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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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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要讨论下去,最理想的参加者,自然是已不再是人的陈长青。

我和温宝裕,都有就此引陈长青出来的意思,所以温宝裕接著道:“鬼的想法,若是不想做人,那问题简单,大可一直当孤魂野鬼下去,怕只怕当鬼不如当人──你自然知道失去手臂者仍然感到手臂痛的事。”

温宝裕所说的事,是说有人动手术切除了手臂之后,却仍然感到不存在的手臂剧痛的一种病例,说明人思想的感觉,超然于身体之上,也就是说,没有了身体之后,一样感受到身体的苦痛,而且更麻烦可怕──这种痛苦,是如此怪异,全然无应付之法。

所以我道:“是啊,那时,不是‘生不如死’,反倒是‘死不如生’了。”

温宝裕明白我的用意,所以他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若是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当真“死不如生”,我们当然和他一样难过,绝笑不出来的。但这时,温宝裕一笑,我也跟著笑。

因为我和温宝裕相信,陈长青音讯全无,并非他已远去──对一个灵魂来说,应该根本没有远近的分别,他只是不和我们联络。

如是他不主动和我们联络,我们并无办法,所以只好刺激他,使他“主动投案”,这便是我们笑的原因。

温宝裕又道:“要是如今‘死不如生’,那么陈长青去投师学道,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至于极点了。”

我索性把话放到尽:“大抵也只有陈长青这样的蠢人,才会有这种愚行。”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就听到了陈长青轰然的回音:“放屁!放屁!放其臭屁,臭不可闻。”

不但是我听到了,从其他人的神情看来,人人都听到了陈长青对我们非议的反击。

这次,我真的笑了起来:“你还能闻到臭味吗?”

我这样说,只是顺口说一句,回应陈长青骂我“放屁”,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可是,世事很是难料,这样随便出自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歪打正著,正说中了再也料不到的一种情况。

只听得陈长青先是发出一阵怪声,听来竟如同是抽搐之声。

接著,便是他听来无助、悲哀、苦恼、伤悲交杂,至于无法形容的可怕声音:“臭味?我当然闻得到,我甚至可以闻到自己全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你们能不能设想这种可怕的情形?”

一时之间,我们四个人都呆住了──再也想不到陈长青竟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来!

确然,人,任何人,闻到的臭味再可怕,也决不会闻得到自己全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

这种情形之可怕,简直超乎想像之外,叫人一想起来,心中就像是不知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不断地作呕,可是却甚么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之难受,堪称生平未有。

而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从神情上看来,温宝裕的感觉,可能比我更强烈,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起来竟有点青绿色。蓝丝的神情也怪异莫名──她是降头大师,甚么古怪恶心的东西都接触过,也会感到心悸,红绫虽然是野人出身,对于腐肉,不应该有抗拒,但是一想到,腐烂的是自己的身体,她也不禁拉长了脸,紧抿著嘴,感到难以忍受。

陈长青只不过是随便说了一句,我们的感觉,便已如此强烈,也可以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是多么糟糕,多么可怕,多么超乎想像!

这一点,连陈长青也出乎意料之外,因为我们立刻又听得他说:“你们怎么了?活吞了毛毛虫?怎么样子变得那么难看?”

蓝丝首先松了一口气,因为“活吞毛毛虫”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可以冲淡刚才陈长青的话所带来的恐惧感。

我和温宝裕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有同感:宁愿活吞毛毛虫,也不愿多听陈长青说他的苦况了。

我喘了一口气,说话也有点不连贯:“那……你的处境……不是很……不好?”

陈长青的声音,有著怒意,也有著极度的无可奈何和悲哀:“很不好,简直糟到了极点。”

温宝裕叫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变了:“那你还不快去转世,难道你学道那么久,连转世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陈长青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过了一会,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们也不能确知他这声长叹是甚么意思,但情形不好,可想而知。

我忙道:“就算你不能转世,可以暂且到一二三号设置的阴间去,我知道在那里的灵魂,好像没有你身受的那种……烦恼。”

陈长青的声音大是恼怒:“叫我去和这类无知之徒为伍,你可记得那个再生转世成了穴居人的教授?”

