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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第1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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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随风不断从湖广传来消息。
  商盟已经把十万两银子已经交到堵胤锡的手里。
  何腾蛟从武昌府铩羽而归后,柳随风不敢再留在长沙府,而是跟随堵胤锡西上夔东,迎忠贞营东下。何腾蛟指望不上,翟哲把希望放在堵胤锡身上,柳随风留在堵胤锡身边,便于两人通报消息。
  湖广重兵集结汉阳,荆州空虚,忠贞营正好可以继续去年未完备的功业,一雪前耻。
  忠贞营残兵八万加上马进忠两万兵马,堵胤锡拥有的实力比翟哲差不了多少,甚至还要强于何腾蛟。何腾蛟看不上忠贞营,让堵胤锡占了个便宜。但忠贞营不像何腾蛟招募的兵丁那么听话,堵胤锡苦处在于,他没有足够的粮饷养这么多兵马。
  何腾蛟回到长沙府后,第一件事就是断绝了堵胤锡的粮饷。湖广总督府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止堵胤锡攻打荆州,唯有使出各种阴招来拖后腿。
  接到柳随风的密报,翟哲亲笔给堵胤锡写了一封信,与对何腾蛟的态度截然不同。
  “忠贞营粮饷一事,我会略尽绵力,只盼牧子兄能督大军在攻取荆州,渡过眼前的难关,……”
  十万大军的饷银不是小数目,只凭各地田赋,翟哲现在无力承担,但供应粮草尚有余力。翟哲一向很舍得花钱,从在草原起,他的银子多半左手进右手出,处于不够花的状态。
  若不官绅一体纳粮,富庶的江南也到了财力枯竭时。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应该已经到了江北的人,那个人也许能帮他渡过燃眉之急。


第480章 山西劫
  “大将军传令,命范永斗往武昌府觐见!”
  传令的信使从下马入门,直到站在范永斗面前拱手,传达命令。他不知道范永斗的身份,作为大将军的传令兵无需对任何人是施以颜色,不是每个人都要学会世故,身为大将军的亲兵卫是一种骄傲,一种无需掩饰的自得。
  宗茂、逢勤、季弘,现在是金小鼎,一个个前辈走在前面,他们只需跟住脚步,等候落在自己头上机会。
  范永斗到达江南后极其低调,除了初次拜见了王爷夫人,自己的妹妹范伊后,一直在杭州做寓公。翟堂是大将军的兄长,此刻已是宾客满堂。他一直老老实实的藏在暗处,翟哲会想起他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果不其然,他在杭州还没等安稳上一个月,远在武昌的翟哲竟然千里迢迢来召见他。
  “多谢军爷!”范永斗摆手吩咐管家拿出一块银锭出来,接过来亲自双手奉给传令信使,乐呵呵的说:“军爷一路辛苦,这点银子留给军爷买碗茶喝。
  传令兵犹豫片刻,伸手接过来,态度转为平缓,说:“请范东家快点收拾,即可随我西行。”
  没有让范永斗准备拖拉的时间,其实他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有面见大将军,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范家从前为女真人效力,范永斗的目标是成为晋商魁首。现在有片更广阔的天地摆放在自己眼前,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可能会达到的位置。范家在江北有完备的情报网络,那曾经为满清效力,现在要调转刀口了。
  乘舟出杭州,走运河到镇江,再从长江到武昌,至少需要八九天时间。
  范永斗没有向妹妹范伊辞别,也没有告知翟堂。
  他不是一个人行走,同行的还有江南暗营的统领赵玉成,一个瘦的快成猴干的中年文士。
  范永斗不认识他,但不妨碍两个人成为朋友,因为赵玉成知道他的身份。
