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墨鼓-第17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皇帝闻言一惊,默默与尚骜相视,目光寒冷冰凉。

“你……通知雍州郡守葛昶,告诉百姓,朝廷一定会给他们一个说法。要他对老百姓态度谦恭一点,必要时任打任骂,绝不能还口,更不能摆什么官威。”皇帝指着韦璧吩咐。

“是。”

“还有……马上将赵王护军首领贾自奇关起来,要御史、廷尉依照刑律斟酌着办。让邢度舟一定要竭尽全力安抚奚氏、陈氏、李氏三族,以朝廷的名义,公开为在这次殴斗中死了的百姓举行奠仪,让三公九卿,宗室子弟通通去参加!另外,着礼官大夫给朕拟个罪己诏。”

“臣遵旨。”

韦璧拱手应下,抬眸看了尚骜一眼。只见他已是面色灰败,如丧考仳,傻傻地说不出话来。

韦璧走后,阁内极静,便是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出点响来。皇帝撩袍坐在榻上,竟还有闲情自顾自地摆棋自弈,让尚骜更是心惊胆颤。他向来知道皇帝的秉性,先前对他又骂又踢或许还能给他一条活路,可眼下……

过了半日,皇帝方语气平稳地缓缓开口:“治国之道,有三样最重要:刑、赏、教。这点太傅教过,你应该清楚。”

“是……臣弟……臣弟……”

“刑赏不举,这天下就没有公道。”

“是。”

“你是朕的手足兄弟,朕本应该爱你敬你……可老百姓却是朕的子民,是国家根基、是载舟之水。你也看到了,如今民怨沸腾,雍州城人心不稳,若你是朕你会怎么办?”

“贾自奇是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我……我只是多喝了两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皇兄,你饶了我一命,我不当这赵王还不行吗?”尚骜泪如泉涌,跪着上前,抱住皇帝的腿大声求饶。

“他的死不足以平民愤!”皇帝表情冷淡,说话掷地有声。

“九哥……九哥,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尚骜几近绝望,却还在做垂死挣扎。

“……你,就当为国牺牲吧!”

“赵王杀不得!”突然之间,一个清澈的声音在阁外响起,太后一身华服,跨了进来。

43

43、君子好逑 。。。

“母后。”皇帝将手中的棋子掷入棋匣中,起身来给太后见礼。

“太后……救我……救我!”尚骜一见太后,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直扑过去拽着她的霞色裙裾不放。

太后嘴边噙着几分笑意,伸手去抚尚骜头上的高冠,柔声说:“骜儿不怕,让哀家和皇上说说话,你先下去。”

尚骜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多番回顾,终于退了下去。

“下棋呢?”太后拉着皇帝,同他一起坐在榻上。

“母后怎么来了?”自洪德年始,卫氏得封隆庆太后以来,一般都是皇帝去涵碧殿向她请安见礼,她却从来不曾跨入过广弘殿内阁。此番她并无事先通传,竟独自前来,让皇帝很是惊讶。

“哀家再不来,骜儿就死了!”太后言语虽厉,可笑容却依然是明丽动人,无懈可击。

皇帝敛眉垂目,低声说:“城郊殴斗的事,想必母后也已经听说了。如今百姓群情激愤……”《小说下载|WrsHu。CoM》

皇帝话音未落,却突然被太后打断:“军士与百姓私斗固然该死,可刁民乱法一样可使国无宁日。他奚、陈、李三族死了亲人,为什么不去雍州郡守衙门喊冤,反而自己抄着家伙就和护军干上了?说白了,他们这起子贱民,私斗乱法,更为可恶。哀家提醒你,尚骜他不是一般宗室,普通藩王。他是先帝第十子,是你亲封的赵王,是你的手足兄弟!你一刀将他宰了,那些围在雍州郡守衙门外的老百姓是高兴了,可他们回头又会在背后怎么说你?为固皇权心狠手辣,连手足兄弟都不放过……这就是老百姓的嘴皮子,翻过来是一套,翻过去也是一套,你要深思!”