我怔了一怔,陈长青说的那件事,并非直接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是发生在一个“非人俱乐部”的会员身上,那会员有一个至交,是著名的生物教授,深信再生转世,而他在死后,也确然转世成功,可是投生于穴居人之中。试想,一个生前有完整的前生记忆的教授,再生之后,发现自己处身于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穴居人社会之中,这是何等刻骨的痛苦。

这件事的悲剧情之浓,无以复加,陈长青在这时提了出来,我隐约可以了解他的用意,但是却不能十分确定。

我可以了解的第一点是:他不肯到那个“阴间”去,看来也不愿到别的,类似的人类灵魂聚集之所在(阴间有许多个,这一直是我的假设),原因是他不愿与“那些无知之徒在一起”。

环境是不是令人痛苦(或令灵魂痛苦),是由这个人(或灵魂)的认识程度来决定的。

再以那个投生为穴居人的教授而言,因为他是高级知识份子,有著超人一等的卓越知识,认识异于常人,所以在穴居人之中,他便感到了极度的悲哀和痛苦。

但是,若根本便是一个穴居人,对文明世界一无所知,毫无认识,他也就必然心安理得当他的穴居人,不会有特别的痛苦。

所以,在同样的环境中,有的人快乐得很,有的人痛苦莫名,决定因素,并不在于环境,应在于处在这环境之中不同的人。

在一大群愚者之中,智者痛苦莫名,而愚者自得其乐。在人间这种事,也常有发生,陈长青不愿到阴间去和“蠢鬼”为伍的心情,很可以了解,因为他毕竟不是普通的鬼魂──他在生之时,就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不屑与愚俗之人为伍的。

可是,他又为甚么不选择再生?难道正如温宝裕所说,他连再生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这一点,就令我不了解了。而且,好像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例如长期处于“游魂”的状态──这些,都是我经历之中,曾经接触过的情形。

我们几个人,各自转著念,所想的也都差不多,陈长青的声音却变得焦躁无比:“你们不懂,甚么也不懂,一点也不懂。”

我也焦躁起来,以致于口出恶言:“他妈的你甚么也不说,叫我们怎么懂?我们知道你在困境之中,大是不妙,比做人更糟,想帮你,你不说原委,我们怎么能懂你究竟想怎样?”

温宝裕在我说完了之后,也加上了一句:“真他妈的!”

陈长青也怒:“等你们死了,自然知道滋味,还‘真他妈的’!我是在帮你们开路,设法免得你们死了之后,和我一样……不知怎么才好,真他妈的死不如生!”

陈长青的反应如此激烈,颇出我和温宝裕的意料之外,我们各自叹了一声:“谢谢你为我们打算──我们还没有考虑到那么远。”

陈长青“哼”地一声,忽然掉了两句古文:“昔日戏言身后事,如今都到眼前来。”

我忙道:“是,是。是怎么一个情形,总要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多多关照。”

陈长青生前,喜欢别人替他戴高帽,这时果然并不例外,他怒意已消,长叹一声:“关照是关照不了甚么,我如果找到了办法,可以告诉你们,若是找不到办法,那么到时候,一起受苦罢了。”

我听完了他言下之意,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死不如生,鬼不如人。”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温宝裕又问道:“人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得到了解脱?”

陈长青冷笑了几声,笑声之中,满是苦涩,我再问:“是,或不是?”

陈长青这才道:“不是──不但没有解脱,生前的一切感觉全在,而且又增加了新的感觉,那是你们无法知道的,因为你们没有死。”

我疾声道:“既然如此,何不快去转世?”

陈长青“哈哈”笑了起来:“再去重覆一遍生老病死,到头来,再增加多一层苦痛,天下还有比这个更自寻烦恼的事吗?”

十二、道理简单

陈长青的话,虽然在我的推断之中出现过,但这时听他说来,我仍然不免有遍体生寒之感。我和温宝裕齐声道:“那该怎么办?”

陈长青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要寻求大解脱的方法,大解脱!真正的解脱。”

我们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陈长青又道:“我错了,师父也错了,世上许多许多的设想全错了,错在以为死亡是一种解脱,其实不是,死亡是痛苦的累积,累积。”

他的话,不但声音满是悲苦,内容也令人心悸──连死亡也不是解脱,痛苦人生,岂非无助之极?