  乘舟寂寞,两人天南地北的闲侃,虽然一句有价值的话也没说出来,但彼此还是颇有收获。
  范永斗是北地人,随口说出来的事情都是赵玉成闻所未闻。
  赵玉成讲述的江南轶事让范永斗更了解这片土地。
  两人的话题绕不开两个地方——湖广和山西。
  两片血腥之地。
  山西。
  金小鼎和姜镶分别在山西和大同两地孤立无援,明军攻克一座座反正的县城,只有大同城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固。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坚决执行多尔衮的命令,剪去辫子的百姓一律被断去头颅。
  也许解除剃发令能够缓解汉人的反抗情绪,但多尔衮不可能下令撤去剃发令。这干系到他的威严,也干系到女真人征服者的身份。
  耿仲明等人一路从河北杀入山西,率大军进入太原府后,立刻向多尔衮报捷。太原是山西的首府,若被义军攻占,会带来巨大的影响,山西投靠清廷的缙绅都躲在这座坚城内。守住了太原,就守住清廷在山西的希望。
  清兵在太原驻守三日,往南进军。多尔衮在大同城下脱不开身,他迫切希望品定山西之乱。半个月间,耿仲明和孔有德率大军连克清源、太谷、祁县,直逼平遥。
  平遥往南是介休,介休县南有锦山,这里正处在山西的正中。
  金小鼎才率军赶到在这里,他麾下已经有了两万多人,骡马也有了三千多匹。
  这些人与大将军麾下的士卒相差甚远,他很谨慎打第一仗。一个月来,他从晋东收拾残军,又打出大将军翟哲的旗号,颇有收获。其实他这支兵马在山西不算很起眼,各地的义军都据城坚守,而他的老巢安在太行山中。
  大将军翟哲的旗号虽然响亮,但并不是最吓人的。有人打出崇祯太子的旗号,有人以李自成名义起兵,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义军叫不出来的。
  一切在战场见真章。
  山西南部的山区是流民军天然的战场。金小鼎本不想来介休与清兵硬碰硬,但介休是他非救不可的地方。
  他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手脚上还有些伤痕。
  义军分八个营地藏在茂密的山林中,这些人来自山西不同的地方,主营拥有三成的兵力。外围有哨卫,多数人坐在树荫底下聊天。
  金小鼎没有像军中那样要求这些义军的保持队列和秩序,他还需要名望来确保自己的威严。他不奢望带领麾下这些人击败清虏的重兵围剿,只盼坚持到大将军率军北伐的那一刻。
  一个光着脑袋腿脚灵活的汉子像一只灵巧的猿猴从几块大石头上跳跃到金小鼎面前,单膝下跪行礼禀告:“报,大当家,清虏耿仲明率军出平遥城,正在往介休来!”
  这些年,山西人给出塞的商队当护卫已经成了一条不错的谋生之路,晋地习武的人不少。
  “再探!”
  灵巧的斥候离去。
  选择锦山,是因为这里紧贴介休,范永斗和翟堂留给他的多半是介休人。
  介休出过很多晋商,但在范永斗和翟堂离开后,这里的东家早已逃的干干净净。以多尔衮的脾气,肯定会对这里进行报复。
  斥候离去不远,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挪步过来问:“大当家,要救介休吗?”
  他长相凶恶,头发茬和脸上的络腮胡子连在一起,像蒙了一块青布,正是原翟家商队护卫统领郝阳友的弟弟郝阳平。
  翟家和范家的在山西根基深厚,这些人现阶段都是金小鼎的依靠。
  金小鼎皱眉沉思,没有回话。他知道郝阳友想救介休,他这支义军头目有一小半是介休人。
  等了半天,见金小鼎没有反应,郝阳平有些不高兴,说:“咱们在山里钻了一个月了,清虏在咱们山西杀人无数,这般下去,难道要等大同城被攻破吗?”
  一个白须老人阻止他的过分言辞:“老三,住口!”他就是翟家的护卫统领郝阳友。
  郝阳平不服气,顶撞道:“难道要让介休的老乡都被清虏杀干净吗?”翟堂离开家时,郝阳友给翟家当了二十多年护卫的老统领,竟然毫不知情。他听兄长的话,投在金小鼎麾下,但对翟家一直很不痛快。
  两个人在身边吵吵,毫无军中的威严。
  义军就是这样,过了这些天,金小鼎早已经习惯了。
  “介休,当然要救!”他冷冷的看了郝阳平一眼,缓声说:“正面对清兵,我们只怕不是对手,只能暗中偷袭!”
