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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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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隐隐绰绰透出一点灯光来,卫绰儿从门外望进去,只见韦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她凝视着他的背影良久,正欲转身离开,忽然听韦璧唤道:“你,进来吧。”

卫绰儿身子一颤,咬咬牙,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在韦璧对面坐下,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了他一下。多日未见,他消瘦了许多,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下还有深深乌青的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茬。这哪里还是昔日风流俊美的朔阳侯?卫绰儿不禁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两人默然相对,一时无语。

良久之后,韦璧忽从玉纸镇下取出一张纸来,递给她。卫绰儿接过一看,雪白洁净的泾县宣纸上,端秀雅正一笔一划,赫然写着“和离书”。

她脸色大变,猛地抬头:“和离……为什么?!”

韦璧轻笑一声:“为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我不清楚!”卫绰儿霍然站起来。

韦璧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卫绰儿咬紧嘴唇,胸脯急剧起伏。韦璧看着,竟是笑了:“不清楚吗?奚琳是怎么死的,还有……我的孩子又是怎么死的?”

卫绰儿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奚琳……她是患产后风死的,至于你的孩子……孩子,御医说了,他是小儿惊风……韦璧,你、你什么意思?”她不自觉的挺起脊背。

韦璧静静地看着她,卫绰儿先还和他对峙,终是撑不住,别开眼去,口中犹自故作强硬地说道:“他们的死……与我何干?”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韦璧轻笑一声:“真的与你无关?”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着压在案头玉纸镇下的一叠纸,“这里有药方、银票、还有——口供,你要不要看看?”他摇了摇头,道:“江湖郎中、稳婆、还有你的贴身侍女,到处都是证据。卫绰儿,论起做坏事来,你还是太嫩了些,远远比不上你的父亲、我的老丈人、咱大齐的廷尉大人啊!”

卫绰儿死死咬着嘴唇,下意识地攥紧衣襟,须臾,她猛地抬起头,大声嘶喊道:“是!是我找人给他们下的药!那又怎样?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贱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就是看不得你抱着她的孩子又亲又爱的样子!他们凭什么?我才是你的妻子!韦璧,你若是不爱我,当初又为何要娶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般糟践羞辱?!”说到后来,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韦璧也黯然,半响才苦笑道:“是啊,为什么?这一切都是冤孽……你想知道为什么,好,我来告诉你。一年多以前,滇南王世子落水死了,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明是我堂弟一堂干的。一堂是我叔叔唯一的儿子,我必须救他。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不明白……”卫绰儿茫然地摇着头,自己的婚姻怎么会和韦璧的堂弟扯上关系?她不明白,也不关心。

韦璧继续说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个圈套,可我无奈啊。为了救我堂弟,为了保住韦家,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向你家提亲,娶卫家的女儿。”

卫绰儿的嘴一下张得很大,愣了一会,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韦璧的前襟,举起拳头用力捶打他,泪如雨下:“韦璧!你、你这个混蛋!原来你是为了这个,为了这个才娶的我……”

韦璧任由她厮打,苦笑道:“是,我是为这个才娶你的。可是卫绰儿,我向你提亲的时候,的的确确有想过和你好好过日子。为了这门亲事,我甚至放弃了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可是——”

韦璧自嘲地一笑:“可是,就在行大礼的前两日,我的侍卫白毛竟无意中发现他一直在追查的,杀害滇南王世子的真正疑凶,竟然出现在廷尉府!”他看了看她,见她仍是一脸茫然,便道:“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算计我的,就是我的丈人、你的父亲,当朝廷尉卫琮喜!他和某位只手遮天的权贵沆瀣一气,给我下套,陷害我堂弟,想把杀害藩王世子,挑起藩王作乱的罪名扣在韦家头上。这样一来,轻则可以把我堂弟送去给滇南王世子偿命,重则可以让韦家封爵国除!哼,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卫绰儿的手慢慢松开,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韦璧看着她:“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你父亲会极力反对我们的婚事。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最后竟将自己的女儿也算计进去了。他万万没想到你竟会跑去找太后做媒,而太后为了拉拢我,也就顺水推舟,出面干预,将你许配给了我。

卫绰儿神情木然,低声道:“你是说,我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

韦璧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你恐怕也不知道吧?奚琳……”

卫绰儿冷冷开口:“你不爱她。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一点都不爱她,只是用她来刺激我。”

