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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喜乐-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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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住的是老式的公寓楼,阳台没有封起来,是现今难得一见的开放式。在阳台上可以听到楼下不时来往人群发出的声响,既遥远又贴近。陈越被阳光这麽一照,微风这麽一吹,发出满足的叹息。他随口问道:这房子你是买的还是租的?平安答:租的。陈越说:这儿位置挺好的,闹中取静,买下来也不错。平安说,先前房东也有这个意思,可是他这房是老早分的公房,拿不出土地证,办不了贷款,就没买。陈越说哦,是这样。 
   
  突然他又说,平安,要不你搬到我那儿去吧。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陈越想等他喝完水开口,却见他只是拿著杯子把玩,并不放下,也看不出要说话的样子。陈越心里有些惴惴的,想想又叫了声“平安”。 
   
  平安终於道,“陈越,你听我说句话好麽?”陈越忙不迭地点头。见平安要开口,又急急忙忙地说,你不会又说只跟我做普通朋友吧。平安静静地笑了笑,“你不要担心。都到这会儿了,我还不至於那麽矫情。”停一停,他接著又道:我只是怕,走得近了,你便会发现,我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好。会失望。其实我这个人,很沈闷。名字比本人醒目得多。时常有已经见过好几次面的人对我说,‘你就是向平安啊,有印象有印象’。每次我都很想笑。 
   
  陈越听平安这样闲闲道来,仿佛说的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心里就不由地难过。他偷眼看看平安,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伸手去握住平安,平安条件反射地想挣开,突然想起顾劲松提到陈越自 杀未遂的事情,心下一紧,便忍著没动。他心思转了几转,仍是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陈越的左手腕,只见袖口处隐隐露著一截表带。 
   
  陈越顺著平安的目光移过去,停留在自己的手腕处,便有几分明白。他解下表带,露出手腕,只见上面有浅浅的一道印子。虽说看起来并不很明显,远远没有平安想像的可怕,但他在看见这伤痕的那一瞬间还是不由自主地轻抖了一下。陈越立即感觉到,反过来轻声劝慰他:早就好了。平安脱口而出:怎麽会这样?问完觉得自己真傻,这不是明摆著要揭人伤疤麽? 
   
  正自後悔著,却觉得手上一紧,抬头便看见陈越脸上喜悦的表情。“平安,你知不知道,你这还是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呢。”平安见他这样子实在觉得有些有趣,“难道你还天天指望别人问你这个?”“不是别人,只是你。”陈越很执著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平安以为他是暗暗指责自己有时疏离的态度,便沈默著不语。 
   
  陈越继续说:那你搬到我那儿去,我就详详细细地告诉你。平安撇撇嘴,好稀奇麽。陈越赶紧说,不稀奇,是我自己想告诉你不成麽?那我搬过来?咱们天天在这儿晒太阳,一直晒到头发都白了,也挺好的。平安听这人越说越没边儿,白他一眼:我可不要。我这屋子小,请不起你这尊大神。 
   
  陈越一脸赖皮相:那你说怎麽办?反正我已经坐在这儿了,左右你不能把我给扔了出去。平安忍住笑,“有什麽不能的?你当自己比我高,我就拿你没法子了?”陈越越发地腆著脸:那你来抱呀,我倒要看你抱不抱得动?平安想甩脱他的手,却没能挣开。“我不会打110麽?就说有人私闯民宅。”“清官不断家务事,你怎麽好意思麻烦人民警察呢?”“这哪里算得上家务事?上次报纸上还报道110帮老太太到树上捉猫呢。你总比只猫重要些。” 
   
  陈越张口结舌,平安得意洋洋。高兴了一会儿,平安脸突然垮下来。陈越心下一惊,又怎麽了?就听平安闷闷地开了口:我怎麽尽说这些没营养的话?陈越想回他: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低。想想还是忍住了,改口为:平安,到底咱们谁搬啊? 
   
