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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闲记-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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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庭站稳,整理了衣襟,便看着卫侯:“请恕本总领不能从命,我若走了,侯爷畏罪潜逃,本总领担不起那责。”

“放屁,定远侯一言九鼎,你也配怀疑?”临尘又要上前揍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气,“你还不快给我滚。”

卫侯一拂袖,拦了临尘,临尘这才住了手。

此时卫侯心知杨庭倒确是得了圣上口论谕的,但他们没有把临风三人及跟去的寻真等人带上来,想必是没有遇到,不如拖延几时,韩若封也应该藏好了人,而且如此一来,逼得圣上不得不出圣旨,明确了他的罪责,反倒比这样不明不白的入了刑部大牢要好。

谁不知他忠心护国?这样的罪名,反倒给了他日后翻案的机会,却是比找其它的莫须有的罪名要好上太多。

却到底心中甚觉苍凉悲衰。

想他卫侯,一生戎马,浴血护国,最后竟得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何其讽刺。

可以他对大萧国所立之功,也惟有这个罪名,才能致他于死地吧。

一方不退,一方不从,如此僵持了半个时辰。

卫侯和临尘倒看不出什么来,杨庭却是急了,走,他走不得,这件差事办好了,他对圣上有功,办砸了,圣上不待见,只怕他死都不知怎么死的。可留在这里,逼人太过,卫临尘却有可能真的杀了他。他还想留着自己的一条命呢。

正两难间,就见有人来报:“杨总领,圣上派了内阁冯大人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节 突变(下)

话音未落,冯延已身着二品朝服,腰扣玉带,脚蹬云靴,稳稳当当入了花厅,惟有额上,却还滴着未及拭去的汗珠儿,告示了来人刚才定是一路急赶而来。

冯延已微定了一下神,看了扬庭狼狈的样子,不觉皱眉,又见卫侯爷气定神闲,似乎并未把眼前的一切放在眼里,而卫世子则忍着一脸的怒容。

冯大人之子冯忆与卫临尘交好,平日亦多有往来,在冯府里,冯大人也是见过卫临尘几次的,对卫侯府的这位世子当朝八公主的驸马爷印象极好,见他遇着这样的大事,满门被抄斩的罪名之下,除了脸上的怒意,却没有一丝惊惶失惜之态,心下早暗自点头。

冯延已打开手中圣召,对着众人宣召。余下诸人皆跪下接旨。

圣旨内容,只言如今有吴越使者指称定远侯卫逸天外通吴越。削卫侯之爵,辑拿归案。

十二年前大萧与吴越含谷关之战,当时的边关将领导秦远生擒吴越大将慕容致,卫侯却又指使当时该战首将秦远故意放吴越将领慕容致归国,与吴越前皇达成协议,它日卫家前往吴越,要求吴越厚待,并故意兵败含谷关,让出守阳城,致使守阳如今归属吴越,并答应从此大萧不对吴越用兵。如今吴越奉新皇之旨,献卫侯十二年前亲笔给吴越前帝所书之信,以证卫侯通敌叛国。

秦远早已战死沙场,真是死无对证,吴越又手持卫侯所谓的亲笔书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卫侯心中冷笑,又觉荒诞,并不言辩。睥睨杨庭片刻,淡淡笑道:“既是圣上旨意,卫某就跟着杨总领去刑部领罪吧。”

竟无一丝辩解之言,且言下之意,已是认罪,不仅临尘急唤了一声“父亲”,冯延已更是深为诧异。这样的罪名,谁能不知卫侯冤枉?可偏偏当事人竟无一句辩解。

那杨庭也愣了片刻。

两人心中,不由对卫侯生出几分敬意来。

杨庭反应过来,便示意人上前要绑了卫侯。冯延已正色道:“杨总领,卫侯既自愿随我们前往刑部,本官觉得绑便不必了吧?”

