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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没之明 by:chansaowan-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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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
面对著下面一群黑压压的人头,惠帝突然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 * *
燕王府内
「王爷!齐王、代王都被贬为庶人了!皇上已毫不留情面了!」刘传里才一踏进书房就
开始鬼叫起来,让原本就闷热的房间气温猛然骤升了几度,这令朱棣不满地皱起眉。
「我早就知道了,你用不著大声嚷嚷。」
「那,我们都采取行动了吗?王爷?」刘传里真是迫不及待想要发财了,他最近常常做
发财的梦的耶!这可是神明在给他昭示啊!他刘传里总算要开始转运了!
朱棣哪里会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只是现在他还有用处,所以他就勉为其难地再忍耐
一下吧!「嗯,时侯也差不多了。」朱棣故意沉吟半晌,然後又恍然大悟地吩咐:「对
了,你帮我去一趟皇宫,带样东西给福来。」
「皇宫?派人送去不就得了!」现在皇上抓得紧,他才没那麽笨!
「可是这是极机密的东西,让『外人』来就不太好了。相对的,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摸透了他的性格,朱棣使唤起来可是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是!小的立刻去办!」一听到钱字刘传里前一刻所顾虑的已被抛到万里云霄之外了。
朱棣心底偷笑,等你下了黄泉之後,本王爷会多烧一些纸钱给你的。
* * *
在不知不觉间,皇上空?的时间几乎全跟风在一起,但两人似乎都没有发觉到这一点。
像这天,惠帝一听说京城来了杭州有名的戏班子,便忙不迭把他们请进宫来,让风欣赏
一下这中国的国粹。
风也顺从了惠帝的好意,两人一同来到畅音阁听戏。
对於这种独特的艺术文化,风也渐渐产生了兴趣。然而,舞台上以虚带实的表现方式却
让风这个外地人看得一头雾水,有点眼花了乱起来。
台上正在上演的戏码是王实甫的西厢记。
风偏过头偷瞄了惠帝一眼,只见他专心的看著戏,还不时随著时节的高潮迭起而惊叹或
感伤。有点不解地耸耸肩,风将视线放回舞台上。
突来的一清脆响亮的嗓音引起了风的注意,声音的主人是台上的一名花旦,虽然被厚重
的粉所掩,但仍可看出本人的妍丽动人,她似乎也注意到风,眼神就此黏在他身上,定
定地对著他唱。台下的风一阵尴尬,但那名花旦彷佛不能解读他眼神所传递的涵意,仍
然将目光胶著在他身上。惠帝此时也留意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他看了看那位状若痴呆
的花旦,再看看眼神无奈的风,立刻会意地低声问道:
「你不喜欢这名花旦?」
「花旦?」风简短地反问。惠帝莞尔,继续道:
「就是那名直瞧著你的女人。」风闻言连忙摇头,他可不想招惹女人!况且……
「哈……」惠帝突然像想到什麽似的大笑。「朕都忘了!你来了这麽久朕还没有派人去
服侍你呢!你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风被惠帝这自以为是的论调弄得哭笑不得,他怎麽可能会想要女人呢!真是迟钝!再次
的摇头拒绝惠帝的『好意』,风别个头不与他四目相对。
笑话!寂寞?他从来没有?试过寂寞的滋味,何来的寂寞?
然而,惠帝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开口,於是他暗暗下定了主意。
湮没之明 之十二
晚上回到寝室,正当风宽衣欲睡之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纳闷之际,门外已响起一娇滴滴的声音:
「风爷,小女子翠华求见。」
风先是一愕,再来是满腔的怒火。是惠帝派她来的?派女人来侍侯他?
「我不需要女人!」他还以为自己表达得够明白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叫女人陪他!风自
嘲地扯扯嘴角,他太高估自己了!以为能在惠帝心里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简直是妄
想!他什麽时候开始产生这种蠢得可笑的想法的?
翠华被这句直接的拒绝震慑得呆住了,怎生他不喜欢女人?
「风爷不欢女人,翠华不靠近风爷便是,只是如果今夜翠华被赶回去会很难的……请风
爷通容一下吧!」鼓起勇气,翠华怯怯地问著。虽然希望不大,但如果真的受拒的话,
恐怕得受一顿皮肉之苦了。
自幼便进了戏班子的她一路走来可是满腹的心酸,就算多麽的有才能,终究还是得靠『
女人』这个优势生存下去……谁叫她生来是个女人呢?