皇帝重又将棋匣中的棋子取出来,拿在手中把玩,闲闲说道:“母后教训的是,是朕欠考虑了,那好……赵王尚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下旨削他爵位、撤他藩地,贬为庶民,让他也去尝尝当‘贱民’的滋味。”

“不行!”太后秀眉皱起,面露不悦之色。

皇帝看着太后,竟是笑了:“母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赵王他惹了那么大的祸事出来,朕还要赏他不成?”

“尚骜不能杀也不能废,这里头有两层原因。其一,你登基不过三年,情势都尚未看清,赵王藩地一撤,别的藩王犹如芒刺在背,他们会怎么想?这招杀鸡吓猴,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藩王中,胆子小势力弱的,固然会夹起尾巴来做人。可胆子大势力大的,只怕就会狗急跳墙了……这于国于你,有什么好处?其二呢……”太后说到这里,竟突然停了下来。

“儿子特别想听这其二到底是为了什么?”皇帝将身过来说话。

“母亲不瞒你。”太后突然改口称自己为母亲,让皇帝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我大庆年间进宫,不过是个小小的良家子。当年我因尚不明白内廷的规矩,无意中冲撞了皇后王氏的凤驾。王氏氏族出身,是何等的盛气凌人……她根本不屑同我说话,只让她身旁的女官将我一顿臭骂,还罚我在中宫的外场整整跪了三日。这些年,每到刮风下雨,我的腿脚还会痛,太医说已成顽疾,这辈子是治不好了。就是这份痛,让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三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太后的眉眼深处,未能藏住那些时光久远的无助往事,让皇帝一时颇为动容。

“那三日,内廷所有的人因畏惧皇后,没有人敢来看我,也没有人敢给我东西吃,惟有尚骜的母亲秦夫人看我堪堪欲倒,走过来扶了我一把……后来我蒙受帝宠,在内廷足可以和王氏抗衡,人人都来讨好我,那些奉承的话和矜贵的礼我听过不少,也收过不少。可直到今日,惟一能让我想起来的恩情和帮助就是秦夫人当日的相扶之恩。也正因为如此,我与秦氏一直交好,我还保她去赵地当了封国太后。你母亲向来恩怨分明,你若杀了尚骜,废了他的王爵,你让我如何去面对秦氏?”

阁中沉檀细细,香气温和绵软。皇帝和太后一时无话,皆盯着金砖上窗格的淡淡投影,各有心情。

半晌,皇帝先站起来,开口说:“今日听母后一番回忆,朕才知道往事唏嘘。可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珍惜今日的一切,因为这一切得来不易。对赵王削爵撤藩固然风险重重,可眼下变生肘腋,轻则引起民变,使得朝廷与百姓离心,重则给他人以可乘之机,动摇社稷根本。”

皇帝言语未尽,悠悠长叹一声道:“事有轻重缓急,人有亲疏远近……母后向来睿智,眼下,究竟是该维护秦夫人的儿子,还是母后您自己的儿子,请母后定夺。”

太后眯起眼来,久久地凝视着皇帝,半响之后忽地粲然一笑:“好!那就撤了赵地,废了尚骜!”

白府院中,黄菊盛放,秋意盎然。

乐歌服侍完乐申吃饭后,见日头不错,便将饭桌挪到院中,煮了一锅白粥,拼了四样小菜,在一旁等着白子安练完功来吃饭。

月余来,乐申的身体恢复神速,竟可以在旁人的搀扶下,出来走走。太医局安裘断言,只须几日,乐申就可以痊愈。白子安肩上的伤本就不算特别严重,在乐歌的悉心照料下,他心情愉快,能吃能睡,身体竟比先前还更好了些。

