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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t garden [朱夜] (不要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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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你拿手的,既配这个环境,又有情调的做呀。〃
稍微沉默片刻,深吸气声,接着水声,似乎什么东西沉入水底。我瞥向旁边的水面,当然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实际在做什么,只见水面微微颤动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连带莲花碗一上一下地浮动。男人发出满意的咽口水声。突然我一阵恶心,眼前的莲花碗和花瓣似乎发出强烈的反光,刺得我只想大吐一场。我收回视线,闭上眼睛,努力忍住要呕吐的感觉。真该死!为什么刚才我吃那么多,喝那么多,还狂舞一场?这是老天的惩罚!现在该到了接受惩罚的时候了!我蜷缩在这愚蠢的藏匿地,忍受这古怪而残酷的刑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似乎永远没个头。我难过死了!我要不行了。哪怕来一个响雷,来一场暴雨…室内可以听到的最明显的声音就是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几近呻吟。
突然一阵很响的水声,伴着年轻男子带呛咳的喘息声,哀叫声:〃啊呀,别拽我头发呀,啊哟…不要呀…〃假山后的人影突然高了起来。男人拖着年轻男子的头发把他从水里直接拉上拐角那一边的走廊。我急忙缩向假山的角落隐藏自己。幸亏这块假山石特别大。然而我的谨慎似乎毫无必要,男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年轻男子身上。
身体倒在木制地板上地〃咕咚〃声,欲迎还拒的哀求:〃好痛啊…啊哟…你好厉害哦…〃
〃啊,你这小坏蛋…想这么快就耗光我,没那么容易,哼哼,今天晚上不会放过你…〃
一条裹身体的白浴巾飞出来,落在水面上,慢慢展开,云朵般下沉。
〃周先生,周先生,别…你不是喜欢新鲜的么?别…别这样…〃年轻男子的声音真的开始发抖。
〃呵呵,要达到高潮还是传统的好,这个你总不能说不会吧?学了新鲜的可不能忘了老的呀。〃
又一条浴巾飞出。
〃那个…那个…在房间里,没拿下来,会…会弄痛你的。要不…还是回房间去吧?…啊哟!〃又是〃咕咚〃一声,打断了年轻男人的话。突然他的裸体就呈现在我眼前。修长、柔韧的肉体,受热水激发,带着粉红康乃馨般润丽的美色,背部着地,被强行折叠成的复杂姿势按在地上。我急忙再次缩进身体,因为他躺倒的地方正好是走廊的拐角,尽管我躲在假山后,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脸和上身。
〃到了这个分上还能停得下来吗?啊?你还是怕弄痛你自己吧!嘿嘿,你这种老手还会痛吗?恩?〃
〃啊,看你,你那么厉害…〃他非常娇羞地垂下眼帘。
〃不过我很怜香惜玉哦,会小心不弄痛你。TAKUYA,来。〃男人粗大的手指泥鳅般伸进他嘴里,掏挖着。
又是一阵恶心。我几乎听见自己的胃剧烈抗议的声音。〃杀了我吧。谁行行好来杀了我。现在,就现在。〃这个念头飞快地掠过我心里。
男人的手指朝下移去。他侧过秀美的脸,闭上眼睛,轻声叹息,湿头发搭在粉红色的脸颊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象个任人摆布的娃娃。男人推动他的身体。他睁开了眼,这时,正巧我看着他的眼睛。毫无预兆地,仿佛是偶然地,仿佛也是必然地,我们四目相对。我已经无路可退,他读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防备和掩饰力的我,被他读出了什么?首先肯定是厌恶,然后呢?
