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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幸福-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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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背后看他，若不是挺直的背脊和脱去外套后衬衫下温润的曲线，当看他黑发中的银丝，一定很多人会认为这个男人已经年近中年。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到了心疼。
穿着民初服饰的女孩子走过来，眼睛里带了笑意，“先生是一个人么？”
“我找人。”
我笑一笑，指了指弈天坐的位置。
“他是我的朋友。”
“原来先生是林先生的朋友。”女孩微微鞠躬，然后退开。
我走过去，站到弈天的面前。
“弈天。”
他慢慢抬起头来，我想他一定听到了我和那女孩的对话，所以他的表情中没有惊讶。不过看到我手中那一束玫瑰时他似乎愣了一愣。
“段先生也有雅兴到这里吃饭？”
不等他的邀请我便坐下，而刚才那个女孩也适时送上碗筷和一只小小酒杯。
“也算吧，但我到这里的目的不全是雅兴所至。”
弈天收回视线，不说一句话。
女孩又走了过去，递上菜单。那是很薄的绵纸订成的小册子，非常精致。
我看了看桌上已经摆好的菜，一道杨梅肉丸，一道鲜花豆腐，还有一个汤，似乎是鲜莲银耳糖。都是很素淡的菜，盛在样式很古朴的盘碗中，有些令人不忍下筷。
“再给我们一个番茄鱼片。”
那是羽辰很喜欢吃的菜。记得他刚到段家时赵姐问他想吃什么，羽辰脱口而出就是这道菜名。我曾经笑说他忘记那么多事，惟独最爱吃的菜没有忘记，不愧是大胃王。
女孩点头离开。
弈天放下手里的筷子，他不说话，只是眉头微皱。
那瞬间我忽然有种冲动——伸手出去，轻轻抚平在他眉宇间出现的淡淡痕迹。
番茄鱼片上了桌，容器是个陶瓷制的鱼形盘子，微微的青。盘中红白相间，颜色很漂亮。
“动手吧。”
我说着，也不等弈天说话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片鱼放到嘴中。
清淡爽口，和赵姐的手艺不相上下
弈天依旧愣愣坐着，看着那盘鱼片。
我笑一笑，有机可趁。照样夹起一片鱼送到他紧闭的唇边，“张嘴。”
于是他条件反射一般张开嘴，露出一截粉嫩的红舌。我很小心把鱼片放在他的舌尖处，然后看他闭合嘴唇，轻轻咀嚼。
弈天没有看我，他微微垂了眼帘，似乎在很仔细品尝菜的味道，又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的神色是淡然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冷漠。
但从未有过的温柔，忽然从我心底漫漫涌起。
“怎样，味道如何？”
他抬眼看我。
“这不是草鱼。”
我愣一愣。
“番茄鱼片是江浙一带的菜肴，鱼片最好是用草鱼身上精华部分。但这个，不是草鱼。汤料最好是用清汤，不要多……”
“你也会做这个？”我打断他的话。
这一次，弈天脸上竟露出难得的笑意。
“一直以来我最拿手的就是这道菜。”
我忽然痴住了。因为那一刻他的眼神竟是这般温柔，象是想起了什么很甜蜜的事情，淡淡的，就沉没在了寂静的思绪中。
“弈天……”
其实我不想打断这个时刻，其实我发现自己愿意这样看着他，很长很长时间。
“怎么？”
我深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
那一刻，我确信我说的，都是事实。
6
弈天吃得很少，不象我，几乎所有菜肴都是被我扫荡了干净。
他很沉默，而表情和刚才我对他说了那三个字以后几乎一模一样，一直没有改变。
我稍稍有些不安，怕他不接受我。但那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我不应该这样患得患失……至少，那不是段绍文应该有的心情。
但我还是象一个小孩子初初见到心上人一般，只要看着他，不论他做什么，心就急急的跳，又甜，又涩。
结帐后，我们从食肆出来。
站在小桥上，我把玫瑰递给弈天。
他自然没有伸手来接。他扶了护拦，静静看着桥下的流水。水很清，可以看到墨色和绿色的石头铺成的河底，那上面有红色的鲤鱼欢快游走。天是晴朗的，于是细细看时，还可以看到水中倒映的天空和云彩……
我轻轻叹了口气。
弈天转过了头，他那样安静看我，眼中波澜不惊。
“我可以信你么……”
他这样说，声音淡淡的。
只稍微一愣，一阵狂喜便涌了上来。
“当然……”我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尤其是声音，“你可以信我。”
他又开始沉默，不再开口。
“如果，如果是因为那件事你才迟疑……”我急急的说，“你知道，那是你弟弟和我弟弟之间的事，无关我们。而且，八年前的事，早应该学习忘却……”