此时,他正在练剑,勾挑挥划,起腾挪跃,剑气寒光掠影,撞在院中的花树上,发出“嘭嘭”的闷响。他偶有回头,便见乐歌青裙玉面,正低头在一旁摆放碗筷。

白子安凝视良久,突就想起自己早年在北军历练时,也曾和同袍在星空下饮酒,互诉心事。对男子来说少年心事,无非是家族功业、青史留名。偶有人提起娇妻爱侣,都被会大家轮着耻笑一番。他往昔的人生中,从来不觉得女子有多可爱,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对某个女子朝思暮想,求而不得。

他正想着,乐歌突然抬起头来冲他一笑,唇角微微扬起。这笑容犹如一掬春水缓缓流入心涧,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良辰美景,槐荫树下,她为他洗手做羹汤,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家”的感觉。

乐歌见白子安收了剑,只盯着自己看,脸立刻就红了。她连忙找了些话题来说,用来消除尴尬:“我一个月都没出过门,不知赵王案如何了结?”她一边说一边将菊花百润汤盛了出来,放在桌上,示意白子安过来喝。

白子安将剑搁在一旁,撩袍坐下,拿起碗来先喝了一口汤,连声赞了她一番,后又恢复神色,淡淡说道:“始作俑者赵王护军首领贾自奇被凌迟处死……参与殴斗案的百名赵王护军都被绞杀。那日在刑场上可以说是血流成河,雍州城的老百姓几乎人人都争着要去观刑,所以,白河邢场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比每年一度的赶集日都要来得热闹。”

“那赵王呢?”乐歌坐下又问。

“赵王可就惨了……藩地被撤,爵位被削,如今只是庶民身份,连自家的宗庙祠堂都永远不能再踏足一步。赵王之母秦夫人因赵王之事,大病了一场,前两日听说已经殁了。”

乐歌听到这里,心中一凛,赵王之事让她不得不又想起了雍王。这次护军百姓殴斗大案,固然是赵王驭下无能,犯了失察之罪,可排挤骨肉兄弟,向来是尚隐的行事作风。帝王之家,没有手足之情,而帝王之心又是这般难测,有时候责罚不见得就是厌恶,恩宠也未必就是欢心。

“皇上的‘罪己诏’真挚诚恳,情致感人,如今雍州城的老百姓人人都在夸赞皇上虚怀若谷、才德昭昭。”

“哼……白大人久经官场不会不知道,这些不过是礼官大夫的一支笔而已,矫情造作,官面文章。”

乐歌尽量想控制自己,不要在白子安面前评论尚隐的为人和政德,可每每还是控制不住。

白子安放下碗筷,长叹一声说:“你对皇上有些偏见……我与他一同长大,他还是陈王的时候,我们应该算是亲密无间,彼此心事皆不隐瞒对方。他行事做人,控制有度,这说难听些叫做心计深沉,步步为营,可说好听些却是长于谋算,运筹帷幄。为人君者,高高在上,眼界想法都与我们不同,也应该与我们不同。”

“你与他情份不同,所见所得自然都是好的。”

“他以一片挚诚待我,风光霁月。再说了,我们之间也不是一时一刻,都相处好多年了。”白子安深深地看了乐歌一眼,心中惊疑不定,突然语出惊人:“你不甘心,也从未甘心过……那日在寒山,你让申儿发誓不报仇,可你自己却一直在寻找报仇的机会?”

乐歌与他对视,目光极是平静。须臾,她又微微一笑,明眸流转,目光盈盈:“我乐家不能不振兴,谋逆之冤也不能不被洗雪,可这一切都要靠申儿去实现。我没有任何企图,我的余生只为申儿活着,照顾他,支持他,我从未想过报仇。”

“听我的,不要报仇。”白子安眸色渐深,缓缓对她说:“且不说报仇之事能不能成功……人活这一辈子,要日日夜夜怀着仇恨,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折磨。我希望你永远开开心心的,不要用仇恨来束缚自己。你瞧这珍馐美酒,清风明月,世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你该好好体会。”

