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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鼓-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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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经过这一夜,叔叔定是将能查的都查了。”
“没错,凡是对一堂有利的线索,我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但是……真的没有!如果世子的死《文》不是意外,那只能说布《人》局之人,行事干《书》净利落,没有痕迹《屋》可循。皇上昨夜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为了稳定滇南,一定要交一个人出去,这个人只能是一堂,一堂这次死定了!”
“叔叔。”韦璧心知他虽面上不露,可一番爱子之心,和他那个婶婶并无区别。
“璧儿,没想到我韦留芳谨慎了一辈子,装傻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落得个老来无子的下场!”
“一堂之事,叔叔定有主意了。”
“除非……除非我们同太后或者邢度舟是姻亲。”韦留芳考虑良久,才敢把心窝子里的话毫无顾忌对韦璧掏出来:“你常在君侧,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堂上皇上和太后谁说的话才算数。滇南王葛洪本不是老王爷的嫡子,谁保他袭了藩爵?是邢度舟。可以说整个天下,惟一还可以制约滇南一地的人,不是皇上,是邢度舟。我们韦家在夺嫡之争时,对皇上的拥立之功远远比不过邢家。平时和太后、邢家也没有多大的交情。眼下,我们韦家惟有和太后或者邢家成为姻亲,他们才会出手干预滇南之事,我那逆子才有可能留下一条命。你可明白?”
韦留芳的目光在韦璧面上停留许久,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韦璧避开他的目光,背脊上微微发寒。
韦留芳继续说:“邢家只有二子,我的女儿你的堂妹,已定下来要进宫了,待卫明珠成为皇后之后,她也要进入内廷。这步棋不得不走,白家除了白子安之外,还有白美人是他们和皇家之间的姻亲之系。我们韦家也不能没有这层裙带关系。我再没有女儿可以嫁入刑家……可太后族中还有未婚女子可以娶。”
韦璧心中极凉,顺着韦留芳的话往下说:“廷尉大人的女儿卫绰儿。”
“璧儿,若你不愿,叔叔绝不会逼你。”韦留芳看着韦璧,目光极是复杂,似有惋惜又有渴望。
“璧儿?”
“好,叔叔……请你为我求娶卫绰儿。”
两人之间的沉默,像过了数百年那么久。韦璧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在袖子中死死握紧了拳头才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这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艰难的抉择,不仅为了年迈的叔叔,还为了韦家。身在氏族,就不可能随心所欲。不仅是他,就是贵为天子都会有摆脱不了的约束和桎梏,这就是人生。
“璧儿……算是叔叔亏欠你的。”韦留芳对他深深一揖,久久都没有直起身来。
韦璧恢复了昔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笑道:“我能和皇上成为连襟,叔叔你应该恭喜我。”
乐歌早就接到王舟差人来报,说皇帝今日心情不甚好,未时要回阁来歇,还要翻看大儒史新伦的著说《长楚志》。 她当即从卷帙浩繁的书架上将《长楚志》给找了出来,又燃起小炉,用枸杞和蜜枣来煮茶。
未时一刻,皇帝回到阁中,乐歌上前来给他净手后,又沏茶端给他。
皇帝拿来喝了一口,便立刻吐出,眉头紧皱,张大嘴连吸了好几口气。乐歌一见不好,马上从茶案的果盏里,拿起一颗冰镇杨梅就往他口中塞。
