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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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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当此时,韦璧却突然立起,掸了掸衣裳,转身要走……白毛耿直之人,急道:“侯爷,这棋你还未下完呢?”

韦璧瞪了白毛一眼,怒道:“那小贼走了。本侯爷都憋半日了;还下?如今到底你是主子我是主子?”

韦璧入内,众侍女忙上前来伺候。韦璧推说要睡,将一众美人全都哄了出去。顿时室内清静,惟有鸟雀嘤咬之声,倒是为这静室增添了不少鲜活之意。

韦璧从后门走出,掩好门户,往内院深处踱去。

内院亭台楼阁,与园林相连……望雨阁下,有间不起眼的独门小院,上书“鸿雁“二字。因有着高高的望雨阁为屏障,平素少有人知道。

韦璧推门进去,轻轻地唤了声:“绮雯。”

“来了。”一位青衣女子,一瘸一拐地从里间走出来,面上似带着几分笑意。

“这……伤如何?”韦璧极是关心,小心翼翼地过去搀扶她。

“死不了,惯了……你派人送来的金创药挺好用。”绮雯应道。

“吓死我了,姓邢那小子出手太狠,亏白毛谨慎……”韦璧扶绮雯坐下,边说边蹲下为她揉腿。

绮雯心中极暖,低头看他。突然她看到韦璧的头顶,噗哧一声笑开了。

“有什么可乐的?”韦璧见她高兴,也笑道。

“尊贵如朔阳侯爷,却顶着片叶子,走来走去……”绮雯从韦璧头上拿过一片树叶,在他面前摇啊晃啊。

二人相视,均忍不住大笑起来。

“今日周知同带我和邢鉴去了银库……我瞧着满满当当,并无不妥。”韦璧怕夜间寒气大,便偕绮雯入内。

“我也曾探过,面上是无不妥……可昨日我瞧见有几位地方乡绅,欲求见周大人,周大人却不见。”绮雯侧头看着韦璧。

“有什么问题?”韦璧眉头一皱。

“你想,那周知同为官清正,号称青天,向来将百姓的事当作头等大事。你朔阳侯闭门不见乡绅倒还说得通……他闭门不见乡绅却说不通。”绮雯唇角微动,韦璧见她胸有成竹,便知她心中已有了答案,笑道:“说吧,那老小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绮雯踮起脚来,在韦璧耳边细细道来……听得韦璧怒道:“我就知道这老鸟不是什么好人,如此龌龊,竟还敢沽名钓誉!”

“其实这天下的官吏都是一样,清正廉洁的能有几个……”绮雯叹道。

“辛苦你了。周知同并不是关键,皇上的意思……此番,要给周知同身后的大老虎提个醒儿。”

绮雯点了点头,突然看到韦璧的外服上竟有一两道刀剑划过的痕迹。她面上顿时煞白,指着那划痕,急问道:“这些是什么?”

韦璧显出一脸害怕的神色,道:“连皇上都说,邢家人行事狠辣;心机深重。邢鉴那厮存心试我,竟在玩笑间,朝我身上扔刀子。闹!不止这些,还有这里……”

绮雯心里着急,听说他身上的伤还不止一处,立刻又低头往往他胸前看去,频频问道:“哪里?在哪里?”

韦璧趁她低头,飞快地在她面上亲了一口,极是得意。

绮雯抬头,知道自己被他戏耍,不禁怒道:“你何时才能正经些?”

韦璧嘟囔,面上极是委屈:“世人都说我不正经,却不知我其实比白子安还要正经点。往后,我要皇上还我个清白。”

“得了,白大人才没你那么油嘴滑舌……你干什么?我自己会走。”绮雯见韦璧一把将自己抱起,不由急道。

“你为我受伤……我才舍不得你走路。那日是谁说要去观星的?”