我们四人之中,温宝裕年纪轻,蓝丝作为降头师,自有她独特的人生观,红绫自小在山野间长大,一接触文明,就和外星人有联系,观念自然也与众不同。四人之中,自然以我和陈长青的观念最是接近,所以也最能体会陈长青此话那种孤苦无依,无所适从,彷徨凄酸的心境,对他来说,简直也到了绝境。

我自然而然,长叹一声:“那怎么办呢?”

陈长青也长叹一声:“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陡然想起来:“长青,处在你这种境地之中的,不止你一个,令师呢?你刚才说他不要再有转世,那岂不是和你一样,认清了‘转世’是一个很滑稽的生命方式,他准备怎么样?”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我又道:“令师的学养在你之上,对生命的认识,也必然比你强,你怎么不请教他?”

陈长青这才又一声长叹:“我师父他是泥──”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多半他原来想说“泥菩萨过江”,但想到不是太恭敬,所以才住口。

他改口道:“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他有信心,必然会有真正的解脱,大解脱。”

我苦笑:“所谓‘大解脱’,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

陈长青一字一顿:“是生命的彻底了结,灵体消失,生命不再存在,只有到了这一地步,一切由生命带来,与生命共存的苦痛烦恼,才会随之消失。这道理,也很有些人懂得,但都误认为‘死亡’就是终结,不错,死亡是终结,但那必须是灵魂的死亡。”

我脑际“嗡嗡”作响,把“灵魂”和“死亡”联在一起后,真是怪异之至──灵魂本身已是死亡之后才产生的,怎么再死亡呢?

难道死亡可以连续发生?

而且,灵魂死亡之后……

我一想到这里,脱口道:“你又怎知灵魂死亡之后,生命就此结束,又怎知不会产生灵魂的灵魂,冤魂不息,一直延续下去?”

陈长青道:“或许是我用错了字眼,总之,我所说的大解脱,是生命的绝对终极,彻底消灭,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他说了之后,有一阵子的沉默,然后他又道:“这不但是生命的终极,而且也可以说,是生命之目的。生命不知由于甚么原因而产生,而的是,要令生命,完完全全消失掉,一切全部归于空,空。”

他把后一个“空”字大声叫出来,竟令得听到的人都为之震动。

我用力摇了摇头,陈长青所说的这一切,我难以接受,陈长青“咭咭”地笑:“看,我早说你不懂,是不是?”

我无法不承认:“是,我不懂。可是你也不懂,你的师父也不懂。”

陈长青道:“是,我从来也不曾否认过这一点──但是,只要我们师徒努力,就一定会有明白的一天。”

我忍受不了他的语气,冷笑道:“你要是真的那么有自信,也不会苦恼至于此了。”

陈长青却笑了起来:“这你又不懂了,凡是新生,都经过大痛苦而后诞生,人如此,连虫也如此,茧化成虫,挣扎出来之时何等痛苦。释迦牟尼不是经过大痛苦,如何会悟出佛理来?”

我道:“好,好,你说得有理──说起佛理,你们难道一点也不信服?”

陈长青笑了起来:“身为人,以为做鬼便解脱,做神做佛便解脱,可是看来,神鬼佛和人,也没有多大差别,佛理一面要‘四大皆空’,一面又要成佛,既有欲求,何空之有?连释迦也难以自圆其说。我们现在追求的确然是空,但此‘空’,和佛理的‘空’又有不同,我们要的是‘真空’──真的一无所有,彻底绝灭,不同那‘假空’──既有西方,何得云空?”

陈长青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目定口呆。

他所要求的“真空”,听起来自然比佛理的“空”来得真。佛理一再强调“空”,可是最高目的,却不是空,而是成佛!