“白大人先前说,皇上对你挚诚一片,风光霁月,可我不禁想问一句,若有一日,挚诚不再,信任不存,你会怎样?”乐歌咄咄之言,让白子安语塞,两人相对,又是一时沉默。

“……那,或许就学英宗朝的‘战神’楼望,挂印辞官,找个心爱的人,隐居山林。”白子安说罢,紧紧地握住乐歌的手,长久都不曾放开。

他目光中的浓烈和热切,让乐歌很不自在,她欲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白大人,你对乐家恩同再造……我愿和申儿一样,唤你一声白大哥。”乐歌边说边站起来,想逃开他的桎梏,却被他用力拉近,一把抱在怀中。

“你……”乐歌在他怀中,只觉得他的心跳热烈而有力,她心中又慌又乱,用尽力气想把他推开。

白子安注视着她,眉目间似喜似叹:“你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你明明就知道我根本不想做你的什么大哥……我想娶你!”

“宏远听说你大好了,怎么还不出来见朕哪?”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只见一人长身玉立,简袍缓带,从容举步而来。

44

44、一言惊梦 。。。

每年藩王觐见之后,便是各地孝廉推举之时,大齐疆域所辖,国中共有二十一郡,各郡国每年推荐孝者、廉者各一人,等待朝廷的考核任命,已成定例。

韦璧自博学馆派任陈留,又从陈留回到雍州,一直督管人才选任之事。晨时,他在朝房刚拿到今年孝廉的推举名录,便见上头已有数人被落笔圈定,当下就皱起眉头来问左右小吏:“这是谁的意思?”

“邢侯。邢侯说了,供侯爷参详。”

“这个老匹夫!”韦璧不由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他知邢度舟素来擅权,把控军政、克扣御贡不说,竟还把手伸到选仕上来了。这份已圈定好的名目,美其名曰是让他参详,说白了就是逼他答应。他沉思片刻,将名录收在袖中,便去广弘殿见皇帝。

韦璧途经外场,见白子安远远而来,便走上前去对他笑道:“怎么,身子才刚好些,这是赶着去哪儿啊?”

白子安停下脚步,将公文拿在手中掂了掂说:“皇上命我出趟远门。这不,赵王封地撤了,国相韩仁为了避嫌,自请先回雍州来了,邯郸郡守又尚未到任……邯郸留下来的烂摊子,总要有人去理。”

“这事又何须宏远你亲自出马?”韦璧对皇帝的安排颇为不解,藩事虽然是白子安所辖,可一般都是统筹调度,政令借公文之便往来于藩地和京畿之间,藩属里里外外有不少官吏,'。。'又何须白子安舟车劳顿,亲自去藩地打理事务?

“皇上恐怕自有深意……想来是因为我曾跟随父亲在封国多年,熟稔具体事务,又或许赵地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被撤的封国藩地,较为看重吧。”白子安被临时受命前往邯郸,心中也颇感纳闷,可他向来不计较尺寸得失,倒也不以为意。

“这一月来,近水楼台,不知道宏远心愿可了啊?”韦璧突然走近来,面带促狭地盯着白子安看。

白子安俊面微红,佯装不知:“不晓得你在说什么。”说完拔腿就想走

“自家兄弟,这也不能说?”韦璧哪肯轻易放他离开,只紧紧拽着他不放。

此时外场之上,多有官吏往来其间,见此情景皆窃窃私语,掩袖而过,看得白子安一阵好笑:“得了,先前传你和寡妇纠缠不清,再下去就要变成和我纠缠不清了……怕了你了,我和她说了。”

“她答应不答应?”韦璧的好奇心被勾动起来,越发对他追问不休。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时机不对,皇上来了。”

韦璧怒其蠢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调侃道:“佩服啊佩服,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换了我洞房都入好几回了。”

“她如此伤心,我又怎能提起这事?”

“你们的事,你同皇上求了没有?”

白子安被韦璧一问,眉眼间涌起几分淡淡的黯然,轻声说:“求了,皇上说再想想。”

“还要想什么?是怕一个宫婢配你委屈了?还是你光禄勋白大人配不起乐氏嫡女?”