绮雯心里欢喜,也不挣扎,只由着韦璧抱着她一路往望雨阁而上。

“在家中享福没我的份,为你出生入死倒是一次都不落下。”绮雯轻叹,声音极是温柔。听得韦璧心中一动。

“家中享福那些,不是摆设就是太后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你偏当真。”

“那些可都是美人。”

“同你相比,庸脂俗粉而已。”

“就你嘴甜。”绮雯笑着,轻轻地用拳头去捶【文~】打韦璧的背。韦璧倒【人~】也不躲。绮雯见韦璧突【书~】然停下脚步,变得沉【屋~】默,便顺着他的眼光仰头看去。

只见浩瀚星宇,无边无际。凉风拂过,震泽上的点点鱼灯似要同群星争夺光辉,彼此映照,光华无双。

绮雯有些冷,往韦璧怀里微微一缩,却又觉得,抱着她的那双手又紧了一些。她仰头与韦璧对视,轻轻开口:“还记得上次观星是什么时候?”

“记得,在陈留的时候……”

“嗯。天地辽阔,景致各异。偏这头顶上的一片星空古今相同,很是奇妙。”

“待大局安定,我们就成亲……皇上宏图大志,我不忍让他一人面对这朝局……你可明白?”韦璧低头与她前额相抵。

“大局安定……也不知还要等多久……”绮雯凝望无垠星空,不禁怅然,忽然醒悟,满脸绯红啐道:“哪个要嫁你了?”

22

22、遗孤乐申 。。。

太后斜在榻上,正听宫中乐坊的乐伶说戏。

乐伶是闽人,口音听着甚是滑稽,在一侧为太后捶腿的宫婢憋笑憋得很是辛苦。可周守却修为颇高,他面无表情地横了那宫婢一眼,宫婢一见忙垂下头去。

太后听了一阵也乐了,呵呵笑个不停。正热闹着,皇帝一身淡色衣裳,跨入殿中。

“儿子来给母后请安了。”皇帝一边起手示意跪了一地的宫人们起来,一边笑道:“有什么可乐的,让儿子也高兴高兴。”

“我儿来,坐哀家身边。”太后挪出身侧的软席来。皇帝上前,撩袍坐下。

“去了一个来月,精神气倒是好的。”太后细细端详着皇帝,笑道:“江南可好?”

“好,与京城、陈留大不相同。湖泊纵横、青山奇秀,景致好;文采风流、儒生雅士,人物好;商贾云集、物流通达,民生好。母后也该去瞧瞧。”皇帝道。

“傻话,哪有后宫出去的道理?哀家听说越州郡守周知同是个大清官,民誉不错,是不是有这回事?”

皇帝微一沉吟,笑道:“清不清的且不说,但是他和朔阳侯之间闹的一些趣事,倒是让人印象深刻。”

“哦,韦璧这混世魔王又怎么了?”太后笑问。

皇帝饮了口茶,便将在越州郡发生的一些趣事细细说了。皇帝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太后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混世魔王也该有人管束着,一天到晚的瞎胡闹。”太后说罢看了皇帝一眼,又示意周守拿几轴画来。

周守将画轴摊在案上。几位美貌仕女,跃然纸上。

皇帝拿来细细看了,只见每张画侧都写有该女子的名字、籍贯以及父亲、祖父、外祖父的官职。皇帝心中了然,也不说话,只拿在手中翻阅。

“怎么样?”太后问。

“画的好!描笔细腻,风格流畅,极好的仕女图,是画院何人所作?”皇帝笑着抬头问道。

“你的眼里除了书画,还有什么?你年纪也不小了,但中宫之位仍然悬虚,难道你就不想想该为大齐添几个帝裔了吗?”太后横了皇帝一眼,又努努嘴,“这些女子都是哀家细心挑选出来给你充盈后宫的,个个人品出众。你大舅父之女明珠最是出类拔萃,小舅父的女儿绰儿虽长得逊色一些,可性子伶俐,也挺讨人喜欢。你看呢?”

“母后看着就行。”

“这是为你选后选妃,哀家看着好有什么用?哀家也不过是帮着看看。皇后呢,哀家看明珠挺合适,貌美不说,性子也是极稳重的。”

“嗯。”皇帝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韦家的女儿、许安卿许大人家的女儿、郑得之郑大人家的女儿都不错。韦璧和白子安不是还没成亲吗,给他们也都指一个。把家安好了,才能腾出来手来好好的给朝廷办事。”

“母后操劳了。”

“政事上虽有哀家和邢侯帮衬着,你自己也要上上心。别成天流连画院书房,和韦璧、白子安他们瞎胡闹。”太后道。

“在陈留的时候,也是由白相主持政事。如今有母后、邢侯和两位舅父大人费心,儿子也乐得清闲。”

“北军防务先前一直由邢侯管着,眼下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你看谁堪胜任?”太后似不经意提起。

“儿子回去权衡权衡,想妥当了再来报母后?”

