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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斜坡-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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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呼噜声化作索魂小鬼,无声无息地带走这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也带走自己这个胆小怕事的懦夫!时间象是定格在极度的绝望之中,项自链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半包烟不知不觉中全化作雾气弥散在局促的黑暗中。
等到灯光再亮起的时候,一行人个个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项自链抹抹紧绷着的脸,挤出笑容同大家打招呼。见项自链早早就候在一侧,黎市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小项年轻力壮,前途无量。平时市长的赞扬总让他受宠若惊,这一次听起来仿佛是身边炸开的一个闷雷,压得项自链喘不过气来。柳人志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他抹抹额头,问:“黎市长,今天的碰头会是否到此结束?”黎市长点点头说:“看来柳副市长意兴未尽,回去吧,给下次留点余地,一口吃不成胖子,可别太贪功!”于是一行人提提裤带耸耸肩,下楼去了。到了大厅,苟晓同凑上前来问:“项市长今天开眼界了吧?”项自链点点头算是认了。苟晓同不无得意,说是自己在市长跟前提了他的多少好处,市长才答应让项自链来的。无可奈何,项自链藏了一肚子火,还得感谢苟晓同兄弟情深,处处不忘照顾着。
酒店门口,大家一一握过手,讲过冠冕堂皇的话后才各自钻进车走了。项自链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雅芳轩。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钟了,早餐摄入的能量远不能满足整个上午高强度的体能付出,可项自链一点也不觉得饿。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一个人上楼要了一杯碧螺春。中午的茶室客稀人少,只有桌椅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项自链看着空荡荡的厅堂,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踱步走到曾经与欧阳妮对坐的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发呆。这时候多想大哭一场,多想有个人陪在左右说说心里话!可这里只有几个不相识的人冷漠地喝着热茶,彼此没有片言只语。这些人是不是都同自己一样丢失了灵魂,还是来这里寻找某种安慰?在项自链眼里,零零落落的几个散客一定遭遇了某种不幸,外边的太阳已无法烘暖他们透凉的心,只有来这里喝热茶聊以温暖冰冻的血液。要是这时候欧阳妮来这里多好啊!项自链好久好久没有想过欧阳妮了,在他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欧阳妮却蹦出脑海。原来她一直藏在项自链心灵里的某个角落,只有他的精神真正回到灵魂的安息地,才会想到她念着她见到她。
随着最后一颗泪珠的滚落,项自链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迷乱的双眼穿过茶香浮动的氤氲,他看到了袅袅娜娜的欧阳妮正向他走来。这是真的吗?欧阳妮来到了他的身边,当项自链睁大眼细看的时候,欧阳妮真的就站在他的身边!项自链结结巴巴地说,欧阳妮,真的,你来了?欧阳妮还是初次见面那样冷若冰霜,她只淡淡地说项市长好雅兴啊!这女人怎么啦?几个月不见又认生了!项自链感到绝望。人难道都这样反复无常吗?象项自链这样混迹官场多年的人,早就练就了处乱不惊的心态,至少不容易在别人面前表露出真实的喜怒哀乐。可今天不同,他再也无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双眼睛首先萎顿下来,紧接着头颅跟着耷拉在肩上。女人心遇铁成钢遇雨化水,见项自链一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如此颓废,欧阳妮便伸出手轻轻地拢了拢他零乱的头发。项自链抓着欧阳妮的手,近乎哀求地眼神里透着炎热的希望,嘴角蠕动了一下又紧闭起来。欧阳妮象读懂了什么,挪挪椅子坐了下来。此刻任何语言都成了多余的点缀,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曾经意气奋发,让他一直牵挂心头的男人。项自链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问欧阳妮喝点什么。你说我要喝点什么呢?欧阳妮扑哧一笑。这笑声把项自链带回了第一次同她一起来这里喝茶的情景里。难道自己来这里只是寻求那一份感觉吗?他答不上来,感觉里碧螺春的香味已弥布心头。就来一杯碧螺春吧!它是某种信号,某种见证,某种安慰。那么欧阳妮又为什么来这里呢?难道也是为了某种信号?某种见证?某种安慰吗?天下的巧事总有它的必然,这时候项自链无心了解欧阳妮的想法。过了好一回,欧阳妮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什么也没有,只是心里烦,项自链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自己如何放荡,如何与妓女纠缠一块,差点儿就翻云覆雨!冰山美人显得特善解人意,见他沉默,也就撇开话题了。这倒让项自链在感激之余多了几分内疚,自己是什么人,一个坏蛋,一个孬种,害得着让她跟着受罪吗?喝了一口茶后,安慰似地问,你近来过得好不好?好着呢!听上头的意思,我们就要到琼潮搞个城市建设专题片,准备在全市宣传推广。普遍反应说你干得不错,头头脑脑、社会舆论评价都很高啊!到时候还得请项市长帮忙,让我这个专题片拍成个闪光点,我可指望仗它评职称的……欧阳妮津津乐道,仿佛自己成了琼潮市城市改造的最大受益者。说到要拍专题片,项自链真有点慌了。有什么好拍的,琼潮市现在给我拆得瓦是瓦砖是砖的,演武打片还差不多。再说几个项目刚启动,墙上挂挂的规划图都还在脑海里没成形哩,你们搞新闻的反倒比我们还急。欧阳妮掩面而笑,脸色绯红。项自链才知道上了这丫头的当,原来她在逗人开心呢!
