来,想着都疼啊。更何况还浸泡过辣椒水,我觉得这比先鞭打一顿之后再泼辣椒水更叫人难受,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看那根恶心的鞭子。
    佐藤又指着一盆炭火:〃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明明是夏天,为甚麽要生火呢?你知不知道,荣君?〃
    我木着脸不搭理他,他又自言自语一般道:〃可是他们告诉我,生火并不是为了取暖,而是可以将这个烤热。〃说着从炭火盘里举起一块烙铁来。
    我的手慢慢开始抖,佐藤却摇晃着那块烙铁:〃他们说,把这个烧红了,然后冲着人的胸口或是脸上放下去。。。〃他顿住了,大约是看到我脸色发白如他预料的那样,他挑眉笑了,〃啊呀,我真是没有办法想像。〃
    我努力平复自己,我只在书上看过这些,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册子,诸如甚麽冤案之类的上面才对这些略有描述。现在亲见了,才知为何有屈打成招这个词。
    〃这些都不算特别新鲜的了,那些甚麽老虎凳更是没有意思,你说是不是,荣君?〃佐藤那个变态,居然还叹口气,似乎很不喜欢这里的样子。我一阵反胃,明明就是一种变态的乐趣,真是禽兽不如!
    〃我们来看这个。〃佐藤像小孩子献宝一样把我带进另外一间屋子。那里冷冰冰的有一张床样的板子,却是斜斜倚在地上,另一头有一些奇怪的管子和线路连接到一个开关上。
    我忍着对未知的惶恐没有发问。
    佐藤充满笑意的说:〃那是个电源开关。〃他指着一头儿的开关。
    我看着那个板子上有几条带子,估计是绑住犯人手脚的。又有几个夹子模样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看来诡异而冰凉。电源开关?!我下意识的摇头。
    〃看起来很吓人是麽?〃佐藤耸耸肩,〃但却是这里最贵最先进的设备了。〃他拉住我手铐的链子走过去,〃你看,这些带子让你可以不要乱动。这个小夹子,会夹在你的耳朵头部,还有。。。〃说着笑起来一指我的胸前与胯下,〃等到电源开关打开的时候。。。〃
    我瞪大了眼睛,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占据了我的头脑。佐藤还是在笑的:〃当然,最初的时候儿电流是很小的,不会伤害你,你会觉得很舒服。。。只是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我也只能加大电流了。。。〃
    我的手不停的打抖,链子发出哗啦的声音,佐藤玩味的看着我的脸:〃你在害怕麽荣君?〃
    我扭开头不看他:〃你不要妄图吓倒我!〃
    〃可你已经在害怕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见鬼!〃我忍不住骂道,〃你被人莫名其妙的威胁,难道不会害怕麽?〃
    〃莫名其妙的威胁?〃佐藤摸着那一撮小胡子,〃如果是没有的事情,为甚麽要去在乎它?〃
    〃那你让我看这些是干甚麽?!〃我吼了一声,〃你想怎麽陷害我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佐藤念了一遍,以赞赏的目光看着我,〃荣君,真是有趣的句子,你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物。〃
    我不知该说他甚麽,只是冷哼了一声。佐藤又以惆怅的口吻道:〃中文。。。真是美丽啊,就算你们中国没落了,她仍然是美丽精彩的。虽然我们有俳句有和歌,但是,我读书的时候始终认为中文是美丽的。。。就像一个女子,聪颖的,梦幻的。〃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我,〃特别是你们的成语,真是语言的瑰宝。〃
    我不太明白这个疯子为甚麽会在这间阴森森的牢房里和我讨论文学问题,事实上,他究竟想干甚麽我已经有点儿模糊了。佐藤摇头晃脑道:〃是的,成语,能把人生的每一处境地形容的妥帖恰当。还有你们的汉诗。。。说老实话,没有汉诗,就不会有我们的和歌。〃