杨庭听了,便也点头:“既冯大人如此说,就听冯大人的。”说着,便朝着卫侯及卫临尘打了个请的手势。

冯延已又道:“现在卫侯的罪名并未证实,卫府家眷,还请杨总领约束手下,善待一二。目前还是只看守在侯府内,不准出入即可,至于到底如何处置,等圣上与刑部最后定夺吧,杨总领觉得可妥?”

略一迟疑,杨庭便应了,本来也是这般打算,不过约束手下一二而已,冯延已这个老狐狸,既明着卖给卫侯这个人情,他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呢,想着心中又是一惊。都到了这个地步,卫侯的命必已不保,冯延已尚能如此,除了心中的那几分敬意外,只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杨庭不敢大意,大家都是官场上混的人,尤其自己身在禁军,行过多少杀伐灭门之事?凡事自是留一手的保险,何况冯延已一个内阁之士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能待卫侯礼遇至此,他一个小小的禁军总领,又何必做那起小人?

“去,领军进入后院,只管看住府中家眷,不许随便出入,其它的事,等侯旨意,记住,不得放肆。”杨庭笑着应了,叫了身边的一位随身的领队一样的人过来发了话。

那个应了声“是”,便出了门。

卫侯见此,便朝着冯大人及杨庭微笑着点了点头,临尘虽担心母亲,却也无法,只得跟在卫侯的身后,一起去了刑部。

“人已送到刑部大牢?卫逸天是什么反应?”上书房中,一身明黄的萧帝,穿着随服,给冯延已赐了座,咳了两声,便逼不及待的问道。

“卫逸天倒很平静,似是早有所料,连一句喊冤的话都没有,刚好驸马爷也在,一起送入了刑部大牢,”冯延已回了话,看着萧帝出神的样子,不禁轻咳了一声,等萧帝回过神了,才又道:“圣上,还请保重龙体。”

萧帝摆了摆手,神色间掩不住的疲惫倦怠,亦有着若有若无的伤心与苍桑之气。微闭着眼,口中喃喃道:“他陪了朕二十多年,为朕的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朕视他有如亲兄弟,如今,如今……”

冯延已听着,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却是一点声都不敢出,只怕在这时候惊了萧帝。这样密私的话,岂是他能听得的?伴君如伴虎。连卫侯这样与圣上感情非常人可比,大萧国除了圣上最有实权,与圣上可算有着过命交情的人,最后不一样落的个叛国通敌,一命归天的下场?

一时屋里静的可怕,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啸之声。

入秋了。

那样的清辉如玉的圆月,又曾见证过多少的人间离合?多少的情非得已?

自古帝王多无情。

萧帝望着窗外那轮快要隐去的圆月出神。自嘲的笑了。

咳了几声,便恢复了神色。吩咐起冯延已:“明日刑部过审,只要他认罪伏法便好。”顿了顿,才又道:“至于驸马,看在卫逸天也曾为我大萧国出生入死的份上,便留他的儿子一命吧,卫世子毕竟是八公主的驸马爷,削去世袭资格,等卫逸天的案子定了,再议他的吧。”

冯延已哪敢多言,只应了声是。

默了片刻,萧帝似是极累,只挥了挥手:“下去吧。”

冯延已行了辞礼,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踱了出来,到了外面,风一吹,才知道透身的凉,暗自吁了口气,这才在太监的引领下,出了皇宫。

是夜,卫临潇在床上辗转反侧。

室内的一地清辉,照得人心冷。而薄薄的锦被,似是抵不住入夜的秋凉。

她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刚才,任生不会半夜过来找张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清楚的记得张掖当时神色大变,偏以为她没有看到,转过脸勉强对着她笑道:“薛咏找我有些事,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

什么事呢?

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撩了帐帏,下了床,站在西窗前,看着外面清冷的夜空,脑子里便不停的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隐约觉得张掖半夜出门,一定是朝中有事,而自己的心竟如此不安,想到张掖临出门时转头看她的眼神。心中便是一惊。

难道是卫府?