等两人出了茶室,项自链又是满面春风了。照例开车送欧阳妮回家,临别的时候,还深情款款地甩了一句话:到时候高举双手欢迎你来琼潮作客!
刚掉转车头,项自链想起了什么,飞似地向医院开去。想不通欧阳妮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聊兴斋,他开始宿命了,莫不是鬼使神差?
当他赶到五楼手术室的时候,妹妹妹夫老婆孩子早候在门口多时。大家见他进来,只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没有同他打招呼,项自链忽然脸上发烧。母亲重病在身,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一阵冷气自脚底伸起,直窜脑门,冷汗不由自主从额头蹦了出来。当母亲缠满纱布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上前问情况怎么样。医生点点头,表示手术相当成功的时候,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象这类病人医院里很少给人动手术的,原因非常简单,即使动了手术也极少能真正康复,身体瘫痪的一侧永远无法恢复正常的生理机能;再说患者往往年事已高,手术风险大,做子女的宁愿老人在神志不清中默默地离开人世,也不愿看着亲人在手术台上挨上几刀后魂飞魄散。这不能责怪做子女的不孝,人们对苦痛煎熬的忍耐力往往是十分有限的,看着头脑清醒,半身不遂,整天哭天抢地的父母,谁不喊一声生不如死呢!或许由于这个原因,当项自链感激涕零地握着医生护士的手,不断重复着谢谢的时候,大家都窃窃私语着,说他是个大孝子。可谁知道大孝子心里藏着对母亲深深的内疚和自责!项自链悄悄地关了大哥大,无论如何今天他都要守在母亲的床前,直到他醒来睁眼看到自己这个不孝的儿子。当亲手把母亲盖好被单后,项自链镇定了一下精神,打发一家人回家歇息,一个人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只露着七窍的母亲。项自链心里在想什么呢?说出来或许大家都很难相信。他正在努力寻找回忆,回忆里母亲那张熟悉的脸。可他的目光无法穿透薄薄的纱布,无法辨认纱布下这张脸是不是属于自己的母亲。一种强烈的震憾感袭遍全身,自己怎么连亲生母亲的脸都想象不出来!回忆里只有母亲中年里那张健康慈祥的脸,可那张脸同眼前的境况太格格不入了。这十多年来,在自己的心中竟找不到母亲的脸,一张记录岁月沧桑的脸!是的,自从工作以来,自己没有一次认真地端详过母亲的形容变化,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生活起居,每次回家都是例行公事般地一扫而过……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项自链就这样痴痴地想着,流血的心禁住抽搐起来,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当母亲睁开眼的时候,城市的夜生活已过了高潮。一家人围着老人,问长问短,直到医生走过来制止,大家才安静下来。这时候项自链才觉得肚子闹饥荒,端过柜橱上的冷面条,三两下扒个净光。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紧接而来的是沉沉的睡意,头一歪就打起了呼噜。今天太累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不知道可怕的梦靥会不会乘机而来!