白子安心中倒也能理解皇帝的想法,叹道:“你也说了,她是乐家人……皇上必须顾忌着涵碧殿那位。”

韦璧低头沉思片刻,突就想起赵王护军与奚、陈、李三族殴斗那夜,他曾有心成全白子安的相思之苦,顺水推舟玉成他和乐歌的婚事,可皇上他……

“宏远,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我,就算了,毕竟她是御前的人。”韦璧心中隐隐有些了然,便点到即止,只含蓄地劝了白子安一句。

“你也知道……”白子安面上的惆怅之色一闪而过,继而涌现的坚定神情让韦璧连忙截下了他的话头:“好了好了,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是弱水三千,你只取一瓢,天下那么多女子,可谁也不是她。明白明白!再也没有谁比我更明白的了。”

白子安对他拱手笑道:“那是。论起情事来,朔阳侯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

两人言语几句,白子安见日光渐高,急着出城,便告辞离去。

韦璧哼着小曲,人刚走到广弘殿外便见乐歌身姿秀雅,亭亭立在阶上仰望天空,不知在看些什么。

“侯爷来了。”王舟迎上来,给韦璧见礼。

“今儿皇上心情可好?”韦璧每每入广弘殿内阁前都有此一问。王舟深知他是个人精,极能揣摩圣意,便暗笑道:“今儿倒是真不太好,连乐姑娘都被说了好几回,不是嫌茶烫了,就是嫌墨不匀,我索性让她出来躲躲,省得被皇上责罚。”

“王内人啊……这乐姑娘你是该对她好些。”韦璧的弦外之音,王舟颇能领会,连忙点头称是。

“那本侯今儿去碰碰运气,看看皇上的心头之火会不会撒到我头上。”

“那侯爷您小心。”

入阁来,韦璧早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今日议事定有不平之气。果不其然,他把孝廉的名录递到皇帝手中,皇帝才瞥了一眼便怒道:“孝廉之选尚未开始,他又开始不安分了?”

韦璧淡淡言道:“……如皇上所见,邢侯圈定之人,不是他心腹门生就是年老体衰不堪大用的。当然了,邢侯说……这仅是让臣参详斟酌的。”

“军政……御贡……礼仪……选仕,他还真是样样都不落空。”皇帝起身来,负手在窗格前走来走去。

韦璧见他虽步履从容,姿态闲雅,可分明透着几分心烦意乱,实在不像他所认识的尚隐。他曾在陈留掌尚书数年,深知皇帝的脾气秉性,他一贯温和闲淡,处事游刃有余,便是早年在陈留纵马失蹄、后宫夺嫡争斗风卷云涌之时,也不曾见过他这般心浮气躁。

他正想着,眼光突然就被御案旁的乌木大匣所吸引,匣上贴着一张素色宣纸,纸上写着“简章”二字,字迹清雅淡丽,一如写字之人,看得他不禁咧开嘴笑了。

皇帝少见韦璧在议事的时候神游天外,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

韦璧马上回过神来,应对之言张口就来:“臣在想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凡事皆有度数,老贼如此擅专,贪心过重,覆亡不远矣。”

“军政……尚书,这便是他的两柄尚方宝剑,他还能横行一阵,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是。”

“既然要你参详斟酌,你就好好的参详参详,斟酌斟酌,看他能等到几时!”皇帝的意思,不过是一个拖字,韦璧一想甚妙,不由赞道:“皇上睿智,臣佩服。”

皇帝嘴角含笑,斜睨了他一眼:“就会卖口乖,去吧。”

“是。”韦璧施礼退下。

广弘殿阁外天清云淡,秋风迎面而来,吹得韦璧衣袂翻卷。他见乐歌站在阶下,一身素洁,清丽不可方物,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乐歌察觉到他的眼光,倒也不慌不乱,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饶是韦璧涉足花丛,经验丰富,也惊讶于她的落落大方,他轻咳了一声,走下阶去站在乐歌面前,客气的说:“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指了指广弘殿矮檐下的一处,自己先走了过去。乐歌面有疑色,跟了过来。