我心仿佛泡在沸腾的油里,却是冷的,强逼着自己的全身一起变冷。似乎如果不是这样,冒出的火花就要点燃起冲天大火。
我回到家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泰雅已经洗过澡,穿着薄绒衫裤,后颈搭着毛巾,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吹头发。在镜子里看到我阴沉沉的脸,他关上吹风机,垂下眼睛。房间里静极了,只有闹钟的滴嗒声,告诉我这不是在做梦。
我没有说话,等他开口。我还存着幻想,希望他告诉我他只是替某个生活超级没有规律的演员做了个头发,或者为了买绝版邮票排了半夜队最终累得放弃,或者半夜做恶梦醒来肚子饿了去吃过夜宵,或者干脆告诉我他去泡妞被甩了所以现在才想着回来洗头洗澡,随便什么,什么都行,他的话就象春雨,会浇熄所有怨怒恶毒的火苗,只要他告诉我那个浴池里的人不是他,让我知道他还在乎我,或者说他还在乎他自己。
他也不开口。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就象无人照顾任其燃烧的干草堆,我的怒气渐渐燃起,终于按奈不住,抢先发难:〃怎么?这时候想着洗澡?〃
泰雅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他的眼睑有点肿,眼睛不象以往那么润泽,脸上无可奈何地写着疲惫,肯定是被折腾了大半夜的结果。但是,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歉意。他慢慢转过身,从我身边擦身而过,走进小厅,双手撑着桌子,小心地屈膝,接触凳子时先把重心放在一侧臀部,稍等片刻才移下另外半边,以这么一种复杂的动作背对我坐下。
〃怎么?不想和我说话?累了?〃我没有动身体,只是把头转向他坐的方向。他这种冷淡的态度激怒了我,明显地,他现在又痛又累,可我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玩了一晚上,开心吧?〃他说,配着和疑问语句毫无联系的淡淡的口吻。
一阵恶心,我恶恶地说:〃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朱夜,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那一丝一毫也不代表你可以那样做!〃我叫道,眼睛模糊了,似乎又回到蒸汽茵蕴的日本浴室,看到他粉红的肌肤,听到他不知出于痛苦还是出于欢愉的呻吟:〃…周先生…〃随即我听见自己心中野兽低低的吼叫。不,也许只是我激烈的怒气带出的喘息,应该只是喘息而已。
〃我做什么,要一样一样向你汇报吗?就算一样一样告诉了你,你就能判断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或者,你就能想出更好的做法吗?〃他抚了一把头发,拢住发束轻轻一甩,冰凉的水珠溅到我脸上。
就象油溅到火上,我的怒气更甚:〃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三岁小孩子?〃
〃差不多吧。在这种事上就是。没见过‘社会‘的人呐。〃
我绝望了,他既不掩饰自己,也不请求我原谅,现在他说话的口气完完全全就象一个恶劣的下流胚,挑衅任何一个进入他视野的正派人,把他们的价值观贬得一钱不值,好给自己肮脏的行径抹上一点虚无的桃红色。恶心!
既然那样,那就大家做恶人!
我抓住他的话头,恨恨地说:〃哟,那你算是见识过的罗?〃我靠近他,俯下身,抓住他的湿头发,学那人的口气说:〃你这种老手也会痛吗?〃
我感到手下他的身体一紧。我眼前浮现出水洼里的血痕。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我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以为他会回过头来揍我,或者恶狠狠地瞪我。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痛苦和羞愧,也许我会马上软下心来,向他道歉。然而,他没有。半晌,他肩膀轻耸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到底是没尝过味道的雏儿。知道什么叫快感吗?〃
