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碧-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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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颤抖不停，顾惜朝终究轻轻的叹口气，放下了手臂……
屋外风声呼啸，破旧的木门吱嘎作响，猛地“砰”一声大开……霎时，冰冷的雪片席卷进屋子，顾惜朝连忙拉拢被褥，伸出的手除了被褥还触摸到柔软而毛茸茸的毛裘。
垂眸看去……深褐色毛裘，再眼熟不过。
无声的冷笑……顾惜朝却没了继续休息的念头，撑起身子，下了床……
外面寒风瑟瑟，顾惜朝转身还是将那件毛裘披在了身上。
倚着门框……白雪茫茫之间，一抹土黄｜色尤为刺眼！
那是晚晴长眠的地方。
再看远一点，是条蜿蜒的河水……一道瘦削而漆黑的身影正在忙碌……
真是奇怪……顾惜朝倚着门框，面无表情的看着那道身影……真是奇怪，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奇怪的人……就像当初他没有杀了自己一样的奇怪；就像他阻止穆鸠平杀了自己一样的奇怪；就像自己疯了，第一个跑来看望的人却是他一样的奇怪……
就像……他脱下毛裘，竟然是如此的瘦削一样的奇怪。
天上下着细碎的雪点，忽而一阵风起，漫卷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
冰冷的长发飘散，顾惜朝猛地捂住双眼……片刻，风停，顾惜朝转眸看去……只见那漆黑的身影已经转过身来，濡湿了的衣袖不停的滴垂着晶莹的水珠，冻得通红的双手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
有些泛红的脸颊上深深的酒窝，漆黑发亮的眼眸，一笑起来，淡色的嘴唇，雪白的细齿……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说：“快进屋里去，外面冷。”
说着话，白色的热气从口中飘逸……散在空中。
“你怎么在这里？”顾惜朝淡淡的问道，倚着门框。
戚少商抱着鱼，还是笑着：“给你做饭来了。”

戚少商其实不常来。他人没有来，却把那件在大漠里，他时常穿的毛裘留下来披在了顾惜朝的身上。亲手拉紧衣领，左看右看确定下来是将顾惜朝捂了个严严实实以后，戚少商笑着说：“还是你穿着好看。”
有点费力的抬起眼皮……顾惜朝看着近在咫尺的戚少商，有点奇怪，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
顾惜朝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他没有问出口……很多事情，他不想去想，就像此刻他很少去回忆往事，不开口，不问，不去回忆。
淡淡的看着戚少商，顾惜朝猛地抬手就是一掌，击在戚少商的胸前。
倒退了几步，急促的喘息……有点费力的，戚少商咽下涌到嘴边的鲜血。
有点艰难的一笑，戚少商深深的喘了几口气：“你好好的呆着，不要到处走。药在桌子上，记得喝啊。”
说完，他就出了门。
顾惜朝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破旧的木屋子里。
戚少商不常来……顾惜朝起了床，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发呆……
他只是喜欢如此而已，可是远远行进的戚少商却一脸疼惜的扶住他的双臂道：“不要坐在这里等我，你的病还没有好。”
你凭什么说我在等你？！顾惜朝想要冷笑，却只是急促的咳嗽几声，让戚少商更加神色紧张。
浑身无力，顾惜朝被戚少商硬是拉到床前，扶着躺下。
“你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还好病不严重，否则……”戚少商笑几声，端着药碗吹了吹。
顾惜朝侧过头，看着破旧的木窗子外，白皑皑的雪地。