不过一念,卫临潇便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如鼓击一般。竟不知觉的按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亦按不下那份心惊。

只盼着张掖快些回来。她定要问清。

站了也不知多久,天边的月,已隐入不见,而她亦觉得满身透凉,两腿麻硬了,才回到床上躺着,裹紧了被子,却还是抵不住的胆寒心透。

如此天色麻亮,张掖才匆匆转回。

本想直接去了净房,洗漱过后便去上朝,却听身后床上的人叫道:“济舟。”

那声音,清冷的透着寒气,张掖背一滞,转过身笑道:“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床上的人,一双平日极是清亮的眼,此时却空空洞洞。张掖一怔。便凝了笑。

“告诉我,是不是卫家出事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节 谋动(上)

那双眼,前一刻还是空洞无物的,此时却透着凌历。

张掖回身在床沿上坐下,知道隐瞒不得,凝了片刻,眼中的沉重之色,看的卫临潇本就不安的心,更是深深的沉了下去。

“临潇,你听我说。”张掖按着卫临潇的肩,眼中露出些挣扎来,却终究狠了心,她既这样问了,也瞒不了几时,“昨夜薛咏过来找我,是岳父大人被吴越使臣状告通敌叛国,圣上下了旨,昨夜我出门之时,已被辑拿送到了刑部大牢。”

“通敌叛国?”卫临潇一时激愤,伸手便抓了张掖的双臂,“好一个罪名啊。你告诉我,临尘呢,我们卫家的其它人呢?都送到了刑部的大牢里?”

卫临潇想破天,也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罪名。一时又怒又急。

“临潇,你先别急,如今也只是吴越使臣一面之词,只有卫侯当年的所谓亲笔书信,到底还没有最终定案,也许这案子还有转机,昨夜我出去,正是和秦王庆国公几人商量此事来着。现在也只是卫侯还有世子入了刑部,至于其它的家人,只是看管在侯府里,这已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圣上对卫府的态度。虽说帝心难测,可我们都别忘了,圣上也有人的感情,侯爷和圣上之间,并非只是君臣之礼,还有深厚的朋友之情,若不是圣上想保卫侯一脉,就不会把八公主下嫁世子,八公主和临尘的婚事,绝不是仅仅是招抚这样简单,这点别人或许想不到,卫侯心中却必是清楚的,所以,只要我们想出办法来,事情必不至于到最坏的境地。”

卫临潇听了一翻长篇大论,知道张掖所言不假,这种时候,担心,生气,难过,统统没有用,最紧要的是能想出办法来,因此深吸了一口气,强逼自己静下心来,默了片刻,问起张掖他提到的吴越使臣所谓的卫侯亲笔书信的事来。

张掖一一解说了。

卫临潇心中冷笑,看来她此前的猜测果然不是白想的,而那些准备也果然是有用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张掖一愣,没有想到她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对于自己妻子这份临危而不乱,除了开始听到卫府出事时的急怒,此时却平静到让他觉得不安,这样的定力,叫他深为诧异。

“已经寅时了。”

还好,赶得上。

卫临潇轻吁了口气,勉强对着张掖笑道:“你说的对,白担心没用。谢谢你昨夜为我家娘家的事奔波一夜未睡,你先去洗漱一番,用了早膳快点上朝去。”

张掖与秦王他们商量这件事,当然绝不是单纯为了卫侯,这一点卫临潇清楚,可她亦相信张掖如此上心,除却朝事,毕竟卫家是他妻子的娘家,在这一点上,卫临潇是感激张掖的。

也惟有这样了,张掖揉了揉卫临潇的头,心中叹息,却还是对她笑了笑:“好,你别太担心,”顿了顿,他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相信我。”

卫临潇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等张掖转身入了净房,卫临潇自己也穿好衣衫,叫了丫鬟们进来,让莲子去净房子服侍张掖洗漱,又让惜竹端了温水过来,自己胡乱洗了,快速整理了一下,张掖还没出来,她便吩咐惜竹:“一会儿二爷出来不见我,就说我去园子里转转了,让他别担心,你们好好服侍他用完早膳。”