他转过头来，目光凌厉。但那仍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当我怔愣着想要捕捉它的时候，弈天回复了平静。
“我说过，你不是事件中任何人，你无权这样说。”
“那么……”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早已干了，在来来回回和阳光的照耀下，花瓣也不再似刚送到我手中那样水灵。可弈天伸出了手，他好象在笑，又似乎没有笑，当他接过那束玫瑰时，他问我，“多少朵？”
在喜悦完全淹没我之前，我答他。
“九十九朵。”
萧忆说我原来是那种不会谈恋爱的人。
我反驳她，我不是小孩子，当然不会象少年男女那样在街头漫步或者去水族馆看海豚或者放风筝的时候偷偷吻他……我们还是穿了西装，在优雅的餐厅中吃饭，只是在他忽然走神间，我会抓住他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不过绍文，我的决定也许是对的。”萧忆说，“这几天弈天看起来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那时我们在“逝”里，台上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唱一支我从未听过的歌。
……
其实我没有爱过你
如果我说爱你那是我欺骗你
其实我没有爱过你
如果我说爱你你千万不要相信我
这世上千万句谎言你为何偏偏要相信我这一句
徒然伤心
……
我走了很长的路我渡过无数河流我还是回到你身边
其实我没有爱过你阿
为什么 你还是朝我微笑
……
肩上忽然传来一阵暖意，是弈天靠了过来。他的发丝轻轻触到我的颈，痒痒的，可是又很舒服。我很小心伸过了胳膊，搂住他。
“我好困。”
他说。
“要不要回去睡觉？”
他摇摇头，在我肩窝中厮磨着。
“不，我要听歌……其实我没有爱过你……”
“什么？”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歌名……萧忆说，歌的名字叫做其实我没有爱过你……”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抱紧他，一世一生都不松开。
在掌声中，那个女孩走下台，来到我们身边。
她趴在萧忆肩上，微笑问她，“我唱得好不好？”
萧忆亲吻她的唇。
“好。我好象从没有听你唱过这个。”
“是啊。”女孩转过头来，“歌词是上次弈天哥哥给我的。”
心微微一动，而我轻轻扭头时，却只见到弈天沉睡的面孔。
那天晚上，弈天没有回家。
我们一同回了我住的酒店，当我问他要不要打电话回家时他摇摇头。
“我不是小孩子。”
他倒在床上，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象只猫一样。
“先去洗澡再来睡，好不好？”
我哄他。
他不说话。于是我伸手想拉他的胳膊，却在我的手快要触到他的手腕时，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瞳仁中，满满的恐惧流泻下来。
我一愣，收回手，“弈天，你怎么了？”
他慢慢坐起来。
“……八年前的那一天，志豪没有回来……我去厨房倒水，热水从壶里溢出来，流到我的手上，我疼得哭起来……”
他慢慢拉开衣袖，露出一片伤疤。
“我们是双胞，他的痛，我都能感觉到……”
我坐到床上。
“弈天，你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你接受我，可又为什么一直提到他们，无论羽辰做过什么对不起志豪的事……那和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他微笑。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并不想提醒你……”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吻上我面颊的唇。
“我去洗澡。你呢？要一起来么？”
夜晚是适合静静相爱的时间。
无论对方有没有说过爱你，或者他所说的爱你是否真实。肌肤与肌肤接触时，所有的痛苦和悲伤，都可以暂时遗忘。
弈天非常抗拒我对他做的一切举动，但我想停下时，他又那样定定看着我，不让我从他身边离开。他的眼睛很黑，和夜色一样，那样望着我时，就象黑暗中的海浪一样，会打湿我的心。“不喜欢我碰你么？”
他很努力笑一笑。
“我曾经……喜欢过男人……”
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俯下身，尽量温柔的亲吻他的眼睑，我说，“闭上眼睛，想象你正在海面上……”
静静的，让海浪拍打船舷，让阳光照耀你的身体，而你，只要静静的躺着。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我伸手出去抚摸他眉宇间的皱痕，很努力的想要使它们消失，直至不见。
弈天终于接受了我，他的指甲掐进我的身体，很疼。
我看着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个让他这样痛苦的人，是我，不是别人。