  郝阳平想鄙视他畏惧清兵,又生怕他改变主意,打蛇棍立刻跟上,说:“偷袭也可以,介休的山水小路,我都很熟悉,我愿率军为先锋!”
  郝家世代习武为生,在义军中威望很高,郝阳平发话,金小鼎只能点头应允。
  “给你三千士卒,前去介休打探打探军情,若遇见清兵攻介休,速回来禀告!”
  山西各地义军都憋坏了,但仍然多实行本地人守本地的策略。各地反正的义军都不愿意离开自家的地盘,又不愿意遵从在其他人的命令。山西的义军缺少一个有威望的首领。
  金小鼎要当这个首领,但一直跟在清兵后面收集义军的残兵败将无法实现他的目标。
  范家和翟家留下关系会成为他的助力,也会成为他桎梏,毕竟范永斗和翟堂都已经去江南了,那些护卫像是被抛弃了。
  介休县城没有发生战斗,清兵前几日连战连胜,让有些人吓破了胆子。介休的义军多半在金小鼎营中,县城内的缙绅只是怕义军报复才竖起了藩镇的大旗。
  耿仲明入城,如抓阄一般在县城外斩首了五百剃发的百姓。献城的缙绅逃过一劫,有钱人也可用银子买一条命。
  郝阳平没到介休城下就得到了消息。
  按照金小鼎的命令,他该立刻返回锦山禀告,但他没有急于回去。
  他自幼习武,自持凶横,跟在金小鼎后面在山中跑了一个月早已心烦。
  听说清兵胡乱杀人,他按捺不住,率军直扑介休城下。
  也许是清虏最近太过顺利了,离介休县城二十里地,郝阳平遇见了正在围追抢劫百姓的清兵。
  “兄弟们,杀光清虏!”郝阳平在塞外当护卫时,没少跟马贼针锋相对,抽刀率部扑上去。
  一刻钟之内,三千人割掉脱离了大队的二十几个清兵的头颅,郝阳平冲昏的头脑,竟然继续前行。
  “报!”
  斥候飞奔,慌慌张张逃入介休城外的大营,他要是跑的慢些,就快成了义军的俘虏。
  突然出现的义军让介休县城的耿仲明很意外,现在都是义军避开清兵走,哪有人敢来惹清兵。
  他亲自点三千兵丁迎面攻向郝阳平。
  离介休县城越来越近,等到看清楚迎面而来的清兵旗帜时,郝阳平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醒悟过来,他已陷入清兵重围。
  好在他最后一刻没有糊涂,下令:“撤!撤!”
  三千义军对三千清兵,这仗要是能打胜,清虏就无法在短时间内席卷反正的晋东了。
  义军唯一能与清兵媲美的就是逃跑了。
  三千义军仓皇逃向锦山。


第481章 两个助手
  锦山中的义军一日间像是完全消失了。
  郝阳平找不到曾经的同伴。
  耿仲明督大军进山围剿,这是他首次遇见敢在正面挑衅清兵的义军。所以宁愿多花费半天功夫围攻。
  义军被追的连喘口气的功夫也没有,途中转身迎战两次,每次不到一刻钟即被击溃逃散。他们没有鸟铳手,少数弓箭手根本无法与清兵抗衡。
  无法抵挡,只能逃跑。
  清兵追上沿途落下的义军后,一刀劈下,不留俘虏。既然押回介休城下还是要斩首,何不就此免除麻烦。
  郝阳平在山林中哀呼,他确实熟悉这里的山路,但清兵也有熟悉这里山路的人在指路。
  义军本来在这里的,金小鼎带他们跑哪里去了?郝阳平见身后只剩下了一千多人,心中在滴血。他把满腔的怒火都撒到金小鼎身上。
  “那个懦夫,只知道藏在山林里!”
