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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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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你的血液用药水稀释了然后叫人挨家挨户进行注射,凡是嘴巴里还有口气息的,都注射了。丫丫说,现在大家的精神状况比以前好多了,我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还听见外面有个小女孩在唱歌。
  我说,希望他们看见了希望,希望死亡数字能够继续下降。
  不单单是心理作用,我在想,是不是你那些血液做的疫苗有病理作用,真的会对鼠疫免疫有效果。丫丫说。
  我看着她,笑了,说,这是我最愿意听到的消息,如果死亡数字能够直线下降,就不能不说和我有关系。
  所以我说你现在是爱城的脊梁骨,是爱城的希望,是爱城人民心目中的英雄。丫丫说,希望你能真正地拯救爱城。
  执政官没有能从死亡线上逃脱,尽管我们给了他最好的照顾和医护。在临死的那天早晨,他让一直守候在他身边的老捕鼠员找到我,我赶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处于回光返照的兴奋时期,正喋喋不休地跟那些医护者讲述他曾经的光辉战史,讲他如何从刀光剑影、炮火纷飞、血流成河中打下了爱城的江山,建立了爱城新政权……
  我说我到了,尊敬的执政官阁下。
  执政官挥手让其他的医护者都出去,却叫住了老捕鼠员,说,你等一等,这些天你一直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你是在等待我死亡好拖我出去掩埋,还是真心地护理我。
  老捕鼠员说,您怎么以为都行。
  执政官笑了,指指我说,他会帮我赏赐你的。
  老捕鼠员点点头,刚走到门口,执政官又叫住了他,说,谢谢你。
  老捕鼠员说,放心走吧,我会亲自给您掘墓的。
  我看见执政官的两腮,流淌着眼泪。
  当我刚刚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执政官开始咯血,血水夹杂着泡沫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涌出来,我要叫医护,被他拦住了。过了一阵,执政官平息下来,他说话的声音陡然小了,我不得不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巴边。他说,爱城还有希望吗?
  我愣住了,想了想,说,现在死亡的人数已经在开始下降,而且冬天马上就要到来了,天气已经开始冷了。
  我问你,爱城,爱城……还有希望吗?执政官抓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说,可能……应该吧。
  执政官指指自己的衣袋,他已经没有力气从里面拿出东西了,我伸手进去,是一枚大大的钥匙,亮晶晶的,黄金做的,上面还镶嵌着许多宝石。
  这是爱城钥匙,权力的钥匙,通往至尊的钥匙。执政官接给那枚钥匙,留恋地看了看,然后递到我的手里,说,我把它交给你,那些权力和财富,爱城——我慌张起来,说我不能够,不能要。
  拿着!执政官像是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钥匙拍在我的手里,说,帮我……拯救、拯救爱城!
  31、
  冬天终于来到了,但是这一年的雪,比哪一年都要来得更晚些。
  但是当大雪完全笼罩住爱城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死亡了。人们开始走出家门,走在爱城的大街小巷里,矗立在爱城高高的城墙头上,皑皑白雪上,留下了劫后余生的人们的沉重的脚印。
  大雪停住的那天早晨,红彤彤的太阳照耀着白雪上,金光万道,天空湛蓝,鸟儿愉快地飞着,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一天,老捕鼠员死去了。
  就在老捕鼠员死去的头天晚上,他美美地喝了一顿酒,酒是执政官的酒窖里面珍藏的。我打开酒窖的大门,老捕鼠员发出由衷的感叹,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酒,而且都是美酒。
  我说,都是你的,你随便喝吧。
  我就喝今天晚上一晚,自从灾难发生后,我还没有好好喝过一次呢。
  是啊,这段噩梦般的日子,多亏了你啊!我说,今天晚上,我陪你喝吧。
  我没敢喝那些辣辣的酒,只倒了一杯,嗅那芬芳香气。
  老捕鼠员一连干了两瓶,他醉眼迷离地问我,咱们真的战胜了灾难么?