羽辰终于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消息。
听到他的声音时，我猛然发现当我和弈天在一起时，我竟然忘记了他。
“绍文，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谈恋爱……不过，你有帮我找他么？”
“羽辰，你听我说，我没有忘记你交给我的事。”
“那么结果呢？好几天了，难道一直没有结果？”
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透过透明的落地窗看出去，弈天躺在躺椅上，很安静晒着太阳。萧忆和她的女友在泳池中玩闹着，笑声不时传进我的耳朵。
“羽辰……我答应你，若我找到他，会把他带到你的面前。”
他在轻轻的笑。
“我知道。我等着……绍文，八年的时间已经很长的，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但你见到他，你会跟他说什么？那句话，是对不起么？”
“等我见到他，你就会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放下电话。
身后被一片暖意包围，我扭过头，吻在弈天的唇上。
“晒得受不了了？”
他笑。
“谁的电话？怎么脸色一下子这样难看？难道是你们老总让你回去覆命？”
“他还命令不了我……”转过了身，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弈天，我爱你……”
他轻轻拍我。
“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那支歌来——
其实我没有爱过你
如果我说爱你那是我欺骗你
其实我没有爱过你
如果我说爱你你千万不要相信我
仍然去那家小小的食肆吃饭。
穿民初服饰的女孩子静静笑着，引领我们坐到桌边。
我还是点了番茄鱼片，弈天没有打开菜单，他抬起头微笑着问那个女孩，“有没有辣一些的菜？”
“林先生指的是味道浓一些的？”
弈天点点头。
“辣汁茄丝可以么？稍辣，味道很特别。”
“好，就要这个。还有香菇烧菜心，汤的话……黄瓜蛋汤。”
“好的。林先生和段先生要不要再点个甜品？”女孩微笑，“他们刚刚送来了椰子，很新鲜，要不要尝一尝冰糖雪耳椰子盅？”
弈天看看我，我微微一笑。
“好，这个也要。”
当那个女孩子要离开时我叫住她，“做番茄鱼片时记得用新鲜的草鱼。”
她愣一愣，然后微笑。
“知道了。”
我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把手给我。”
他脸一红，“我自己会擦。”
“把手给我。”
弈天终于还是伸过手来，我很小心分开他的手指，一个个替他擦净。
“弈天，”我低着头，声音也很低，“可以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回家，见一见羽辰。”
和预料中一样，他的手指立刻僵硬，然后他想站起，但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指，没让他离开。
“你说你就是志豪，你说你原谅他，弈天，好不好？”
他终于放弃徒劳的挣扎，我微微抬起了头，看到他苍白的面色。
“弈天……”
“绍文……你对我说爱我……目的，就是这个是不是？”
他的声音，同他的手指一般冰冷。
“弈天你听我说，也许最初是这个目的，可现在不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但羽辰……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想让他这样……弈天，若是你见到他，我想你就会原谅他。”
“原谅？”
他冷笑。
“段绍文你告诉我，你可以随便原谅一个凶手么？你可以么？而且那个凶手杀死的是你的亲人，你可以原谅他么？”
“弈天……”
“林先生，段先生，你们点的菜来了。”
女孩子柔美的声音终于打破我和他之间尴尬的气氛，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却不动声色着，把菜放到桌中。
“两位先生什么时候需要甜品，叫我就行。”
她转身离开，我回过神来，继续看着弈天。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弈天，只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弈天，求求你。”
“放开我。”
他冷冷开口。
我迟疑着，但终于慢慢松开了他的手指。
“林先生，段先生。”那个女孩又走过来，“这个，是今天店里送给客人的。”
她在我们桌上放下两只杯子，很薄的瓷质，微微透出蓝色。接着，她拿起木头托盘里一只白瓷小壶，很小心往里面倒水。
透明的水，盛在杯中时平静无波。
这个时候，我闻到了空气中一股慢慢铺散开来的甜香，很淡的味道，却令人感觉非常舒服。