    我看着他,一字不发。佐藤看着我微笑:〃荣君,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甚麽说这些?其实很简单,你看,你们强大的时候,我们就真心的敬仰你们,学习你们。现在情况变了,为甚麽你们没有这种谦虚的精神呢?〃
    我目瞪口呆看着他,究竟要怎样厚的脸皮才能大言不惭说出这些话来。他却以为是说服了我,于是更加卖力的表演:〃你们的孔圣人不是说,学而时习之麽?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呸!〃我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学习,我们没意见。汉唐是光明正大的,是开放有远见的,我们根本没有那种狭小的思想。但是你们学习的时候儿,难道是我们强迫你们学的麽?是我们用枪炮指着你们的头颅逼迫你们学的麽?!〃
    佐藤一愣,随即狡辩:〃但是,就因为我们民族不断学习,才能超越你们。你们骄傲太久了,已经忘记了学习。。。〃
    我懒得理他,昂起头来:〃你也不用废话了,想干嘛就来吧!如果我求饶,就不是男人!〃
    佐藤却笑了:〃不,荣君你误会了。我并不会那样对你,看来你现在很激动,继续这样的谈话对我们都没有好处。我只想请你暂时在这里住一阵,考虑清楚我们再说话吧。〃说完他挥挥手,来了两个鬼子把我压到牢房去了。
    离开他的时候儿,我听见他喃喃低语了一句:〃谁能阻止得了少年武士赴死呢?他们听不到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面容是惆怅的。
    牢房就是如此模样。我上下左右打量着,潮湿的,阴冷的,散发着一阵一阵F?B的霉味。草堆我是不想去坐的,里面不知道掩埋着多少恶心的虫子。还有老鼠。是的,老鼠,在黑暗中发出唏唏嗦嗦的声音来。墙角上有蜘蛛网,狭小的天窗,此刻隐隐透露下一道光来。
    我用脚踢开一个角落的茅草,等那些虫子都散开了菜慢慢坐下来,用双手环住手臂和头颅。也许在狱警看来我是镇定的,但是天知道我有多害怕。这不是上次被抓进监狱。那一次,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同胞还有很多同学,我并没有甚麽牵挂在身,心里只有求仁得仁的快感。但时过境迁,今日的我已经改变。
    现在控制北京城的不是吕先生,虽则那时我也不知道。但那是中国人吧,感情终究是不同的。况且现在,刘叔叔和孟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们到哪里去了呢?被捕了?逃走了?受伤没有?还是。。。
    我打个哆嗦不敢再沿着这边儿往下想,如果继续,我很有可能会被自己吓死。我必须想办法出去,不能困死在这里。怎麽才能出去?刘懿洲。。。若是刘叔叔被捕了,恐怕他也自身难保。吕先生。。。且不说他现在是否还得势,就算有这力量,他凭甚麽来救我这个嫌疑犯。这样一想,竟觉得毫无生机了。偌大的北京城,的确是没有我的亲人。我想通这一点,反而不再着急。抬头看着那扇小窗透出的月光,心里平和安宁。
    一夜无眠,快天亮的时候儿落了雨。又大又急,有些雨丝顺着窗口飘落下来,淋湿了我半边衣服。我并没有避开,因为耳边彻夜都有鞭打犯人发出的惨叫和呻吟声,还有狱警的咒骂恐吓声,已经叫人窒息和麻木。
    我将那颗子弹紧紧握在手心里,抵得手心发疼,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雨快停的时候儿,有两个狱警打开牢门把我带了出去。我一步一步走着,心里只在想,终于轮到我了麽?沿着与昨天来时相反的路走,我走过一间间牢房。有的犯人气若游丝,有的牢房住了几个犯人,正在互相帮忙清理伤口。还有的牢房里面犯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我不敢去看,就怕里面有一个两个是我认识的。
    狱警将我带到了一间房里。那里很窄小,更像个耳房。里面甚麽都没有,没有刑具,没有陈设,只在门对面的墙上有个小孔。狱警示意我站过去,我只觉好笑,难道要我站在那里刺瞎我的眼睛不成?狱警见我没有动,抬起腿来踢我一下,又是一鞭子打在背上。
    我忍了疼走过去,无奈的凑近那个小孔往里看。