冰镇杨梅的甜意消融在唇齿之间,顿时让他感觉到热意消退,被烫着的痛楚也消减了许多。他抬起头来,正想说她两句。却发现她今日换了一身藕白色的孺裙,淡施脂粉,云鬓挽起,就像他回来的时候,看见的碧池上盛开的芙蕖花,疏洁清雅,他一时竟看住了。
“奴婢有错,请皇上责罚。”
“炎炎夏日,你不备凉茶,反而煮热水?”皇帝调回眼光,用手指抚过嘴唇,眉头又是一皱。
“越是夏日,越不可以贪凉……热茶才解渴。”乐歌又沏了一杯,先用嘴吹了吹凉,才递到皇帝手上。皇帝接过,搁在手边不饮。让乐歌在一旁伺候研墨,自己则低头翻看书册。
殿中极静,除了翻动书册的“簌簌”声,就只有小炉煮火的“扑扑”声。阳光透过糊着绡纱的窗格,投射进来,顿时金砖上就映出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你用了什么香?”皇帝并不抬头,只开口问了她一句。
“殿内并未熏香,是不是这墨?”乐歌将手中正在研磨的墨举起,拿到皇帝面前。
皇帝一抬眼,就见她袖口边露出的那一截肌肤,温润如玉,更有幽香丝丝缕缕不绝而来。他觉得有些热,用手扯了扯领口,勉力集中精神,再去看书册。翻过几页之后,才发觉自己已经不记得先前看到哪章哪页了,心下更烦,便对她说:“你下去吧。”
乐歌退出殿外,方觉得骄阳似火,烈日将腾龙影壁映得光耀四射。她站在瓦檐的阴影里,远远看见两人自外场缓步而来。
“世子葛忠良一死,滇南即刻就要乱,杀敌一千,自损五百,我觉得向来都不是父亲你的作风。”邢鉴走在邢度舟身后,低声说道。
邢度舟一身常服,不带冠巾,行走于外场之上似游览于园林之中,他看了自家儿子一眼,悠悠说道:“葛老头暗中招兵未足,粮草也大有问题,不要说死一个儿子,就是连他老子也死了,'。。'眼下也只能忍着……我若没这份把握,今日怎么敢让许安卿去皇陵。皇上是顶顶聪明的人,只免了许安卿的官,却不动他的人。当然了,我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动的。”
“那韦一堂必死无疑了?”
“韦璧在越州损了我一员大将,就不兴我也让他韦家乱成一锅了?”邢度舟微微一笑,见广弘殿已到,正要上台阶,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立在一旁,他顿时停下了脚步。
邢鉴见他停下,抬眸一看,心下大惊,更是迈不开步子。
“给邢侯、邢大人请安。”
乐歌走上前来,认认真真的给他二人施礼。她不敢抬头,只怕抬头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做下御前失疯的傻事,对她复仇之事不仅没有助益,还会害了申儿。
邢鉴一言不发,薄唇紧抿,只盯着她看。邢度舟倒是对她很是客气:“姑娘,我们欲求见皇上。”
乐歌不由地挺了挺背,微笑道:“侯爷稍等,我去通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某人在文下问的为啥我们亲爱的皇帝连个贾宝玉都不如的事情我解释下:
我先前说了尚隐登基,沿袭旧制,身边有宫婢12人,内人12人,都归王舟管,于是有人问我为啥没有看见别的宫女只见乐歌一个人面对他。
解释如下:因为乐歌是守殿宫婢,所谓守殿宫婢就是专门管广弘殿内阁的具体事务。所谓广弘殿内阁就是指皇帝工作和娱乐的地方(不包括吃饭和睡觉),乐歌的上班时间根据皇帝的需要定。也就是说皇帝今天工作繁忙任务多,到半夜三更宫婢也要陪着。皇帝如果去内廷临幸嫔妃,或者出去出差,那女主就可以半怠工状态。
我和K君说,说白了乐歌就是一个办公室小秘,皇帝的穿衣吃饭都是别的宫婢在管。因为那次和小白韦璧吃饭是因为在办公时间吃的,譬如老板加班你给去买个盒饭。那次睡觉是皇帝临时休息一下,等你老板累了,办公室休息下,你给盖个毯子。加上守殿宫婢也是轮班制,每三天一轮。
大家看了几天,看了几千字,就以为女主在皇帝身边呆了很久,其实不然。算来算去也就两天而已,所以这两天女主都在值班。鉴于女主现在还不陪皇帝睡觉或者陪他吃饭,别的宫婢我就暂时不写出来了,因为写出来也没有人要看。等到某一天,或许女主能陪皇帝睡觉吃饭了,我再写出来吧!
不过说不定女主去陪小白童鞋睡觉吃饭也未可知。
清楚了吧?明白了吧?亲爱的K君,多谢提出!