  眼下唯一的生路就在眼前的山里。
  如果必须要打一仗,金小鼎会把战场选在山里,在这里即使战败了,也有脱身的机会。
  入山之后,耿仲明很小心。
  半天的战斗,他确认前面的这支兵马不是诱饵,如果义军能把诱饵扮作这等摸样,就不是这样的战斗力。
  金小鼎藏在茂密的山林里,偷窥两支兵马在山脚下追逐。他退的如此之深,如果清虏不追过来,他此行算是给介休人一个交代。在山西,最合适的战场当然是太行山。
  “清兵追过来了!”六十岁的郝阳友在金小鼎身后提醒。耿仲明现在追杀的正是他的族人。
  “我能看见!”
  金小鼎不确定自己麾下这支乌合之众能否击败三千清虏,但无论等到什么时候,试第一刀时,心中总不免忐忑。
  “出击!”
  两万义军冲出荆棘林的遮挡,有人持木棍,有人搬着石头冲下斜坡。出兵介休之前,耿仲明打探过晋中的情报,这里没有势力强大的义军。但一切总有意外,金小鼎前日才率部到达此地。
  这里离介休县城没有多远,义军死命搏杀。介休人外,其他几营的士卒拼杀的更猛烈。耿仲明的兵马,让他们想起家乡被屠杀的同伴。
  金小鼎很想围歼这伙孤军深入的清兵,尤其是那个落在后面骑马的将官,但眼睁睁看各路兵马各自只顾着杀的痛快,完全忘记了他出战前的嘱咐,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率这样的义军,能打一场胜仗,他不能有更高的要求。想当初,高迎祥和李自成的流贼对明官兵也是屡战屡败。
  义军一直把清兵驱离锦山,金小鼎亲自到阵前传令,命各路兵马后撤。
  这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但来的很是时候。
  清兵放缓了进攻速度,山西的义军中开始传颂金小鼎的名字。
  无论怎么搏命,清兵在山西还是节节胜利。几十万义军没有一个首领,分别被各个击破。多尔衮把姜镶死死困在大同城中,生怕大同义军与山西的义军联成一体。
  每隔上几日,金小鼎把山西战局写在书信中,送给湖广的翟哲。
  大江南北虽然有信使相通,但没有稳定的通信渠道。有些信使可能会被清虏捕捉,因此金小鼎只写各地局势变化,从不添加透露自己的想法。他相信大将军明白他的意思,要尽快结束湖广战事,兵进山西。
  湖广如山西,只不过主客换位。
  何腾蛟率军进逼岳州府,堵胤锡领兵十万围攻荆州城,左若则率军在汉阳府僵持不下。岳州有守军一万,荆州有守军两万五千,汉阳城内有守军两万,城外有勒克德浑率领三万五千士卒呼应。
  清廷在三个战场全部处于劣势,洪承畴盼望摄政王多尔衮早日平定山西,驰援湖广。
  翟哲多半时间留在武昌府,但他没有住在府衙,而是把武昌的民务交给随军幕僚处理。
  范永斗和赵玉成在同一艘船上渡过了八天,终于赶到这里。
  两人乘坐的客船一靠岸,方进早在在岸边等候,径直领两人进入翟哲的住处。
  两人都是突然收到翟哲的调令,对来武昌都有些许期待。
  赵玉成知道范永斗的身份,原本以为翟哲会先召见范永斗,没想到翟哲同时召见两人。
  同时面对二人,翟哲自然对范永斗要更亲切些。
  “范兄,别来无恙!”
  范永斗恭恭敬敬行礼:“拜见大将军!”
  赵玉成愣了愣神,紧跟着拜见。
  翟哲没有继续再客气下去,过分的谦虚是对别人的无礼。
  “我召你们来,有两个重要的事情。”
  “其一,我要建立江北的暗探网,我知道范兄在北境有人脉和下属,请范兄把关系交给赵玉成。”
  范永斗略一犹豫,答道:“遵命!”