  平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直看到陈越心里开始发毛。这时平安恬然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 
   
  陈越喜出望外地跳起来,跟著平安进了房间,看平安找出上次出差时用过的那只箱子,开始往里面装东西。陈越一股子喜气就似要往外冒,紧紧跟在平安後面,生怕一个眨眼间他就改了主意。 
   
  平安往东,陈越就跟到东;平安往西,陈越就跟到西。一会儿说这个我那儿有,一会儿说那个你就不用带了。平安实在是眼晕,就说你能不能安静呆著?跟著我乱转什麽?陈越殷勤道,我看有没有什麽能帮你的?平安答他,你别跟著我就是帮了大忙了。陈越有些丧气,又回阳台上坐著。过了一会儿又跑过来,见平安已经基本收拾停当,便高高兴兴地说咱们走吧。 
   
  平安放下箱子走到阳台上一看,两个杯子三个凳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不禁叹了口气,拿了杯子和一只凳子进来。陈越见状又如梦初醒般去把剩下的两只凳子端进来。回头见平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自己,赶快去拎起箱子。 
   
  锁门的时候,平安在门口静默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38 
   
  出电梯的时候,陈越没来由地踌躇了一下。平安本跟在他身後,这一来反到了前面。他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陈越。陈越迟疑著,“家里,可能有点乱”。平安以为他要说什麽,冷不防听见这麽一句,不禁笑起来。“我又不是没在男生宿舍呆过。”陈越走上来,“锺点工是每周一、四过来。” 
   
  这是平安第二次到陈越家,但在白天却是第一次。其实屋子里也没有他想像的那样脏乱,毕竟偌大的房子里只住了个单身男人,能乱到哪里去。 
   
  陈越将箱子拎进房间,对平安说,我先收拾个柜子给你。平安说“好”,回头看见客厅沙发上散乱地堆著好几件衣服裤子,皱眉问道:这些衣服怎麽放在这里?陈越匆匆跑过来看了一眼,“哦,明天锺点工会拿去干洗。”平安顺手归整了一下,放在沙发一侧。 
   
  突然他象想起了什麽,走到房间门口,看见陈越把从橱子里取出来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到了床上,还在不断地从柜子里往外面搬。陈越抬头,看见平安皱著眉头看著自己,就笑了一下。平安道,你怎麽拿了那麽多东西出来?我又没多少衣服,一个抽屉就足够了。平安凑过去一看,陈越已经腾空出一个格子和一个抽屉,便说“可以了”。陈越停下,就这麽扎煞著手看看柜子又看看床,一幅不知所措的样子。 
   
  平安挥挥手,“我来吧”。陈越如获大赦,赶快退到一边。平安往柜子里望了一下,开始著手替他收拾。陈越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他,心里那叫一个美。平安有条不紊地忙著,不经意地对陈越说,“过会儿你陪我去买点东西吧。”陈越说好啊, 弄好就出去吃饭,吃完饭就去买东西。又问,你想买什麽?平安犹豫了一下:我想买张床,再买个整理箱。 
   
  陈越一下子扑过来:为什麽要买床?!平安低著头没搭理他,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麽。 
   
  房间里一时没人出声,只听见平安整理衣物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陈越的脸色一分一分地就沈下来。他实在想不通平安是怎麽想的,明明都搬到自己这里来了,做什麽还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执著呢? 
   
  这次陈越力邀平安搬来与自己同住,倒真是没存著什麽歪心思。自从发生上次那件事之後,他既是心疼又是惭愧,极力地熄了对平安的那一丝色心,并在心中赌咒发誓绝不再勉强平安做他不愿意做的任何事。今日顾劲松对他说,平安这病说到底还是出於心理障碍,必须付出相当的温柔并假以时日方可恢复。平日里彼此工作都忙,要想尽量多地相处,当然同居是最好的办法。他本也担心平安拒绝,心中已经作好了反复劝说的准备,没想到平安很快地答应了,让他喜出望外。可现在平安竟然说要另外买床,不啻於迎面被泼了一大盆冷水。可怜他最近一直按捺著性子对平安百般逢迎,耐心已经基本消耗殆尽,此时眼看脾气就要触底反弹。 
   
  平安手里忙活著,心下却没停止思索。他等了一会儿没得到陈越的反应,便抬起头来,看到陈越满脸风雨欲来的表情。 
   
  平安不禁笑了笑,“你这儿有没有镜子?”陈越不防他问这样的话,便回答“旁边那扇门里面有”。平安站起来把他拉过来,“那你自己照照吧”。 
   
  陈越终於爆发:你到底什麽意思?!是嫌我这个人还是嫌我这间屋子还是嫌我这张床?! 
   