38
38、真情假意 。。。
“臣欲回乡祭祖,特来向皇上告假。”
邢度舟入阁来,虽被尊崇以赐高座,饮御茶的待遇,可见皇帝只顾提笔写字,并不睬他,这番冷遇让他有些吃不消,便忍不住先开口说话。
须臾,皇帝终于从浩繁的书册中抬起头来,笑着问他:“不知邢侯祖籍何处?”
“臣是江陵县人。”
“江陵好啊……依长江之险,连贯南北东西,福地美乡!”皇帝赞道。
“家中祠堂多年失修,臣又是家中长子,系族长之责,无奈之下,特来向皇上告假。”邢度舟又将告假之事重新提了一遍。
皇帝看着邢度舟这张老脸近在眼前,看似谦卑儒雅,实则咄咄逼人,心中很是反感。他暗想:皇陵案余波未息,世子被杀案又还没给滇南王一个说法,这老贼倒好,竟敢告假来了。这假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若答应了,谁来制约滇南王葛洪?若不答应,齐国号称以孝治天下,这理由又是那么冠冕堂皇,自己也难以拒绝。
皇帝一时想不好,便拿起先前搁在一旁,乐歌泡的那杯热茶来喝。茶已搁凉,入口微甘,蜜枣和枸杞的清甜不与茶香冲撞,融合得恰到好处。他心下突然有了计较,便顺着邢度舟的话往下说:“邢侯忠勇诚孝,实乃群臣表率。朕自然该放你回乡祭祖。只不过……眼下有一桩要紧的国事,非要邢侯主持大局不可。”
邢度舟告假祭祖本就是个托词,他的本意是要让皇帝知道,齐国没有皇帝可以,没他英勇侯却不行。他深知滇南王世子之死,已让朝中众人人心惶惶,而他是惟一可以制约滇南的重要人物。这时候若不待价而沽,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时机给皇帝一个下马威。
他等着皇帝说出留下他解决滇南一事的话,可皇帝话锋一转,竟提起了自己的婚事。
“朕让太史令夜观星相,掌算大历,得了一个吉日。今秋白露,是一年中最宜婚嫁的好日子。朕的大婚,邢侯责无旁贷……只是耽误邢侯尽孝,朕对你有愧啊!”皇帝说罢,面上竟真的流露出几分愧色来。
“这……皇上大婚,国之大事,臣收回告假。”
邢度舟被皇帝反将一军,心中极恼。自乐亭松死后,他在朝堂上虽没任太傅一职,却掌着尚书大事,实际上就是三公之首。皇帝大婚典仪,说起来他的确是责无旁贷。他若还想要手握实权,号令百官,别说是回乡祭祖,就算是病的快要死了,抬都要被抬出来操办各项事宜。此等大事,谁敢说不?
“朕大婚之前,各地藩王如何入朝?如何纳礼?还有宗庙礼仪、御贡之事,烦请邢侯费心。”
“……臣遵旨。”
皇帝见邢鉴入殿以后一直目光游离,心神不定,便突然扬声唤乐歌进来。
他举起手中茶盏,看着邢家父子说:“有人讲,这热茶反而好消暑,朕先前还不信……来,给两位邢大人换茶,你们也品品这热茶的滋味。”
乐歌目不斜视,上前一一为他们换了热茶后,拿着茶盘退到一边。她见邢鉴总是有意无意的盯着自己,只能转身去看茶案上的小炉,依旧在“扑扑”的煮水。(文-人-书-屋-W-R-S-H-U)
“卫尉卿……噢,不,应该是驸马才对。”
乐歌身子一颤,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见邢鉴正毕恭毕敬地朝皇帝拱手,口称:“多谢皇上抬爱。”
“公主府修建得如何?”皇帝的殷殷垂询,让邢鉴心中极是怨愤。和尚安柔成婚这件事一直是他心头恨事,他自己从来不提,也不许旁人提起。可今日面对帝王之尊,他却不得不俯身恭听,不得不违心说好,竟还是在她的面前……
“在金秋就可以修建完毕。”邢度舟忙上前来代他回答。
“朕有数位皇妹,可与朕一母同胞的却只有安柔一个。安柔性子温和柔婉,你要好好待她。”皇帝话音未落,只听乐歌“啊”的一声惊叫,人突然从软席上跳了起来。
一时之间,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神色各异,目光错综复杂。
乐歌忙跪下,伏拜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怎么了?”皇帝问。
“奴婢一时走神,烫着了。”乐歌将脸埋在手面上,连连叩拜道。
十指连心,让她痛彻心扉。她分不清是手痛,还是心痛,只觉得胸口似被钝刀割过。人虽处在炎炎夏日,可冰凉孤寒之意却没顶而来。
他要娶的人,竟是尚安柔!