  我说,现在还不敢确定。
  为什么?老捕鼠员倒酒的手停住了。
  我说,现在看起来鼠疫好像得到了控制,但是就怕明年春天到来,只怕会随着天气的变暖,那些病菌又活跃起来,如果再次发生,爱城恐怕就真的完了。
  丫丫怎么说?老捕鼠员问。
  我说这就是丫丫说的。
  有什么办法么?老捕鼠员问。
  我叹了口气,说,丫丫的意思就是在这个冬季必须对老鼠进行彻底消灭,不让老鼠再出现在人类的生活里,只有这样,可能才能够防止春天不会让鼠疫卷土重来。
  但是,你能够对老鼠下得了手吗?老捕鼠员说。
  我沉默了。
  我是无法再帮你了,爱城最需要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老捕鼠员举起一大杯酒,仰脖儿干了,说,我会为你祈祷,为爱城祈祷的。
  当时我在沉思中,对老捕鼠员说的话根本就没有在意,也没听出他那话中的潜台词。
  埋葬头人的时候,老捕鼠员留下了他的那把月亮刀,没有让它随同主人一起深埋地下。现在那把月亮刀刺在老捕鼠员的胸口上,他仰面躺在雪地里,躺在头人的墓前,刀子竖在阳光里,闪烁着熠熠光辉。
  丫丫参加了老捕鼠员的葬礼,就再次消失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上次去了什么地方呢,丫丫!我站在爱城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城下那些在白雪上蠕动的人们,还有在爱城上空袅绕的炊烟。
  这次灾难导致爱城人口锐减了三成,但是那些在城外的幸存者进驻了爱城,爱城并没有出现十屋九空的惨象,反倒在短暂的时间里,就让爱城又恢复了和以往差不多的热闹与繁华。只是人们个个脸上都残留些凝重和悲戚,这场灾难,已经像烙铁似的,在他们的心灵深处烙下了深刻的永远也抹不去的印记。
  我将爱城捕鼠局的位置让了出去,如果老捕鼠员不死的话,我是要给他的,除了他之外,我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但是现在他死了,他再也帮不上爱城的忙了。那个新任的爱城捕鼠局局长曾经在捕鼠局干过,对于捕鼠工作,经验是非常丰富的,但是他却像一个老练的官僚,在我的面前总是表现得必恭必敬,而且事事总是要想得到我指示,好像他只是我的一个傀儡,开口闭口总是不厌其烦地称呼我:我最敬仰的,我最尊敬的,爱城最伟大的……
  我看不惯这个在我面前跟地位低劣的奴役似的家伙,要知道我根本不想在捕鼠这件事情上发表任何看法和意见。在他被我任命为爱城捕鼠局局长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爱城的春天,将可能会是一个死神如约而至的时间,死神或者已经做好了接纳亡魂的准备,他正迈着悠闲的步子,前往爱城的路上。
  我的话震惊了这位新任的爱城捕鼠局局长,也震惊了所有在场向他表示祝贺的人们。他们刚才还在欢歌笑语中高谈阔论,展示着自己未来美好鸿图,现在都呆若木鸡了,那些才消退了没多日的恐惧和惊悚,又再度浮上了他们的面孔。这场灾难没有使他们变得坚强起来,却越发让他们脆弱了。我猜想,如果春天爆发了鼠疫,那么死在鼠疫上的人数,将不可能超过自杀的人和被惊吓死的人。鼠疫不能够再来了,爱城已经脆弱不堪了,只怕死神的脚步声还在爱城的城门口响起,爱城就会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塌。
  我说,你们也不必要如此恐慌,我只是说可能,有可能在春天鼠疫会死灰复燃。
  那么,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尊敬的执政官阁下。他们就像迷途的羊羔似的,围聚到我的跟前。
  灭鼠吧,在新捕鼠局局长的带领下,灭鼠吧。我重病了似的呻吟道,在春天到来之前,消灭一切可能的传染源头,包括狗和猪,猫和羊,所有可能的……传染源。
  捕鼠局局长找到了我,我以为他咋呼半天是为了什么事,原来是向我请教怎么捕鼠。我看着他,发现他瘦了,自从那天我说了他这捕鼠局局长的工作对于爱城的重要性后,他显得比任何人都要紧张而忙碌,他几乎是搅尽脑汁在捕鼠,没有分黑夜也没有分白天。
  我必须请教您,我的伟大的执政官阁下。那位捕鼠局局长说,尽管我们努了很多力,想尽了办法,但是效果不明显,我们总是抓不到老鼠。