这位风爷是第一个拒绝她的男人,这更引起了她的兴趣与好奇,天下男人谁不好色?何
况是对於这种『送上门』的,有哪个男人会拒绝?偏偏就给她碰上了。
「……」风烦躁地走到门边,他讨厌跟他纠缠不清的女人,可他更愿意看到女人因他而
受责难。於是他万般无奈地打开了门,与这位娇艳动人的翠华打了个照面。
翠华感激地一鞠躬,缓缓步入房内,一双美目流转在一身黑的风身上。
风的眼神毫无起伏地盯了她一会後,指了指房内唯一的床,以近乎命令的口气道:「你
睡那。」翠华怯於他的气势,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风露出明显的不满时,她才慢
慢地靠向床边,心儿噗通噗通地跳。
风在她坐上床沿之後便默然地走到门边,在翠华以为他要关上门的时候,绝然踏步出去
,然後带上了门。被留在房内的翠华呆若木鸡地凝视著那扇门,不禁为这样的一位奇人
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动。这是她第一次有被尊重的感觉……
烦躁、烦躁、烦躁!风疾行在黑暗的宫中,试图藉冰凉的雾气平复自己骚动的心。真是
一个莫大的打击……
此刻,风首度对自己的自制力失去信心,在心痛又失落的双重打击下,他不得不承认…
…他已输掉自己的心。
对於那个能轻易主宰他情感的人,他只能像个婴儿般的无助?徨。被号称『疾风』的他
,在惠帝的面前也只有俯首称臣,败给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折服於他的纯洁与真诚
……
然而,风很清楚,这只是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等到风意识到时,他人已挺立在小海的墓前。
怎麽又来到这该死的地方了?
「小海。」风带点涩涩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对於这已死去的人,他仍然存在著某种程度
的敌意。可是,也带有一种守护同一个人的相知相惜的慨叹。他的心情,他懂。因为他
很清楚惠帝具有让人心甘情愿为他牺牲的魅力。说真的,他很羡慕小海,因为他能在惠
帝的心中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如果他的死也同样能让惠帝一辈子记著他的话,他一定二话不说地为他而死。只是,风
知道自己并不能与小海相提并论,就算他真的为惠帝而死,大概也只能让惠帝为他伤心
一阵子吧!毕竟惠帝是个该死的仁慈之君!这点小义务他是一定会尽的。
所以,风已决定他不会轻易地死去,因为这对他没有好处。而如果一直地守在惠帝身边
,起码还能每天见到面。
「我会保护他的。」像是在发誓般地喃喃自语,风坚定的眼神落在墓碑上。
一阵清劲之风倏地扬起,彷佛是在认同他的誓言,呜呜地久久萦绕。
* * *
辗转反侧。
惠帝终於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今晚到底是怎麽回事?竟然失眠了!而失眠的原因更令他
不愿相信、不肯相信……
一旦他闭上眼,脑中却不断浮现风拥著女人入睡的模样,接著他的心便会涌起一阵窒闷
,使他睡意全消。
真是太奇怪了!明明是朕自己派人去伺候风的,怎麽现在倒不满起来了?
想不透!真是想不透!可是自己失眠是不争的事实啊,惠帝无奈地下床,踱步至月光流
泻的窗前。
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投影在惠帝细致的脸上,映出了另类的一种洁净之美。
此刻的风正与那位女子……才想到这,一阵昏眩又猛地袭来,让惠帝单薄的身子不禁晃
了晃,他连忙扶著窗棂稳住身子,轻叹。
不该有的心痛啊……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海。
如今再忆起这个名字时已不再有椎心之痛,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温柔的鼓动,平和而不激
烈。反而是风所占之份量越来越重……每每让他掀起强烈撼人的感觉。
千万个不该啊……在小海的影响日渐淡薄之际,惠帝涌起措手不及的心慌……
湮没之明 之十三
「风?」像咒语般的轻声惊叹震住了挺立的风,只见风的肩膀微微抖动,却始终没有回
头。只因他不该在此时出现,更遇见不应在此刻出现的风。
「……」沉默的气息流转在两人之间,漾出一阵的安心,以及若有若无的尴尬。
「你……为何在此?」此刻他不是应该在房内与那名女子温存吗?但不可否认的,惠帝
的确为他的出现感到一阵甜蜜的心喜,起码他现在不是躺在别的女人的怀里。然而对於
自己喜悦的原因,惠帝却已下定决心忽略过去,只当那是一种属於帝王的任性与独占
欲。
「因为,」风在月光下缓缓地转身面对惠帝,露在外面的双眸闪著令人畏惧的寒光,是
愤怒?惠帝没由来的一阵心虚。「你为我叫了女人。」
狂妄的语气,甚至没有用敬词。然而惠帝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能像个做错事被抓