“大胆奴婢……你还真会当差!”邢度舟厉声喝斥乐歌:“王舟是怎么选得人,竟让这样不省心的人留在御前,拉下去给我掌嘴!”
王舟候在殿外,不知是进还是退,一时颇为踌躇。
“邢侯你又何必同个奴婢生气?”皇帝将书卷搁在一旁,似想立起,偏还是坐着不动,手中的那管紫檀羊毫,竟骨碌碌顺着御案滚到金砖上,落在邢度舟脚边。
邢度舟抬眸看了皇帝一眼,弯腰将那管御笔捡起,极其恭敬地递到皇帝手边,笑道:“皇上仁厚,这些贱人就是因着您的性子,恣意妄为。今日这奴婢若是不打,只怕御前伺候的这些人会有样学样,这样就不好了。”
“邢侯言之有理,你……还不下去!”皇帝深深看了乐歌一眼,挥手示意她下去。
邢鉴先前欲出来说话,现见乐歌无事,面容稍霁。只是他惊讶于皇帝的态度,一时之间又拿捏不准这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沉默不语。
邢度舟盯着乐歌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光。他避口不谈滇南和皇陵,只拣了雍州城郊圈地和新税法两件事,同皇帝稍稍议了一番。
申时一过,邢度舟与邢鉴告退,两人才一走出阁外,皇帝便将先前跌落在地上的那管笔捏在手中细细摩挲,唇边微笑淡不可觉。
“你也就这点出息,每次只要见了这个女人,就六神无主。”邢鉴并不同邢度舟说话,只疾步往前走,袍服吹动,发出轻微的飒飒之声。
“你今日可瞧见皇上的态度?”邢度舟一语点醒,让邢鉴猛地停下了脚步。
“你也瞧见了……皇上对那丫头可是不一般。”邢度舟突然想起乐歌的面貌来,冷笑道:“我不管皇上是真心还是做戏,这个女人不能留!”
邢鉴听他说罢,反应激烈,朝他怒道:“你最好不要动她。若她死了,你便再也不会有我这个儿子!”
“……你!我邢度舟一生英明,只怕将来要毁在你的手上!”邢度舟怒其不智,拂袖而去。
待夜灯燃起,乐歌交卸了差事,人松闲了下来,便回到自己的寝居,躺在榻上打穗子。
红黄丝线交缠,似结了千千网,这网不仅结在她手中,还缠绕在她的心里。她抬起头来,只见一窗冷月,高华清淡,却不是奉先殿外高悬的墨鼓,风吹铃动,那样熟悉。
乐歌蜷着身子,抱着双臂,胡思乱想,又将锦被胡乱地盖在自己头上,仿佛可以用它来隔绝一切的痛苦和不堪。可回忆纷至沓来,让她无从抵挡。
他可以娶天下所有的女子,可为什么偏偏要去娶尚安柔?