“哀家看田咫不错,之前就任职北军。有经验有手段,他是邢侯一手调/教出来的人,错不了。”

皇帝一边低头翻看画卷,一边淡淡应道:“那就依母后的。”

“哀家这也是为你筹谋,既然你没意见,就让人去拟旨吧。”

“好,我着人拟旨……儿子还惦记着去画院赏贡墨,先退了。明儿再来给母后请安。”

“去吧,皇后的事儿别不放在心上。”太后出言提醒。

“儿子明白。”

皇帝从涵碧殿踱出,神色一沉,步子迈得极大。在外殿等候的王舟和一干随人急步赶了上来。

王舟唤了一声:“皇上。”皇帝不理。

王舟忙吩咐众人停下,自己跟上前又唤一声:“皇上。”

“你说我是皇上吗?”皇帝回身,低语道。

“呦!皇上又说笑了,您怎么不是皇上呀?!”王舟奇道。

“穿龙袍,坐龙辇的未必是皇上……”

“奴才听不明白。”

“去画院吧。”皇帝沉默了一阵,又恢复了淡淡笑意,摆手往画院方向而去。

乐歌辰时去奉先殿拂尘。擦供桌的时候,赫然发现又有封信插在夹缝中,她顿时明白过来。

皇帝从江南回来了,他也回来了!

乐歌打开信笺,只觉得墨色幽香。那熟悉的字迹写着: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于情于理,她是该去见见他。这位闻名京城的朔阳侯,受他的恩惠良多,自然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第二日午时,乐歌准时在仙华门下等候。那悬着韦姓灯的马车如约前来。

“上车。”车帘子掀开,其间坐着的男子,紫衣高冠,极是清俊,正对着乐歌淡淡微笑,可不正是那位朔阳侯韦璧吗?

乐歌上车来,两人相对而坐。

御人起行,过带月桥,往枫林走向而去。

“病好了?”韦璧关切地问。

“乐歌承蒙侯爷照顾。”乐歌的眼神移到了他腰侧的玉璧上。那佩玉白若羊脂,上面篆着一个“韦”字。

“你知道我是谁?”他的神情莫测。

“朔阳侯。”车帘子被微风轻掀,日光透露,将乐歌整个人置身在明亮之中,春衣淡红,肤若霜雪。

“你怎知道?”那人笑意更浓,低声相问。

“侯爷身份尊贵且圣眷正浓,天下谁人不知。”

“圣眷正浓……这话怎讲?”那人挑眉,面上皆是疑问。

“徽州的龙香剂,落纸如漆,色泽黑润,香味浓郁且数量稀少。历来都是御贡。若侯爷不是圣眷正浓,怎可随便使用?”乐歌从怀中拿出那封信笺,轻轻展开,顿时墨香淡雅,令人心旷神怡。

“闻香识墨……果然有见识……不仅有见识,还心细如尘。”韦璧赞道。

“江南可好?”乐歌并不关心这位朔阳侯想带她去哪里,只问道。

“好!宝石流霞、碧波千里。震泽的鱼、虾、蟹都好。越州郡的百姓家有个吃法,将这些鲜味都一锅煮了,汤浓稠的不得了,舌头都鲜得要掉下来,还取了个雅致的名儿,叫聚鲜。”

他声音悦耳,娓娓道来。乐歌脸上顿时笑意涌动。

“还有商贾贩卖,满街琳琅,你能想到的东西它全有。书社画坊林立,越州郡的广阁书香内,文人墨客云集。若你登台吟唱的诗文好,满堂喝彩,极是热闹。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夜市才叫好看。彩布游龙舞凤,还有用彩灯扎起来的琼楼殿宇。有扮观音的、扮神仙的、扮什么都有,极为有趣。”