到的小孩般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完全忘了自己的立场。
事实上,惠帝并没有做错,他只是尽了一个主人的身份,为宾客提供服务而已,但在风
精锐的眼神下,他却不得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你不喜欢她?」身为帝王的他没有道歉的必要,更不能承认自己的错误,只能说出这
样言不及义的话。
「不。」坚决有力的一个字又堵住了惠帝接下来的话,惠帝错愕地瞪视著他,却因他这
样断然的否定感到莫名的喜悦。
「可是……她是杭州最有名的歌妓--」话才说到一半,风便再也忍不住地扯住了他的
手臂,盛怒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凝视著惠帝惊吓的双目,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风才松开
了手的力道,向後退了一步,再次隔开两人过近的距离。
惠帝定定地看著他,困惑他刚才的激动,连喊痛都忘了。
「我不需要女人。」觉得有必要再重申一次的风放开了惠帝,转身背向他,不让他察觉
自己此刻的苦恼表情。
「噢。」惠帝回过神来,迟钝地应了声。眼前的风动也不动地站在小海的墓前,突然小
海的背影和风的重叠起来,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惠帝不能自已地前趋靠近……
该死!自己怎能一下鬼迷心窍地抓住了他?他可是天之骄子啊!岂是他这种出身低下的
人所能亲近的?都怪这魅人心神的苍茫月色,勾起了该死的意乱情迷、情不自禁!这样
的自己真是不能信任!
背後倏地一阵温暖袭来,风当下身体一僵,当他意识到那温暖为何物时,更激动得屏住
气息,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惠帝从风的身後抱住了他,但错觉的魔力在他碰触到他时霎时凭空消失,他怎麽会有那
种错觉?根本……完全不一样!小海没有如此宽厚结实的身躯,没有这样浓烈的男人气
息,没有……如此动人心魄的魅力……风永远都只是风,像小海永远都只是小海一样,
两个人是不同的个体,更不能混为一谈。
此刻,惠帝很清楚自己所抱住的男人叫风,并不是他所想念的小海,可是他却不想放手
,任凭自己贪恋地靠在他身上,享受这短暂的悸动。
想要发问的话被哽在喉咙,怎样都不成声。风只能紧绷著身体任他抱著,没有作出任何
的回应,也不能回应。
现在只要惠帝一开口,风必定会不能自制地要了他!即使要他为此付出任何的代价都无
怨无悔,可是,他长年来的理智还是发挥出尽责的作用,令他不致於立刻变成禽兽--
但也忍不了多久了。
「风。」惠帝闷闷的声音从他身後响起,迟疑的嗓音泄露了他的不安,他的患得患失。
「留下来好吗?」
风一震,精厉的目光却瞬时柔和了,简直可以称为温柔了。风也没发觉自己的改变,还
沉醉在无边的震憾中。
「就算你的伤好了,也留下来好吗?」不知打从冒出来的勇气促使惠帝说出了在心底萦
绕千万遍却始终无法成言的话。
「就当是朕的自私……」惠帝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样的低姿态不是
君王所应有的,但他现在却顾虑不了那麽多,他想要的只是一句承诺--不离开他的承
诺。
风像擂鼓般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了如此的冲击,一时间太多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理也理
不清,只能任由心跳如脱疆野马地奔腾、翻滚。
「好。」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答道,像是已准备答案已久,只等待适当的时机说出
来。他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回答了……风以为、自己只能在遥远的祖国惦挂著他,将这
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永藏心底……他以为……
爱是软弱的表现。
但此时此刻,他却抑制不住满心的感动--一种强烈得让人想哭的感情。
这可能就是软弱,但他并不後悔。
湮没之明 之十四
「福来公公!福来公公!」小山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福来的房间,生怕别人听不见地
嚷著。
「怎麽又大惊小怪了!小心我封了你的嘴!」正在午休的福来无端端地被吵醒,不免一
肚子起床气。
「藩王的刘传里求见公公。」小山子立刻识趣地压低声音,贼溜溜的眼睛倒精明得很,
这都是从福来这个老奸巨滑那里学来的。
「藩王?」满腹疑惑的福来还是召见了刘传里,藩王前一封信还吩咐他不要轻举妄动的
,怎麽今个儿却这样明目张胆地派人来?难道计划有变?