既然他说坐在门槛上是在等他……那顾惜朝干脆整天整天的躺在床上熟睡……
睡上整天，从白天到黑夜……
睁开眼睛，第一眼还是看见那张有着深深酒窝的脸……
戚少商一手轻轻扶过顾惜朝额前汗湿的卷发，看着那长长颤动的睫毛，还有些干裂的嘴唇，说：“你睡的好熟……平静的睡脸，纯净的表情。”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的笑容，像阳光般灿烂耀眼。现在，你眉宇之间有了极淡极淡的忧郁，却还是好看……”
说着，戚少商轻轻的笑起来，看着顾惜朝，淡淡的笑着……
顾惜朝没有笑，清秀的眉宇以及平直的嘴形展现出一股冷漠矜持的味道，唯一有表情的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意味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戚少商笑道，“看看你的病好了吗？”

不知是因为戚少商的照顾，还是顾惜朝那冷漠的坚持，总之，顾惜朝的病好了，连带着他的疯病，也好了。
看着顾惜朝依然穿着淡青的长衫，在雪地上来回的走了两圈，戚少商撑着头坐在门槛上。
“这下可好了……”顾惜朝笑起来，“我可以不用再吃你做的鱼了。”
“我已经很努力的在做了，只是没有你做的好吃。”戚少商依然撑着头。
地上晶莹而纯白的雪，如同敷了一层茸茸绵绵的银粉。
冰凉的空气，顾惜朝深深的呼吸一口，而后被激得咳嗽个不停。
下一瞬间，戚少商已经站在了顾惜朝的身旁，挡在风口处，伸出的双臂揽住他的双肩。
漆黑而不失关切的眼神，不擅表达而显得有些笨拙的面容。顾惜朝睁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被他握入温热的手掌之中……戚少商的双眸熠熠闪光，飘落而融化的雪点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滴下来。
“你有用的地方不是来做鱼……”顾惜朝冷冷道，“你不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吗？”
透明且冷冽的声音，从顾惜朝微微上扬的嘴角流泻而出。
戚少商的手似乎抖了一下，但下一刻却反手把顾惜朝抓得更紧一些，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几天，江湖风云变幻，转眼物事人非。
顾惜朝坐在高高的躺椅之中，笑得有些懒散而且肆意。
戚少商说：“你好好的，不要错杀无辜之人，好吗？”
顾惜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冷眼看着戚少商，忽而起身过去，将唇印了上去……戚少商面红耳赤，双手抵在两个人之间。
顾惜朝有些诧异，冷笑道：“你照顾我那么久，现在甘愿让出代理楼主之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戚少商脸上红晕更深，平静的看顾惜朝一会儿，摇头笑了：“你呀──原来以为的是这个，我不是那样的人。”拖长的声音，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和无奈。
戚少商站在金风细雨楼的窗前，窗户大开，夜风卷着雪花吹了进来，他漆黑的长发在风中扬起，飞散……顾惜朝有一刻的失神。
你不是为了这个，那你为什么照顾我那么久？
不过，那些并不重要……这个世上除了晚晴的心思，顾惜朝想要猜。其他人的，他完全没有那个心思了…………
看着戚少商紧皱着眉头，和杨无邪争论，和无情争论，顾惜朝懒懒的躺在椅中，伸出手端起茶杯。
“顾惜朝不是那样的人！！他当初是逼不得已！！”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戚少商，顾惜朝的疯病好了，我看你却疯了！！”
“他绝世才华，就此湮没吗？他一世雄心，就此归于平静吗？既然凭我能够当上楼主，我相信他能够做得比我更好！！”
“可是……”
“如果一开始能够给他相应的权势，我相信顾惜朝不会滥杀无辜！现在也是同样的，给他想要的，他也会给你们有所回报。”