    对面就是那间叫我恶心恐惧的刑房,那张通电的床板空在一头儿。有个男人双手往上被掉在横梁上,只有脚尖一点可以斜斜踩在地面。上身衣服已经被打烂了,浑身血肉模糊。他的头偏在一侧,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神色。旁边站着两个狱警以及一个日本兵。那个日本兵嘴里呓哩哇啦的嚷着甚麽,然后抱着手站在一边。一个狱警就又提起鞭子来,一边抽打一边骂道:〃你倒是骨头硬,爷爷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爷的鞭子硬!〃
    那人只是偶尔发出压抑的抽气声,想来是疼极的,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又打了一阵,狱警已经换过几回手,这人还是一言不发。那个日本兵上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肚子,回头冲那两个狱警又说了些甚麽,然后一指那块床板。两个狱警这就点头哈腰的把这人放下来绑到那床板上,又是绑带子又是夹上夹子。
    我心底里异常悲愤,我知道佐藤要我看这个无非是想吓唬我,但我本就甚麽都不知道,能怎样呢?没等我想明白,我已经看到狱警拉开那人的头发,将夹子夹到他耳朵上。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我震惊得倒退了一步,却撞在一个人身上。佐藤恶魔一样的声音响在我耳侧:〃荣君是认识他的,对不对?〃

    三十二
    我不能形容这个电刑究竟是怎样的惨烈,我只能说,它摧毁的不仅是一个人的肉体,还有一个人的精神,一个人的廉耻,一个人的所有意志。我只能庆幸他不是孟华哥,而我悲哀他是我熟识的人。我只记得在这个人面临崩溃的瞬间我晕了过去。
    梦里面全是别人被刑囚的景象,被鞭打,被烙烧,被针刺,被电击。。。他们的脸,一瞬间是这人,一瞬间是那人,我无论怎样哭求,也没有人停下来。直到一个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吐出血来死去,我才大叫一声醒过来。
    依旧是昨晚那间牢房。我身下是发霉发臭的稻草,我已经没有任何恶心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像死了一般无动于衷。手臂上一疼,我扭头看到个狱医模样的人在给我打针。
    我挣扎起来:〃你干甚麽?〃
    他冷冷道:〃我甚麽都没有做,如果你要活命就闭上嘴。〃
    我摇动着想逃开:〃你想给我打甚麽迷惑人心的东西麽?滚开!〃
    〃只是些维持你生命的药物罢了。〃他还是面无表情,〃你昏迷了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当然,除非你想绝食而亡。〃
    我一愣,一天?!我瞪住他的脸,却又愣住,他是曾经给孟华哥动手术的那个西医。。。他专注的打针,突然轻道:〃既然选择了这个事业,就已经有牺牲的勇气和觉悟。〃
    我大大吃惊,他却耸耸肩:〃我只是个医生,我是不会去管甚麽政治,我只知道救人而已。〃说完起身收拾东西,〃如果要死,方法多得很,撞墙啊摔破饭碗用渣子刺破自己的喉咙或是动脉。。。如果不想死,就要努力活下去。〃他走了,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
    我低头看着胳膊上那个小小的针眼,突然明白过来。是的,我必须活下去。他们要我看这些,就是要我屈服,要我害怕。他们抓住了刘叔叔,鞭打他,刑囚他,是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所以不杀他。而叫我看,就说明他们想抓的那个人,还没有抓到!
    孟华哥!我握紧了双手。挣扎着起身,看到牢门的小口边放着一碗饭。我拿过来,里面是发霉的一些东西。
    我深吸口气,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但又吐了出来,里面不知有多少沙子有多少F?B的东西!我隔了很久还是拿过来强迫自己吃下去。因为,我必须活着出去。我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意愿。只因为我又看到了希望,我的孟华哥还没有被抓住!