  平安最近见惯了陈越对自己或温柔或狡黠或诚恳的笑容,现下乍一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一时间便有些反应迟钝。他手里正叠著件衣服,便叠得越发地一丝不苟。 
   
  这姿势看在陈越眼里就有了默认的意味,他没来由地就觉得委屈、愤怒、伤心等诸多情绪铺天盖地朝自己袭来,下意识地把拳头捏了再松,松了又捏。 
   
  平安静静把手头那件衣服放进衣柜,转眼看陈越急赤白脸的神情,心里不期然就涌起怜惜之意,话音也就不自觉地带上了几许温柔:你看你,我又没说什麽,哪里就至於气成这样? 
   
  陈越闻言更觉得气苦,你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麽?你当然不会说什麽,你这人…… 
   
  平安仍是微笑著,“我这人怎样?” 
   
  “你们其实都嫌弃我。” 
   
  平安听了,觉得这话里的意思真是过重了,看来陈越真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敛了笑容,“我怎会嫌弃你?我若是嫌弃你,现在站在这里又算是什麽?” 
   
  陈越紧紧贴著墙,不看平安。“上次赵薇就说过了,说我配不上你。她说‘平安是那样清白的一个人’……”他学著赵薇的语气,声音拔尖了些,配上他略有点沙哑的声音,有说不出的诡异。 
   
  平安立时明白这句话刺中了陈越的痛处,又看到陈越眼眶已经有些发红,便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的表情,急急走过去拉起了陈越的手。他惊觉陈越一直沈稳有力的手,此时竟显得如此软弱。 
   
  “我真的没有嫌弃你,更不可能因为这些事情嫌弃你。你也说,谁都有自己的过去,我们都不可能如初生婴儿般洁净无!地站在彼此面前。我想买张床,也只不过,只不过觉得,这样可能会方便些……”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头也渐渐越垂越低。 
   
  陈越仍是气急败坏:那样有什麽方便的?我为什麽叫你搬过来,你难道真的不明白?!你以为跟我躺在一张床上,我就会把你怎麽样麽?上次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又怎麽会强迫你!可是,你老是这样子一个人,总归是,总归是…… 
   
  平安听陈越颠来倒去不晓得到底要说“是”还是“不是”,又听他提及上次的事情,又是羞又是恼。他正握著陈越的手,无意碰到一线突起,便轻轻抚过,方意识到那正是陈越手腕上的伤痕。面前这个强势的人,竟然曾经因为什麽痛到连生命都可以不要。 
   
  一念及此,平安心立即变得无比柔软,完全忘记了自己刻意在对方面前保持了那麽久的矜持。他轻声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肯跟你来,你还不能放心麽?那种事,那种事,其实我真是无所谓。可我知道你是在意的。我已经听你的话去看医生,现在又搬到你这里,还不够明白麽? 
   
  陈越骤然听见平安如此温柔的说话,一时只觉反应不过来。也来不及仔细分辨话里的意思,猛地抓紧平安的手:平安,你说什麽?我听不懂那麽多反问句。你直接些好不好? 
   
  平安反复措辞才把表白的话说得如此婉转,哪里有脸再直白地复述一遍。他轻笑著说,我说我要另买张床。 
   
  陈越大急,“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平安又笑,“你不是听不懂麽?喂,你再这样抓著我,难道衣服可以自己叠好跳进橱子里去?” 
   
  陈越无奈放开,坐到床边痴痴看著平安收拾。他觉得此情此景怎麽如此熟悉,仿佛什麽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一个场景。想了想,是那次送平安出差时,自己也是这样旁观他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只是那时,自己与他还只是两条平行线,眼看就要奔著各自的轨道而去。时隔一年,人还是那个人,却已经有太多东西悄悄地被改变了。想著想著,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平安抬起头来看他:我在这儿辛苦劳动,你倒闲得叹气了?陈越正想答话,突然又想到关於买床不买床的事还没有解决,便又用试探的语气问:平安,还是要去买床麽? 
   
  平安说,我不是说了麽,买一张放到那边小房间方便些。你这里是用锺点工的,突然多出个人来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我想想,放间床,便说是房客。──也只有这样解释得通。 
   
  陈越这才明白自己真的是误解了平安的话,深想起来,误解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做贼心虚”,就很有些悻悻。他却又不愿意就此认错,便哼哼著说,干嘛事事都要解释,你就是…… 
   
  平安打断他:是,我做人就是畏首畏尾,哪里有你陈大总监潇洒? 
   