  我看着他,一脸的不悦。
  它们会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全在这场鼠疫中死了,他们没有医生,没有像您这样伟大的领袖,不会全死了吧。不会,因为有人向我们报告,说他们看见老鼠了,就在他们的屋子里,咬烂了他们的衣服,还偷吃了他们的粮食,而且比以前还要肥大,还要健康,它们在楼道上跑起来噌噌直响。那位捕鼠局局长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不时露出森森的白牙,跑出几滴唾沫星子,他热切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对我的恭敬和自己的卑微,他说,现在人们看见老鼠就很惊慌,时不时地听见那些像是油炸了头皮的尖叫声,就是他们看见老鼠了,如果不消灭老鼠,明年春天,明年春天呵——不敢想像啊。
  我看了看窗外,外面阳光灿烂,那些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再有两场雪,天气就会慢慢地暖和起来了,春天已经距离爱城不远了。
  我想它们是不是藏匿在地下那些地道里,那些下水道里,那些石头缝隙里,爱城是一座老城啊,城市建在城市上,下水道建在下水道上……,下面的那些洞穴沟道,层层叠叠,错综复杂,我们望洋兴叹,无可奈何啊。那位捕鼠局局长说着说着,头上和脸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我打断了他还要继续的唠叨,说,在爱城广场中心位置下面,有一个所有地道、下水道和暗沟的交汇点。
  捕鼠局局长兴奋起来,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办,我尊敬的执政官阁下,您简直就是神,是护佑爱城的神。
  我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根据我的指点,这位捕鼠局局长在爱城广场中心位置进行挖掘,发现了那个可以通往东南西北城区的下水道以及地道暗沟交汇中心,然后由此推算出爱城所有下水道的以及地道暗沟的走向,他画出了张草图并亲自送给了我,我看了看,在心里暗自悲叹,——爱城鼠类的末日到了。
  对于住在爱城上面的人来说,地下的那些下水道和暗沟地道,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似的迷宫,然而对于鼠类来说,那却是四通八达的生命线。我深知那些暗沟地道对于老鼠的重要性,我们可以在里面躲避来自人类,来自猫,来自鹰,甚至来自蛇的攻击,在不知道鼠疫之前,我们唯一畏惧的就是洪水。我们还可以通过那些暗沟地道,到达爱城所有的地方,如果说爱城是一个躯体的话,那么这些暗沟和地道,就是我们通往他躯体任何部位任何组织的血管,我们在里面就像自由自在的鱼儿,想游到什么地方,就能游到什么地方,我们畅行无阻。
  现在这个地下迷宫有了地图,有了这张地图,就可以阻断老鼠们赖以生存的生命线,然后就可以找到老鼠们藏匿的地方,准确地瓮中捉鳖似的抓住他们。
  这位捕鼠局局长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的灭绝行动,他先是准备了大量的军警使用的催泪毒气,还有硫磺、甚至包括干辣椒,然后通过《真理与真相报》,假借我的名字,招募了几百名义务捕鼠员,并且在报纸上通告了统一行动的时间。
  所有的爱城市民那些天都被一种莫名的亢奋刺激着,他们行走坐卧都在谈论如何消灭老鼠,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行动时间终于快到了。那位捕鼠局局长让捕鼠员和义务捕鼠员们带着那些催泪毒气和硫磺,还有辣椒,守候在每一个地道暗沟的入口处,做好施放准备。捕鼠局局长执意要请我登上爱城城墙上那个最高的城楼,他在上面准备了一个“烽火台”,只要我点燃烽火,那些守候在洞口的捕鼠员们一看见烽烟,就会一起行动,将那些催泪毒气和硫磺干辣椒之类的东西点燃,塞进洞里。在地面上,几乎所有的爱城人都手里拿着棍棒,脚上穿着结实的鞋子,只要老鼠一跑上地面,所有的棍棒都会砸过去,所有的脚都会践踏上去。