“但是……”
“无邪，无情，我用我的生命担保。”空气中回荡的是戚少商凛冽独特的，低沉悦耳的嗓音。
顾惜朝却听得有些犯困……
窗外，那高悬的明月是一泓静静的湖水，还是一块象牙镶成的美玉，或者……是一面秋季蓝天的镜…………

“你昨天到哪里去了？”漫不经心的询问，顾惜朝整理手中的各种金风细雨楼的资料。
“昨天……”戚少商想起来，就笑了，“昨天红泪来了京城……还有小妖。”
顾惜朝漠然的垂下眼眸……
金风细雨楼的事情非常的多，顾惜朝简直要开始奇怪，当初戚少商竟然还能够时不时的来他那间破旧的小木屋。
现在，戚少商依然力所能及的帮助金风细雨楼，但是大多时候，杨无邪冷眉冷眼，说楼里的事情和外人无关！
戚少商竟然成了外人，顾惜朝简直就要笑出声来了……
那辉煌而气派的金风细雨楼的大门口，深红色的木门，金黄｜色的门环，大开的门扉正中，是戚少商那道略嫌单薄的身影。
他站着，看着，沉默的表情，漆黑的眼眸……
卸下了江湖重担的戚少商，竟然一时之间茫然到不知所措。
所以，昨天，戚少商欣喜的看到息红泪，看见小妖……他笑得脸上的酒窝深深的。
“以后，我不想你再看见息红泪，看见小妖。”顾惜朝说。
“为什么？”戚少商诧异的睁圆了眼睛。
“息红泪不会放过我的……小妖自然也不会。我让你和她断绝一切！她会彻底死了心，哪里还有什么精力来杀我呢？”顾惜朝细长的眼眸，犀利的眼神，嘴角一丝冷笑，“她会伤心欲绝的回到毁诺城，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初你给她的承诺，然后永远也走不出那座毁诺城。”
“惜朝……”戚少商皱起眉头。
顾惜朝猛地一把拉住戚少商的衣领，逼近道：“你若是做不到，还不如杀了我！那总比让我死在她手上强！！”
“惜朝。”戚少商漆黑的眼眸，微微转向一旁……
那一夜，戚少商没有睡。
那一夜，戚少商在舞剑……
一盏烛火拉长了戚少商的身影，很瘦很长……摇摇晃晃有若在风中摇动的竹，星儿若隐若现地眨巴着它深邃迷惘的眼，一闪一闪有若在远山风中飘飘浮浮的鬼火。
息红泪回去了，还有一个一脸惨白的赫连小妖也回去了。
息红泪高傲着她的头，斜着那好看的眼睛，说：“我今生今世不会再见任何一个男人。戚少商，不是你抛弃了我，是我不要你了！”
赫连小妖放肆的大笑，踉跄了脚步，看着飘落雪花的天空不停的笑，直到沙哑了嗓子：“戚少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毁了承诺，毁了她，毁了我。”
戚少商失踪了几天，回来的时候，眼窝深陷，下巴都尖了……单薄的身影依旧站在那大开的红色大门正中，沉默的看着天，看着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众人。
他失踪的时候，不过是醉卧在雪地街头……顾惜朝知道，一日，偶然路过，看着街旁那漆黑的身影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雪，顾惜朝静默的撑着青色的纸扇走了过去……
戚少商睁开醉眼朦胧的双眼，看着那一抹淡青色，渐渐消失在白雪之中。

顾惜朝更加忙了，两个人相见的时间越来越短暂。
几次，戚少商一脸笑容的拿着酒壶来寻顾惜朝的时候，被顾惜朝一脸冷笑的说道：“我没有你这个闲人这么好的雅兴！”
戚少商伸出的手臂停止在空中，笑容也僵硬在了脸上。脸色微红，戚少商几分踌躇的喃喃道：“你忙吧，但是你身子弱，小心……”
话未说完，顾惜朝已经皱起眉头，一甩衣袖，离开了。
杨无邪说金风细雨楼不是一个外人进进出出的地方，所以，戚少商就只能坐在那门口的树上，喝着酒，看看天上飘舞的雪花……
凉爽的空气透过七窍直沁肝肠心肺，彻身有冷冷之润，仿佛一把满盛霜雪的冰壶，将戚少商置于云叶裁就的轻舟，静泛于虚无的世界里。
戚少商闭上眼睛，听到不知何处有人在弹三弦琴。
夜晚，戚少商探望着金风细雨楼，曾几何时，这里他来去自由，现在却是如此的小心翼翼……这让他自己都想笑。
有点怯怯的，踮起脚尖偷偷张望，戚少商试探着、试探着，穿过走廊，来到花园。
看见顾惜朝，戚少商放心的展颜一笑，掀去怀中抱着的物事上的锦布：“惜朝，你看……”