陈长青这一声责问:“何空之有?”只怕令释加牟尼佛驾西来,也难以自辩。

既有目的,何空之有,要彻底到甚么都没有了,才是真“空”。

天池上人并非佛弟子,所以他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一般佛门弟子,却无法悟到这一境地了。

温宝裕在我和陈长青的这席对话中,一直插不上口,直到这时,他才道:“你的目标如此伟大,连神、佛都还不是终点,那……我们这几个朋友,就算全成了鬼,只怕也帮不了甚么。”

陈长青当仁不让:“这个自然,我曾说要帮我,除非肯死,变了鬼再说,也只是说说而已。天地之间,鬼魂亿万,不是并入阴间,就是投向轮回,再不就是不知何所为的孤魂野鬼,能像我和师父那样,忽然悟到了生命真正奥秘,知道要解决生命苦痛,唯有大解脱的,少之又少。”

我听了他的话,不知是同情好,还是觉得好笑。因为相类似的话,在人间,也一样有人说,人间就有人自以为别人甚么都不懂,只有他才懂的,这种人常挂在口边的话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这“独醒”之人,自然痛苦莫名,不知如何才好,多有自求一死,以为可以解脱的,但是变了鬼之后,若是和亿万鬼魂一样,成了醉鬼,那也就没事了,若是和陈长青那样,也是“众鬼皆醉我独醒”的“醒鬼”,那就非但没有解脱,而且更陷入困境之中,又要去追求大解脱了。

这“大解脱”的目标虽然有了,但如何可以达到,悠悠岁月,只怕谁也说不上来。

我本来推断陈长青是在困境之中,所以急于想帮助他──如此,我的推断没有错,可是,他身临的却是如此这般的困境,我真是爱莫能助了。

我只好说些空泛的话去安慰他:“千古以来,我看总有些鬼魂,也明白这个道理,你可以去找了来,结为同志,共同探索,集思广益,或者事半功倍。”

陈长青可没有回答,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忍不住大笑:“有一个古魂,你大可先去找他。”

陈长青竟没有听出我的讽刺之意,还追问道:“谁?”

我忍住了笑:“就是说‘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三闾大夫,跳进江中想求解脱的屈原,我看他非但没有解脱,一定更是苦恼,也想追求大解脱,毫无疑问,你们正是同志。”

陈长青仍然不以为我在取笑他,连声道:“诚然,诚然,千古以来,屈子可说是一个清醒人。”

温宝裕道:“清醒鬼。”

陈长青冷笑数声:“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不懂。”

我和温宝裕忙解释,我们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虽然不是全懂,可是也明白了不少。

可是我们解释了半天,陈长青却再无音讯。

我们四人轮流再想请他出声,但一直到了下午时分,仍然没有结果,这才放弃。

我和红绫,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听得楼上白素的声音:“你们父女怎么到如今才回来,要贵客久等。”

我这才记起,白素和阴间使者李宣宣有约,李宣宣若在午夜时分前来,当真等得久了,而我正有许多有关灵魂的事要和她商讨,所以我叫道:“对不起,实在是事情太……古怪,我们还有许多不明白之处。”

我和红绫,急急上楼,只见李宣宣神定气闲,并没有急于离去之意,这才放下心来。

我先把陈长青和天池上人的情形,详细说了,白素和李宣宣都听得很是用心。

我说完了之后,李宣宣神情肃穆,并不出声。白素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刚才我所说的一切事,都极其可怕,因为人的生命,似乎是一个没有终极的苦痛的漩涡,连死亡都不能摆脱,再生转世,虽然是生命的延续,但同样也是苦痛的延续。

这样一想,生命竟是无尽止的苦痛,这岂非可怕之至?

过了一会,李宣宣仍不出声,我就问:“有些问题,你最有资格给答案了,例如,是不是有方法使灵魂彻底消灭,不再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李宣宣又想了一会,才道:“目前,应该没有──”

我听了之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失声道:“那岂非……永远没有真正的大解脱?”

李宣宣道:“不能说‘永远不会有’──若是有许多人,或是许多灵魂,都要求有种大解脱,那迟早会探索出方法来的。问题是,并不是有很多人想那样,众多的生命,对生命本身很满足,希望一直延续下去,或者对于灵体的单独存在,也感到满意,绝不想彻底毁灭。”

我呆了片刻,从紊乱的思绪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你是说,‘众人皆醉’──众多的人,都很满意那种‘醉’的境界,并不要求‘清醒’?”