  我没有答应捕鼠局局长登上城楼,我关上门窗,呆呆地坐在屋子里。但是那些难闻的气味和烟雾还是透过门窗的缝隙进来了,还有人们的尖叫呐喊,以及他们棍棒敲打的声音,他们的脚踏得地动山摇,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像是要摇摇欲坠了。
  行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从外面的欢呼声里,我知道了结果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消灭了多少老鼠,因为无法统计,那些老鼠大都被打成了肉泥,踏成了肉末。除此外,他们还活捉了很多老鼠,全部用笼子装起来,堆积在爱城广场。
  人们欢呼着,呼喊着我的名字,他们组成游行队伍,来到执政官官邸前面,用歌声和舞蹈向我表达着他们的敬仰和热爱。那位捕鼠局局长兴高采烈地敲开我的门,邀请我去爱城广场,说和老鼠战斗的第一把火不是我点燃的,那么这彻底葬送老鼠的焚灭之火,就一定得要我点燃了。
  我说我是不会去的。
  这可是全城人的心愿啊!那位捕鼠局局长说。
  人们欢呼着我的名字,激情像潮水般涌动,我还没有醒悟过来,就被他们挟带到了爱城广场。他们高举着火把,围着我跳舞和歌唱,唱的都是颂扬我多么伟大和英明,多么勇敢和睿智的内容。他们唱够了跳够了,然后将火把递给我。在我面前,是一笼子一笼子的已经被浇透了油的老鼠,他们中间很多还是带着伤的,一天来的被毒气熏,被人追打,他们都已经累得无法动弹了,一个个蜷缩在里面,簌簌发抖。我不知道在他们里面,有没有黑鼻头,有没有大耳朵,有没有那个带着全家逃离了秦天魔爪的叫着布袋的老鼠……
  我们尊敬的爱城英雄,我们爱城的救星,动手吧,烧它们吧!烧死这些可恶的老鼠吧!人们喊叫着。
  我的手哆嗦着。
  这时候那位捕鼠局局长走过来,在我的耳朵边说,动手吧,我最敬爱的领袖,烧死这些老鼠,我们就不再害怕春天到来了。
  如果爱城没有了老鼠,你这个捕鼠局局长还要着干什么呢?我斜了他一眼,听了我的话,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将火把抛了出去,只听得轰地一声,一股火光冲天而起来。
  ——我没敢看,扭头就走,泪水洒了一路。
  身后是一阵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爱城的人们,在这天晚上,就跟完全疯狂了似的。
  我走出了好远,仰头看天,天上的星辰已了无踪影,幽暗的夜空,被那熊熊的火焰,烧得通红。
  32、
  春天来了。恐惧的气息随着那些绿叶的吐露,那些花儿的绽放,慢慢消退了。
  在爱城广场,矗立着一尊我的雕像。——我站在城墙上,遥望远方,神情泰然,目光安详,我的衣衫被风半撩着,显得运筹帷幄般气度非凡。
  然而就在在个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季节,我却分明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出现了可怕的征兆,我不得不将我的仆役们赶到外屋去,不准他们靠近我,我不得不荒芜那些爱城行政院亟待处理的事务。我开始对外声称,我病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应该算病,准确地说,那不算,因为我本身就是老鼠,现在不过是老鼠的特征又重新回复到了我的身上。
  这件事情发生在一个早晨,我被一声尖叫吓醒,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那位一直是把果汁和糖豆送我床前的仆役跌跌撞撞逃窜的背影,果汁和糖豆洒了一地。我不知道怎么了,正要叫住她,突然发觉嘴巴很疼,好像还有什么流淌了出来,我用手一摸,是血。我的嘴巴里怎么会流淌出血来,怎么会疼。当我站在镜子面前的时候,我差点被吓得跌倒在地,我的门齿獠牙般显露着,直磕在我的下嘴唇上,而且我的脸上,长满了一层细密的毛。我惊呆了,再看我的手,指甲长长的,已经弯曲了,而且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黑多白少……