那是一把三弦琴，有些破旧，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顾惜朝淡淡的抿一口冷酒。
“我寻来的，惜朝……弹给我听听，好吗？”
“不好。”顾惜朝静默的起身，冷笑一声，“你果然闲啊……”
“我知道你很忙……”戚少商放下怀中的三弦琴，又拿出两壶酒，“陪我喝一杯，可以吗？喝完，我就走。”
“不可以。”顾惜朝猛地细长的眉宇紧皱，伸手就将那桌上的三弦琴挥落一旁，“我没有时间！一会儿景凝王爷过来，你最好现在就离开！”
“我不是交代过杨无邪，外人不能够随便进出金风细雨楼的吗？”顾惜朝拂袖重新坐下，戚少商转眸，只见那三弦琴摔落在地，本就破旧的琴身即刻之间碎裂两截。
“景凝王爷？”戚少商缓步一旁，拾起碎琴，抚去那层细雪，“你等他？等他做什么？”
“我需要向你这个戚大寨主解释吗？”顾惜朝冷笑着。
戚少商低头垂眸，忽而抬眸一笑，有些疲惫：“当然不用，不过景凝王爷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你小心点。”
说完，戚少商抱着三弦琴，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出金风细雨楼，望着明月高悬，戚少商笑得有些苦涩：“早知道如此，何必当了那件毛裘……”
那件，当顾惜朝病好之后，就丢弃在破旧木屋子里的毛裘。

“六扇门处处提防，特别是铁手和无情！”顾惜朝一个愤恨，手起又落，桌子应声而塌，仰起细雪纷飞，扑上戚少商沉默的脸。
“戚少商，你去交代铁手和无情，如果他们继续如此，不要怪我顾惜朝翻脸不认人！”
“嗯。”戚少商默默的点头。
“哼！”气愤未消，顾惜朝细想一番，又冷笑起来，“若不是答应了你，不杀无辜之人，我何止如今被六扇门这般牵制！！”
“嗯……”戚少商也笑起来，深深的酒窝，漆黑的双眼里尽是由衷的欣喜，“辛苦你了，惜朝。”
戚少商去了六扇门……
顾惜朝坐在金风细雨楼里空荡的阁楼里喝酒，他不知道戚少商是去如何说的，也不知道戚少商又承诺了什么，保证了什么……
总之，自那夜之后，无情看着顾惜朝的时候，眼神不再冰冷；铁手看着，不再紧皱眉头；诸葛神侯看着他，眼神不再是深邃和琢磨……
有了六扇门的相助，顾惜朝做事情才更加得心应手，如虎添翼。
戚少商却再也不能踏进六扇门半步……看着六扇门那高高悬挂的招牌，戚少商叹气。
“戚少商，你为了一个顾惜朝，竟然做到如此地步？！”无情不敢置信道。
戚少商一笑：“他已经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和你们六扇门是同一边的，何必还要苦苦提防他？不如相信他一回，信任他一次。”
“我输不起！我没有你那般胸襟，如果六扇门毁在顾惜朝的手中，后果可不像失去一个连云寨那么简单！”
“我知道……”戚少商依然淡淡的笑着，却紧紧的攥紧了发抖的双手，“我知道，无情……你不是一个真正无情的人，顾惜朝如果真有一天对不起天下……我愿意背负所有的罪。”
“哼，我就怕你背不起！”无情冷眉冷眼，狠瞪向戚少商。
戚少商微微踌躇，再次开口：“我愿意为六扇门尽毕生之力，你就信他一次。”
“好，戚少商，我信他一次！现在六扇门也没有必要和金风细雨楼作对！！但是，六扇门也不稀罕你的犬马之劳！”无情侧眸，转动着轮椅，“你当初让出楼主之位，就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们六扇门！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今后顾惜朝妄杀一个无辜之人，戚少商，你记住，是你害的！！”
无情走了……戚少商站在雪地中，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
“惜朝，答应我，不要做错事。”戚少商看着顾惜朝，抓住他的肩膀，“可以允许你一次的错事，但是没有办法承受第二次。”
“哼，你没有办法承受？”顾惜朝拍开戚少商的手。
戚少商说：“是所有人。”
顾惜朝微微一愣，转过眼眸……只是戚少商已经背过了身，轻轻的一跃，就跳上墙头。风起，飞扬了那一头纷乱的黑发，戚少商稍微停顿了片刻，就跳了下去……