8
琼潮市旧城改造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云光水厂早两天举行了隆重的开工典礼,开发区扩建工程经省计委立项,正式进入筹备阶段,搁浅后的发电厂又开始了正常运转。所有的一切都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这段时间,项自链虽然每天忙得象磨盘前的驴子,但还是尽量抽空回宁临看望病榻前的母亲和家中的妻儿。三四个月来,项自链破了不少先例,呆在家中做过一次饭,三次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母亲跟前更不用说,没少端茶送水提尿壶。就在母亲出院前一天,他还特地跑遍宁临市,好不容易买了三套老年衣裳。在心灵得到宽慰的同时,项自链越来越觉工作千头万绪,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胳膊三只腿,很多事非他亲自到场作主不可。一个篱笆三根桩,一个好汉三个帮。项自链想到了赵国亮,那时他俩一起“上山下乡”,一唱一和,工作起来得心应手,自己也用不着这样累死累活。赵国亮正忙着宁台线改造,再怎么着也不能在骨节眼上抽人家的脊梁柱。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赵国亮找上门来要项自链帮着调动工作。项自链一听,坏了!琼台县陈贾之争升级了。果然不出所料,赵国亮刚进门就大骂贾守道不是东西,就因为在常委扩大会上替陈擎栋说了几句公道话,便落了个小人的称号。县委县府两套办子里,很多人当面数落他,说陈县长平时待大家不薄,咱不能忘恩负义,谁见了新来的书记腰板硬做投降派那谁就是孬种。到底还是贾守道腰杆硬,省委调查团调查的结论是贾守道在琼台县干部群众中享有极高的威信,琼台经济落后,不是干部队伍有问题,更不是领导干部有问题,而是客观因素使然。调查结论里丝毫没有提到陈擎动,等待他的是一纸调令。一个星期后跨地区调动,陈擎栋被拉到最北部的一个县里当书记。陈擎栋倒好,在位一年未满,换个地方照样做他的父母官,赵国亮却成了贾守道的出气筒,工作会上,谁不高兴就拿他当靶子打。有时候贾守道还假惺惺地说些和气话:对待犯有过错的同志要热心耐心,人嘛谁能不犯错,共产党人最可宝贵的精神就是知错能改。要热心要耐心?这不是在发动文化大革命长时间整人吗?赵国亮走到这一步,也就不做投降派了。他理直气壮地走进贾守道家里,两人展开了一场圆桌谈判:再怎么说我还得说声感谢你的提携之恩,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文联调到市府办,也就没有我的今天。可弄成现在这种境况,实在出乎意料。不过是讲了两句实在话,用官方语言说,充其量不过是个建议罢了!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讨伐吗?我也不说你小鸡肚肠无雅量,我只想问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告诉你,我赵国亮也不想当这个鸟官了。万事适可而止,逼急了狗也会跳起来咬主人的。现在放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调出琼台,一条是退出官常我知道你后台硬,我赵国亮不是孙猴子,不会七十二变会化,再说变来变去还是在宁临地区里打转,跳不出你的势力范围。如果你一心要整垮我赵国亮,那我就孤注一掷远走高飞,反正这世界三千六百行,行行出状元,咱不信就混不出个人模狗样来。如果只是为了树立你在琼台的威信,那我早日遂你的心愿,调出琼台再不回来!
赵国亮气坏了,扯着大嗓门直吼得贾守道脸上的天气阴晴不定。贾守道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第一回见识这样的钉子户,他抖抖嗦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倒是他老婆沉得住气,拉着赵国亮问倒底发生了什么,还递上一杯水给他降温消气。赵国亮喊了一声阿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出了来龙去脉。原来在常委扩大会议上,陈擎栋提出要裁减公车数量,限额报销差旅费,禁止各部委局办滥修亭台楼阁和装修办公用房等十大节约财政开支的主张,结果遭到了许多部门领导的反对。