  我慌忙折断指甲,然后找来一把锉刀,将我的牙齿使劲往短里锉,然而由于手忙脚乱,一不小心戳伤了我的嘴巴,顿时鲜血哗哗直流,疼得我直吸凉气。
  当我将牙齿锉回到原来的形状,将脸上那些细密的毛剃干净,然后戴上一副黑色的眼镜,走出门去的时候,看见那些仆役们都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叫来那个给我送早餐的仆役,问她为什么不叫醒我,反而将早餐弄得一地都是。她不敢看我,埋着脑袋,簌簌直哆嗦。
  你说啊,为什么呢?我和蔼地问。
  她慢慢抬起头,怯怯地看着我。
  我关切地问她,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可能,可能眼花了。
  我说什么眼花了,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看见您,您长着这么长的獠牙,脸上,脸上还有很多毛,像,像一只怪物。她说。
  呵呵,你说看见我长獠牙了?我的脸上还有很多毛?怪物?我像怪物?呵呵。我大笑起来。那些刚才还一脸怪异神色的仆役们也都随着我笑起来,那个仆役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可能以为自己真的眼花了。
  我告诉她,你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今后就不用把早餐送到我的床头了,我起来,会到餐厅里去吃的,而且今后,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得进入我的房间,因为我怕会吓着你们,我长着獠牙,呵呵,脸上还有很多毛……
  我故作的诙谐逗得大家呵呵直乐,那位仆役感激地向我深鞠一躬,去做事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被一个噩梦惊醒了。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奇大无比的老鼠,嘴巴尖尖的,长长的门齿,一身细密的毛,但是我的身体却是人的身体。我孤独地行走在爱城空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从地下钻出许多老鼠来,将我团团围住,他们瞪着眼睛,捋着胡须,好像正面对着一餐丰盛的美味佳肴,我正想着要不要跟他们打招呼,怎么跟他们打招呼,只听得吱地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们向我扑了过来。我的头上,身上,手上,脚上,全部是老鼠,他们张着尖利的牙齿,将我噬咬着,顷刻之间,我就被他们咬得鲜血飞溅,支离破碎。我只有恐惧却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我吞噬。然而就在此时,我看见从街道四面八方潮水般涌出人来,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拿着刀斧,甚至拿着枪炮,他们呐喊着向我冲过来,那些老鼠瞬间就逃逸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我,躺在地上,我以为他们是来救我的,却不料那些棍棒和刀斧和枪弹雨点般在我身上落下。我无力喊叫,眼见就要被打成肉泥的时候,却一下子醒了。
  醒过来我马上就感觉到不对劲,跑到镜子前一看,我的脸上再次长出细密的毛,门齿也长长地露在了外面,当我折断指甲,刮干净脸上的毛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嘴巴也变得尖尖的了。我拿起锉刀,使劲而小心地锉着牙齿,嘎嘎,嘎嘎……
  我生病的消息,轰动了整个爱城,《真理与真相报》每天用很大的版面登载爱城人们对我的关切的消息,比如各行各业给我送了什么样的鲜花,什么样的水果,以及谁谁说什么什么祝愿我的话语……
  那位捕鼠局局长几乎每天都要到我的官邸向我请安,祝福我身体健康。他总是企图见到我,但是总被我拒绝,有一次我气急了,说,你如果不听劝阻,胆敢靠近我的屋子,我的枪就放在床头上!