他和尚安柔的婚事,不仅伤害了她,更伤害了乐家,这双重的伤害,让她有些承受不起。
叩门声轻轻响起,不知是谁,竟特别的执着。
乐歌忙起身来,抹去眼泪,将面上收拾干净。她磨蹭了许久,才去开门,只见白子安一身朝服,长身玉立,站在月光下对她微笑。
“白大人。”乐歌面上流露出惊奇之意,迎出去给他见礼。
“皇上准我来的。”白子安读懂了她的惊奇,将手中拿着的纸卷高高举起,对她说:“申儿的文章写得不错,我拿来给你瞧瞧。”
即便在月下他的笑容也是充满阳光,竟能消弭她心中许多不快,她今夜本想自己独处,却真的没有办法拒绝他。
乐歌将白子安引到寝居的小院来,两人挨着石凳子坐好。小院中多植夏兰,叶呈嫩青浓绿,偶有风过,淡香悠远。白子安身处其间,又有她坐在身边,心中自是欢喜。
“你不怪我了?”他目光闪动,言语斟酌,轻轻问了乐歌一句。
“我分得清好歹……你对我是好心。”
“你那日的样子,我心里……。”白子安鼓起勇气,总想将心中那层意思对她挑明了。可话还未敢说出口,却被她柔声打断:“那日我失态了,叫白大人看笑话了。”
“其实,皇上也是好心。”
乐歌冷笑一声,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烫伤的红痕。尚隐的确没有恶意,只是他精于权谋、含而不露,善于伪装,行事不择手段,酷肖其母。
她还能复仇吗?每次想到这里,她总是很绝望。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常常被人夸赞,聪慧机敏,不输男子。只是她的这点心思放到尚隐和邢度舟面前,似孩童和成人戏耍,实在不值一提。
“你的手?”白子安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不触及她的伤处,面上很是疼惜。
乐歌将手轻轻地挣了一挣,抬眸恰好与白子安的目光相遇,他眼中的炽热和浓烈让她害怕,如果到了此时此刻,她还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她真的是太傻了。
“我……其实我……”白子安一字一句,似想要将接下来的话说的更诚恳慎重一些。
正在此时,王舟疾步而来,见此情形连忙别过头去,尴尬地说:“那个……姑娘……皇上要你过去。”
39
39、帝后大婚 。。。
乐歌晨起梳洗之后,和往常一样去广弘殿应卯。雍州的夏天最是净空如碧,霞色稠浓,让她驻足贪看良久。
外场西侧的杂库房又有新入宫的宫婢来领腰牌,个个年轻秀美,步履轻盈。她们眼神明亮,面露喜色,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偶有人见乐歌呆呆立着仰望天空,马上低头掩面指指点点。她这身衣裳,帛绡素锦,代表的是当上差的身份,自然惹人羡慕。
“乐歌……王内人让你寻个时间,将书卷挪出去好好晒晒,省得被虫蛀了吃了。”与她换班的燕翔,虚长她两岁,是大庆年间入值的老人了,为人细致,颇得王舟信任。
“好。”乐歌入殿后,见皇帝已上朝去,便挽起绸帘,燃上沉檀,将御案上的奏折、卷宗分类依次放好。
这些日子当差下来,乐歌已颇了解皇帝的喜好。他惯用徽墨,常临大儒史新伦的字,喜读旧史政论之书,又爱看名士笔记,常挑灯夜读,对其疑难之处一一翻典注释,极是经心。
她整理书案时,不知从哪本书里掉出来这样一张素笺: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是他写的,笔法奇崛瘦硬,让乐歌拿在手中看了许久。
这月余来,她旁观着,许多国事都尘埃落定。滇南这边,邢度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让滇南王葛洪忍气吞声,只派人将世子葛忠良的灵柩护送回藩,是非恩怨皆揭过不提。平遥侯公子韦一堂侥幸保全一命,又传出朔阳侯韦璧同廷尉府联姻。皇陵案高调翻查,可收尾全是销声匿迹,太常卿许安卿被免,皇陵修整。朝中又仿佛重归安宁,波澜不起。