韦璧点点头,道:“她是太后派来刺探我的细作,在我身边好些年了,一直很得太后欢心。你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所谓如夫人,居然敢有恃无恐地向你——太后的亲侄女、朔阳侯的正室夫人叫板?为什么你屡次进宫告状,太后都偏袒她?因为对于太后来说,奚琳的作用可比你这个亲侄女大多了。”

卫绰儿听来,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韦璧自孩子死后,伤心过度茶饭不思,一下子又和绰儿说了这么多话,已是疲惫至极,他轻叹一声:“现在,你看清楚了吧,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是一个笑话,是一个棋局,我和你都是棋子。如今奚琳死了,孩子也没了,我与你夫妻又一直不谐,太后也厌恶你,这婚姻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也累了,不想再演戏了,我放你走,你,也放手吧。”

“放手?”卫绰儿喃喃地重复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无比凄凉:“韦璧,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看到你就喜欢你了。我爹娘反对我嫁给你,我死活不听……我父亲对不起你,可我并没有对不起你呀!可你是怎么对我?你、你甚至连碰都不碰我一下……你的孩子是无辜,那我呢?难道我就活该受罪?!”

韦璧沉默良久,方叹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对你父亲的仇恨发泄到你身上。我不是个好人,她说得对:在这个府里呆久了,人都会变得恶毒起来。我知道我会有报应,只是、只是我没想到这个报应居然会落在我孩子身上……我可怜的衡儿,他又做错了什么?”他眼神空洞,神情木然,显是哀痛到了极点。

“你……我……”绰儿低着头,颠来倒去地说着话,却不知在说些什么。韦璧看着她,一言不发。绰儿从未见过他这般温和的眼光,完全没有往日那种刺痛她的锐利,但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因为这种温和,毫无热度,只有淡漠。

韦璧笑了笑,低声说:“我要走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也许,就不回来了。孩子在的时候,我对这个家还有牵挂,现在孩子死了,这个家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和离书在此,不管怎样,我们好离好散吧。”说罢,他起身,推开门就要出去。

“韦璧!”绰儿扑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襟。眼里泪光闪烁,似渴求,又有深深的绝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韦璧把衣裳从她攥紧的手里抽出来,对着她轻轻地、但是无比坚决地摇了摇头,然后从她身边离去。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似乎有什么摔倒在地上,跟着便是一声接一声器物破碎的声响,还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韦璧的脚步只顿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 ※ ※

半月来,博学馆选拔的士子们纷纷入各级州府为吏。京畿之中,尚书署、太常、少府一时群儒云集,多了不少年轻新鲜的面孔。让邢度舟心里既感厌恶又觉惶恐。他想起,就在两月前皇帝还将他召去广弘殿,掏心窝子地说了一番为君不易、治国不易的心里话,又对他素年来的政绩大大的褒奖了一番。气氛之融洽,言语之动情,君臣俩差点没掉下泪来,可眼下……他冷笑一声,搁下茶盏,对坐在对首的卫琮业说道:“这些个酸儒,不通政务,只会吟诵书本文章,要来何用?”

卫琮业一直以来对邢度舟无视自己和田咫,一人独专的行为大有腹诽,可表面上却看不出一丝异样来,依旧同往常一样笑模笑样地说:“邢侯说的极是。可多几个人来帮忙处理处理琐事,也没什么不好的。”

邢度舟素来恨人同他打太极,又加上心头积郁无处排遣,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卫琮业一看不好,想说几句转圜转圜,突然有侍人入内来报:“侯爷,驸马回京了,请您回去说话。”

也是一月前,邢鉴带着如夫人回越州省亲,所图何事,邢度舟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邢鉴反反复复那些,什么与其坐以待毙,何不拼他个鱼死网破、乾坤倾覆的话,他实在不愿意多听。他之所以放任邢鉴出京,是因为有一句话打动了他:父亲小心谨慎、思虑周详孩儿心里明白。可如今风雨将至,我邢家若不想成为刀俎下的鱼肉,就当未雨绸缪。楼望那支新军的底细如何,总要有人替咱们探探虚实。撤藩之事,朝廷图谋已久,绝无可能胎死腹中,滇南一旦生乱,我们正好坐收渔利。

邢度舟听了侍人的禀报,便起身出了尚书署值房,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御史大人,切莫小看琐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从值房到布衣街邢府,少说也有几里路,邢度舟心急,弃轿骑马,不消一刻就回到府中。家臣在门外候着,对他说:“老爷!少爷午时回来的,现在正在书房等您。”

“嗯。”邢度舟点了点头,便往书房而去。

书房中邢鉴正在饮茶,见他来了,便迎了上来:“爹,孩儿幸不辱命!”