他这一番说下来,只听得乐歌笑意染染,颇为神往。

车停在枫林附近,乐歌下车。

只见一处高墙深宅,四周修竹成林,大有清幽隐逸之意。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吞云吐海,威风凛凛,高高的门匾上书有“白府”二字。

竟然是白府?!乐歌踌躇不前。

“进去吧。”韦璧道。

韦璧率先推门而入,乐歌跟在他身后。

白府中庭开阔,大大的琉璃影壁后,轩庭窗格、石桥流曲,奢华中透着大气厚重。他二人分花拂柳,不久便来到一处极空旷的练武场。

场上,有好几个少年,正在摆弄刀枪剑戟。剑气如虹,长枪凌厉,你来我往,起腾翻跃,口中还不时嗨嗨有声。场外曲桥边,轩亭清雅,竟还有几个少年正在诵诗,声音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您……来了。”场中一位身穿白衫的青年男子,望之神采飞扬。正忙不迭地穿过“刀光剑影”,快步走近来,对韦璧行礼道。

“宏远,了不得啊,府中文武双修啊。”韦璧笑道。

“不敢。这不是陪几个子侄练练本事嘛。”白子安有几分窘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忙亲自引路,带他二人往场外菊轩而去。

菊轩处在白府中央,假山流水之中,东可望内宅连绵,西可看外场、池塘,南北用镂空竹屏风遮挡,屏风上雕饰花鸟,端正雅丽。

“这位……大名鼎鼎!白子安,字宏远,他可是朝廷的栋梁啊!”韦璧含笑指了指白子安,撩袍在席上坐好,抬头对乐歌道。

“白大人,好。”乐歌给白子安见礼。

“姑娘好。”白子安俊面通红,还礼道。

“得了,都入座吧。”韦璧开口,白子安不敢不坐。

白子安见乐歌落座,心中极是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只见她红衣墨发,淡雅宜人。面上有几分冷淡,几分隐忍,更有几分倔强,交融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美来。这就是闻名的乐氏嫡女,昔日的候选皇后?他不禁看得愣住了。

“嗯哼!”韦璧轻轻一咳,白子安立即回过神来,忙为他二人端茶递水。

“姑……娘,这是好茶,你试试。”白子安将茶盏递来。

乐歌双手接过,尝了一口。那茶尚未泡开,茶味犹涩。她心知白子安平日被人侍候惯了,定是不会泡茶,便道:“闽州春绿,君子之饮……白大人若不嫌弃,我来试试。”

乐歌在席间坐好,将茶具挪到眼前。她气定神闲,手指灵巧,注水,洗杯一气呵成。那青瓷千峰翠色托在她白腻的手中,让白子安不禁想到了天青烟雨,梨花春白。

“侯爷,白大人,请。”乐歌将茶盏分别递给二人。

白子安率先一试,不禁赞道:“姑娘真有一手,品过此杯。我才觉得这二十来年,都好像没饮过茶一般。”

韦璧深深地看了乐歌一眼,低语道:“从来佳茗似佳人,果然不虚……我与宏远相交多年,他第一次夸人,平生仅见啊。”

白子安被韦璧一说,极不自在,连头都不敢抬。

乐歌却落落大方,道:“侯爷;白大人谬赞了。”

“今日若白品这好茶,别说我不答应,怕连宏远也不答应……奇珍异宝,天下绝品,只怕没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想着送你一份礼,我们可算是煞费苦心。”韦璧虽对着乐歌说话,双目却在练武场内流连。

乐歌循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场内一位白衣少年,长枪掷起犹如青龙出水。他一个翻越,将落下的长枪单手握住,动作极是利落漂亮。

“让他过来。”韦璧吩咐白子安。

“好。”

此情此景,实在莫名。乐歌不禁立起身来。

场中那白衣少年,听白子安吩咐,微微点头,竟急步跑了过来。他来到亭前,难以置信地看着乐歌,双目含泪,大叫一声:“姐姐!”