  陈越一贯自诩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可此时就觉得这“潇洒”二字听起来没平安那麽动听,就强辩道:就算突然多出个人来,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平安用一种有些说不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张张嘴,又没说什麽。陈越现在最怕他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赶快问,你想说什麽?说呀说呀。 
   
  平安就说:或者你这儿时常都会多个人出来,所以也没什麽好奇怪的。 
   
  陈越一听这话可严重了,赶快跑过去拉平安的胳膊:没有的事,平安,你这绝对是冤枉我了。这房子自打我搬进来後,保证没有第二个人在这儿过过夜。我并没有你想的那麽…… 
   
平安再是冷静沈稳,到底也不过20余岁,还是有几分孩子心性。刚才无端受了陈越的一顿吼,就想著要报复一下。这会儿本想继续板著脸,可见陈越真急了,也知道他在这方面原有几分心虚,也就不欲纠缠。问题是人往往是想的和做的无法一致,此时的平安也是如此。他想著打住,嘴却不受控制:你老早的时候不是说过,圣人也说“食色性也”,禁欲是不正常也是不人道的。我自己不正常也就罢了,可不敢对你不人道。──我说的“方便”也是有这个意思在里面。 
   
  陈越听平安这样半真半假地说话,简直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根本不晓得他到底是生气还是开玩笑。於是,他决定还是装可怜来得比较容易。“平安,我错了。” 
   
  平安闷笑,手抖得叠不了衣服。待陈越反应过来,“哼!”一声冲过来,最後一双作势欲打的手却是轻柔地环住了平安的身体。 
   
  他轻轻地在平安耳边说:是呢,所以你快快正常起来,不就可以对我“人道”了吗? 
   
  然後他就满意加得意地看著一缕红晕慢慢从平安的耳朵一直染到了脖根。“羞色最美”这个词自动地跳入陈越的脑海。他被自己酸得打了个寒颤。 
39 
   
  入夜时分,平安与陈越倚在床头说话──新床要过两天才能送到。 
   
  陈越说:平安,上次你问我,何时发现自己喜欢同性?仔细想想,我觉得应该是在大学里。很晚,是不是?不过在此之前很久,我就不喜欢女人。那时,她们还只是女孩。如果你愿意听,我给你讲我的故事。 
   
  平安轻轻应了声“嗯”。 
   
  “平安你是想听详尽版还是简略版?” 
   
  平安说:既然是听故事,当然是详尽版比较生动些。 
   
  陈越说,那好吧,我就尽量讲得详细些。如果你嫌烦,就说一声。 
   
  平安回答他:我既然听了,就不会嫌烦。你讲吧。 
   
  ×××××× 
   
  那我要从很小的时候讲起。 
   
  我父母很早就开始做生意。那时候交通还不发达,他们主要赚的就是地区差价。成天奔波,自然也就顾不上我。 
   
  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我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被送到少年宫去学画。其实只是为了有个地方让我呆著,并不指望当真学到些什麽。但那个老师说我有天分,一直夸我。 
   
  後来,父母的生意做大了,在外地有了自己的店面。除了跑货,他们很少回家,即使回来也是来去匆匆。那时我到了读小学的年纪,他们见老师挺喜欢我,就跟他商量,想让我寄宿在他家,当然读书也就在他任教的学校里。 
   
  老师是真心喜欢我,加上我父母提出每月会为我交一笔在当时来说相当丰厚的生活费,他也就欣然答应了。 
   
  老师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儿。小孩子本来就不懂事,加上那时大家生活都不太富裕,便经常会出现两个小孩争抢某一样东西的情形。这种时候,老师和师母总是偏向我,教训自己女儿,要她让著我。 
   
  老师的女儿在大人那儿受了委屈,便总想著要报复回来。有时她会掐我一把,或者骂我几句。不知道为什麽,我几乎不懂得反抗。於是她便越发变本加厉起来。有一次她毁了我的一幅画,我便伤心地哭起来。 
   
  这次惊动了老师,她就被狠狠打了一顿。那天她哭得很厉害,我听著觉得很难过。当我想去安慰她时,她很凶地瞪我。那种眼神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冷。 
   
  我上三年级时,她已经上五年级,是个半大姑娘了,不方便再与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老师家只有两个房间,一间他们夫妻俩住,另一间就是我们俩住。要分房,便只能在客厅里搭一张床。 
   
  老师就叫他女儿去睡客厅。她不愿意,指著我说:他是男生,为什麽他不睡客厅? 
   