“戚……”话语哽在口中，顾惜朝长长的呼出一口热气……戚少商的背影看上去更加的瘦削了。

穆鸠平大闹了一场金风细雨楼。
顾惜朝脸色很难看……阴沉的眼眸，嘴角一丝冷笑，鬼哭狼嚎声在他的周围环绕。
“老八！”戚少商挡在顾惜朝的身前。
“大当家的！”声音几乎沙哑哽咽，穆鸠平一把抓住戚少商的肩头，“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要放弃楼主的位置？为什么赶走了红泪和小妖？为什么和六扇门彻底撕破了脸？！大当家的！！”
“老八。”戚少商平静的开口道，“别说了……你回去吧。”
“回去？”穆鸠平几乎笑出了眼泪，“我还能够回到哪里去？”
“雷家堡。”戚少商依旧平静的说道，“去帮帮他们……”
“大当家的……”
“我已经不是了。”戚少商轻轻笑起来，“你也不是老八了……回去吧。”
“那你呢？”穆鸠平狠狠的瞪向顾惜朝，“这个人利用你至今，你还要留下？”
没有开口，戚少商微微的垂头，发丝遮住了他的脸。
穆鸠平走的时候，看向戚少商的眼神很绝望……看着顾惜朝的时候，依然愤恨。
顾惜朝冷冷一笑，开口道：“你挡在我身前，是怕他杀了我，还是怕我杀了他？”
“都怕。”戚少商说道。
“今天晚上，我们喝酒。”顾惜朝丢下一句话，便急匆匆的迈出了门槛。
他忙，他很忙……戚少商知道，所以他静静的坐在花园中，就着满园的雪景喝酒。
水池冻上了薄薄的冰，一道修长的身影，白净的脸，漆黑的长发，如星的眼眸……戚少商沉默了一会，从怀中探出手去，按住倒影在冰面上自己的眼睛……黑眸看着自己的手，流转间是无声的沉静。
不要怪我……
如果可以……我一切都不想的，戚少商继续按着影子上自己的双眼，皱起眉宇。
如果没有相遇就好了……
他说即使一切从来，他依然会那么做。
是的，改变了，顾惜朝就不是顾惜朝了……
而自己，偏偏就是喜欢上那个心比天高的顾惜朝。
你一无所有，那么我将自己的一切奉在你的手上……当初是，现在依然是。
当初你背叛我，现在呢？
不会了的……戚少商一笑，仰头喝下冰冷的水酒。
蜿蜒的垂拖在地上的黑发，柔顺干净，就像戚少商的爱一样深沉，一样纯粹……
等待是耐心而长久的，就像当初戚少商坐在旗亭酒肆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李齡一样。
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直到月儿悠悠的爬上了枝头。
旗亭酒肆里，李齡没有来，等来的是顾惜朝。
此刻，金风细雨楼的花园里，顾惜朝终究还是没有来，来的是景凝王爷。
戚少商顺滑的黑发如同坠落一样的向后散落，黑眸抬起对着头顶上今夜圆满得妖异的月亮，如同两汪碧青的清潭，静止的蓄满，久久……

窗外飘着雪……雪点飘舞的影子投映在碧绿的窗格纸上，晃动飞舞……映衬的烛光晃动。
顾惜朝端着酒杯……从旁伸过来一只手臂，景凝王爷笑着，给顾惜朝斟满酒。
“一个王爷给我这个江湖人斟酒……”顾惜朝细长的眼眸瞥过去，嘴角轻轻的上扬。
“如果是你，那就值得。”景凝王爷放下酒壶，举起酒杯，和顾惜朝相视一笑，仰头喝下。
“金风细雨楼，现在是如日中天啊。”王爷说道。
顾惜朝一挑眉头，笑道：“还是多亏了王爷你啊。”
“你会处理事情……不像那个戚少商，那么多的规矩。”
“他毕竟是背着侠义之人的名声，不像我恶名昭著。”
“哈哈……所以说顾兄，你是一个聪明人。”景凝王爷微微的笑着，站起身来，近到顾惜朝的身旁，一手拉过那微卷的发丝，在指尖缓缓摩挲，“你也该知道，我的喜好是什么？”
“王爷……”顾惜朝轻轻拨开景凝王爷的手，细长的眉眼斜瞥过去，“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景凝王爷笑起来，更加放肆的揽住顾惜朝的双肩，顾惜朝刚皱起眉头，景凝王爷忽而靠近他的耳畔低喃：“金风细雨楼庞大的开支，你不想轻松一点吗？庞太师那边的动向，你不想了如指掌吗？如果我偏向六分半堂，顾惜朝，你可就要头疼了…………”