  不止我的脸上长出了毛发,而且我的身上也开始了生长,生长速度非常快,野草似的直往外面蹿,而且又痒又疼。更让我感到痛苦的是,我的门齿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由于我们鼠类的门齿没有齿根,因而牙齿终生都在生长中,所有必须每天坚持撕咬和研磨物品,让自己的门齿被磨掉一些,保持一定的长度,否则门齿将生长到我们无法进食的境地。就在我成为东郭以后,只有偶尔在夜梦里发现自己有磨牙的习惯,我担心我的牙齿会像以前那样快速生长,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没有,我的担心和忧虑好像是多余的。但是现在,它却开始报复似的以疯狂的生长来折磨我。
  在我成为东郭,成为人的日子里的,我以坚强的意志力改掉了太多的与身俱来的老鼠的禀性,我不再经受垃圾的诱惑,不再想往洞穴里钻,不再惧怕光明,不再贪恋黑夜。我实现了爱城所有的人都想做但是没有做到的伟大事业,我成了爱城的拯救者和统治者,拥有了爱城所有人的敬仰和倾慕,获得了全部的掌声和欢呼,笑容与鲜花,我荣光高尚,成为他们世代尊崇的楷模……。但是我却压根儿就是一只老鼠,我的门齿疯长着,时刻都得使用一把锉刀,嘎嘎,嘎嘎,使劲地锉,我鼠毛遍体,我不敢穿那些衣服,因为那会使我浑身刺痒,疼痛难受……
  我企图想把自己当做一只老鼠,可是谁个老鼠会出卖自己的同类呢?会对自己的同类采取灭绝的手段呢?会对他们的惨死熟视无睹呢?如果我是一只老鼠,此刻我为什么没有在黑暗中的那些洞穴里悄然潜行,而是把自己隐藏在这个屋子里,享有着爱城至高权力,以及在鼠类眼里根本就是废物的金银珠宝,我还下令叫他们锁紧藏宝室,谁也不准进去。
  那么我是人吗?
  外面那些人的歌唱与赞颂充满了多大的诱惑力啊,那本该是我尽情享有的啊,但是现在呢,我却只能把自己深藏起来,不敢示人。我想,如果我走出去,说自己是那个拯救爱城的人,那个叫东郭的爱城执政官,会是什么样子的结局呢?可能在一片尖叫声中,马上过来的就是石块和火把,当然还有唾弃和子弹。过后,他们会为打死或者烧死一只大老鼠而欢呼雀跃,第一个向我投掷石块的会不会成为像我这样的英雄呢?他会不会说我是一只鼠怪呢?会不会把那场可怕的鼠疫和我联系到一起呢?会不会把所有的罪过都归结到我的身上呢?……
  我成了人不人,鼠不鼠的怪物。我冷笑起来,泪流满面。我厌倦了老鼠的生活,我死了,变成了一个人,我给自己取名叫东郭,然后成了捕鼠员,成了捕鼠局局长,成了爱城的拯救者,成了爱城的执政官……
  ——那么假如我现在又死了呢?我又会怎么样呢?
  这是一场闹剧还是一场恶作剧?谁是幕后的主使?