“满口大话。”邢度舟脸色严峻,轻轻瞥了邢鉴一眼:“葛洪那老鸟是什么脾气,老夫最清楚不过。那可不是个轻易能用言辞打动的人,他精着呢。”邢度舟一边说一边撩袍坐下:“让他去探新军虚实?他还等着咱们帮他先去探探呢。”

邢鉴沉声道:“父亲料得不错,葛洪虽如约来越州见我,却一直在推诿。不是说兵械不足,就是说实在是怕了楼望,始终不肯给孩儿一个说法。”他缓缓踱到窗前,轻轻拍了拍窗棂,垂眸道:“不过我给他下了两剂猛药,壮了壮他的胆子,他就想明白了。”

“哦?”邢度舟将目光投向邢鉴。

“兵械不足本是小事,葛老头若有胆子造反,他要多少孩儿就给他送多少。他也明白,楼望纵是战神,可区区几月,还能练出‘天兵神将’不成?占得先机对他来说只有好处……其实,他所顾虑的无非只有三点:其一,他葛洪兴兵师出何名?其二,大业若成,谁来当皇帝?其三,他葛氏若做不成皇帝,拥立新帝,到底能分到多少好处?”

邢度舟抚须点了点头,便听邢鉴又道:“师出何名?这并不难。擅改祖宗之法,设什么‘开科取士’,动摇国本;撤藩,寒功臣宗室之心;宠信周子昉、韦璧此类奸佞小人,擅权独断,迫害功臣;还有逼死庶母,残害手足。孩儿还同他说:当年尚隐弑兄夺位,我邢家手里攥着证据呢。”

邢度舟一听就怒了,压低声音道:“知道那件事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我邢家哪来什么证据?”

“我说它有就有,我说它无就无!”邢鉴转过身来,与邢度舟相视,目光灼灼。

邢度舟默默地盯着他,薄唇紧抿,心头大跳。自尚隐登基以来,自己刻意保护的那些,能为邢氏留下退路的“证人”都莫名的死亡、伤残。可到底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别说尚隐没把握,就连他自己心里都没谱。这招虽是冒险,却也不能说不可为。

“也是上天助我邢家,那老鸟本还在犹豫不决,可他突然得到一个消息:韦璧奉旨,即日就要赶赴滇南。另外,孩儿还想请父亲见一个人。”邢鉴说罢,双掌击响。须臾,查敏引着一位男子,缓缓走了进来。这男子布帛束发,身上穿着一身灰旧长袍,抬起头来,面容黧黑俊秀,竟是尚骜。

邢度舟一惊,连忙上前行礼:“老夫给赵王请安。”

尚骜摇摇头,苦笑道:“侯爷客气了,我哪还是什么赵王啊!您忘记了?我早就被贬为庶民了。”

※ ※ ※

乐歌午觉刚起,便有沉芳殿的宫婢来报:“皇后请昭仪过去。”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乐歌也想出去透透气,便起身穿衣梳妆后,带着吴初人往沉芳殿而去。

阁中,卫明珠躺在榻上正在同小红说话。乐歌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便掀帘入内。她瞧卫明珠脸色不好,关切地问:“怎么了?”

小红看了卫明珠一眼,轻声对乐歌说:“昭仪娘娘,您倒是劝劝皇后。她身子不好,还不让请医士来把脉。

乐歌坐下,小红和吴初人便双双退了下去。她仔细打量着卫明珠,只觉她今日有些古怪,颊上隐有红晕,好似新妇一般羞涩,可眉梢眼角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忧愁和惶恐。

“明珠,你若身上不爽,切不可讳疾忌医。我这就让人去将左大人请来。”乐歌说罢,欲起身去唤小红。

卫明珠的脸色倏然苍白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急声道:“千万不能请医士,千万不能!”她说得很激动,突然猛地扑向榻沿,大声地呕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份量很足吧!因为出差,接下来三天不在,回来再见!

91

91、辕门送别 。。。

叠石作瀑,银瀑如练,泻注到乐坊蓄池中,玉珠飞溅,扑到乐歌的孺裙上。让她走动之间,总不免侧身相避。远处传来:①“平陵东;松柏桐;不知何人劫义公……”的悠扬唱曲。不知为何,这悦耳清澈的声音听在耳里,却让她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她想起那日,明珠将头埋在臂弯里,不住地喃喃低语:“不能请医士,千万不能!”

她心念纷乱,反问道:“为什么?”