无穷的怒火烧干了我最后一点理智。〃卑鄙!无耻!〃我的声音如同吼叫。
泰雅半转过身,唇边浮出一丝讥笑,说:〃就这种老调牙的词?〃
在这一瞬间,我似乎看到残花败叶从我眼前席卷而飞,留在视野中的,除了泰雅的讥笑,就是一片空白。怒气给了我惊人的力气。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和腰身,猛地推向墙角。他轻易被我推倒,重重地撞在墙角,老旧的房子发出〃咚〃的一声。
我退后半步,呆呆地看着蜷缩在地上手捂额角的他,等待鲜红的血从他苍白的指缝中留出来。然而,他的指缝就象刚从浴室中出来一样干净。可他仍然躺在地上不动。
〃装死!〃愤怒的火焰烧融了锁链,心中的野兽终于咆哮出笼。我一脚踹在他胸胁,不顾他痛苦地翻滚,加上一脚,又一脚,再一脚……他无助地趴在那里,双手抱住自己,艰难地喘息,刚洗过的头发散乱地披撒在肩头和地上。
一股从未有过难以言语的火焰扶摇而上,我似乎觉得连头发都被冲得一根根竖起,野兽的咆哮转为暧昧的低吼,奇异,陌生,危险的火焰。难以抑制的火焰。我要,我真的想要……
〃砰!〃几秒钟前被他拖着脚拉过来抵挡我的椅子终于失去重心而翻倒,发出沉闷的声响。好象一个响雷,把我炸回理智的海洋。一阵恶心再度袭来。这次我终于可以不再逼迫自己,跌跌撞撞地跑进卫生间,扶着马桶的水箱,吐得天昏地暗。
等头晕的感觉过去,我俯在水斗边上,颤抖的手接起水,勉强漱过口。我的视线转回小厅。泰雅还是那样趴着。突然,我打了一个寒战,恐惧攥住我的心,挤出里面全部的血液。抓起背包,我飞也似地冲下楼,没有拿自行车,就这样狂奔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企图逃避自己心里的猛兽。下意识地,我发现自己是在奔向医院的花园。
〃求求你,拯救我,〃我心里默念着,〃随便什么神柢,拯救我吧。〃刚才,我竟然……老天,我竟然起了强暴泰雅的念头!我被自己的残暴和污秽吓坏了。天色亮了起来,地面渐渐干了,脸上冷嗖嗖湿乎乎地。我又哭了么?我这没用、胆小、无耻、肮脏、粗鲁的家伙。
〃无论如何,拯救我吧!〃心灵的呐喊,能传到拯救者的耳朵里吗?
我跑进花园时,很多天以来的第一缕阳光,正慢慢落在花园角落的篮球架上,从有气无力的淡黄|色一点点聚集,变浓,显现金色的本来面目。篮球架下,比阳光还要灿烂,还要温暖,还要爽朗的笑容……那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像?
不,不是幻像。
〃哈哈哈,朱夜,一大清早又搞什么鬼……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就给我这表情……喂喂……〃
〃救救我……〃我只来得及说出这3个字,就晕倒在郑为康面前
15。小狐狸
〃这么快去干嘛?又不是我们该收的病人!总值班就会欺负我们老实的朱夜了。〃
〃不要嘛,朱夜!快去快去,早去早回,早回早开医嘱,我们早点做完医嘱,大家早点休息。这个夜班麻烦死了!〃
良良和莉莉一唱一和。我装做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夹着病历牌,拖着脚步下楼向急诊走去。今天一开始就不顺。昨夜送来的骨盆多发骨折患者的手术从凌晨持续到中午,他的生命至今岌岌可危。还有一个晚期骨癌的老人,整天叫痛,弄得一个病房不安生。更何况明天要出院的病人出院录还没有写,我都怀疑自己在明天早上以前是否能脱身写完。现在只能把这么一个烂摊子交给实习医生看着,都是因为要去急诊接收一个新病人――一个不应该属于创伤科的病人。
快下班时,外科总值班――普外科的孟医生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创伤科值班医生到急诊室来接病人,准备手术。〃在那以前,急诊的护士就已经打电话给病房的小姐妹,开始通报情况了。护士们不断往来的电话的只言片语还印在我脑海里,滑槽的老唱片一般反复播放:〃是个男的…银河宾馆门口…捅了两刀,浇了硫酸…听说是个那种,嘻嘻,就是,就是做那种事的…〃