  我趁着月色走出执政官官邸,来到大街上。大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清静得连树叶上的露珠滑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爱城已经睡着了。
  我在大街上游荡着,在小巷里游荡着,我无处可去了。最后我来到爱城广场。在我的雕塑下,躺着一个流浪者,他睡得很香甜,呼噜打得很酣畅。
  我能到哪里去呢?我仰望天空,月亮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启明星闪烁得格外耀眼。猛然间,我想到了那个老宅院——推开门,天空已经放明了。宅院里和我上几次看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更破落了些。我上到丫丫以前住的房屋,将自己躺自己地上,我想睡去。但是身子却着火了一样滚烫,我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正被搁进油锅里煎炸似的,发出吱吱的焦灼了的声响,疼痛难忍。我的身子骨散架了似的没有半点力气,我甚至无法直立起来了,只有佝偻着身子,蜷缩成一团。我哆嗦着,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这正是我所盼望的。
  窗外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死亡距离我还是那么遥远。我想到自杀,可是没有力气,连掐一下自己都没有办法,我就躺在那里,死去了似的蜷缩成一团,无法动弹。
  我的脑子总是很清醒,这是一个让我痛苦的事情,过去那么多的事,总是戏剧般地在我的脑子里层层叠叠地映现,忧伤的,快乐的,悲切的,幸福的,总是像鞭子一样在我这颗依然迟缓着跳动的心脏上抽打着,鲜血淋漓着,让我痛楚得无法呼吸。
  我多想有一只脚向我踏过来,我多么想让自己的骨头像祖母的骨头那样,发出一阵永恒的碎响啊!
  这一天我终于昏迷了过去,在就要昏迷的那一刹那,我乞求上天不要让我醒来。但是我还是醒过来了,是丫丫将我救醒的,她回来了。
  33、
  丫丫告诉我,她不在爱城的日子,是去了秦村。
  我说你一直在秦村?
  丫丫点点头。
  我说,我知道那个村庄。
  你知道?丫丫看着我。
  我说是的,我知道,那里情况怎么样?都好?
  都好。自从很多年前一场百年不遇的干旱过后,现在那里什么灾难都没有发生,包括鼠疫,人们安居乐业,鲜花盛开,庄稼肥硕,——那个村庄很美丽,也很富足。丫丫说。
  我说是啊,那里本来就是一块美丽富饶的土地啊,要不,你的父亲怎么会选择在那里落脚呢?
  你知道我父亲?丫丫问。
  我说是啊,我知道,你知道吗?
  我全部都知道了,我听秦村的人说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我父亲的事了。丫丫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事呢?
  我说我当然知道,因为秦村也是我的秦村,是我曾祖父大骨头的秦村,是我祖父雨来的秦村,是我祖母米粒的秦村,还有小尾巴,长胡须……,是他们的秦村。
  我给丫丫讲了她父亲秦麻子的故事,他是怎么到的秦村,又怎么离开的,然后又是怎么死去的,包括她的母亲。
  我都知道了。丫丫说。
  丫丫跟我说,她先前只听说自己一家来自秦村,但是不知道秦村是在一个距离爱城有多远的地方,但是她找到了。她还找到了她父亲秦麻子在秦村的所有故事,那是一个老人给她讲述的,她听了整正三天三夜。
  我告诉那位老人,说我就是秦麻子的女儿,我以为他听了会将我撵出秦村,谁知道老人爽朗地一笑,说,秦麻子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啊。丫丫叹息一声,说,老人还问了我父亲的情况,问他的身体怎么样,当我告诉他我父亲秦麻子已经死了的时候,老人说,要是他没死,还是应该回来看看的,没想到这家伙到死了也不回来,还是他的女儿好,晓得回秦村来,秦村多好啊,土地肥沃,春天撒下一把谷,秋天就可以收获一斗米,种什么就能出什么。
  我说,那老人说得很有哲理啊。
  最后那位老人问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还说他不应该会是死在老鼠的手里吧。丫丫说,我告诉老人说我不知道,好像我的父亲是病死的,但是那位老人直摇头,说就是病死的,也应该是老鼠给他的病啊。
  我愣愣地看着丫丫,从她脸上平静的表情,我想她可能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回到爱城,到处打听,了解了我父亲秦麻子死去的真相,也知道我的母亲是怎么死了。丫丫的泪水簌簌地流淌了出来,说,果真是我害死她的。
  我说不是,她的死跟你没关系,那是我的祖父雨来干的。
  你的祖父?丫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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