惜竹应了,见她就要出门,不放心叫了幼楠跟着,被卫临潇阻止了。自己出了是晴川院。

洗华宫中,晨曦微露,奢糜华丽的寝室里,八宝连座的烛台,发着幽幽的光,紫瑞跪了一夜,任是如何出拉不起来。也不哭不闹,只是那眼中的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纷纷如雨,一刻也未曾停过。

端坐在她面前床塌上的是一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美丽至极,和紫瑞一样的丹凤吊梢眼,透着凌历,使得她原本柔和的脸,多了一份精练来,虽只身着就寝的简单白绸衣,却也华贵无比,因保养的好,看起来竟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此位美妇正是紫瑞的生母,丽妃娘娘。

丽妃看着紫瑞,终究叹了口气,柔声道:“瑞儿,你也跪了一夜了,你自己身体受罪不说,母妃这心,也疼的不得了,就是你父皇若知道了,只怕比给母妃我更心疼,你是他心尖上的肉,你不是不知,你如今这样闹了一夜,就是你的孝道?”

说着,便看了紫瑞身后过来侍侯的两名宫女一眼:“如云,如露,拉公主起来坐了吧。”

那两名叫如云如露的宫女,便一把携了紫瑞的臂膀,作势要拉她起身。

谁知一直不说话的紫瑞却不如哪来的力气,一抬手,狠狠的甩开两人,本想爬到丽妃的膝下,终归跪的久了,两腿麻林,双膝生痛,却是一步也扭动不得,那原本已伸出去的手,只好伏到地上:“母妃,瑞儿知道,瑞儿求的您是不会答应瑞儿了。那好,瑞儿不求您和父皇了。可瑞儿既嫁到了卫家,成了卫府世子的媳妇,生是卫家的人,死是卫家的鬼。瑞儿只求您和父皇开恩,送我回卫府,从此以后,卫府没事,瑞儿好好活着,卫府若……瑞儿便同卫家的人,一起死。”

明明是柔美甜润的声音,偏偏说出这样冷绝的话来。

丽妃听的心惊胆颤,身边的两名宫女,听了这样的话,一时也微微发抖。

丽妃给如云如露施了个眼色,两人但悄悄退了出去。丽妃这才指着紫瑞气骂道:“你才嫁过去多久,难道那卫家在你心中,竟比我和你父皇都重要了?你……你……”

“母妃,父皇既早知今日,当初何苦要把我嫁过去?如今这样,如今这样父皇他一个假召,便把我禁固在宫中,又要我如何?母妃您别忘了,全大萧国,哪个不知我是卫府里明媒正娶过去的儿媳?瑞儿不求别的,求了您和父皇也不会答应,那瑞儿便求母妃您看在疼了瑞儿十多年的份上,让瑞儿回卫府便行。否则,瑞儿宁可死在这宫里,遂了您和父皇的愿。”

紫瑞说完,给丽妃磕了三个响头,额角已是一片青紫。再不说一句话,低垂眼睑,死死的盯着膝前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入定一般。

房间里一时静的可怕。

丽妃默了半响,幽幽叹了口气。

“来人,送紫瑞公主回她的寝宫,早膳过后,便送回卫府吧。”

紫瑞听了,重又伏在地上,作势又要磕头。丽妃终究不忍,亲自下了床,一把扶住紫瑞,让进来的宫女扶她出去,却是一转身,再未看她一眼。

卫临潇一路行去,因走的又急又快,转眼便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院门刚开,守门的婆子见了她,又见她身后竟未跟着一个丫鬟,何况还没有到请安的时候,一脸的惊异:“二少奶奶您这是?”

卫临潇跨进了院子,也不答她,径直走到正厅的门前的游廊下,迎面遇上过来的魏妈妈。

“老爷可在老夫人这里?”卫临潇也不多话,只问张敛的去处。

魏妈妈见了一怔,来不及多想便顺口答道:“老爷三更便起来了,去了书房。”

“前正院的书房?”