“你是……是……申儿?”乐歌有些不信,连连后退几步。眼前少年,竟然是她叔父乐亭之的幼子乐申。

“我是……我是申儿,姐姐……兄长带着我们逃出去……兄长他……被乱箭穿心。他死了!我们乐家人都死了!”乐申重重跪下,连爬几步,一把拽住乐歌的裙裾,失声痛哭。

乐歌跪下将乐申紧紧抱住,眼泪忍不住地落下。她反复地唤着乐申的名字,似总也抱不够,总也唤不够。

“申儿,申儿!”

乐家男子,竟还有一个活在这世上!

“申儿……申儿!你还活着,姐姐便是死了也无憾了。”

“是白大人救下我,让我住在这里。”

“申儿……”乐歌似想到了什么,转头去看韦璧、白子安。低低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救他?”

白子安怜她伤痛,本欲说话,可韦璧不说,他也不敢先开口。

韦璧沉凝片刻,应她:“没为什么。王乐两族族灭……韦氏白氏兔死狐悲罢了。再有,我与宏远一向敬佩乐亭松大人,忠勇孤直,高风亮节。”

乐歌听韦璧说罢,缓缓地将乐申面上的泪水抹去。她转过身,重重跪在韦璧和白子安面前泣道:“侯爷与白大人对乐家恩重如山,乐歌代我死去的父母、兄长及乐氏一族,跪谢大恩!”

23

23、御绣大案 。。。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周一到周五日更吧

双休日我休息下,和宝宝玩。

这章若以感情角度来看,纯粹是打酱油。

但是就全局来看,也是敲山震虎的第一局,我觉得还是蛮要紧的。

勿霸王啊!

越州郡的得意绣坊,粉墙黛瓦,飞檐翘角,极是古朴典丽。因是朝廷御制所在,固显得有几分门厅深深,若不是时常有马车进出运送些丝帛之物,外人还会以为是越州哪家富户的别院。

周知同一路引着韦璧、邢鉴视察河堤,其间韦璧大呼无趣,直嚷着要来得意绣坊开开眼界。周知同心下觉得有些不踏实,频频向那邢鉴使眼色,可邢鉴却置若罔闻,仍旧一副冷硬面孔。

周知同无奈,只好默默安慰自己:这朔阳侯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好好糊弄一番,送上些美人宝物,便也可以将他打发走了。周知同打定主意,便放心将钦差二人引来得意绣坊。

得意绣坊三进六院,占地颇广,织、染、成画各有一院之地。

假山桐木之后,视野开阔。竹木成架,染好色的丝锦似妆花云霞,在风中飘荡,多有年轻绣娘从其间走过,红衫绿袄,各有美态,看得韦璧目不转睛,连声赞好。

“侯爷,我越州郡的丝锦与别处不同,这织法俗称通经断纬。你瞧,这些丝物不上大机,只以熟色丝经于木杼上,随心所欲的作画,丝毫不显匠气,自然天成。”周知同蹲□来,用手抚过机杼上的丝锦,对韦璧讲道。

韦璧随意嗯了几声,一双桃花眼直盯着远处几个年轻貌美的绣娘不放。一时间,气氛颇为尴尬,若不是邢鉴还在一旁听着,周知同险些要说不下去。

“这葵黄配石青,青莲配紫酱,葡灰配古铜,色泽绚丽……顶级金线织就,果然美不胜收。”邢鉴撩袍落座,斜睨了韦璧一眼,对着丝锦赞道。

周知同与越州郡一众官员,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震泽地利,盛产绿桑,所以此地的蚕丝细密柔韧。御绣出自这得意绣坊,已有百年。”周知同在邢鉴身旁落座,说道:“朝廷每年拨下四万五千两白银,作为购买原材、人工、漕运、陆运所用,所织绣品皆用于内廷和御赐。朝廷除了派王德王大人督管之外,更严格核对数目。我虽不亲自过问御绣制作,但因御贡兹事体大,自是不敢怠慢。”

“周大人,治理郡县有道。库银、利钱、河工、御绣所辖之事皆井井有条,在下佩服。”邢鉴饮了口茶,赞道。

“这些是绣坊账册,请侯爷、邢大人过目。”周知同命人呈上一摞装订好的账册,每本账上清楚注明年份、日月、数量等。邢鉴见韦璧饮茶不语,只能自己拿来细细翻阅。

“你个贱人……原来是你!偷东西!”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没见过,不是我!”成画院一位紫衣绣娘,忙将不知何时落到自己袖中的一个麒麟荷包扔在桌上,摆手解释道。