开始听到这消息时,我恨不得一步飞到急诊室门口,看看泰雅到底怎么了。自从我3天前从他家里飞奔而出,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点他的消息。我克制着不向对面美丽人生张望。其实就算张望也没什么用,现在他不在那里做理发师了。
开始我愧疚,到了1天后开始焦躁,2天后转而生恨。他当然有我手机号码,为什么保持沉默?哪怕打个电话来把我臭骂一顿〃你这没见过社会的小杂毛〃之类,那说明他还在乎我,在乎我对他的看法。而现在,似乎我的存在与否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就象风吹过水泥地,一点痕迹也不留下。我凭什么还挂念着他?为什么急急地要去看他?见到我他会说什么?而且――想到这里一阵寒气冒上来,我会不会再…
所以,我的脚步越来越犹豫,开始埋怨师傅为什么这个病人非要弄到我们病房来。听说硫酸几乎没怎么伤到他,袭击他的人才补了两刀。原则上,按照规矩,以腹部刀伤为主的病人应该由普外科手术处理,而以烧伤为主的才归创伤科。显然这个病人不属于我们的范围。肯定是因为他属于无姓名、无家属、医疗费无着落的〃三无〃病人,又涉及刑事案件,普外科可不想搅这趟浑水。院总值班把师傅叫到急诊去,准是料到他会松口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她太正确了,师傅会的。他会接下所有难处理的让人头大的讨厌鬼,包括我本人。所以我毫无怨恨。
这么想着,我已经到了急诊。急诊和往常一样忙乱,扩创室里散发的血腥气味飘散在走廊间。我小心地抽了抽鼻子,似乎没有烧伤病人特有的甜腥和焦臭气。院总值班、外科总值班和师傅还在创伤科的房间里,院总值班对孟医生交待:〃…没有家属签字,手术通知书还是要写,叫那个警察签也可以。能不输血就先拖一下,否则以后费用不得了,哎,如果要输,同意输血通知书也叫警察签一下…要不,算了,还是先叫警察签好带进手术室,否则待会儿开到一半再出来找他们不是太被动了么?还有…还有…〃
我走近房间时,当班的创伤科医生陈劲很快地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抢先挤进房间,报道:〃现在已经输进去1000ml平衡液了,血压70/50mmHg,心率128次/分,意识清楚,人很烦躁。腹部体征明显。〃肯定有大量内出血,多半胃或者肠子也破了,我心想,如果现在他没有死在这里,手术看来不可避免。今晚上有的好折腾了。孟医生皱皱眉:〃看来这血…〃话音未落,院总值班急急地打断:〃老是为这种人垫付医药费,我们医院是印钞票的啊!400ml血要600块啊!〃
〃朱夜!〃师傅瞟也没往我这边瞟一眼就确定了我的位置,〃开手术通知单,打电话给手术室叫公务员下来推病人,陈医生,开医嘱:羟乙基淀粉人造代血浆500ml静脉点滴,备新鲜血400ml,库血800ml…〃
〃新鲜血!〃院总值班几乎在惨叫,〃400ml新鲜血要1500块啊!
〃全用库血肯定会高血钾,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师傅说,〃既然打算做手术,就不能让他死在这种急性并发症上。〃他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警方会付医药费的,他们需要他作证。陈医生,血浆就不备了,进手术室后全用右旋糖酐代替。代血浆用多了出血止不住,只能现在暂时拉一下血压。给他插导尿管,记精确出入液量。〃
陈劲面有难色:〃这…不过,主任,真的要手术吗?他这样一个人,救过来也…也许他马上就会死在这里。〃
〃不手术他会死。〃
〃那个,那是肯定的了。〃
〃手术了他能活吗?〃
〃还有可能吧。〃
〃所以他有手术指征。〃
〃那个……你说的对,是有手术指征。〃
〃手术禁忌症呢?〃
〃现在…现在有休克。〃
〃不手术能纠正休克吗?你的治疗原则呢?〃
〃我…明白了。〃
师傅转向我:〃刚才叫病房把备用房间收拾出来放加床,加好了吗?〃
〃已经在铺床了。〃我答道。
师傅对总值班说:〃我的人已经来了,叫你的人和你们的实习同学下来。〃
总值班说:〃已经叫了,马上就会来。〃我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老天,情况不妙,泰雅能捱过来吗?