“乐歌儿……我怕是,怕是有了。”明珠的双手轻轻抚在腹部,目光温柔如水,可身躯却在一个劲的发颤。

“有了?”她脊背一僵,心怦怦乱跳,沉默半晌后,试探着说:“有了,那不是好事吗?皇上膝下尤虚,只有白美人……”明珠陡然将她的话打断,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她不敢去想的真相说了出来:“乐歌儿,这是崇白的孩子!”

乐歌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疯了!”阁中如死水般的压抑沉静,一时没有人开口说话。卫明珠在她灼灼目光的逼视下,略偏开头去,眉梢眼角掩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惊惧:“是!我的确是疯了……那日离别,想着一生都不可能再见了,我便疯了。”

“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瞒都瞒不住,你要打算怎么办?”乐歌又急又气。

明珠微一咬牙,坚定地说:“你不必劝我暗中②断产,我想要这个孩子。”

“如何要?内廷之中别说皇后坐胎生子,便是一花一木,叶落风吹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她长叹一声,话只说了一半。事已至此,再去指责明珠的不智,已是于事无补,为今之计,想法设法应对才是正理。

她沉思片刻,表情十分凝重:“明珠,其实不用断产,更无须隐瞒,相反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去请医士来把脉,更要将这喜讯让内廷所有的人都知道。明年孩子呱呱坠地,无论是男是女,都是皇室嫡贵,是皇上的亲生孩子!”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也是最简单的方法,她本以为明珠会松一口气,却不料明珠霎那间面如死灰,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得听不清楚了:“我和皇上,从来没有肌肤之亲……瞒得过所有人,瞒不过他啊!”

“什么?”她顿时僵化如石,再也说不出话来。

乐坊中人,辰时而歌,午时而舞,春夏秋冬,练功不辍。霍兰虽是乐坊之主,也不能免俗。他练罢羯鼓,换了身衣衫走出来,便见乐歌在竹林边娉婷而立。

自他从舍人升为坊主后,乐歌有话通常不是派人来传,就是按照最早约定好的方法,将条笺放在衔翠亭边柱的暗层里,今日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面前,让他微微一怔。

乐歌走过来,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霍兰见她如此,不禁咧嘴笑道:“怎地?有什么私话要同我说?”他本是玩笑之语,不料乐歌竟轻轻“嗯”了一声。

“既有事,我去找你便是,何苦自己跑来,还嫌内廷中的耳目不够多吗?”霍兰一边说,一边拱手为礼,一副谦恭之态。

乐歌笑笑:“我奉皇后之命,前来和霍坊主商议‘清明春祭’一事。”

霍兰了然,眸中如盛春光:“原来如此!那请昭仪入内。”

两人入内来,分席而坐,霍兰命人奉来香茶。乐歌无心饮茶,却又不想直接说明来意,只盯着他不语。

这几日,卫明珠的求恳声时时在她耳边响起:“乐歌儿,帮帮我!帮帮我们!我想明白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崇白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为了这个孩子我也要逃出去。姑母虽然心狠,可终归是卫家女儿。无论是说我病了,还是说我死了,总有办法将我离开之事遮掩过去,也不会祸及家族。在这内廷,我只相信你一个人,求你了!”

这样的请求,万分凶险不说,对乐歌来说实是天大的难事。她没有根基,宫外除了白子安可以信任之外,没有别人。可让白子安隐瞒张丘一事,已经触犯了他的原则,若再让他安排皇后逃跑,他绝对不会答应。何况白子安现在身在新军,也无法通知他。她本想拒绝,可一见明珠垂泪的双目,又想起昔日自己曾遭太后毒打、周守□,险些失节丧命,全靠明珠出手相救,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只能点头应下。

可找谁与她一起帮助卫明珠出逃,却让她颇费思量。乐歌权衡再三,觉得再也没有比霍兰更适合的人选了。他是太后宠臣,内廷上下左右逢源,又出身市井,三教九流无人不识。更重要的是他是她的亲人,祸福同依。只是她想起太清楼初见,他遭人恶打的原因,又想到他以非常之法,成为太后身边的宠臣,心中顿起不舒服之感。这样的一个人,纵然是王家遗子,是她嫡亲的表兄……又真的能相信吗?若能信,他又愿意冒此风险帮助明珠吗?帮助明珠以后,太后、尚隐若问罪,如何保全他,都是困扰着她的难题。

霍兰见她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开口催问,只起手拨弦,挑弄雅音。案上这把琴名唤“大吕”,取大吕黄钟之意,琴声铮铮,颇有雄风。一曲终了,霍兰见她还不开口,便道:“究竟何事,你尽管说!”