李宣宣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灵魂的意愿,和人的意愿,其实一致。在人口的比例中来说,自杀以求解脱的人是极少数,进入空门的人也属极少数,绝大多数的人,都好好活著,尽管活著会带来很多苦痛,但也总能找到一些快乐去抵销,不是人人都想死,而灵魂的情形也一样,绝非大多数灵魂都想彻底消灭。”

我连连点头:“是,在我接触过的灵魂之中,陈长青可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

李宣宣道:“和他一样想法的,当然还有,我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彻底看透了生命的可悲性,从而想彻底结束,这是由于他们的认识太深之故。”

我有点疑惑:“认识太深?”

李宣宣道:“是啊,知得越多、越深,就越感到人生无常,没有意义,知得少的,快快乐乐地在享受生命,人间的情形,一直就是如此。在灵界,情形也一样。对生命的意义,根本不作探索,浑浑噩噩的愚者,不是比整日思索的智者快乐得多吗?”

听了这样的说法,我不禁苦笑,李宣宣似笑非笑:“你对陈长青的想法,如此关切,莫非你也进入了这‘智者’的范围之中了?”

我叹:“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自己不是……那种……‘智者’。”

李宣宣也叹了一声:“或者,智者日多,就真能探索出大解脱的法子来──真正只有做到那地步,才能解决一切烦恼。”

我苦笑不绝:“或许,这只是地球人的想法,外星人的观念,不知如何?”

李宣宣道:“你太贪心了,连自己本身生命的去向,都一无所知,还想去知道别人的。”

我无话可说,只好道:“那你……也帮不了陈长青?”

李宣宣摇头:“没有办法,他所要求的那么高,自然所感到的苦恼也高。无知、无求,便无苦。有知、有求,便苦,知得越多、所求越高,便越苦。

李宣宣最后几句话,颇值人反覆回味,白素喃喃地道:“要是可以做到知而无求──”

才说了一半,白素就住了口,我们三人一起笑了起来──要“知而无求”,这已是“求”了,结果还是一样。

李宣宣又道:“陈长青的情形,其实也不必太为他担忧,他这种情形,人间多的是,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真正因之而感到活不下去的人,毕竟是极少数。”

我叹了一声:“知得太多还不要紧,想得太多才最是麻烦。”

白素道:“这话白说了,知得多,必然想得多,连电脑知得太多,也会产生自己的想法,何况是人脑?”

李宣宣忽然抬头,目光并无目标,她缓缓地道:“李先生和庄先生,早就指出过,‘弃智’乃是生命中的重要过程,可以‘明天下’──那个时代的人,对生命了解之深刻,犹在现代人之上,现代人对生命的奥秘,越来越不深究了。”

我道:“这正走上了‘弃智’的路,倒走对了,醉生、梦死,不去深究,便也是解脱的第一步了。”

李宣宣默然半晌,花容黯然,也无法知道她是在想些甚么。

我本来还想问她一些有关她本身的问题──她当年是由于生活的不如意,求生不能,蹈水求死的,不知道她当年死了之后,是不是把生前的痛苦也带了去,感到了更大的痛苦?

这个问题,“私人”之至,我和李宣宣毕竟不熟,不好意思冒然相询,所以我望向白素,意思是白素和她来往较深,是不是可以问一问。

白素一见我的神情,就知道我在打甚么主意,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便相问。

我自信我和白素之间的小动作,李宣宣并没有注意,所以她又说了一些,是她自发的,也等于是回答了我想问的问题。

她的神情很是感慨:“当年,我一死以求解脱,等到灵体独存之后,才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当时,我可以选择的只是轮回再生,我一念及生前的苦难,便绝不想再重覆一次,而灵体独存,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飘荡失落之感,我有幸在这时候,遇上了阴间主人,才有了新的安排,不然,也必定和陈长青一样,致力于彻底大解脱了。”

我道:“可是陈长青却不肯到阴间去。”

李宣宣道:“陈长青见识超人一等,想法自然也不一样。在他看来,处于阴间中的灵体,浑噩无知,不知生命为何物,是生命中的低级存在,他自然不屑为伍,而他又不知如何去走他高级的路,于是他就成为悲剧人物──这种人物,人间也有,不独灵界。”

李宣宣几句话道破了陈长青如今的处境──虽然令人同情,但也有点咎由自取,要是他随和一点,跟随大流,去轮回再生也好,在阴间悠然存在也好,就不会有甚么悲苦不乐了。

可是他偏偏要与众不同,要“独醒”,那只好祝他总有一天,能达到目的了。

当然,说到底,我还是很关心他,所以我再问:“以阴间主人一二三号之能,是不是有方法,能把人的灵体彻底消灭?”