“乐姑娘觉得宏远此人如何?”韦璧不欲转弯抹角,正色直言相问。

乐歌从不曾见朔阳侯如此正经,心中有些好笑,她眼眸流转,淡淡回道:“白大人?白大人正直果敢,自然是好。”

“我与宏远相识多年,彼此以诚相待,虽未结拜为兄弟却也如兄弟一般相交。宏远为人正直坦荡,风光霁月,却也是个实心眼。姑娘若念着他的一分好,有些话就应该直言。都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姑娘以为呢?”

乐歌想起昨日白子安抱着自己,对她倾诉心中情意的情景,面上不由一红。她抬眸看着韦璧,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沉默不语。

韦璧又道:“我与皇上也是相交多年,对他知之甚深,他是不欲与人相争,更不会轻易下决心。可若真下了决心,就只会赢不会输。姑娘你不该将宏远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啊。”

若说前一句话乐歌还听得明白,可这一句她却怎么也不懂了。她暗想:白子安对她有情关尚隐什么事?她又怎么将白子安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了?

“侯爷的话实在难懂……我听不明白,请侯爷明示。”

“姑娘是聪明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有宏远这个傻瓜,哎……姑娘还是放过他吧,他对姑娘的青云之路有阻无益。更何况拽着老实人不放,也有失厚道。”

“你……”乐歌听他说话刻薄不禁有些恼怒,脸色倏然苍白。韦璧心知自己把话说重了,忙拱手对她致歉道:“在下说话并无恶意……若有不中听之处,请姑娘原谅。”

乐歌不欲和他继续不明不白地扯下去,便欠身告退离去。

韦璧淡淡一笑,望着殿外的腾龙影壁,久久伫立。

已到掌灯时分,窗格间透入的光线渐渐微弱,室内越发暗沉下去。乐歌入阁来,将六格漆盒往案上轻轻一放,又将长烛一一点燃,瞬时明亮盈满一室。

皇帝懒懒地靠在榻上养神,随手拨弄着影青炉中的残香,一言不发。

阁中似死水一般的压抑沉寂,若不是更漏丁冬一记的轻响,乐歌险些以为时间都在此刻停下了脚步。她整理完了书卷,又将搁在长案上的画卷一一卷起放入瓷瓶中,待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之后,皇帝还在闭门养神,她不能不告而退,就只能捧着那六格漆盒默默发呆。

韦璧绝不会莫名对她说那些话……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乐歌不禁满心迷惘。平心而论,白子安文武双全,人品端正,的确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好对象,可她心上伤痕累累,又怎么能去接受这样阳光清澈的一份爱呢?何况,还有乐家的血海深仇……

还有他……乐歌想着想着不禁将眼神从漆盒移到皇帝身上,远远看去,他衣袍上的团龙被烛光映得更为耀眼。他虽阖着双眼,可指尖却还在香屑中拨弄,总也不休。

“他是不欲与人相争,更不会轻易下决心。可若真下了决心,就只会赢不会输。”

韦璧的话总在她耳边响起,挥之不去,有些东西在她心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可转眼又变得模糊不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想错了!她肯定是想错了!

正当她心烦意乱,怅然迷惘之时,“扑”地一个纸团凌空飞了过来,正好打在她的脑门上。

她“啊”的一记跳了起来,只见皇帝睁开眼来,唇角微动,没好气的说了句:“过来。”

45

45、一线之机 。。。

作者有话要说:暧昧戏码开动!