我接过陈医生开的药方和病历,跑到外面给手术室打电话,铃响着,一时没人接。我用脖子夹着电话,一面在护士台的抽屉里翻找〃抢救〃章。敲了这个章,病人就可以免费先取药、安排手术和住院。我已经找到了章,敲在药方和空白手术通知单上,电话还是没人接。有点焦躁,我重新拨了号,一面等人接电话,一面开始填手术通知单。〃手术名称〃-〃剖腹探查〃;〃主刀〃-〃外科总值班孟军〃,〃第一助手〃-〃普外科郝乾坤〃,〃第二助手〃-〃创伤科朱夜〃,〃第三助手〃-〃同学〃;〃患者姓名〃-〃……〃我屏住了呼吸。我知道我总要看病历卡上写的患者姓名的,就算现在不看,待会儿也要报给手术室,免不了的,看吧,看吧,象个大男人一样,不过就是病历卡上的名字嘛,为什么想到以前的恶梦呢?现在可不是做梦的时候呀…
病历卡上写的是…
〃小狐狸〃!!!???
〃朱夜!还没好呐?〃陈劲走过我身边,〃章敲了吧?算了,我自己去拿药。打完电话去给他插导尿管。〃
〃我以为主任是叫陈医生你…〃
陈劲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你去吧。我要去拿药!〃夺过方子就走。
〃哎!等等!〃
〃还有什么事?〃他有点恼火地转过身。他毫不掩饰对这个病人的厌恶,好象非常不愿意碰这个病人,连谈也不愿意多谈。
〃这名字,是你写的吗?〃
〃哦,那个!〃他好容易笑了一下,〃随手写的。老写‘无名氏‘太枯燥。而且,现在观察室里已经有一个‘无名氏‘了,以示区别嘛。〃
我陪了个笑脸,表示同情他忙碌的状况。
打完电话,我领了一根FOLLEY‘S导尿管、导尿包和注射器(当然也是用〃抢救〃章记帐),抱着这么一大堆累累赘赘的东西撞开扩创室的门。
我一眼就看到看着病人的人很特别,他们是警察。更特别的是,其中一个是和郭警官一起询问过我的年轻的孔警官。病人在推车上,两手各吊着一路补液。我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摸出帽子、口罩穿戴起来,强忍住立刻冲上去揭开盖满整个推床的白床单一睹病人全貌的冲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请让一下。〃我说。孔警官示意其他警察出去,而后俯在我耳边低声说:〃仔细着点,我要他活着。〃
我习惯地把手伸向病人的头端想揭开床单,稍微犹豫片刻,最终掀开了下半截。看到除了腹部的纱布以外全身赤裸的病人,几乎是立刻,我松了一口气:这不可能是泰雅。这完完全全还是个孩子嘛!他好象有些害羞,伸手想拉回床单重新盖在身上。我轻松地拉下他脸上蒙的布,告诫他:〃别乱动哦!手上有针!〃看到他的脸,我几乎笑出来,怪不得陈劲随手就写上了〃小狐狸〃。他长得确实就是那个样子,小小的下巴还没有长出任何绒毛的趋势,短短的脸,大大的眼睛,尖尖的鼻子。如果不是呼吸急促、脸色死灰、满头冷汗,应该是个漂亮的孩子。〃哎哟!我…我不要…哎哟痛…〃他呻吟道。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还没碰你呐!放松,不要乱动!〃
完成第一遍消毒,我带上无菌手套,再次消毒,铺洞巾,涂润滑剂,然后…
〃哎哟!哎哟!〃
〃你别叫!〃我没有停手,〃我才刚碰到你,还没进去呐。放松一点,不痛的。〃当然,最后一句是谎言。他一直在大声哭叫,并且企图挣扎,我不得不请孔警官帮我按住他的腿,直到我接上尿袋。他无力再叫,抽抽搭搭地哭着,虽然正在大量丧失宝贵的体液-血液,居然还有足够的眼泪流出来。我看到他颈侧和肩膀有几个大小不等的灰白斑,边缘正在起泡、红肿。多数硬币大小,最大的也没有鸡蛋大。准是哪个毛糙的杀手把硫酸瓶子丢向他,却被他一偏身子躲开了,所以只是溅上了一点。如果只是这点,几乎不用住院,急诊处理一下就可以回家了。但是右上腹的两刀几乎是致命伤。也许杀手还是比较习惯用刀吧。
我用注射器抽了20ml生理盐水,注入FOLLEY‘S导尿管的旁道,这个旁道有一根细管通向导尿管头端的水囊,水囊注满水后变成球状,即使外面有拉力,水囊会卡在膀胱的内口防止导尿管滑出。注完水,我牵住导尿管轻轻一拉,试试它是否固定妥当。男孩立即发出细弱的尖叫。〃连声音都和小狐狸一样。〃我暗想。