“那日夫人大发雷霆,还罚我们不准吃饭,原来是你!”先前说话的那位青衣绣娘上前一把抓住那紫衣绣娘的手,将她拉扯出来。

众多绣娘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句,一时声音嘈杂,惊动了前堂的一干大人。

“先前瞧这得意绣坊清幽雅静,这是怎么了?”韦壁显得颇有兴致,笑着对身旁的侍卫白毛吩咐:“去,把人给我带上来,听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知同面上极是不安,可也不便上前阻拦白毛。他只能频频张望。又暗中给御绣织王德递了个眼色。

转眼间,白毛带着两位绣娘上前来。绿衣绣娘人极是机灵,已跪□来给各位大人请安。紫衣绣娘眸中含泪,也忙跪下喊了好几声冤枉。

“美人莫哭,邢大人执法如山,最不能见美人落泪,有何冤屈你尽管说,自有邢大人为你撑腰。”韦璧拿起手中折扇,对那紫衣绣娘笑道。

“说吧。”邢鉴见韦璧每每都要将自己打趣一番,极是无奈,哼了一声,冷言道。

“这东西不知何时到了我的袖中,我没见过……不是我偷的。”紫衣绣娘从未见过那么多高官大人,直吓得口齿不清起来。

“大人跟前你也敢撒谎?前几日王夫人来绣坊挑拣,丢了荷包。后来因为抓不到那偷儿,我们全被罚了不能吃饭。这荷包若不是你偷的,怎么会在你袖中找到,你还敢耍赖?”绿衣绣娘在一旁急道。

“我怎知道这东西会在我袖中?我是冤枉的!”

“冤不冤枉,让王夫人对证便知。”绿衣绣娘不依不饶。

“这位姑娘,你口中的王夫人是哪家的夫人啊?”韦璧问。

“是御绣织王德王大人的夫人。”绿衣绣娘低声应道。

“侯爷,休要听这些女子瞎说,我夫人常年呆在府中,几乎不出府门半步,更没有来此挑拣之说。”周知同身后的越州郡御绣织王德听到钦差问起,吓出一身冷汗,忙出来辩解。

“将这荷包拿来我瞧瞧。”韦璧打了个眼色给白毛。白毛立刻将失物荷包呈到韦璧面前。

“咦,这了不得,刚才本侯听周大人怎么说来着?越绣与别处不同,不仅蚕丝细韧且织法独特,叫……对,通经断纬之法。这荷包竟是御绣啊!”韦璧不禁立起,大声道。

他这一说,以周知同为首的越州郡大小官员此时哪里还坐得住,纷纷立起摇头道:“这绝无可能是御绣,还望侯爷明察。”

“这些绣娘的话,我看也未必是真。王大人身为朝廷下派的御绣织,岂能监守自盗……谁都知道私下挪用供物,那是杀头的大罪。”邢鉴皱眉道,瞬间又凌厉地瞥了周知同一眼。

“上贡绣品数目点验从未出错,难道是本侯我看错了?”韦璧拍了拍额角。

“侯爷明察,这御贡绣品数目点验的确从未出错……”周知同附和道。

韦璧将手摊开,只见日光照耀之下,那荷包金银线纵横交错。逐花异色,挖花盘织,极是精巧稀罕。

韦璧仰头,啧啧赞过,语出惊人:“我也不信这是御绣,可这分明比皇上赐给代王的绣品都还要好些。怎么?这御绣竟还有优劣好坏之分?莫不是欺负代王有眼疾,存心隐瞒……”

“下官不敢,真相尚未查实,待下官将这二人锁拿,细细去审,等有了结果,再来禀报侯爷和邢大人。”周知同心知再不能同这位风流侯爷继续扯下去。可又不能指鹿为马说这荷包不是御绣。一时之间他极度后悔,真不该带这二人来得意绣坊。