乐歌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明珠之事干系着三条人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重风险,有些后果,她承担不起,明珠和张丘更承担不起。

她见霍兰着普普通通一身青裳,却难掩一身俊秀,发髻歪束,衣襟微敞,更添不羁风流之态。眼梢边一条疤痕长至嘴角,虽已淡成灰白,却依然很明显……

半晌,她终是下定决心,开口说明来意。霍兰一边听着,一边眉头紧皱,待乐歌说完,问他意愿时,他断然拒绝道:“你可是嫌我活得不耐烦了?偷助皇后私逃,那是砍头灭族的大罪!别说我没本事帮你,就算有本事,我也不帮!”

乐歌料定他会这样说,双唇紧抿,无言以对。

霍兰继续道:“妹妹莫要忘了,卫氏是我们的敌人!”

“还记得你曾说过,目前我最应该对付的人就是卫明珠。眼下就是一个机会!”乐歌沉默半响,倏然抬首,轻轻开口道:“明珠一走,卫氏再无女儿可以入主中宫。白子安手握重兵,白美人即便生子,太后也不会让她当皇后。没有皇后,这内廷便以昭仪为尊……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此话一出,霍兰紧紧盯着她,双眸黝深如海。须臾,他竟是笑了:“如此说来,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乐歌道:“明珠是御史之女,太后之侄,身份尊贵,又温柔亲和,在宫中人缘极佳,对付她谈何容易?若设计陷害,一旦有失,你我万劫不复,惟有将她送走,让她在内廷彻底消失,才是对付卫氏最好的方法!”

霍兰思忖良久,抚掌称妙,轻笑道:“妹妹这样一说,就不同了!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乐歌见他答应,松了一口气,可仍然很担心:“明珠走后,若皇上,太后追究此事,你怎么办?”

霍兰不语,只望向窗外。春光正好,绿柳吐出新枝,棠花染就轻红。他轻拍窗棂,淡淡笑道:“这点你尽管放心,我自有办法全身而退,不露一点痕迹。”

※※※※※※

离营笼罩在火红的晚霞里,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四面响起,最后一场操演终于收队。白子安刚回到营帐,便接到中军令黑虎的通报:“营门外有个俊俏侯爷,求见将军。”

白子安料想是韦璧,便换了常服骑马出营。营外河谷之地是雍水支流,春季多起雾气,那雾气似从天宇深处涌流出来,扑向无垠水面,天地间一片朦胧。

水边立着一个人,白衣高冠,身姿挺拔,春风将他身后的绯色披围吹得猎猎作响。他回过头来,唇边露出一丝明亮的笑容,可看在白子安眼里却有几分萧索和寂寞。

“你要远行?”白子安下马,手持马鞭指了指韦璧身边的翠龙骏马,还有马鞍上拴着的包裹行李。

“滇南,即刻就要走。”韦璧语调平静:“我来同宏远你道个别。”

“滇南?”白子安的脸立即冷了下来。尚隐登基以后,他一直兼理藩事,对滇南葛氏的狼子野心,最清楚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不论是军营操演还是楼望遣将定谋皆针对滇南。以他常涉朝政、军事的政治敏感,朝廷与滇南一战无可避免且近在眼前。他眉头紧皱,抬头看了韦璧一眼道:“你这是赶着去送死,皇上他……也能答应?”

“择适者而用,君王之道也。”韦璧笑笑,慢慢踱步至水边,眉宇之间神情淡然。须臾,他缓缓回头道:“你心里也明白,朝廷与滇南之战不过是早晚之事。皇上登基前我也曾远赴滇南合议,如今让我去更是顺理成章。耍耍嘴皮子,动动脑瓜子,舍我其谁?”

“虽是君臣,却也是兄弟,明知有去无回,他不该让你去冒险!”白子安深吸口气道。

“是我自己去求的。”韦璧静静地望着白子安,道:“人生在世,何处不险?这是我的选择,也是皇上的选择。我不悔,想必他更不会后悔。再说军国大事,哪一桩不比我个人的安危更重要?”