〃好啦好啦,已经好啦,你就不用哭鼻子啦。〃我说,〃你叫什么?几岁了?我要写病史记录。〃孔警官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幅〃如果这家伙会说实话,蟹也会笑〃的表情。
〃我叫SHINGO,17岁。〃
〃叫什么?〃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而且,显然他在自己的年龄上说了谎。
〃S…H…I…N…G…O,〃孔警官代他答道,〃当然是化名喽。听上去还是蛮可爱的。不过告诉你,小子,随便你怎么满口胡言,我们总能搞到我们想要的,到时候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打了个寒战。我知道他言出必行。
回到创伤科的房间,我感觉轻松了许多。院总值班已经走了,师傅和外科总值班还在商量一些手术细节问题。最后师傅说:〃如果检察下来还有什么骨科或烧伤的问题,或者人手不够,可以叫郑为康,他在宿舍里。〃孟军说:〃郑医生这次会呆多久?他现在算上班吗?叫他方便吗?〃师傅说:〃至少要到阿尔及利亚的政变过去,摩洛哥局势明朗一点,不会超过1、2礼拜。放心,不会要你们科出加班费。〃
〃呵呵,不是那个意思,您多心了。〃孟军笑道,〃为康实在是,哎,怎么说呢,太累着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我还以为郑为康不用再去了。现在是我最需要他的时候。而且他的确累坏了,晒得半个黑人一样黑,也瘦了不少,平日每天习惯1个小时左右的早锻炼也缩减到20分钟。但他还是那么能笑,昨天在病房里还和莉莉开玩笑:〃哈哈哈,要减肥吗?去摩洛哥吧!我就是活广告!〃
刀伤比想象的还要严重。SHINGO中的两刀,一刀切破了胃和胃网膜右动脉,导致大量出血和腹膜炎;另一刀刺破了肝脏,如果不是有一块大网膜正好包住了肝脏的伤口,出血肯定更厉害,几乎必死无疑。为了处理肝脏的断面防止胆汁篓,手术持续了4小时。快结束时,普外科的实习医生晕倒了。至此,手术过程一直都还算顺利。孟军把家伙丢给我和郝乾坤,让我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自己扛起实习医生把他扔到门外的推床上。我听到他拍打他脸的声音,和他的嘲讽:〃喂!大少爷!以后值班要多吃点晚饭听到吗?才10:30就晕倒象什么样!〃
隔着口罩,我也能看到郝乾坤在笑。他是个腼腆的人,个子很高,但不太结实,手术台和办公桌对他来说通常又太低,背也有点弯了。他和方和同一年考上硕士,但是以前在乡下的小医院里工作过1年,所以年纪比方和大。因为老实,常常被欺负。虽然这样,他总是原意帮助任何人。刚才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知道孟军也很讨厌这只小狐狸,不愿意多碰他一下。郝乾坤应该是一个可以指望的人。
〃乾坤,帮我一个忙好吗?小小的一个忙,其实,也是为病人好…〃
孟军进来时,我们已经缝完皮肤,敷好纱布,绑好腹带。照例他应该很满意,但是看清楚我们在干什么以后,他大吼道:〃你们吃饱了撑的啊!〃
我急急回答:〃对不起,孟医生,我刚才想到,根据他的职业,这个病人应该是高危人群,所以…〃
乾坤接着说:〃朱夜是对的呀,真的有脓肿。你看这个肛旁脓肿怎么处理呢?〃
〃他妈的这小死鬼真是赚了呀!〃孟军说,〃白给他开了这么大一刀,连带着小地方一起给他收拾好。〃他戴着手套的手象征性地在昏睡不醒的SHINGO脸上挥过算掴他一掌解气,〃切!〃
〃朱夜你真他妈的麻烦。〃在我和乾坤切开这个脓肿清创时,孟军嘟哝着。我假装没有听见。
回到病房,把小狐狸安顿在可以上锁的单间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打理病房里的事。骨盆伤的病人还活着,不错。骨癌的病人也还活着,真糟糕。抽出病历牌里实习医生写的出院录,还没看内容,我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和这小子说过多少遍所有医疗记录绝对不能涂改,否则失去法律效力,有什么事大家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这张出院录还是抹满了老太婆头上的皱纹一样的划线,旁边的空白处也插进了歪歪扭扭的字。最重要的是,手术日期居然抄错,变成出院前3天才手术,简直是……算了,为了将来省点事,现在我还是自己写吧。