不一会,小山子便陪同肥肉横溢的刘传里进来,福来连忙堆起『职业性』的奉承笑容,
这是他多年来的经验所得,少一个敌人就多一个朋友。
「小的拜见福来公公!」刘传里弯下他几乎被肥肉堆得动弹不得的腰部,一副巴结的呆
样。
「让刘总管见笑了。」福来小心翼翼地应对,但他那敏锐的眼睛却发现这个刘总管并不
是什麽有才能的人,大概只是最低下的一颗棋子吧!福来相信藩王并没有笨到把这种人
当成心腹。
心里大概有了个底的福来也不再对刘传里以礼相待,口气也稍稍高昂了起来。
「刘总管这趟进宫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王爷吩咐小的将这封信交给公公。」刘传里忙不迭从怀中揣出一封皱巴巴
的信,递给福来。福来接过信,当场撕开阅读起来。片刻,福来从信里?起头来,嘴边
漾起一抹别具深意的笑。
果然被他猜中了。福来升起一阵洋洋得意,他这种多年在黑暗无天的宫里可不是白混的
!
「真是劳驾刘总管你跑这一趟,小的一定谨遵王爷的吩咐去办!」福来向小山子呶呶嘴
,示意他送客。
待小山子经过他身边时,福来附在他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山子连忙点头应诺。
哈,真不愧是虎踞北方的藩王!做事的气魄就是不一样!
没用的棋子就要丢弃,否则只会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 * *
六月,岷王?被入罪而贬为庶人,徒漳州。其中受牵连的人有一名叫作刘传里,罪状上
,他成了岷王的总管,所犯为叛乱罪,被处以极刑。
而为什麽他会从藩王的手下变为岷王的手下,则成了永远的谜。
历史的真相往往被卷入政治的洪流之中,永远被湮没在那片失落的真相之中。
欺骗--是自从盘古开天便有的把戏,而人类也一直乐在其中--因为他们不想被历史
控制,而是去主宰历史。
三年後,建文四年。
乾清宫内正传出一阵阵的骚乱声,似乎要把整个皇宫都扰动了起来。
坐在金碧辉煌的宝座上,眩丽的金色之光映照在惠帝的脸上,衬托出一种撼动人心的清
秀美丽。「皇上!如今藩王终於采取行动了!依微臣之见,当务之急只召集皇宫内的禁
军将之一举消灭!这正是削藩最关键的行动啊!」太常侍卿黄子澄激动得比手划脚地禀
报,惹得惠帝的秀眉又是一番纠结。
藩王的军事实力是诸王中公认最强的,而且燕王(即藩王)屏据北平,为一军事重地,
占有国防上极重要的地位。所以惠帝的削藩行动也一直迟迟未对燕王开刀,因为当燕王
也出动时就代表战争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而且是关键性的决战时刻。
而这--是惠帝最不愿见到的。
果然,燕王还是采取行动了。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总不可能等著被削吧!从另一个角
度看来,燕王也只是作出合情合理的自我防卫而已。
一定要立刻调度大军吗?现在军力正分散在各处,要即时召集也不容易,不如就安派朕
的耳目潜入燕王府,再诏令收回他的精锐部队,从削弱他的内部开始著手吧!一开始就
大军交锋对咱们也不利啊。」
外表柔弱的惠帝一番头头是道的言论说得下面那些主战派哑口无言,无以反驳。
的确,从内部侵入燕王府是比较有较又省力的方法,但群臣的心里总有一些不满,因为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剥夺了他们立大功的机会,又怎能叫他们心平气和?