  “赵玉成,从今日起,你不再属于暗营!”翟哲再对赵玉成抛出一颗响雷,“你的首要任务是与范东家合作,与山西的义军建立起联系。有消息,直接向我禀告!”
  赵玉成兴奋难耐,拱手道:“遵命!”
  一年间,他从一个落地秀才,攀上大将军,成为大将军府类似于厂卫的位置。他喜欢干这个,他有一只灵巧的鼻子,能嗅到空气中危险的气息。
  “大将军!”赵玉成干瘪的双腮鼓动,“我有一件重要消息要禀告。”
  “讲!”
  “南京城有人不老实!以复社的士子为首,以秦淮河畔为交接地。”赵玉成偷看翟哲的神色,鼓起勇气说,“其中牵涉到京营的萧总兵。”
  翟哲摆手命范永斗暂且退去。季弘从来没有向他提及此事。
  “大将军知道,萧夫人有个好姐妹是钱谦益的侍妾,是艳名传江南的柳如是。”
  翟哲默默点头,以他对萧之言的信任,本该阻住赵玉成说下去,但是他没有。
  “柳如是几乎没隔四五天,便会去总兵府约见萧夫人,其余的时间都在秦淮河坊,与侯方域等复社士子集会。”赵玉成放慢语气,每个字都吐的清楚,“半个月前,竟然有宫中的阉人出现在河坊。”
  “哦!”翟哲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柳如是在江南交际甚广,她与江南陈总督有旧交,她的丈夫钱谦益又曾是京营总兵郑森的老师!”


第482章 秦淮河畔
  翟哲静静听赵玉成说完,这个人不掌厂卫,实在是屈才了。
  “大将军,要给那些人些警告码?”
  翟哲摇头。
  南京城的局势让他很头疼,如果他把萧之言调出来,谁适合当这个京营总兵。这个人要对他忠心,同时要懂得对朝廷的尊重。
  江南。
  复社士子分裂成两派,一派是以陈子龙为首的松江集团,另一派有被大将军府处置降清的缙绅,有被剥夺特权的盐商,也有一向对眼高于顶的士子,之前没有一个明确的领导者。但现在他们有了,因为大明的皇帝加入了这个行列。
  朱聿键很害怕,但有些事,即使害怕也要去做,否则便会暗无天日。
  翟哲离开南京后,朱聿键重新仔细回顾那个夜晚所有事件的全过程。
  他要寻找翟哲的破绽。
  当武将脱去身上的枷锁撕破脸后,文臣不是足以倚重的势力,所以两个京营总兵仍然是他想拉拢的对象。郑森一直与皇帝保持亲密的关系,朱聿键真该后悔自己没个女儿。
  郑氏和翟哲,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首先要让这二人争起来。
  南京城,西门兵营。
  郑森脱下白日的戎装,换了一身灰白色的袍子,带着四个护卫晃晃悠悠走在大街上。他从前求学的经历让他在复社有很多朋友。
  秦淮河畔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他像是突然回忆起年轻时光,偶尔也会去与曾经的朋友凑一局。
  秦淮八艳的两位大姐已经嫁人,其余如李香君、陈圆圆和董小宛等人也各有归宿。秦淮河畔虽然热闹,但再找不到往日的那种让人流连忘返的诱惑。
  郑森沿着柳树底下行走,左手三四十步外,亮着昏暗的灯火河坊总传来吱吱呀呀的丝竹声,其中混杂了男人肆意的狂笑,和女人偶尔爆发出的尖叫。
  郑森微微皱起眉头。
  这是个肮脏的地方。他不是说青楼肮脏,而是为秦淮河畔变的如此低俗感到不适。
  相距两百多步,河边亮着一座最明亮的河坊。
  那是李十娘的住处,在几位艳名远扬前辈退出风月场后,那里成为了近期有名望的士子聚会的中心。
  太阳下山已有一个时辰,夜色下的秦淮河畔凉风习习。四个侍卫全神贯注握紧腰间的倭刀,警惕道边的动静。
  郑森很放松,南京城没有人敢惹郑氏,就像没有人敢惹翟哲。
  离河坊二十几步远,能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七八个士子围成一团,有几个摸淡妆的女子在一边随侍,正中的桌子上摆放了各式蜜饯和糕点。
  一个青年文士正在慷慨陈词:“大明有今日之衰败,正是因为君权太盛,君主的权力得不到限制,肆意妄为,失士子心,乃至失民心。以至于清虏攻破长江时,各地竟然都宁愿投降,无人抵抗。若非多尔衮行剃发令,激起江南民变,只怕在座各位都成了辱没祖宗之人。
  他说的很痛快,没注意到周边几人,早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把这个黄宗羲请过来干什么,不过是一介腐儒!”