乐歌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皇帝,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孩子气的举动竟是他会做出来的。都说尚隐睿智沉稳,温和闲雅……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从榻上仰起端正坐好,拍了拍手中的香屑,对她伸出手来:“过来。”

乐歌迟疑地向他走去,一步一步如履薄冰,早已忘了将手中的漆盒搁回到案上。

“来,坐这里。”皇帝伸手拍了拍榻上自己身前的位置,乐歌哪里肯坐,忙摇头道:“奴婢不敢。”

皇帝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目中流露出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意味。

乐歌心知这是皇命,必须接受不能拒绝,她踌躇再三,只能侧着身子,颤颤地在他身前坐了下来。皇帝见她手中紧紧抓着一个梅花形六格漆盒不放,唇边渐渐噙起一抹笑意:“这是什么?”

乐歌晕生粉腮,心中很是紧张,连忙将漆盒打开,轻声说:“这是白美人送来的六小件……有蝴蝶卷子、福耳酥、咸典子、玫瑰饼饵……”她一边说一边只觉皇帝目光深切,灼灼地盯着自己,她突然觉得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悄悄地往外挪了挪身子。

“你觉得宏远可好?”皇帝的声音从她背后悠悠传来。

“啊?……哦,好。”

“哪儿好?”

乐歌想起白子安来,倒也诚心赞他:“白大人为人好……对申儿好,光明磊落,英气果敢,乃朝廷栋梁挚诚君子。””

“哦,他真那么好?”

“是。”

“那朕将你赐给他如何?”皇帝低头看着乐歌白玉般的侧脸腻着乌黑的鬓发,又觉幽香淡淡,不绝如缕,微微有些失神。

乐歌怀着豪赌的心情,极想证实自己先前所想的究竟是不是正确,她缓缓回过头来面对他,两人咫尺相视,皆静默无声,烛火投映在皇帝脸上,显得他表情莫测。

她深吸了口气,垂下头去,脸上酡红一片,这副娇羞之态,看得皇帝心中又烦又乱,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揣测着她的心意:“这么说,你愿意?”

乐歌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装,只能又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他说:“我……但凭皇上……”

她的话还未说完,只觉腰上一紧,已被他从身后抱住,瞬时一股温热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身体僵硬石化,双手发软,只听“嘭”的一声,漆盒滑落,糕饼点心撒了一地。

“朕……若是舍不得呢?”皇帝的声音低沉惑人,急促的呼吸在她耳边起伏,他突然伸手去抚她的背,手所到之处撩起一片炙热,让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蹦出来一样。她只能缩起身子,左躲右避,却总也避不开他那滚烫的手。

“不,不要……”背上的酥麻和颤栗让乐歌无法忍受,她挣扎着侧过头去,耳垂却被他含在口中。他细细的吻她,顺势往下,在她的肩颈处流连。

乐歌手足无措,只觉得头昏目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滴漏铜壶中传来“丁冬”一声,让她瞬间找回了清明。她又羞又恼,猛地回身将他推开,接着一巴掌甩了过去:“尚隐!你……”

皇帝猝不及防,脸上挨了她一掌。两人一时都愣住了,过了一会,皇帝抚着自己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乐歌一片茫然,觉得此时情形有些莫名,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当今世上,除了太后没有人敢直呼朕的名字,更没有人敢打朕,今日被你叫了打了,觉得很是新鲜……呵呵。”

皇帝笑罢,眸中摄人的光华变得深沉无底,一瞬不眨地凝视着她,不再说话。

阁中静默无声,只有影青炉中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白烟,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而淡然的。

乐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寝居,只觉得这一切来得突然和不可思议,她躺在榻上,心乱如麻,刚才的一幕如梦境一般,又浮现在她眼前。

她从没想到尚隐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更不知道他这么做背后是否有什么居心?难道说,他真的对自己有情?不,不可能,她一个罪臣之女,怎么会引来皇帝的青眼?难道他又想试探自己?可他平日和自己谈诗论文,心有灵犀言笑晏晏的情景,又不似是装出来的……

忽然韦璧那句“他是不欲与人相争,更不会轻易下决心。可若真下了决心,就只会赢不会输。”又涌上心头,难道、难道�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2) 踩(1)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