“不是,就这后院的书房,”魏妈妈答完,才想起这事奇怪,“二少奶奶您怎么也没有个丫鬟跟着,您这是?”

卫临潇也不答话,只说了声:“谢谢妈妈了,您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一会儿再过来给她老人家请安。”

说完,便转了身,穿过游廊,去了院子后的书房处。

“二少奶奶?”书房外守着的小厮忆山看到卫临潇十分吃惊,不由看向她身后,却是没有见到跟着的人。

“老爷在里面?”

忆山见问,忙收了目光,低头应了声是:“您找老爷有事?”

卫临潇点了点头,忆山便要进去通报,卫临潇抬手拦了,径直进了屋。

因窗子只简单开了两扇,屋里子十分幽暗,虽点了两盏烛灯,却也并不明亮。

卫临潇进了屋,定了定神,才发现张敛握着一支毛笔,正在面前铺着的白色上,欲要写些什么,却犹疑着,笔欲落未落。

忆山跟着进了屋,不安的唤了声:“老爷,二少奶奶来看您。”

张敛一抬头,便见卫临潇正立在进门三尺处,两眼定定的看着他。张敛一愣,回过神便朝着忆山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见忆山出了门,这才对着卫临潇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临潇盯他看了半刻,忽而一笑:“父亲这是要写信呢?还是只在练字。”

说着,便走上前去,自张敛手中接了那支蘸了墨汁并舔好了笔尖的毛笔,笑道:“平常难得见到父亲,我最近练了些写,听说父亲擅于书法,今儿抽了空,写几个字,还请父亲不吝,指教一二。”

说着,也不管愣在那里的张敛如何,凝了一下,便落了笔,转腕走笔,眨眼功夫,便在那张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了数十个字。

待写完,放下笔,似是十分满意的样子,拿了刚写了字的纸,便递给了张敛:“父亲看看,儿媳写的如何?”

张敛怔怔的接过,只扫了一眼,哪里来得及细看,已是大惊,不由大喝了一声:“大胆。”等出了口,这才扔了那张纸,指着卫临潇,气的发抖,“你……你……”

卫临潇却是一点也不惧,只敛了那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冷眼看着张敛。

第一百二十七章节 谋动(中)

张敛到底是沉浸官场多年的老孤狸,气了片刻,看着卫临潇冷到彻骨的笑,倒也很快镇定下来:“你以为凭这几个字,便能要挟我不成?”

卫临潇也不答他,走上前去,弯腰捡起那张纸,但举到灯前,燃了,直到那纸成了灰,才又笑道:“父亲言重了,儿媳亦是张家的人,要挟父亲于我有何好处?”

“你待要如何?”

张敛才不信她的鬼话,若不是逼着他提点要求,何必巴巴的写几个字给他看,又一想到,卫临潇的那一手字,竟是自己都分辩不出是他所写,还是她所写,又不由心惊。此刻方觉得透心的凉意,压都压不下去。

卫临潇扯了扯嘴角,露出了抹浅浅的笑,这才淡然道:“儿媳前些日子看了个话本,里面提到一种功夫,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说完,便定定的看着张敛。

去年朝贡,张敛代替礼部招待各国来使,卫临潇已觉不正常,卫侯在大萧国盛名无人能及,又是大萧国最大的功臣,普通的罪责,都不至于置他于死地,怕也只能从他国入手了。而比邻居几国的情况,也惟有吴越可供利用。

此次吴越遣了使者前来,诚示归属之意,对大萧国本是天大的好事,偏偏萧皇拒而不见,又透着诡异。卫临潇想了又想,萧皇不接纳吴越的归属自是不可能,那么拒而不见又是为何呢?除了因事利用吴越而等一个时机之外,别无他解。

史上以书信而污人之事甚多,当年她看史书,便见过不少,宋朝某为名臣,便是被一个歌姬进入书房,学他笔迹,假临了一封书信而害得抄家灭门,此种阴谋,虽则低劣,却也最是见效。