弈天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女孩，“这就是上次你们说的花饮？”
她点头。
“还是林先生提议我们用玫瑰花瓣呢……”
“自制的？”我问她。
她点头。于是我又问她这是怎么做的，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把花朵的甜香全部留住，但泉水仍旧保持透底的清澈。
“保密。”女孩笑得很甜，她把那只白瓷小壶放到桌中，“林先生，段先生，请动筷吧。菜凉了味道就不好了……这样我们的师傅可是会伤心的。”
弈天拿起他面前的杯子，轻轻凑近唇边。
自然，他的面颊不会如我想象一般变做玫瑰色，但他的眼神，在静默流转的空气中慢慢柔和。我隐约有种预感，预感我的希望不会落空。
“弈天……”
他转过了头看我。
“绍文，告诉我，你爱我么？”
我点头。
“你会答应我要求你做的所有事？”
我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会以志豪的身份去见你弟弟，丁羽辰。”
7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
我扭过头，看着靠在椅背中的弈天。他闭了眼睛，胸口轻轻起伏，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沉没在了自己的梦乡中。
一位空中小姐走了过来，脚步很轻很轻。她慢慢把毛毯盖到弈天身上，很小心的，没有用手碰到他。
“谢谢。”
我轻声向她道谢。
她微微的笑，然后走开。
而这个时候，弈天睁开了眼睛。
“没有睡着？”
他摇摇头。
“要喝水么？”我伸过手去，轻轻拨开覆在他额上的发丝。那是几根白发，微微泛着银光。
“要到了……是不是。”
或许是很久不说话的缘故，弈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他长长吸了口气，“他会来机场么？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
“我告诉赵姐，先不要让羽辰知道我会带你回去的消息。我不想他来接我们……弈天，记得我们到家时你的名字是志豪。”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唇角边微微露出冷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伸手抱住他，我想告诉他我是真的爱他。但终于我放弃了，空中小姐走过来，问我们需要不需要口香糖，我扭头看他，弈天又闭上了眼睛。
家里的司机来接我们，我打了电话给公司，说事情已经办好。公司那边希望我尽快去处理一些事情，讨价还价半天，老总终于同意我休息一个礼拜再去上班，当然，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收线，弈天已经坐上了车。
当车窗外的风景慢慢由稀疏的田地变做热闹的市区，再变做幽静的林间大道时，弈天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我们快到了。
司机把车驶进大门，我看到赵姐已经从门口跑了出来，她还是穿了她那套蓝色的衣服，满脸的笑容，我没来由松了口气。看情形家里一切都好吧，当然，他也很好，要不然赵姐不会有这样放心的笑容。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我点点头，“当然，这里毕竟是我的家。”
弈天站在我身旁，赵姐上下打量了他，脸上的笑容似乎越发深刻。
“对了，赵姐，这是我在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和羽辰同岁，羽辰也认识他，他叫……陈志豪。”说这个名字时我顿了一顿，“弈天”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志豪，这是赵姐，段家的一切事都由她管，你如果需要什么跟她说就可以。”
“陈先生。”不知为什么赵姐笑得越发开心。
弈天很有礼貌欠了欠身，“赵姐。”
“快进来吧。对了，少爷还在楼上。”
我脱下外套。
“这几天他好不好？”
“没出什么事……不过医生拿来的那个东西，少爷就是不用。”
我皱起眉头，但在看到弈天茫然看着房间一角时迅速收回不快的模样，把衣服交给赵姐，我转身揽住了他的腰。
“先去客房，好不好？”
弈天点点头。
我送他上了楼，专门为他准备的客房在楼梯另外一角，不用经过羽辰的卧室。赵姐的心思永远都那么细。
庆幸有她。
弈天说他累了，我看着他躺下，轻轻吻过他的额头后离开客房，走下楼来。
“先生，”赵姐端来了茉莉花茶，“那位陈先生……你对他很重视？”
我笑一笑。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她也笑。
“不不，那是你根本没打算瞒我……”她顿了顿，“不过我很喜欢他。”
“才第一次见面你就这样说？”