  老师是要面子的人,就觉得很下不了台,气得又要打女儿。我赶快说,我是男孩,应该是住客厅的。 
   
  最後,老师把朝北的小阳台封起来,在那儿给我安了间小床。 
   
  那个女孩子明明赢了,可她好像更讨厌我。 
   
  有一次我生病,我父母回来看我时,她就告状说亲眼看见我把冷水浇到自己头上。那阵子我频繁地发烧,我父母觉得自己对我有所亏欠,而老师和师母也觉得辜负了父母的重托,彼此关系就有些微妙。──这些是我後来才慢慢明白的,当时哪里能明白这麽复杂的东西,只想著只要生病父母就会回来陪我,只一门心思地想要生病。──突然从她嘴里听到了真相,大人们都很恼火。特别是我父亲,恼羞成怒地暴打了我一顿。并且说下次我再生病他也不会理睬了。 
   
  从此,我就和那个女孩子结了怨。上下学是绝对不在一起的,回到家也各自呆在各自那一块地方,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即使面对面也彼此当对方透明。 
   
  又过了两年,她上了初中。尽管离家不远,但她还是去住校了。我又搬回了那个小房间。其实我不愿意搬,可是看著老师的眼神,就觉得自己不搬便象对不起他似的。 
   
  再後来,我也上了那所初中,住到了学校宿舍里。偶尔会遇到她,但都装作不认识对方。 
   
  我那时候也算画出一点名堂来了,时不时地参加个比赛什麽的。有时候到到省里或者其它地方比赛,来回需要好几天时间,便落下不少课程。通常老师都会找班上成绩比较好的同学给我补习。但我发现通常他们都不太情愿的样子,有时自己也就懒得补。 
   
  本来我成绩就平常,这样就更差了。那会儿的初中生挺单纯的,都以成绩优秀,老师喜欢为荣。象这我样成绩不好但看上去挺讨老师喜欢的学生自然就不讨同学的喜欢。初中三年,我基本上就没什麽朋友,成天独来独往的也挺习惯。 
   
  我们那所学校是完中,而且还是重点中学。我的成绩其实是考不进高中部的,但我一来是本校学生,二来画画获奖加了不少分,也顺利进升入了高中部。 
   
  我继续住校,与郑郝分在了一间宿舍。他是班长,成绩好,能力强,老师很看重,在同学中也很有威信。他跟我关系很好,在他的带领下也开始参加班级的各种活动,这样渐渐地与班上其它同学的关系也就融洽了些。 
   
  这时我其实已经对画画没什麽兴趣了,就想著好好学习,希望能考一所普通的大学就行了。大约也是天意吧,高考的前两天长智齿,整个腮帮子都肿起来了,痛得脑袋昏昏沈沈的。当然是考砸了,连专科线都没上。 
   
  我挺不甘心的,就决定补习一年。重新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我又回到那种独来独往的状态中,感觉很压抑。幸好郑郝依然对我很好,时常写信与我联系。他劝我,象我这种情况,还是考个美术类的专业把握比较大些。我想想也对,又重新拾起画笔,後来就考进了他那所学校的工业设计系。 
   
  大学里本来气氛就比较宽松,在我读的艺术类专业中,怪人多了去了,相比之下我还显得比较正常。慢慢地也就交到了几个朋友,我自己也觉得比以前活跃了不少。 
   
  这时开始有女生追求我。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有同性恋的倾向,也许是因为以前那个老师的女儿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差。总之,我一直不太愿意跟她们打交道。 
   
  到了大二之後,周围的朋友渐渐都开始出双入对,象我这种还单吊著的就少了。不知是因为寂寞还是虚荣,我先後也结识了几个女孩子。可能我的表现实在是令她们太失望了,通常都是一起去吃吃饭,看看电影之後,就没有了下文。一来二去的,倒在学校里有了个“冷面人”的外号。名头大约还挺响,因为连郑郝都听说了,跑来问我。 
   