当初卫临潇无意中想起,再加上张敛年前越了礼部接待使臣的事,她便想起要学张敛笔迹,以备他用,到了今日,果然是有用的。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对方所用的,亦是同样的招数。

因是政治联姻,又知道最终的结果,张敛素来不喜这个儿媳,因此从未曾多看卫临潇一眼。却是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他一向厌弃的儿媳,给他来了个斧底抽薪之举。此时饶是他也气愤也没用。

“卫逸天的罪,乃是圣上定的,你威胁我也没有用。”

卫临潇何尝不知,她父亲只怕是救不了的。因此也不争辩。

“想办法保住我卫家其它的人,尤其是我几个弟弟妹妹。”

一字一字,虽声音极轻,听在张敛的耳中,却有如刀剑相击,字字千斤。却终究不甘被这样要挟:“你以为就凭你的字,便可威胁我?”

卫临潇一笑,挺了挺背,便走了出去,待到门口,一步跨出了门槛,这才回头对着张敛道:“今日不能,他日呢?圣心难测,圣上如今相信父亲您,以后呢?就算是卫家死绝了,有我在,卫家曾经的某部分势力便在,我要做到这些并不难,也不过鱼死网破罢了。”

说着,卫临潇收了笑:“还请父亲三思。”

也不管张敛是什么反应,说完便扭头而去。那绝决的背影,看在张敛眼中,让他不禁颓然的跌坐在椅中。

难怪当初卫逸天那般轻易的便应了赐婚,原来竟还有这一后手在等着他。卫临潇说的不错,她如今在张家,他确实是动不得。何况她今日既然把底牌给他看过了,就算是现在要了她的命,也正如她所说,不过鱼死网破罢了。

卫临潇去了老夫人的正屋里,翡文刚好端了盆水出门,说是老夫人已洗漱完了,便随手把水盆递给游廊下守着的小丫鬟,自己领了卫临潇进去。

给老夫人行了礼。老夫人刚听魏妈妈说二少奶奶一早找老爷的事,见卫临潇笑的勉强,便拉了她在坑上坐下,笑问:“听魏妈妈说你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跟着,一早去找老爷,可是有什么事?”

卫临潇见她笑的慈眉善目,便吸了口气,恭敬的答道:“一早听说我娘家出了些事,因此想找父亲打听一下。谁知父亲也不甚清楚,儿媳估摸着娘您也该起来了,所以顺道过来给您请安,倒省得再回院里过来,反迟了。”

老夫人见她说的轻松,眉宇间却沉沉的,知道事情怕不简单,又奇怪她来找老爷,二爷济舟竟然没有跟着一起来,难道济舟他并不知道自己媳妇过来老爷?心中思虑却也不好问,便笑道:“既是卫府里出了事,你也回去看看,可是什么事?若是需要我们家帮衬的,你只管开口,你不好说,娘去跟他们说。”

“还不太清楚,打听了父亲,他老人家也说不知道,我过会儿回那边去看看,因此过来向娘禀一声儿。若是需要父亲帮的,到时候我再和娘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见她那恍惚的样子,也不似能安心坐着的,说了几句话,便叫她回去了。等卫临潇出了门,这才着人去叫了魏妈妈过来:“去打听一下,看二少奶奶娘家出了什么事?”

魏妈妈过了半个时辰才过来回话,说是卫府里的侯爷同世子,被辑拿进了刑部大牢,卫家其它的家眷,现在都被禁卫军看守在府邸里。

老夫人听了大吃一惊,卫侯爷同世子进了刑部大牢不说,看管卫家的竟然不是官兵而是禁军,忙问魏妈妈可打听清楚卫侯犯了什么罪。

“只听说是……通敌叛国,其它的奴婢也不太清楚。”

通敌叛国?老夫人一时呆在那里,直到魏妈妈边叫了几声“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想了半日,却也无法可想。这才忙着问:“二少奶奶可是回卫府去了?”