    这麽被关押了大约一个多月,期间雨断断续续没有停过。我没有被用刑,只是每天去看他们折磨刘叔叔。我的心在流血,但我只能用力抓紧自己的手,面色铁青的一言不发。刘叔叔,是的,我始终记得他和煦安宁的面容。易时易地而处,他未尝不是一个好大夫,但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我敬佩着他,他身上那些以往我看不清的东西逐渐显现。人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迸发出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但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我想,他大约是知道有人在看的。因为在用刑的时候,他会牢牢盯着这个墙壁上的小孔,有一种无言的力量从他不屈的眼睛里传递过来。我能感受到那种火热的激流,只是我不知道除了活下去还能怎麽帮助他,我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今天。
    我已经习惯这里的饭食,也对草堆下的虫子视而不见了。可能因为我没有甚麽过激行为,他们解开了我的手铐,但是戴上了脚链。又重又冷的链子脱在地上,一走路就发出哗啦的声音,看来也是防止我逃跑的一个措施。只是他们错了,我根本没有想过逃走。潮湿的牢房让我夜晚无法入眠,我只能一遍一遍看着那颗子弹,回忆我与孟华哥的过往,从而温暖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天我独自在监狱里吃那一碗维持我体力的恶心食物的时候儿,狱警来把我带走了。我已经有了觉悟,脚步踏实而稳定。不过他们让我吃了一惊,因为这次是沿着来时的路到了前室。
    我看到了佐藤,他面色阴晴不定的坐在桌子前。见我进来,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荣君,别来无恙。〃
    我背着手傲气的看着他,懒得与他废话。佐藤咳嗽一声,拿出一张纸来:〃荣君,有人保释你,你可以走了。〃
    我一愣,接过那张纸来看。我见到了我几位教授的名字,顿时说不出话来。佐藤叹着气:〃我也这麽想,荣君是有知识的人,不可能做傻事。〃他挥手叫狱警解开了我的脚链。
    我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转身离开这里。佐藤在我身后说:〃你知道麽?今天早上那个姓刘的共产党已经死了,啧啧,真是可怜。每天受刑,却不吃任何东西。只靠医生的药物他能撑这麽久,也是奇迹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翻滚着疼痛。佐藤却又漫不经心似的道:〃他姓刘啊。。。不知与懿洲君是甚麽关系呢?〃
    我猛地回过头去,指着他的鼻子道:〃有本事,你就杀光所有中国人,不然你终将为今天的愚蠢付出代价!〃
    佐藤哈哈大笑:〃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大日本帝国是世界第一的!大东亚共荣的一天一定会到来!〃
    我没再说话,与一个疯子我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我没有带任何东西进来,自然走的时候儿也不需要收拾甚麽。走出监狱的大门,外面还在下雨。潮湿的,闷热的,是的,北京的八月永远如此。我抬起头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任凭雨水模糊我的眼睛。
    有人过来帮我遮住了雨水。我回头看见是刘懿洲,他的脸色苍白的,但是在笑:〃荣哥儿,我们走。〃
    我没有说话,跟他上了汽车。看着后视镜中越行越远的监狱,我轻声道:〃谢谢你。〃
    〃不是我,我没有那麽大的能力。〃刘懿洲开着车低声道,〃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刘叔叔他〃我说不下去。
    刘懿洲手抖了一下,将车停在了路边。他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香烟。我沉默的看着他的侧脸,他仍然是英俊的。眼睛低垂着,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他不是不伤心的,只是他在克制自己。
    〃这是注定的。〃他突然说话。
    我一愣,他又道:〃只是我很庆幸,他。。。不是我亲手去抓的。〃
    〃懿洲哥。。。〃我不知是否该安慰他。
    刘懿洲笑了一声,却像在哭:〃这样,我可以心安理得的对自己说,去恨日本人吧,他们才是凶手。〃
    〃这麽辛苦,为甚麽还要继续?〃我也不明白为甚麽这样问。
    〃你该去问他。〃刘懿洲还是在笑的,〃明明知道是危险的,还要继续,这不是愚蠢麽?明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还要坚持,这不是笨蛋麽?明明知道是危险的,还要〃他没有说完,我看见他留下了眼泪。