  郑郝一直是个目标明确的人,这点我永远也比不了他。他读新闻系,我比他低一届,又不在一个系,平时也挺难得遇到的。他那会儿好像在系里学生会里混,成天事儿挺多,偶尔才有空来找我。那次他挺严肃地跟我说什麽“要注意影响”一类的话,搞得挺象教训我,我就很恼火,跟他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大三下半学期,我遇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灾星。这是我自己的看法。不过郑郝说不能这样说,说什麽人生很多看似偶然的事件其实都蕴藏著一定的必然性。也就是说,照我这样的人,迟早得倒霉──不是她,也会是别的什麽女人。 
   
  我懒得提她的名字了,就叫她“灾星”吧。灾星跟我一届,好像是国际金融系的。国际金融系的女生都牛哄哄的,成天以为世界归根到底就是她们的了。她先是找人跑来跟我递话,说愿意跟我交往之类的。那话说得,好像她话音一落我就得赶快趴下高喊“谢主隆恩”似的,我理都懒得理。 
   
  好像那带话的是一哥们的哥们,当时见我反应不太好,就跟我说了,她爷爷是挺大一人物,她父母也是如何如何的不得了。我一听就来气了,想我陈越看上去就那麽象想攀高枝的人麽?当著也没好意思太驳人家的面子,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官大不大的我不知道,怎麽的长相得顺眼点吧。 
   
  这话我也就是随便一说,说完就忘了。没想到有一天,灾星竟然找上门来了。 
   
  那会儿大约是刚开学不久,春雨绵绵的。我懒劲一上来,就逃了课在宿舍里睡觉。後来听到敲门声不断,只得爬起来开门。没想到见一女生,横目竖目地站我们门口。我问了声“找谁”,她就说“你就是陈越吧”,我回答“是呀”,她就说“就找你”。我被她吵了觉正不耐烦呢,就顶她“我都不知道你谁呀你就咬牙切齿地来找我,好像我没把你怎麽地吧”,她就大怒。我也懒理她,自己还爬回床上,指望她没劲了就自动走人。 
   
  结果她还就跟我强上了,站那儿就不走。後来大约是见我不理她就急了,上来就拽我被子。大学男生睡觉,也就穿一三角裤头,被子一拉我也就基本赤身裸体了。 
   
  我也来气了,咬牙躺在那儿就是不动。後来她总算在我被冻僵之前气呼呼地走掉了。 
   
  没想到她被我这一气还来劲了,成天缠著我。我最讨厌这种蛮横无理自以为是的女生,当然对她没什麽好脸色。後来她大约是气急了,非逼问我她有什麽不好。我那会儿年轻气盛,脱口就说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哪儿好哪儿不好,整个就是没感觉! 
   
  她听了这话,冲上来就给我一个巴掌,扔下一句“你给我等著瞧!”就哭著跑开了。 
   
  当时我还挺高兴的,想终於摆脱这个灾星了。谁知道,我真正的灾难打这儿才算揭开了序幕。 
40 
   
  话说我终於摆脱了灾星的纠缠後,很是得意地过重新清静下来的日子。 
   
  那时候,我喜欢穿过两条街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吃饭。那家店的面浇头都是现炒的,味道特别好。就是慢,每次都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我那些哥们嫌麻烦,去过一次就不肯再去,只有我为了美味乐此不疲。 
   
  有一天我又去吃过面独自抄近路回学校。走到靠近校门的位置时,突然被人打了一顿。这些人下手并不特别重,那时节穿的衣服也还算多,所以後果也不严重。只是我摔下去的时候正好那地面上有一粒石子之类的东西,头可能被它划开了,出了不少的血。我当时只感到头上一痛,就昏了过去,醒的时候已经在校医院里了。 
   
  医生说只是点皮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不过因为地上很脏,怕伤口被感染,所以要住院观察几天。过了大约一个星期,我也就出院了。因为头上被剃了一块头发,包了一块纱布,很影响形象,那阵子我比较深居简出。 
   
  有一天,宿舍里的通话器里面呼叫我的名字,说下面有人找。──那时候我们一幢楼只有一部电话,放在门卫传达室里,每个宿舍只有一个通话器。──我奇怪谁会来找我,跑下去东张西望半天,也没见有熟面孔。正在想是不是有人耍我,一个男人走过来。他说:你就是陈越吧? 
   
  那个人个子挺高,长得其实并不十分英俊,但包裹在那一身深色西服里就让人想起“气宇轩昂”这个词。见我打量他,他就自我介绍说他是灾星的姐夫,叫林毅。他说话时的神情倒很温和,问我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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