“是,”魏妈妈回着话,却又欲言又止。好在老夫人没有看到她的犹疑的神色,只挥手让她退了出去。

魏妈妈本想跟老夫人说说二少奶奶出府时在府出口的事的,见老夫人神情不豫,终究没说出口。

却说卫临潇回到晴川院,张掖已经去上早朝了,只叫惜文给她传了话,让她在家好好呆着,哪也别去,万事等他回来再说。

卫临潇却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站在屋子里想了片刻,惜竹见一早二爷同二少奶奶皆神色极不正常,便小心问道:“二少奶奶,可是有什么事?”

卫临潇摇了摇头,知道跟她们说了也没用,倒害她们白担心,她现在也没有心情去安抚她们,便让她陪着自己重新洗漱了一番,又派人出去准备马车,说是要出府。

“您不用早膳了?”

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卫临潇叹了口气,偏偏是这个时候。

“现在就传吧。”

在等饭的档口,卫临潇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情,心中奇怪,圣上何以这么急?原以为还要过段时间的。难道是圣上……?

这一想,更急着要出府。必须要打听清楚才是。

刚好幼楠并两个小丫鬟送了早膳进来。

“幼楠,你同我一起吃了,一会儿陪我出府。”

幼楠诧异,见二少奶奶一脸沉思,便也不敢问,两人默默用了早膳,略收拾了一下,便一起去了仪门。

谁知仪门处只有两小厮垂首而立,神情肃静,并没有马车候着。两名小厮见了卫临潇和幼楠,还未到门口,便上前拦了:“二少奶奶,老爷吩咐了,今日府里的人,不允许出府。”

第一百二十八章节 谋动(下)

不允许出府吗?或者是真的以为这一方府墙便可困住她?看来她早间的话,倒是对张敛生了些作用。

卫临潇一笑,挥手示意抬送她过来的软轿回院。两名抬轿的婆子迟疑着,幼楠杏目一瞪,两名婆子这才起轿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幼楠也不待卫临潇开口,便对着两名门房叱道:“二少奶奶要回侯府,也是你们能拦得的?赶紧让开。”

门房耳目极灵,卫府的事,他们一早就已听到议论,此时幼楠的话,却在他们心中起不到半点作用,心中嗤笑,脸上却不露出来,只不约而同的站到大门处,挡了出去的道。

卫临潇也不管,只管走上前去,快要走到两人近身处,这才吩咐幼楠:“我记得我大婚时,世子送了一柄宝剑,据说是他战场上一直用的,倒舔过不少鲜血,想来也是极利的。我一直没有机会试试,幼楠,难得今日有这个机会,你去取来。”

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刚好身边的三人皆能听到。那两名门房脸色大变。

幼楠一听,心中虽惊异二少奶奶今日太不寻常,却也没时间多想,便笑道:“二少奶奶稍等,奴婢这就去。”

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那两名门房忙过来拦了,对着卫临潇讨好道:“二少奶奶您大人大量,并非小人有意为难,实在是老爷特地交待过,若老爷知道了怪责下来,小人们左右也是个死,万望您能体谅一二。”

“若老爷怪罪,自然有我们二少奶奶担着,和你们有什么干系?”幼楠说着,便搀了卫临潇,抬脚欲走。

两名门房便求救般看向卫临潇,卫临潇这才朝着两人点了点头:“回头我自会向老爷说明的。”

有了她的保证,两人心安,虽不情愿却也没有法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卫临潇同幼楠出了门。

等到了门外,幼楠才愁起来:“二少奶奶,这没有马车可咋办?要不您等会儿,奴婢再去……”

不等她说完,卫临潇便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东边的路口,幼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金掌柜至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两人走了过来。幼楠脸一红,看着卫临潇问道:“二少奶奶,金掌柜的怎么来了?”

卫临潇却看向金书墨。

“二少奶奶……”

“先上车,去古董铺子,到了再说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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