後世的历史学家如此地评断惠帝的作为:惠帝於削藩的四年中,不乏对燕王下手的机会
,却始终自愿放弃,这是愚蠢。两军对垒,却姑息养奸,不愿被冠上『杀害亲叔叔』之
名,这不是慈悲,而是懦弱。
可是,如果惠帝听到这些评论的话,大概还是会依然故我吧!毕竟,他并不否认这些事
实。
只是,如果有机会让他重来,他依然会选择当个软弱的明惠帝。
而这正是惠帝之所以为惠帝的原因。
「齐尚书,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惠帝看了看齐泰瑟缩的样子,竟泛起一抹笑意。这足
以迷倒众生的微笑却让齐泰的背脊整个凉了起来。面对惠帝,他始终战战兢兢,危疑不
安。因为有参与暗杀惠帝行动的也包括了他,以及--一位深受惠帝信任与倚重的近臣
……
万一东窗事发,他连保命的自信都没用,更别说要保持现今高高在上的地位了。
「臣遵旨!」齐泰深深一鞠躬,遮住自己冒著冷汗的僵硬脸庞。
另外也稍稍变脸的是站在惠帝身边不远处的一名臣下,他身上有别於群臣的服装更突显
出其身份的与众不同和崇高。
「既然事情已定,今天就此退朝吧。」惠帝绣金的袖子一挥,优雅地步下了龙椅,沉重
的步伐却无人察觉。
湮没之明 之十五
从惠帝踏进房间那一刻起,风便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异。紧拧著眉的沉思模样更引起了风
的关切,使得他稀奇地主动发问。
「皇上,发生了什麽事吗?」
惠帝有点吃惊地仰望眼神流露出担忧的风,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没事的,只是一些政务上的小麻烦。」连瞎子也看得出来惠帝所言不实,风更加担心
地欺近,脸上藏不住心事是惠帝的一大弱点,而这更逃不过风锐利敏感的法眼。只是一
点小事的话,惠帝就不会如此记挂在心上了!
「你没说真话。」本来想直接地说『你骗人』的,但风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无论两
人如何的熟悉,这种基本的礼仪还是得遵守,而这正是他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身份的好方
法。
惠帝为难地低下头,这些事应归属於国家机密了,可是在稍一犹豫之後,惠帝还是决定
以实相告。
「你觉得讨厌战争的朕不配当皇帝吗?」以如此直接的一句问话作为开场白,连风也为
之一愣。没有思考很久,风就给了他一个确切的回答--一个只有他敢说出口的回答:
「你并不是不配,而是不适合。」
惠帝闻言先是一呆,然後却不禁仰天大笑。
「好一句不适合!朕的确是不适合!」现在混乱的世局需要的不是像他一样的仁君,而
是能君临天下,果决勇猛的雄武霸主!像他这样的人,确实是不适合啊!
尔後,惠帝将他对燕王一事的看法钜细靡遗地予以相告,而风从头到尾都只是默默地聆
听,并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直到惠帝说完为止。
「你觉得朕是在委曲求全吗?」惠帝又是一个问题丢给他。
「我只能说百姓会喜欢这样的委曲求全。」风毫不避讳地直视著惠帝,深深地、仔细地
注视著那双清澄明澈的眼睛,两人的瞳孔映照出彼此的影子,而他们彷佛也沉迷在对方
眼中的自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谢谢。」依然缠绕著对方的视线,惠帝呐呐地开口,说出了一句不合身份的客套话。
风的呼吸突然紊乱了起来,好像直到现在才发现两人暧昧的亲密似的。
隐隐飘动在两人之间的亲密气氛使风惊觉自己的僭越,他带点鲁莽地一步跨开,冲淡两
人不寻常的亲腻。
惠帝掩不住脸上的失望,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似的垂下头,假咳一声藉以掩饰
那份不自在。
「抱歉。」为自己的放肆道歉,也为自己的情不自禁道歉,然而,风却不为喜欢的心情
道歉。因为这是他目前生存的意义与理由。不再逃避,不再迷惘,但这份爱风已决定深
藏心中,终其一生地默默守著这秘密。
为什麽要道歉!惠帝难抑其蜂拥而上的怒气,做错事才需要道歉,难道他认为自己做错
了--还是这只是个错误的偶然?
刚才风眼中所流泻的感情全然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惠帝难过地别过身,不明的窒闷充塞在他的胸臆之中,让他好不难受。
此时,惠帝竟闪过一个想法:不再见风会不会好一点?虽不知晓那异样的感觉为何,但
惠帝能确定的是那都发生在与风相处之时,那麽原因应该就出在风的身上……可是,不
见风的话,他又会产生另一种的痛苦,不是满腔的郁闷,而是像针扎似的刺痛!
唉,为何年纪轻轻的朕会患上如此严重的病症?连御医都找不出病因,看来朕……已没
多久可活了……啊,又痛起来了!
看著惠帝捂住胸口的背影,风欲言又止……
* * *
福来心情雀跃得几乎要飞上天,今个儿真是个好日子!好日子!
收到燕王传来的密函,里面说明了行动之日--就在今夜!
盼了又盼啊!福来平日深藏不露的表情此时也不禁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诡异得让在一旁
伺候的小山子直哆嗦!