“王爷。”顾惜朝一转眉头，笑道，“你这是威胁我吗？”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当初戚少商有他的一套做事办法，可是他却熬得白了头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戚少商……他为了金风细雨楼熬白了头发？顾惜朝心里一愣，回想着记忆中戚少商的面容，那一头漆黑柔顺的黑发里，已经……有了白发吗？
“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是不会做而且不屑一顾的，对吗？”景凝王爷扳过顾惜朝的身子，直视着他的面容，手渐渐扶上他的脸颊，滑过那淡色的双唇：“你真是比女子还要秀美……”
顾惜朝有点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因为醉酒的关系，还是那点烛火和窗外的雪点一起晃动不停的原因。当景凝王爷的嘴唇覆盖上顾惜朝双唇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头晕，渐渐的……迷蒙了双眼，眼前是一个额前飘动着几缕碎发，一笑起来，有着深深酒窝的人……
当初印上他的双唇的时候，没有想到，戚少商竟然伸出双手阻拦在了两人之间，红透了脸颊，说：“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你是为了什么？顾惜朝渐渐闭上双眼，感到一双手穿过他的衣领，在碰触到肌肤的瞬间，引起一阵微微的颤抖……
“如此敏感？”景凝王爷笑起来，“他没有碰过你吗？”
“谁？”顾惜朝的额头又隐隐疼起来。
“戚少商啊……那个一本正经，说是大侠其实是个傻人的九现神龙。”景凝王爷的声音有些飘渺，还有虚无……人影摇来晃去，一切都似乎漂浮了起来。
顾惜朝细长的眼神眯起，有些无力的笑起来，一把抓住景凝王爷的手说：“是啊，他真是个傻子。我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个傻子，当初把连云寨给我了，我杀光他的兄弟。这一次，他竟然还是双手把一切都给了我…………哈哈哈，就算是现在我滥杀无辜，他又能够奈我何？”
“可是……”景凝王爷漆黑的眼眸，注视着顾惜朝，一手轻轻扶过他飘落下来的卷发道，“从此倒是可以看出，他对你很用情啊……”
“什么？！”顾惜朝笑着，一把拨开景凝王爷的手，站起身来，摇晃几步，大笑着，“用情？今生今世，我心中只有晚晴一人。他九现神龙戚少商，不过我手中的棋子而已。”
“棋子？”
“对，就是棋子！”顾惜朝笑得双眼寒冷，好似窗外的冰天雪地，“那还是他有用的时候。此时此刻，他已经没用了，不过废物一个。”
“是吗？”
“当然是！”顾惜朝有些不耐烦的转身，眼神看到那站立在一点火烛旁边的人影时，猛地呆住了……
戚少商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烁着焰光，正正的盯着顾惜朝看，抿紧的唇带着无奈的表情。只有无奈，没有别的……悲伤、不满、欲望…没有，都没有。
“戚少商？”顾惜朝有些疑惑，一旁的景凝王爷一笑，踱步到戚少商的身旁，“我觉得两个人太少了，所以专门请戚少商过来一叙。”
“你……”顾惜朝猛地眼神一凌，不想时至今日，他竟然被人给整了！
“在院子里等了你很久……”戚少商开口，“以为有什么事情，所以过来看看……”说着，抬眸看向顾惜朝。淡淡的笑道，“你没事就好……”
“戚少商，对这么一个人，你竟然还说得出这些话？”景凝王爷一把拉住戚少商的手腕，硬是将他的身子转正，正视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当初你执掌金风细雨楼，我多次愿意相助你，可是你……有了时间就跑到那件破烂不堪的木屋子，陪着个疯子！你一心对他好，可是他疯起来，却能够打到你吐血！！戚少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就是喜欢上这个人呢？”
“景凝王爷……”戚少商平静而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人，伸出手硬是将那紧紧抓住他肩头的双手扳开，“我也不明白……”