乐歌在御前伺候,总会留心观察皇帝。每次他召对大臣,或者偶尔同韦璧和白子安评论前朝的政治得失时,她仿佛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立场。他和邢度舟含蓄的“拔剑弩张”,他对外戚的抵触,更让她内心震动。
尚隐和后党并不融洽,也不可能融洽。这就是史书上永远写不绝的皇权归属之争。
她从中看到了某些契机,更坚信尚隐……才是她乐家复仇的惟一希望。
伏天一过,白露将至,所有的内人宫婢们都显得很是忙碌。内廷喜气难抑,外朝将诸事准备就绪。白露这一日,帝后婚典将在宁福殿外场举行,这是尚隐登基以来,王朝最大的一件喜事。
洪德二年九月,白露,良辰吉日。
辰时,迎接皇后的鸾车将从陈桥卫府出发,途径雍州城最繁华热闹的兰亭大街。兰亭大街本就是雍州城的通衢之道,街道上酒肆商铺遍地都是,馆所驿站林立,往常都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可今日却全无闭塞之感,雍州城的老百姓全都站在主道边,等着看皇后的鸾车经过。
卫明珠发绾如意髻,头戴紫金冠,身穿芙蓉素纱鲜红礼服,石榴纹曳地长裙,风姿袅袅的立在鸾车之上。銮车前有甲兵开路,后有宫婢随行,一路逶迤往东司马门方向入宫。
鸾车在经过兰亭大街的时,偶有微风吹开卫明珠面上红纱的一角,人群中便爆出发一阵阵惊呼。泽如明珠之光辉,笑若春风之淡雅,这才是百姓心中盼望的皇后,大齐的皇后。
皇帝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立好,乐歌和御前众宫婢们,上前来为他穿衣带冠。待正红礼服上身,冠、带、鞋、佩按照礼仪全都穿戴齐整,众人便收拾箱盒一一退了出去,惟有乐歌还傻站在一旁,神情恍惚。
还记得是大庆年间的那一个夏天,她也曾在乐府的西厢见乐易试过新装。乐家迎娶安德公主的婚宴,她至今还记忆犹新,高朋满座,满朝文武皆来拜贺。
“如何?”皇帝突然发问。乐歌抬头,眼神中有些迷茫
“朕……穿这个怎样?”乐歌冲镜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哪里好?”皇帝莞尔。
乐歌侧头一想,自己都没料到,好听的话竟能张口就来:“风姿卓越,气度不凡。”
皇帝大笑了起来,扔给她一句:“俗气。”
“喜庆的都是俗气的。”
“是吗?”皇帝透过铜镜看着她,一身湖水绿的半臂锦白长裙,纤纤静美。他不禁有些奇怪,为什么她站在自己身旁,素雅和浓重竟能恰如其分地融合到一处来,在镜中绽放。
皇家婚礼庄重而繁琐,老亲王尚临为迎亲使,英勇侯邢度舟为主婚人,先在东司马门前奉迎,又在宁福殿外行册立礼,庙告之后,便是大宴。大宴从申时开始一直热闹到亥时也不曾散去。
中宫的沉芳殿,红烛高烧,明灯如昼。龙凤喜床上皇后卫明珠正襟危坐,众多宫婢环侍,皆是笑脸盈盈。卫明珠头盖红绸,只能看到内殿陈设的边边角角,这样陌生的环境让她很是紧张,她指尖微微颤抖,却又藏入袖中不想让人看见。
似过了许久,卫明珠微闻袍服轻动之声,身旁的宫婢们依次跪下行礼。
皇帝步履沉稳,一步步往床榻方向走来,在她面前停下。他今夜多饮了几杯酒,可从宴中出来被冷风一吹倒也清醒了不少。这铺天盖地的红色,深深浅浅,压抑得他似要喘不过气来,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要和天下所有的新郎倌一样,行完一切虚礼,去接受这份喜气。
他随意用喜秤挑开卫明珠头上的红盖,伸手抬高她的下巴,一见之下倒也有刹那间的失神。
眼前女子,眉似远山,眼若秋水,虽珠翠满头,一身锦绣,却也盖不过她容颜之绝丽。
卫明珠,倒真是人如其名。
目光交错,卫明珠更是紧张,而他则在她的脸上细细寻找自己母亲的影子。
皇后……嫡妻,虽是明珠……可却姓卫!
皇帝挥退众人,殿中顿时极静。他伸手去解卫明珠领上的绣扣,她向后一退,怯怯地看着他。
他又俯身去吻她的唇,而她又是一躲。他心中大奇,只停下动作,盯着她看。
“表哥,我是……明珠。”她的自我介绍,让皇帝忍不住发笑,谁不知道她是明珠?
“那个……姑母,不,是太后说,表哥你喜欢文墨,明珠下过些功夫,也略有所得,不如我和表哥来谈谈书画?”