“我看人不会看错。”她拉了拉我的衬衫，“那个孩子年纪不大吧，不过白头发很多，看他的眼神似乎也不是太快乐。先生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虽然她没说错，不过我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赵姐，我是真的喜欢他。可是……这个你不能让羽辰知道，当然，我以后会尽量控制自己，在他面前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
赵姐愣了愣。
“少爷他不是不知道你的毛病啊，干嘛要瞒他？”
“不是这个原因……赵姐，以后我会跟你仔细解释，不过这次你听我的，行不行？”
“先生说的话，我哪能不听。”赵姐好脾气的笑着，“刚好，今天他们送来了新鲜的羊肉，我就做一个乌发汤吧。”
喝过茶，静静在厅里坐了一会儿。我忽然有些不敢上去面对羽辰，毕竟我现在做的事是在欺骗他……还有弈天，我其实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我觉得自己真是很自私，竟然舍得这样伤害他……
头有些微微的晕，我站了起来，抬头时却见到弈天站在楼梯口。
“休息好了？”
我有些惊讶的看他。
他不说话，也不动。我叹气，慢慢上楼。
“弈天……”
用叹息般的声音叫他的名字，然后把他抱在怀中，在寂寞流转的空气中，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而我和他的未来，完全灿烂。
“绍文，带我去见他吧……”他轻轻开口，“我知道，那总是要来到的事，趁我还没有后悔的时候，带我去见他吧……”
我忽然开始后悔，我抱紧他。
“弈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去告诉羽辰，说你弟弟已经不在人世，说你是我的情人，弈天，弈天……”
他轻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来，看到在他眼中的奇异笑意。
“走吧……趁我和你都还没有后悔的时候……”
轻轻的敲门，里边照例没有声音传出。
我推开的羽辰的卧室门，走进去，而弈天，他跟在我的身后。
“羽辰……”
通向露台的落地窗虚掩着，而房间中没有他的影子，我知道，他一定是在露台上。他喜欢在阳光下画画，但他画出的太阳，常常红得刺目……
“绍文？”
露台上传来机械摩擦的刺耳声音，弈天的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是我，我回来了。羽辰，我还带了一个朋友来，你想见见他么？”
“朋友？是你的情人吧……”
羽辰的声音里带了笑意，于是落地窗慢慢被完全推开了，羽辰推了他的轮椅出现在我和弈天眼前。
若是我是一位导演，我一定不会知道自己一手安排的场面对两位从未看过剧本的主角能产生怎样巨大的冲击……同样的，连我自己，也不会想到由那个场面引起的结果。
羽辰静静坐在轮椅上，他的视线落到站在我身后的那人身上，一动不动。我读不懂他眼中的东西，那是一种悲伤喜悦哀愁甚至还有其他很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感情，强烈到我直视时竟会想要落泪。
风从露台那边吹进来，羽辰身下两只空荡荡的裤角慢慢飘了起来。
“志豪……”他轻轻开口，仿佛害怕声音一大就会惊吓到他，“志豪，是你么？”
弈天的手绞紧我的衣袖，我忽然想转身拥抱他。
“志豪，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我是羽辰，我是丁羽辰，你记得么？”
弈天松开了我的衣服，我以为他会说话，但身后却一直没有声音。
“我知道……我怎么会忘记……”
好半晌，他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
我转过了身，弈天亦同时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志豪！”
羽辰急急的推动轮椅，想要追出去。
我朝他摆摆手，“我去。”
他停了下来，面色苍白。
“绍文，你一定要留住他，求你。”
“我知道。”
就算不是为了你，为了自己，我也会留住他。
从房间出来，看到弈天果然没有走远。他站在楼梯口，扶了雕花的护栏，呆呆站着。
“弈天……”
我从不知道心疼的滋味竟是这样难受，我也没有象现在这样后悔带弈天回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却脆弱得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粉碎。
“弈天……”
我小心翼翼从身后抱住了他，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我怕自己一松手，他便消失不见。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你记得那次我跟你说羽辰失忆的事么？七年前，他遇到车祸，差点连命都没了……医生锯了他的两条腿，保住他的命。”
他转过身来看我。