  侯方域偷眼看陈贞慧,见陈贞慧低头正在看桌面上的纹路,忍不住挑起事端,问:“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黄宗羲兴奋的搬出自己的研究成果,说:“当设立丞相,分担君权!君主不理国事时,丞相可确保国事不至于荒废。”
  侯方域哼哼一声,他没有心思与黄宗羲争辩,只是不愿看见黄宗羲那副嘴脸。
  黄宗羲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从前侯方域等人可以容忍他,因为他自诩风流倜傥,心里其实瞧不起黄宗羲这般只会死读书的士子。
  “何人能为丞相之位?难道又是那个翟大将军吗?”
  本是一句讥讽之词,没想到黄宗羲却当真了,争辩道:“大将军已是位高权重,岂能再任丞相之位,松江陈卧子最为合适。”
  屋中人都不说话,黄宗羲昨日来南京,被陈贞慧请来河坊,大不合时宜。
  河坊中多半是失势的士子,仇视大将军翟哲的不在少数。而浙东士子和松江几社,是与大将军府走的最亲密的人。
  陈子龙担任江南总督后,在各地委任官吏,但并没有多照顾曾经的朋友,选用官吏以熟悉经世致用之学的士子为主。江南士子八成是复社,他不用谁都会被人说三道四,索性以能者上。他才得到掌控大权的机会,宗茂在宁波府虎视眈眈,无论做的怎么样,都会有人把他与宗茂做比较。
  “陈卧子不过为翟哲帐前鹰犬尔!”有人不屑。
  这句话很过分了,黄宗羲正准备反驳,门外进来一个婢女,禀告道:“小王爷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柳如是站出来,咯咯一笑,消散空气中稀薄的火药味,说:“各位闲聊,都在为别人的事情吵闹什么,十娘,再拿点点心上来,小王爷可是稀客。”
  钱家被抄家后,得到陈子龙的照顾,钱孙爱和钱夫人衣食无忧。柳如是已经昧心求过陈子龙一次,不愿再受陈子龙的恩泽,郑森以钱谦益弟子的身份,暗中给了她不少的帮助。
  离开秦淮河的人,没有人愿意重新回到这里。
  秦淮河畔有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是寇白门,另一个为柳如是。
  这两人都已经脱离了贱籍,杭州寇氏因为寇白门的姐姐寇青丝为守城将士唱过金山战鼓,由翟哲向鲁王求情,解除了贱籍。唐王登基后,承认鲁王的一切命令。柳如是嫁给钱谦益,也早脱离了贱籍。
  寇白门十七岁嫁给明保国公朱国弼为妾。清兵入南京时,朱国弼投靠满清,一家人被押送至北京。到了北京后,清廷立刻翻脸不认人,向朱国弼盘剥钱财。朱国弼为了脱身,想把几个妾卖了,寇白门向朱国弼求情,独自回南京筹钱送到北京,解朱国弼于危难之间,从此两人互不相欠。
  正因为如此,寇白门欠下了一大笔银子,不得不以陪酒为生,筹钱还债。(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柳如是可不愿意走这样的路,好在她的人脉远胜过寇白门。
  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钱谦益在她身边时,她心中有诸多不满,眼下钱家被抄,钱谦益被困在北京,她终于能体会到钱谦益的好处。这天下可能有很多男人喜欢她的容颜,但再没有人能像钱谦益那样宠着她。
  秦淮河畔的日子很无聊,日子久了,她翟哲也产生了一丝怨念。
  江南的财富都掌握在东林党和复社手里,无论从何人手里夺得财富,都会结下生死冤仇。
  郑森走进屋子,朝众人拱手行礼后,坐在靠近柳如是的角落。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他来到这里别有目的。