「公公!今天有啥喜事啊?」话才出口,福来的脸立刻一沉,吓得小山子忙不迭跪下叩
头。
「是小山子多嘴!」小山子啪啪地掌起嘴来。
福来放松了脸部肌肉,清了清喉咙道:「算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就饶过你罢!」
「谢公公!」小山子惊魂甫定地又是一阵叩头。
「小山子!」福来那抹笑意又再次浮上,他招手示意小山子附耳过去,低声吩咐:「今
日戌时。召集所有的自己人行动!」
小山子猛地吞了吞口水,眼睛瞪得像牛一样大,却不敢哼声,只轻轻地颔首。
湮没之明 之十六
今夜将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风伫立在窗前,听著黑暗中无言的骚动,动锐的直觉让他产生一股不安。
习於杀戮的血液似乎也有所感应,慢慢沸腾了起来。
忽地,远处闪过一点火光,虽瞬眼即逝,但风却恍然大悟地心一震,拔足冲出房间……
皇上的寝宫此刻呈现一片空前的混乱,厮杀叫喊的声音毫无顾忌地震撼著宫中的所有人
--但主角惠帝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从四面八方不断涌入的叛军很显然是冲著惠帝而来,但惠帝只是茫然地坐在金黄亮丽的
龙床上,呆呆地看著成了血战场地的寝宫,看著挺身保护他的侍卫,然後热血溅到他的
脸、他的身上、他的心……灼得他好痛!烫得他无法言语!
他好累,就让叛军杀了朕吧!不要再有人为朕而死了!
终於,站在惠帝一方的人马已被消灭殆尽,惠帝半抬无生气的眼眸,看清了持刀迫近的
人--锦衣卫队长左琦!
呵呵!惠帝忘我地狂笑,果然!出问题的是他最信任的人!放眼看去,尽是常侍在旁的
人、全是他真心以待的人!果然!讲什麽仁义道德的皇帝不能生存啊!
左琦一步步地趋近惠帝,眼中充满了财富权力在即到手的兴奋。
惠帝垂下修长的睫毛,内心彷佛已经?结成冰。他不恨现在为叛军守在门口的宦官,不
恨此刻刀剑相向的左琦,只恨自己做不了心狠手辣的『明君』、恨自己成不了值得托付
的皇帝,而造成今日血流成河的局面!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气势迫人的叔叔啊!这个皇位果真是你比较适合啊!
「皇上,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软弱无能吧!」左琦的剑抵在惠帝的颈下,怪笑
声回?不已。然而惠帝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惧意,更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只默默地垂著
眼,像是入定的大僧。
看不到惠帝露出预料中的惊慌求饶,左琦心里升起隐隐的怒意与不甘,於是他虎口稍一
使力,在惠帝赛雪的脖子印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惠帝依然不吭声,而且闭上了眼,一副极欲寻死的模样。这让左琦更加的恼怒,决定要
慢慢地折磨他。
正当左琦想要进一步以剑划破惠帝美艳出尘的脸蛋时,一阵带有腥味的劲风旋入,闪电
般取下左琦持剑的右臂……
一时间,众人只能呆若木鸡地看著左琦疯狂地嘶叫,但难听的叫声并没有持断很久,因
为他随即就被割断了喉咙。
所有的事像变戏法一般的神奇,在众人所作反应前,一阵浓烟倏地窜起,待其渐渐消退
时,呆坐在床的惠帝已消失无踪。
湮没之明 之十七
失神的惠帝茫然地感觉身体不住地颠动,过了好一会儿之後,他才发觉自己正被某人抱
在怀中,这样的情形大概可称作逃命吧!惠帝迷迷糊糊地想著。
视线缓缓地往上抬,看到的尽是全然的黑,他开始以为自己是被困在黑暗之中了,而被
人抱著只是他个人的幻觉……直到他对上一双慑人的眼!
这双眼睛,惠帝曾被它深深地吸引,不能自已。其实,到目前为止也还是。
没喊出他的名字,惠帝却流下了泪。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受伤的心在隐隐作痛,
为了护主而死的侍卫、为了无辜受累的宫女、为了该死去却没死成的自己……
是这双手救了他!惠帝睁大泪眼,依然看不清黑暗中的风的眼睛,只将其化为点点扭曲
的光亮,恍若满天的星斗。
「你还好吧?」风低头凝视怀中瑟缩的身影,看到的是泪流满面的惠帝。风往後探视一
会,才放心地没入一处树丛,小心翼翼地将惠帝放在地上,以关注的眼神凝视著他。
惠帝将已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埋在双手里,这才想到,现在自己已成了一介平民--甚至
可能已沦落为通缉要犯,他知道燕王并不会就此放过他的,燕王是那种要看到对方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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