周知同一面出言诚恳稳住韦璧,一面暗示书吏王坚,王坚心领神会,上前便来劝韦璧离开。

“侯爷,您不是说想去画舫听曲吗?下官已备下晚宴。此时越湖景致最佳,正好游船出行。”“是啊,侯爷同邢大人先行。下官必谨慎审理此案,给侯爷一个说法。”周知同惴惴不安。

“这月余来周大人治郡给本侯留下的印象极深,连皇上都赞越州郡乃天下郡县之表率,特让我和邢大人留下学习一二。如今这二女争执虽是小事,却关系着朝廷御贡。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学着周大人为朝廷分忧,为皇上分忧。可周大人你却忙不迭地想将我赶走……这是何故啊?”

“侯爷言语太重,下官吃罪不起。”周知同虽知韦璧向来阴一句,阳一句,却不知今日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周知同极是忐忑,几番落座又站起,心中却将王德骂了个狗血喷头。

韦璧将荷包往手里一掂,对两位跪着的绣娘问道:“你二人都说王夫人之前来过?”

绿衣绣娘点头称是,那紫衣绣娘唯恐同自己扯上干系,忙跪下磕头如捣蒜,道:“那日夫人来时,我连正堂都不曾走近来过。要说我偷了夫人的东西,打死我我也不认。”

韦璧又回头去看王德,笑道:“这荷包无名无姓,的确说不好是谁所有,不过这荷包里头的东西不会说谎,不如瞧瞧?”

王德双腿微微发颤,不知该如何接口。周知同倒是竭力镇定道:“女人家的东西,不外乎是些妆粉饰物,大同小异,就凭这荷包里的物件,下官想着……只怕还是无法分辨。”

“唉,周大人此话差矣。谁说女人家的东西难分辨,不信?本侯打开瞧瞧……”韦璧打开那荷包,先从内取出一对耳坠子,盈盈翠华,极是耀目,接着又取出一枝翠羽簪,色泽艳丽,堂皇富丽。

“这坠子、簪子皆是京城广耀阁所制,少说也要五百两银子一件,两件加起来……整整一千两银子。若依大人们平日的俸禄来看,别说王大人的夫人戴不起,我看连周大人的夫人也戴不起,更别说这些绣坊的女子们了……。既然周大人先前说绣坊乃皇家御绣之所,平时怕是不会有人敢随意进出。王大人也说自己的夫人几乎不出府门半步。那这千两白银的首饰,倒变成无主之物了?这还不算奇怪,奇怪的是这荷包究竟是谁的?竟会在这绣坊出现?都说御绣点验从不出错,我看还是有漏网之鱼。”韦璧缓缓踱步,借机打量众人,玩笑道:“当然大人们不带坠子也不带簪子,这点本侯还是晓得的。”

邢鉴起身上前,接过韦璧手中的荷包。查看之下果然不假,御绣精巧罕见,簪坠上果真是广耀阁的款识。邢鉴心知其中利害。这荷包案一旦写好折子,呈上京,就算越州郡各官员没有私扣御贡的罪名,可渎职之罪却仍是免不了。

他心中有了主意,当即脸色一沉,骂道:“好你个王德、周知同!皇上对你等如此信任,你们却罔顾圣意,草率渎职……来人,立即将这得意绣坊给我封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大胆小人,敢在御贡上头打主意!”

王德跪下大喊冤枉,哭腔堪比那紫衣绣娘。

周知同却心中敞亮,渎职和私扣御贡罪名哪个大哪个小,他自然知道……他笃定邢鉴必会护着自己,倒也不像王德这般失态,只跪下口称自己渎职罪重,希望侯爷和邢大人严办。

“慢着!草率渎职?两位大人还真会往自己脸面上贴金。王大人,你既是朝廷下派越州郡的御绣织,必定知道这每年每月御绣蚕丝成本几何?漕运所费几何?图案花色?何日出船?何日进京?又是京城何局、何地与何人交接?韦璧咄咄问道。

“下官……知道。”

“周大人身为一郡之长,虽不直接管着御绣贡物。却也应该知道陆运、漕运的日期?何日出船?何日抵达?何人督检?”

“下官知道。”

“既然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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