  郑森到来后,让屋内谈话转变方向。
  黄宗羲一杯接着一杯喝水,刚才那些长篇大论让他口干舌燥。侯方域与李十娘说笑,柳如是和郑森偶尔私语几句。
  陈贞慧坐在黄宗羲身边,压低声音问:“好久未见密之了!”他复社四公子中最年长者,也是最宽厚者,曾经的好友如今变得剑拔弩张,他心里很不安。
  方以智自去年顺案逃出南京后,与他们这些伙伴断绝了联系。
  黄宗羲解释:“他在大将军府效力,很忙!”方以智曾经是大将军府的二号人物,宗茂贬到宗茂后,他的事情更多,大将军府诸多事宜,都要他与陈子龙接洽,没有来秦淮河畔喝茶的时间了。
  “你为何不去大将军府效力?”陈贞慧问了今晚最想说的话。
  黄宗羲在浙东和复社中都有名气,只要愿意当官,一地知府的位置是逃不掉的。
  黄宗羲的回答让陈贞慧很意外,“只要马士英还在内阁,我不会为官!”
  东林党都已分裂成拥翟派和反翟派,还有人抱着东林—阉党之争。陈贞慧暗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如冒襄那样老老实实当个富家公子哥,也许是个最好的选择,忧愁国事,只是自寻烦恼。
  河坊的聚会一直持续到亥时结束。
  郑森返回西营,街道上有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卒,这些人属于南京提督衙门,归马士英统管。他来这里完全是为了柳如是,与她的美貌无关,他清楚自己的这个师娘蕴含的能量。郑氏在江南没有完备的情报网络,在河坊这个地方,他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给柳如是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价值,他从她那里能完全了解另一位京营总兵萧之言的想法。顾眉和柳如是是好姐妹,可她们这些女人注定会在这场权力之争中担任注脚。
  郑氏如果放弃朝政,只取闽粤,迟早会败在翟哲之手。他在书信中与父亲争论过多次,郑氏决不能离开南京,否则今日朝廷能任命他为闽粤总督,他日就能解除他的职位。
  回到兵营,他认真给父亲写完信件,才脱去上衣躺在床上。
  郑氏兵马已入广东,占据广东会大大开拓郑氏的发展空间。他与父亲的想法最大的差别在于,父亲已闽粤总督为目标,他以闽粤总督为跳板。


第483章 广东变
  南昌城外,旌旗招摆。朝廷的命令已经下来,施福为赣南总兵,杨守壮为九江总兵。
  接到这个消息后,万元吉的不开心都埋在心里,但是,他不敢向任何人发作。
  至少,他现在还不敢。
  也不全都是坏消息,他总算能送走压在头上的两位王爷。
  翟哲半个月前已经离开,现在轮到郑芝龙了。
  兵部命令与圣旨同到,广东和广西兵马各回原籍。隆武帝担心翟哲以大将军的名义留下两广的兵马为己用。听说翟哲上奏江西战事已经结束,随即命各省兵马撤回。
  翟哲现在不愁没兵,忧心的是兵多无饷。
  万元吉率江西总督府官吏同出南昌城。
  郑芝龙领军中将领摆下酒宴。施福为赣南总兵,却站在郑氏一边。这是赤裸裸的侵占江西的地盘,万元吉只能当做没看见。
  世人都知道郑芝龙对广东有野心,赣南多山地,无良田。郑氏占此地,是把这里当做进入广东的跳板。
  万元吉举杯,说:“王爷,多谢您鼎力相助,收复江西。日后有空暇时,常来南昌看看。
  郑芝龙呵呵一笑,答道:“必会如此。”
  郑氏不败,万元吉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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