理由是本来支出就十分紧张,相比琼潮市,人均已少了两成,如果再加约束,就会严重挫伤干部工作积极性。项自链见大家愤愤不平,没人响应陈擎栋,就站起来说了两句公道话:同琼潮比,我们是差了两成,可我们的经济只有人家的零头数,人家第三季度的工业产值就是五十五个亿,而我们一年也不到十来个亿。论财政收入更只有人家的毫末了!琼台不能同琼潮比,我们要同琼台的广大群众比一比,我们的条件还是相当优越的。陈书记又没有克扣你们的工资,能压缩的地方尽量挤一挤,多少教师的工资还等着要发呢?一个穷县,当家难难当家,大家就体谅一下陈书记的难处吧!或许是一句当家难难当家撩起了贾守道一腔怒火。上一任书记被赶走后,贾守道认定这一把手的位置非他莫属,没想到市里又派了个陈擎栋来,挤破了他的当家梦。更气恼的是这个陈擎栋刚上任就把火烧到他的炕上来,先查财政后查规划,大有想把自己赶下台的趋势。今天见群情激昂,他正暗暗得意,想不到冒出个赵国亮来为陈擎栋帮衬。他嚯地站起来放大嗓门说,干部有干部的标准,琼台的干部们工作苦条件差,做领导的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谁个不明白。再要大家勒紧裤带,谁能挑得起三百斤的重担,干部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琼台人民的宝贵财富,我们没有理由对他们作更多的要求。新书记刚走马上任,有些情况不熟悉,我们也无可厚非,赵国亮说这话就不应该了,琼台多少干部家属都是农民,一家老少全仗着这点工资生活,如果还要他们出差掏自己的口袋,那还有谁当干部啊!再节约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治标不治本。陈书记是一把手,当前最要紧是如何抓好经济发展,大家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后边的事不用说,谁都可以想象得出如何发展了。
贾守道与陈守栋的矛盾,赵国亮早有所闻,但压根没想到就这么两句大实话把自己送进了他们斗争的漩涡之中。贾守道老婆听完赵国亮的叙述后,安慰着说,小赵啊!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阿姨一向当你是自己人,老贾他没来由拿这事小题大做。要真有,看我来怎么为你出气!年轻人赌赌气,可千万别来真的,断了大好前程。
贾守道怕老婆,看来传闻一点不假,见她在一边哄着赵国亮,一个屁也没放就躲进房间里。上门一闹,贾守道表面上作了让步,当他踱着方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自信,脸上挂满笑地说:赵国亮啊赵国亮,不是我存心要说你不是,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我还信不过你吗?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帮着那个外来的陈擎栋来戳自己人。琼台县干部上下一根绳,你硬要扯出一股来闹独立,他们心里舒服吗?这下倒好,大家前前后后在议论你,几年来树立起来的威信全让你亲手给砸了。要知道干部群众的信任来之不易,你要好自珍惜啊!虽然说你当副县长是项自链提议的,可我在后边操了多少心!我们以前是邻居,古话说得好,亲不亲家乡人,铁不铁邻里情。我绝对没有为难你的意思,即使你闹上门来,我还是要心平气和地告诉你,只要你愿意留在琼台,照样当你的副县长。旁人说什么,大可不必认真,思想工作我来做。人各有志,如果你铁定心思想走,那我也绝不勉强。仔细想想吧,琼台虽然穷了点,但这里有你多年经营的根基,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打算吧!
赵国亮还能说什么呢!贾守道教训得点水不漏,自己再纠缠下去只能落个更坏的名声。于是站起来告辞,甩下一句话,“贾县长的教诲我铭记在心。”项自链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赵国亮啊赵国亮,你算是在官场上白混了这么多年!心里再有气你也不能追到人家家中去撒野。这是什么行为,是小流氓闹事,还是农村人吵架?中国几千年的官场史上可从来没有这一幕,这不是搞军事对抗嘛!你这脑子进了豆腐水不成,连勾心斗角这几个字都忘了吗?官场上只斗智不斗勇,你这样让贾守道在老婆面前丢丑,看他到时怎么收拾你,别以为有他老婆护着,就以为万事太平了!虽然他全仗着老婆有人在省里撑着,可贾守道绝没有这么简单!