“原来如此，你想让我看到这样的他，让我原谅他是不是？为什么那次车祸他没有死，为什么还要我见到活着的他……不管他再怎么惨，志豪也不会回来……死去的人，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
“弈天！”
我抓住他的肩膀，转过了他。
“你怎么能这样残忍？无论他做错了什么，他现在已经悔过，而上帝给他的惩罚，已经足够了……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自由走动，他喜欢的地方，几乎都不能去，你还想要他怎么样？”
弈天面无表情看着我。很长时间后，他开始冷笑。
“我不会要他怎么样……我怎么能要他怎么样……一个凶手，杀了人以后就这样心安理得活着，享受别人的怜悯与宠爱……我还能怎么样？”
“段绍文，你放开我。我请你，放开我。”
我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靠住护栏。
“弈天！”我急急的叫。
“你知道么……”他微微的笑，“我真想去死，从那时开始，我真想去死……志豪他不在了，他再不会陪着我，他留了好多血……”
我担心的看着他，他的眼神慢慢失去神采，而神色之间却又那样狂热。
“为什么我没有和他一起死，为什么……志豪那么怕冷，那么害怕寂寞，为什么，没有人陪他……”
他慢慢滑了下去，坐到地上。
“绍文，我恨你，我恨你……”
8
我一直不敢去碰他，我怕那一刻他真会崩溃。
终于，弈天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很小心蹲下，然后抱起他。而这时我才发现，他没有哭，紧闭的眼角处，没有一滴泪水。
赵姐送来了温水和毛巾，她坐在床边，一脸心疼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手这么凉……要不要请医生过来……”
我摇摇头。
“应该没事。赵姐……志豪他和羽辰以前有些过节，不过没事的，我想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赵姐放下毛巾，“过节？”
“是……八年前的过节。”
赵姐看着我，但我低下了头，不再开口。她终于轻轻叹气，拧干了毛巾，轻轻擦着弈天的手。
“拳头握那么紧……再用力一点指甲都掐到肉里去了。怪不得他长那么多白头发……先生，你应该劝这孩子好好哭一次，有些东西是需要发泄出来的，老憋在心里不是件好事。”
外边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知道，那是羽辰。
“赵姐，你先帮我看着他，我出去和羽辰说几句话。”
“你去吧。唉……”她叹口气，“你们这帮孩子，没一个让我放心的。”
开门出去，然后很快再把门关上。
“他怎么样。”羽辰急急的问，“志豪他有事没有，我要进去看他。”
我抓住他的肩膀。
“羽辰你听我说……”
“我要进去！”他剧烈的挣扎。
“你难道真想害死他？！”我大吼，“你不是不知道那件事对他的伤害有多大，刚才他就那样了，你让他先静一静好不好？”
门开了，一只手狠狠在我后脑勺用力一拍。
“绍文你给我小声点！”赵姐压低了声音，“有话去羽辰的或者你的卧室去说，不要站这门口说。”
她是真火了，我知道赵姐不是很生气的时候不会直接叫我们的名字。
“羽辰，我们先回你房间去，好不好？”
我转到他的轮椅后，轻轻的推着他远离了弈天在的那个房间。
羽辰一路沉默着，我低下头，看到他黑色的头发，还有那个小小的发旋，忽然没来由一阵心疼……我曾经在父亲的坟前发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他伤心，让他失望，但现在……我忽然迟疑，因为在他和弈天之间，我不论想保护谁，另一个人都必定受伤。
“绍文……”
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你愿意听我说八年前的那个故事么？”
其实羽辰提出这样的请求时我并不是很想答应。我知道撕开几乎已经痊愈的伤口会有多疼，而我也并不愿意去窥视别人最隐秘的事，就算它关系到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风还是很温柔从露台吹进来，淡蓝的窗纱扬起时象蝴蝶的翅膀一样。羽辰停在了一件被白布盖住的石膏像旁，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温柔，黑色的眼睛中仿佛要滴水一般。我静静看着他，慢慢的，等待他开口。
“八年前，我十六岁。政府拿了钱给孤儿院，所以那时我仍然在学校里念书，当然我的心，完全不在那里。”
“我十二岁开始出去偷东西，开始被警察追着满街跑，我砸人家的玻璃，扎人家的轮胎，没什么原因，就因为我看那些人不爽。十四岁的时候，那些年纪比我大的兄弟带我入了帮派。其实做的都是小角色，整天喊打喊杀实际上从没有动过手。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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