李宣宣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看来不像是有办法,不过……”

我接道:“不过甚么?”

李宣宣道:“不过……我想这个问题,想到过的人,本来就很多,不自陈长青和天池上人始。”

我皱眉:“这话怎么说呢?”

李宣宣道:“佛教的理论上,就曾多次提及过这种完全绝灭的想法,而且说得明瞭、简单,直接之至,我相信那一定是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想通了之后,留下来的心得,只不过后世人全误解了,或是未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涵义。”

我听她说得如此肯定,也不禁觉得诧异,因为即使不是佛教信徒,对于佛学的道理,也必然有些接触,我也是个例子,何以我竟不觉得佛理之上,有如此彻底决绝的想法。

李宣宣见我面有犹豫之色,就缓缓念道:“照见五蕴皆空,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受想行识……能除一切苦厄……”

听到这里,我已然直跳了起念来。

李宣宣念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佛学经典《金刚般若密多心经》,简称“心经”,连五六岁小孩,都能琅琅上口的。

那字字句句,仔细一想,确然都是陈长青和天池上人要追求的目标──“五蕴皆空”是真正的空,“不生不灭”,摆明了不要再生,“不增不减”说得再清楚不过,甚么都不要了,又何求来生,何求成佛?只有到这一地步,才能“除一切苦厄”。

这样简单明瞭的训示,可是世人在诵读心经之余,有多少能够真正了解?世俗都只著眼于“此生”的一切苦厄,以为“此生”一结束,苦厄也随之而解脱,却不知道,真正的解脱来自“不生”,只有彻底的空,才是彻底的解脱。

但是,这种精义,对连此生的苦厄都不肯放弃的世俗人来说,未免太奢求了。

我想了一会,神绪颇有点痴呆,我道:“然则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大解脱了?”

李宣宣一摊手:“谁知道。或许有一部分是,但肯定有很多没有──还要‘渡’世人的,就有所求,怎能真正得成正果!”

我点了点头:“所谓‘正果’,就是甚么都不要,任何生命的形式都不要,没有生命,才是真正目的。”

说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既然已有前例,我不必为陈长青担心,天池上人和佛门的关系本就密切,只是他接触的一切,受‘转世’的观念影响太深,一时之间,难以摆脱。等到他进一步想通时,问题就简单了。”

李宣宣道:“大抵如此。”

白素神情惘然:“这……真是难以想像,事情要是轮到了我们──”

我笑道:“你放心,到时,陈长青一定会帮我们的忙。”

白素蹙眉:“他已不存在了,如何帮我们?”

我大笑:“你不知道历史上的高僧,多有自己已修成正果,但是为了渡有缘人,一耽搁就是几百年的,我们就是陈长青的有缘人──除非到时,他还未曾想到办法,那就只好一起探索了,反正有了目标,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总比在错误的路上兜圈子好得多了。”

李宣宣感慨:“我还是那句话──世俗人在‘错误的路上兜圈子’,只要不知那么多,不想那么多,一样自得其乐,享受人生。”

我陡然伸手,把白素拉了过来:“说得对,我们就是这类世俗人。”

李宣宣笑著站起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非说不可──蓝丝所学的召灵降头术,杂乱不纯,召了凶灵来,很难驱走,十分可怕,不可乱试。”

我忙道:“是,是,我对他们说,叫他们不可乱试。”

本来,我心中在想,若是通过甚么办法,把附在兵刃上的灵魂,一个个召将来,听听他们生前的遭遇,每一个必然都有一段极精采的故事。

如今听李宣宣这样一说,当然不敢乱来了。

我正想问李宣宣,蓝丝的降头术,是不是可以有甚么方法改进一下,使得兵器上的凶灵,易请易送,一抬头,李宣宣已经不见了,只有白素望著我笑,似乎是在笑我,连这点小事也放不开,还谈甚么真正的大解脱。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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