戚少商转眸，看向那雪白的蜡烛，火光袅袅，窗外无数的雪点静悄悄的飘舞……“惜朝……”
“啊？”头疼愈烈，还完全无法接受眼前一切的顾惜朝，此刻听到叫声，似乎如梦初醒，怔愣的答应着。
“你是没有办法完全了解每个人的，不要太过自信，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官场……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戚少商缓缓地伸出手指，穿过蜡烛的火焰中心，那火苗舔噬着雪白的手指，戚少商恍若未觉般，木然的看着火光，忽而手指轻动，烛火瞬间熄灭：“酒菜里未必有毒，碗筷上也未必有，可是这烛火燃烧的烟气却有着麻痹人四肢的毒……惜朝，你要小心啊……”
好像猛然之间，整个人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海水之中，一切都在虚浮……飘动……所有的光芒在渐渐的消退……顾惜朝眯起双眼，眼前的所有景物在扭曲、消失，只有一张平静无波澜的脸，平静而漠然的注视着自己……
戚少商……戚少商…………顾惜朝想要伸出手，可是，猛地双腿一软，躺倒在地。
“惜朝，你要多小心……不是一切都能够被你一手掌握。”
戚少商的声音变得空洞，一点点的远去……一点点的消失…………
“少商……”顾惜朝终于整个陷入了黑暗之中。

顾惜朝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瘦削的黑色身影，放下了腰间一直随身的逆水寒宝剑，一步一颤的走出了金风细雨楼那朱红色的大门，单人瘦马，行影相吊的走向了海边天涯。
自己在疯狂的向那人影奔去，途中绊倒了两次，就爬起身来继续往前追。可是伸出的手，张望的眼，却只能任由那黑色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了白茫茫的天边一线之间。
这只是梦，两年以来，天天晚上顾惜朝梦见相同的梦境。
这不是梦，两年以来，顾惜朝就好似梦中的自己一般，好像一个闻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般，疯狂的追逐，疯狂的寻觅。
杨无邪抓着顾惜朝的衣领，声嘶力竭的大吼：“你竟然要舍下金风细雨楼？！你这个疯子！！”
“我就是要舍下！”顾惜朝笑得肆意而且懒散，“我不要了，你奈我何？”
“这就是戚少商交给你的结果？！他说你能够胜任！”
“既然我背叛了他第一次，为什么不能够有第二次？”顾惜朝一掌挥去，逼得杨无邪连连后退。顾惜朝细长的眼神猛地冰冷，“他能够丢下我，我为什么不可以丢下这里一切的包袱？”
“顾惜朝，你到底为了什么得到权势？”
“当初是为了晚晴……”顾惜朝转身，笑着，迈出脚步，缓缓走向大门，“这一次，我以为是为了我自己。可是，好像不对……没有了他在，没有那双漆黑的眼眸看着，我得到这些干什么？我苦心经营金风细雨楼，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来到了六扇门，顾惜朝依然在想……
“既然你对他有情，何必当初？”无情沉稳着一双黑眸，冷冷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猛地逼近无情道：“谁说我对他有情，我就是要得到他的一切，让他看到我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是要做给他看！！”
“可是，现在他不在了。”
“所以，我来找你……”顾惜朝手指轻轻扶过无情披散身后的长发，凑到他的耳边道，“告诉我，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无情微微皱起眉宇，“自从上次戚少商来为你求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
话音未落，无情抬高了脖颈，因为一把阴寒的小斧比在了他的咽喉处。
“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