这些话,项自链当然没有说出口,他只在心里为赵国亮担心。现在他有点犹豫了。调动工作本来是件十分正常的事,可一旦牵涉到个人利害关系,便变得敏感复杂,弄不好就同贾守道结下政治冤仇。要回绝赵国亮,感情上又过不了关。想了想,项自链耍了个小聪明,要赵国亮耐心地等一等,他先疏通疏通上头的关系再说。赵国亮想要到琼潮工作,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再怎么说他是个副县长,共产常当官只上不下,琼潮几个副职位置早已挤得满满的,实在没有他插足的地方。再说项自链自己也只是个副市长,有能力把他拉到那位置吗?这等于送给项自链一个绝好的借口,一通分析说得赵国亮只好委曲求全,答应忍口气等待机会。虽然赵国亮在贾守道面前立了誓言,不当官要饭也要混出个丐帮帮主的地位来,可真让他离开官场又心痛肉痛起来,既然项自链答应帮这个忙,就将就着过段日子再说,况且琼宁段公路改造正在岔口上,他终放不下这个功绩工程。项自链有项自链的另一套想法,他当然恨不得赵国亮马上过来帮自己分担责任,可赵国亮毕竟是闹着出门的,要是自己立即把他拉到琼潮,凭贾守道的个性,非连他项自链一起划进走资派行列不可。先让赵国亮在琼台呆一段时间,看看贾守道的反应再作考虑。这样也好让赵国亮冷静冷静,往后多长几个心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项自链的预料。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赵国亮的生活并没有出现任何反常的东西,宁台线工程改造也进展得非常顺利。琼台县里几乎听不到对他的任何议论,虽然贾守道这时候已经是县委书记了。项自链有点怪自己多心,打电话催赵国亮赶紧打报告给宁临市市委和组织部要求调动工作,说其它事情由他来解决。
算盘项自链早在心里打好了。规划局是他的老根据地,董步晓再了没拿自己当部下了,两人私底里会过了好几回,早已成了忘年交。现在提出来把赵国亮安排到规划局接他以前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何况只是过渡的。空着也是空着,董步晓听完项自链的想法后,一口承诺下来。黎市长那一关,项自链自信能通得过去,现在关键是要取得市委书记的支持。调一个副县长到市里任职,非市委书记点头不行,虽说县长、副县长仅半级之差,可遭遇完全不同。县委书记、县长工作满几年后一般都安排到市里部门里做头目,安享太平日子;副书记、副县长差不多个个在原位置上打转,直到告老还乡。原因很简单,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是省管市管干部,自留地当然要首先照顾好,至于县管的副职,那是县里的事,毫无疑问不能越级处理。项自链要不是碰上张祝同,恐怕这一辈子也只能在琼台县当他的副县长了。在琼台的日子里,项自链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其实根本就想不到,连梦都不沾边。站得高看得远,这话永远错不了!项自链想来后怕,市里就是市里,那生活质量岂是县里所能比拟的,居住条件、子女教育、文化娱乐……撇开这些不说,单上街逛商店那感觉就完全两样。现在不同了,自己好歹是个市管领导干部。琼潮啊琼潮,就是不同于其它县市!有时候人是非常现实的,现实得项自链自己都吃惊。这让他想起好久没有去看张书记了。感恩图报,一个本来毫不相干的人都这样热心,自己报不了张书记的大恩大德,总可以为赵国亮这样的朋友图点实惠吧!项自链有点后悔自己没早点帮赵国亮这个忙。
本来他大可以以工作需要为借口,请张书记在蒋书记面前说几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想自己试试。路要靠自己走出来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项自链想耕耘什么,又收获什么呢?第一个跳进他脑海的是朝集社,凭几次深入的接触,项自链知道他对蒋书记的影响力超过任何其他一个领导。有人说秘书是不带头衔的第二统帅,朝集社身上确实隐藏着某种看不到摸不着但却让人处处感受得到的政治力量。走在宁临市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对他的热情有时胜过蒋多闻本人。项自链找他说话的时候相当坦白,坦白得不留一点点余地。在官场里坦白是一种无知,可有时候却能获得意外的收益。朝集社听完后,第一句话就说,想不到你项自链坦率到这程度,你这样的朋友我早就交定了。朋友交定了,忙当然也就帮定了。朋友要是不帮忙,家里年年闹饥荒。不过朝集社还是那样地谦虚,那样地温文雅尔,答应努力,成功与否那就看蒋书记决策。从朝集社身上,项自链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什么叫政治上的成熟。回来的路上项自链暗暗感叹,此君可惜沾不得杯子!叹息终究是叹息,项自链打心里还是同他隔了一层。
就在市人大会议召开前十天,朝集社打电话过来要项自链下午到蒋书记办公室来一趟。项自链正在主持云光水厂地质勘测设计评审会,朝集社的话就象催化剂,本来安排一天的会议硬给他挤在半天里开完,直忙到下午一点才散会吃饭。与会的专家们在餐桌上议论纷纷,都说这样忘我工作的市长多年不见了。项自链扒了几口饭,匆匆敬了大家一杯酒,客气地起身告辞,留下了身后一片唏嘘声,直奔宁临市而来。
行政官员忙,可谁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呢?但愿这唏嘘声并不是简单地为他忙碌的背影而发。