头昏昏的,办公室的灯光好象黯淡起来。不,不是灯光,是我自己的眼睛眯着,唉,好想睡。如果现在有一张床,哪怕是挤在楼梯拐角亭子间里储藏室隔壁的一张小床,散发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可以让我安静地睡一会儿。我的鼻子一酸,心里连声骂自己没用,想到哪里去了。收拾起思绪,继续写〃…手术顺利,恢复良好,术后10日拆线…〃
走廊上好象有什么响动。没过一会儿,实习医生从办公室门框边探出头来:〃老师,你去看看加床,他…〃
〃他怎么了?〃我从病史上抬起头来。
〃心率加快,那个,震颤,还有,气促。〃
〃心率多少?神智清不清楚?〃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神智?神智啊……那个,我也不知道。〃
我没力气纠正他的无知,加快脚步走向单间。只看到一眼,就明白情况很不对头。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小狐狸的瞳孔,发现瞳孔几乎扩散到边缘。〃打电话拷麻醉科值班、心电图值班、内科总值班。〃我对实习医生下了一连串命令,然后叫莉莉:〃安定10mg肌肉注射,加大吸氧浓度。把约束带找出来备用。〃然后操起血压机量血压。
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是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很快所有人都到场了。心电图做出来除了窦性心动过速以外没有什么问题。内科总值班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还是麻醉师经验丰富,她〃嗤〃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毒瘾犯了。〃
〃你肯定?〃内科总值班是姓王的呼吸科医生,只有32岁,半年总值班做下来,眼看她额头的皱纹变得象64岁一样多。
麻醉师不耐烦地敲了敲床架:〃当然,麻醉后为了催醒打过纳络酮,这个药作用正好和毒品相反。本来应该再过些时候才犯的毒瘾现在就发了。〃
〃怎么处理呢?〃我问。这是我最关心的。
麻醉师斜了我一眼,笑道:〃最简单的当然是立刻给他打吗啡。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没什么特殊处理,把他绑在床上不要让他乱动就是了。还有,要监测血压。〃
王医生对麻醉师说:〃会诊记录你先写,我去给院总值班打个电话报告一下。〃
莉莉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朱夜,求你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我眼睛盯着写会诊记录的麻醉师笔下一行一行耕耘出的字,头也没回地问。她甜腻的声音让我预感到她要求的非分性。
〃你去绑小狐狸吧?好不好?我碰也不想碰他。好恶心。〃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女人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动物。刚把小狐狸送回病房的时候,良良上完小夜班本来已经睡下,又爬起来和上大夜班的莉莉和一起围着他看了又看,吃吃笑着,莉莉还摸了一把他的脸,说了一句〃好可爱〃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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