白子安找不出话来反驳他,索性板起脸来,不开口。

“ 想我韦璧,一辈子浪荡疏懒,游戏人生,却能交到宏远这样挚诚忠厚的生死之交,也算不枉了。”韦璧轻抚马鬃,侧头看了白子安一眼,眸光充满暖意。

“少说这些酸话……”白子安长叹一声,韦璧正色道:“宏远,临行之前,我有一语相劝:权力功业犹如战场,历来不以德行操守论人。都说时位移人,富易妻,贵易交,至爱亲朋尚且如此,何况君臣?皇上这里,你自己以后多长个心眼……”

“浑话。”白子安直视韦璧双眼,微怒道:“昔日我们在陈留时,虽未结拜,却早以兄弟手足相待。兄弟是什么?寂寞时可以饮酒打架,谈笑时可以生死相酬,烦恼时可以胡言乱语。他以真心待我,我又岂能以小人之心度他?”

韦璧见他说话间神情淡远,似在回忆往昔时光,心中微叹,开口道:“陈留王是你兄弟,可皇上不是。自他下定决心夺位以后,他就注定孤单寂寞,没有朋友,更没有兄弟!这话我只说一次,你须牢记在心。”

白子安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有些事他并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相信。忘不了的是陈留时跨马长歌的豪情,忘不了的是书斋中同窗修习的情谊。他默然良久,才道:“无论如何,我总守着这初衷不变。”

说话间,天色越发暗了下来,凉风习习,翻卷起二人的衣袂。韦璧看着白子安,他眸中那一抹温暖的亮色,让人心热。韦璧不敢多看,转头望向雍水慨然一叹:“有时候想想,煌煌功业求来何用?还不如学昔日楼公一样,草屋清茶,有朋自远方来,便长夜聚饮,不亦乐乎!”

“楼公身历三朝,看尽沉浮,尚不能免俗,何况你我?”白子安也是一叹。

韦璧大笑:“也是!你舍不得这金戈铁马,我也舍不得青史留名,同是俗人啊!”他说罢,翻身上马,朝白子安拱手道:“宏远,我须上路了,你且珍重。”

白子安拉住他的马头道:“你定要活着回来见我!”

韦璧唇角微动,眸中隐有湿意,玩笑道:“都说红颜祸水,往后,你少操心昭阳馆那位!她的事自有皇上去操心。”

白子安垂眸不语,待抬起头来,韦璧一人一骑,已绝尘而去,袍袖随风扬起,身影淡淡,与远山秀水连在了一处。

※※※※※※

乐歌夜里跨入广弘殿时,皇帝正在赏砚。皇帝从纸卷中抬起头来,笑着朝她招手:“今日有好砚,你来看看。”

乐歌缓步上前,见案上放着不少新砚。形如钟鼎、如古琴、如月牙,诸多式样。她细细观赏后,连声赞道:“石质清润、色泽丰美果然是好砚。”

皇帝点头道:“可惜张丘不在,这好砚,该配生花妙笔啊!”乐歌听他突然提起张丘,眼皮微跳,连忙扯开话题:“如此好砚,何不试试?前日少府贡来云墨,倒与这砚相得益彰。”

皇帝与她目光相触,温声道:“你来研墨。”

“好。”乐歌从架上匣中取出云墨,调水注入砚中,轻轻研磨。须臾,淡淡墨香,不绝如缕。皇帝落笔如风,偶尔会抬头看乐歌一眼。此时光景好像回到她还是御前宫婢的时候,静默又温暖。

须臾,皇帝搁下笔,起身按住乐歌正在忙碌的手,低声说:“今天楼将军递折子上来,想将申儿编入先锋营,好好历练历练。你觉得可好?”听到这句,乐歌眼中不由涌起一层水雾,皇帝俯下脸,在她颊上轻轻一拍:“怎么了?”。

她把头埋入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怕,怕他闷着养没出息,可也怕,到战场上冲锋陷阵,他会活不了。”

皇帝将乐歌整个人抱进怀里,在她鬓边低声说:“你放心,我保证他性命无虞。”她仰起头,反问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如何能保证?”

“我会看相。”皇帝此话一出,乐歌就笑了:“你会看相?”

他贴近她,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乐申身长眉宽,双目黑白分明,贵不可言,有公卿之相。”乐歌听来,身躯微微发颤,公卿之相,虽是戏言,却更像是承诺。她垂眸道:“你救他一命,又让他入营,今日还说这些吉利话……”

皇帝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以我的身份,做这些天经地义。”

乐歌抬头看他,笑问:“你什么身份?”

他低声笑了,贴着她的额头说:“姐……夫!”

一时,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苦涩甜蜜皆有,眼中有泪却难抑笑意。皇帝见她神情,低头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王舟匆匆入阁来。

王舟未料到乐歌也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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