赶到宁临市委大院的时候,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多分钟,项自链直奔朝集社办公室。还没等项自链敲门,门就开了,朝集社笑咪咪地上前拉着他往沙发靠。一回生二回熟,同在官场里脚沾脚手碰手的,两人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谁都想说,可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一个劲地微笑着。这微笑里只有一个信息,那就是事情进展顺利,十拿九稳。离上班时间只有三分钟了,项自链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问朝集社自己还应当做些什么。项自链之所以连午饭都没吃好就赶过来,全为了迎合蒋书记。蒋多闻有个习惯,可以说是中国官员中难能可贵的,无论上班下班,开会吃饭,喜欢定时定点,他最看不惯那种拖拉皮沓的作风。项自链就是要赶在两点正站在他的门口。朝集社的回答干脆得让他吃惊,还要准备什么呢?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对了,虽然官场上流通的全是文件、通知、纪要等条条框框的东西,可办起事来却没有规矩可循,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虽然朝集社这话说得脆梆硬响,全敲在骨节上,项自链心里还是犯嘀咕:难道就不能透个底吗?临出门时,朝集社拍拍他的肩说,项老哥,就按你自己想好的讲吧!工作上的事,蒋书记一定会支持的。这话象强心针,当项自链站在蒋书记面前的时候,就显得理直气壮多了。
门半敞着,项自链在门外不轻不重地叫了声蒋书记。里边传来了蒋多闻沙哑的回音。项自链走到蒋多闻面前,他仍低着头看文件,项自链就有点手脚无措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一会,蒋多闻总算抬起头来,轻轻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项自链挪挪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里呼吸顺畅了一点。他定定神挺挺胸,又稍稍收拢双脚,才嚅嚅嘴说:蒋书记,我来向你汇报工作呢!
蒋多闻大概是听多了这样的开场白,什么也没回答,只嗯了一声把头抬到了天花板上。项自链看了这一幕,心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截,不过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一鼓劲话就从喉管里滑了出来。蒋多闻对旧城改造似乎没有兴趣,项自链说得天花乱坠,他的眼睛也没有翻动一下。过了三五分钟,项自链隐隐觉得有点走调,一边仍按照事先想好的步骤汇报着,一边思索着寻找新的切入点。或许是宁临市旧城改造工作汇报早就让蒋多闻听厌听烦了,这些话大同小异,无非是如何改善交通拥挤的现状,如何动员群众做好配合工作,如何出让地块等等。想到路上到处拆建,一片狼籍的景况,项自链把工作汇报的重点转到新区和重点工程建设上。当他说到如何把开发区化整化零,利用上头政策上的漏洞,分块建设以点带面时,蒋多闻终于把目光投射到他脸上。话到中途,蒋多闻还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你项自链恁胆大,就不怕省里来查你琼潮的老底?前些日子里,海南基础建设,特别是房地产开发过快过热,泡沫经济膨胀,虚火旺,结果简直是自焚,房价跌得连土建的本钱都捞不回,整个经济一獗不振。我们可不能步人后尘。严禁开发热,中央也是三令五申,琼潮这样搞,就不怕冒风险吗?再说市里的压力也很大,省里就有人问起这事了。开放区分块切割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上次赵新良汇报工作的时候,他说是琼潮市常委会的决议,难道就没有人先出这个点子吗?市委组织部安排你到那边负责建设工作,你得如实汇报。
蒋多闻说话的口气不软不硬,项自链摸不着他心里到底藏着几本经。想了想说:这事是我提议的,琼潮市常委会确实一致通过,如果说责任那也只有我来担大头。项自链说完抬头看看蒋多闻的反应,蒋多闻还是一脸若有若无的表情。其实项自链心里也虚得很,不过有句古话说得好,有福不用愁,有祸躲不过。真要追究责任,自己再想抵赖也不顶用。主意是自己出的,主动承担责任,或许还多一些解救希望。在去琼潮之前,项自链不是没有这样的担心,可权衡过多少回,总觉得这些举措利多弊少。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这里边夹杂着他个人的政治动机,也包裹着中国仕人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项自链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漉漉了。
蒋多闻没有批评也没有赞扬,嘴角上撇过一丝不经意的笑。可惜项自链没有捕捉到,要不他肯定暗暗为自己高兴。蒋多闻喝了口茶继续说: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就不怕掉乌纱帽?是一时心血来潮,好大喜功吧?这种思想在我们干部中可千万要不得,那要祸国殃民的。
蒋多闻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心平气和,可口气里明显透着盘问的意思。琼潮开发局面刚打开不久,如果现在又要鸣鼓收兵改弦易辙,心血白费前功尽弃且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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