“谈书画?”皇帝唇角勾起,只觉得匪夷所思,新婚之夜,合卺缠绵之时,他的皇后却要和他秉烛夜谈,议论书画。虽觉得奇怪,可他还是坐下来问她:“你想谈什么?”
卫明珠下榻,竟从自己的嫁妆匣笼里翻出几副画来。她一一将这些画卷摊在喜床上,微笑着对皇帝说:“都是我临的,临的好不好?表哥看看。”
皇帝心中更疑,一一将画卷看过,倒也诚心赞美她:“不错,疏雅简洁,有高古之风。”
“真的好?”卫明珠目光中盈盈的期盼,让他不得不又对她的画再次肯定道:“嗯,真的好。”
“君无戏言?”
他实在有些忍俊不禁道:“君无戏言。”
卫明珠被他一赞,竟是极喜,捧着手中画卷呵呵笑出声来。
皇帝倾身靠在迎枕上,抬头盯着卫明珠看。只觉得她一颦一笑像个孩子,与他之间似更像表兄表妹,只有亲情没有情爱。卫明珠并不傻,她只是在用她的行为含蓄地同他表达,她不想和他同床,也不想和他欢好,她只愿意做这个皇后。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皇帝一时兴致索然,起身对卫明珠说:“今日你累了,先歇着吧。朕还有些折子要看,不陪你了。”
“好。”卫明珠如释重负,对他淡淡一笑,笑容极是明媚。
皇帝转身离去,刚欲跨出殿去,只见卫明珠疾步追了过来,他以为她要改变主意,不料她言语斟酌,小心翼翼地对他说:“表哥,烦你明晨来接我,我们……要去姑母这里请安。”
他目中精光乍起,神情变幻莫测,轻轻应了句:“好。”
洞房花烛,良辰美景,他却被新娘赶了出来,皇帝想到这里不由觉得有些好笑。王舟侯在殿外,见他出来顿时张大了嘴,表情更是愣愣的。
夜色沉沉如墨,当空一轮明月,天地之间清光同沐。皇帝当前走着,王舟在后头跟着,两人穿过长长的永巷。走了一阵子,王舟终是没有忍住,轻声问了句:“皇上,要去何处?”
皇帝停步,望着夜色中重重殿宇,深深的内廷,心中暗想:“是啊,去哪呢?”
他沉凝片刻,复又起步,往广弘殿方向走去。
“今日是谁当值,竟……”王舟先走几步,来迎皇帝入阁。却见偌大一个内阁竟没有一个宫婢守夜,不禁有些恼怒。
“嘘!”皇帝跟着入内,一眼就看见乐歌靠在茶案边,支手浅眠,忙示意王舟不可扬声。
王舟很是乖觉,多看了乐歌两眼,默默地退了下去。
皇帝蹲□,好笑地看着乐歌。乐歌则微闭双眼,睡得正好。
他凑近来,只觉得幽香淡淡,沁入心脾。一缕秀发调皮地从她耳后钻出来,更衬得她的耳廓子略比白腻的肌肤要红一些,他看着这咫尺间的皎洁容颜,突然想起数日前,白子安曾来向自己求娶过她。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让朕再想想。”是了,就是这句,再想想。
40
40、变生肘腋 。。。
“儿子(明珠)给母后请安。”
太后晨起正在偏殿拜佛,见帝后二人携手而来,心中高兴,便拉着卫明珠到身边来坐,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笑道:“明珠觉着可好啊?”
“……好。”卫明珠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涩,垂着头应了一句。
“那你呢?”太后又转身去问皇帝。
“儿子也好。”
皇帝心中好笑,轻轻瞥了卫明珠一眼,落在太后眼里自是一番小儿女的情态。
“你们好就是哀家好,也是天下好。”
“是。”帝后二人同应道。
太后的声音清澈,其中蕴含着深意,她用手轻轻去抚卫明珠的脸,带着几分慈母般的关怀:“他若是欺负你,你就和哀家说,哀家帮你治他。这内廷之中,除了哀家数你位份最高,别的女子都越不过你去。哀家还指望着你为我们大齐添几个皇子呢。”
卫明珠与太后目光交错,硬是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来,点头称是。
皇帝坐了一阵子,便推说要去阁中议事,太后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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