    我第一次看见刘懿洲哭。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他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雨中的路边。那支香烟被淋湿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人。我也走了下去,拉住他的手:〃懿洲哥。。。〃
    刘懿洲甚麽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来抱住我。非常紧,像要把我挤进他胸膛里一样。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想我能体会他的心情。再失去爷爷的时候,我也希望这样抱紧一个人。
    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刘懿洲松开了手。他总是尽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不,我没有哭。〃刘懿洲擦擦眼睛,〃我不能哭的,因为他的选择与我没有关系。他是咎由自取。我已经尽力而为,因为那通电话,我这一个月都处在被监视的状态之下。〃
    我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刘懿洲身子不停的抖,我把他拉回车里,坐在他的旁边。我一直看着窗外的雨,顺着车窗流下来,就像某人的眼泪一样,没有停止。
    〃荣哥儿。。。〃刘懿洲低声道。〃孟华已经安全了,你可以放心。〃
    我愣了一下,压抑着心情:〃是麽?〃
    〃他那天逃开了,也算他聪明,没有回我家或是去你那里。〃刘懿洲声音平静下来,〃他去找了以前的大学老师,一直住在租界里养伤。现在应该已经随着南迁的学生到了湖南。〃
    我的心不知该做甚麽反应,只是怔怔的看着前面。雨小了很多,树叶还是绿色的,浓墨重彩一般的描在眼前。
    〃那麽,我出来是吕先生。。。〃我点点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是孟华联络到我,知道你被佐藤关了。但是他们没有甚麽证据,所以拖了一个月才由你的老师联名作保。〃他沉默的了一阵才道,〃吕先生景况大不如前,他只叫我送你出城。〃
    我一愣,原来是孟华救的我。我心里又酸又疼,却又想到一事:〃出城?现在?!〃
    〃是的。〃刘懿洲声音低沉,〃北京大清华和南开大学已经迁至湖南长沙,组成了长沙临时大学。吕先生希望你把书读完。〃
    〃读书?〃我冷笑,〃现在是读书的时候麽?〃
    〃那你能作甚麽?〃刘懿洲回头看我一眼,他已经平静下来,〃家里不用担心,半个月前我已经遣散了家里的佣人,也给干妈打过电话。。。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希望你不要告诉她。〃
    我愣住,是的,我甚麽都不能作。我低下头来,刘懿洲从后面拿了条毛巾给我擦头发,我没有动。其实他身上比我更湿。
    〃你的行礼我帮你收拾好了,现在吕太太那里。里面有你的银行存折,记得查查账。〃刘懿洲慢慢的擦着我的头发和脸,〃荣哥儿。。。我真希望能保护你。〃
    我愣了一下,他苦笑起来:〃你记得以前我问过你的话麽?〃我眨眼眼睛不知怎麽回答,他又道:〃是的,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把孟华当作哥哥,你是把他当作一个男人来爱的。〃
    我震惊的看住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他轻描淡写的说出来,我感到尴尬和难堪。刘懿洲隔着毛巾摸着我的头:〃因为我曾经爱他,所以我能看懂你在想甚麽。〃
    我移开眼睛,他低声道:〃不用觉得难堪,至少你在他心里是重要的弟弟,而我,甚麽都不是。〃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怎麽说话。刘懿洲重新发动车子:〃他曾经叫我照顾你,我是嫉妒的。但是我发现,这种嫉妒没有道理。因为孟华,并不喜欢你或我,他也许并不喜欢男人。〃
    我低下头来,刘懿洲却笑了:〃荣哥儿,你要好好的,毕竟,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了。〃
    〃那你呢?〃我还是没忍住,〃曾经爱过。。。现在就不爱了麽?〃
    〃我?〃他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只是个局外人,永远没有参与你们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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