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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浮生-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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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纭的梦中有人在一遍遍唤他的名,带着恩怨情仇,带着爱恨嗔痴,间或有一些记忆的残片在顽强的跳动,却总也看不清楚。
让灰暗的梦境明亮起来的是琴音,叮叮咚咚仿佛银子般纯净的声音。抚琴的是名女子,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脸上带着期盼的神色,“娘,爹爹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声音细细柔柔,象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
“娘,你骗人。”孩子的眼里有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女子听了也不恼,依旧轻柔的说道:“你还小,所以不知道回忆是多么沉重的东西,重到不丢弃就会被压到窒息。”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孩子牵着女子的袖子问道。
女子转过身,白皙的手指抚上孩子的脸,微笑的脸庞带着奇妙的忧伤,“娘希望你永远都不明白。”
女子看着孩子茫然的脸,欣慰的笑了一笑又问,“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孩子点点头说:“恩,已经结痂了,也不痛了。”
女子摸着孩子的头说:“结痂就好了。你要记得,不管多痛的伤结了痂就好了,人不能舔着伤口痛不欲生的过一辈子,要好了伤疤忘了痛,惜取今朝。以后,不要再问你爹的事,我已经忘记他了,而他是早已经忘记我们的。得放手处且放手,不要为你抓不到的东西赔上一生。”
…
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是一片空白,仿佛是下了一场大雪,将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埋葬,只余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地真干净。
可他知道,那些人,那些事只是被隐藏,从来不曾真正消失。他假装不知情的在上面踩来踩去,等到雪变成冰,便轻易打不碎。
2
铁手会收留顾惜朝,实在是偶然的很——机缘巧合加天意弄人。
想当初,晚晴只是要他放过他而已,顾惜朝贱命一条,死活压更与他无干。可是,顾惜朝的命是晚晴给的,他一生中力求对天下人公平,却独独辜负了她,还是有意的。对晚晴他已无法再做任何补偿,惟有替她守住她心心念念的人,希望她在九泉下能安息。
私底下他也觉得,让顾惜朝去死反而是便宜他了。他记得,找到顾惜朝的时候,他已经烧的神志不清,即便如此,他依旧喃喃念着晚晴的名字。救与不救间,铁手犹豫了半晌,一来他憎恶顾惜朝这个人阴狠刻毒的性情,二来晚晴只要求他放过他而已,并没有要他负担起他的生死。
可是,他听见他低低的,仿佛解脱般的说道:“晚晴,你等等我,我就来了。”不由得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大力的揪起他的衣襟,冷冷的仿佛诅咒般的说道:“我不会让你去晚晴的世界,我要让你活在没有晚晴的世界里,痛苦一生。”
结果,他救活了他,还颇费了一番周折。可他的诅咒只实现了一半,顾惜朝的确活在没有晚晴的世界里,可是,他并不痛苦。
顾惜朝忘记了所有,包括晚晴。
这个时候铁手已经在江湖上放出话,顾惜朝已疯,受他管制,他不会放他入江湖半步,否则的话,他会亲自动手杀他。铁手是对自己的话负责的男人,所以,他不可能把顾惜朝重新丢到外面,任他被人剁成肉酱,只得暂时把他养起来。
铁手救顾惜朝的本意,不过是想让他在这世上受无尽煎熬罢了。顾惜朝说过,在这世上,他只想要晚晴的爱,可是,他再也得不到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顾惜朝居然失忆,尽管,铁手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铁手身为捕快,走南闯北,看尽世态炎凉,人心叵测。更是见多了顶着秀美绝伦的皮相,藏着卑鄙龌龊的心思,干着伤天害理的恶事的人。在铁手看来,疯之前的顾惜朝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至多更为聪明,更为狠毒罢了。
可是,失忆之后的顾惜朝让铁手迷惑了,他既不相信他是真的失忆,可顾惜朝的眼神又确实干净的如同雨后的天空一般澄澈。真真是让他诧异到了极点。
而且,顾惜朝只是失忆而已,神智方面清楚的很。
铁手告诉顾惜朝,你以前做过很多人神共愤的事,仇家满坑满谷的。他是受故人之托保他周全,但也仅仅只限于这片竹林。
顾惜朝默默听着,忽然就笑了,毫无恶意的说道:“你明明就是讨厌我的,却还要保护我,心里怪不自在的吧。”
铁手盯着他,起先想辩解,渐渐又觉得没意思,于是咬牙道:“的确。”
顾惜朝听了,一脸的放心,悠然道:“你这样坦白,日后相处也会容易些。纵然你讨厌我,我也不怎么喜欢你。”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话都说开了,两人相处反而容易,尽管并不算愉快。
3、
在顾惜朝失忆的最初那几日,铁手常常会在凌晨时分去暗中观察他。
以他与顾惜朝打交道的经验看来,铁手总觉得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人,不可能就这么干脆的疯了,将所有的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
起码,他不会就这样长久的疯下去。而在黎明时分,人是半梦半醒,还来不及伪装自己,这一刻的喜怒哀乐方才是真情流露。
所以,顾惜朝白天醒着的时候,做什么,说什么,铁手倒并不十分在意,他那样聪明的人,装疯卖傻又有什么难的。
铁手只关心顾惜朝半蒙半昧时的表现,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铁手发现顾惜朝晚上总是睡不安稳,辗转反侧,最难将息。
初见时,铁手的心中是有一丝快感的,虽然他并不是个幸灾乐祸的人。他只是觉得像顾惜朝这样作恶多端的人,即便给他侥幸逃过一死,受点良心的谴责总是应该的。
起先,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偶然有一晚,铁手发现顾惜朝双唇翕动,也许在说梦话,便靠近了想要听听他在说些什么,却只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铁手看着顾惜朝的睡脸,希望能看出个端倪,他不相信他失忆,一直都不信。顾惜朝唇角的冷笑,句句带骨的话语,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除了失忆和少了一些杀气之外,与过去的他简直没有任何区别,让他怎么信?
可是,这一见之下,铁手颇有些纳罕。还是那副眉眼,与白天看来却大不相同。简单来说,比较无害的样子。
借着淡淡的月光看他清秀苍白的脸,仿佛一朵开放在月下的雪白栀子花,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圈弧形的阴影,时不时轻轻的颤动,好像蝴蝶的的翅膀。蹙着的剑眉和蜷缩起身子睡觉的样子,让顾惜朝看起来越发的像一个无助的孩童。
长久以来,顾惜朝的手段比他的外貌更引人注目。所以,对大多数人而言,顾惜朝是心狠手辣,机关算尽的男子,而不是清俊雅致,风流宛转的书生。他的孩子气与脆弱更是没人看到——大概除了晚晴,他也不会让别人看到。顾惜朝是顶骄傲的男子,宁愿流血,决不流泪。
顾惜朝就像一只玉瓶儿,看似无懈可击,却又一击即碎。有清明的光芒自瓶中透出,看见的人会身不由己的靠近,即便知道里面装的是毒酒,恐怕也会甘之如饴。
4
常常顾惜朝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却并不急着下床,总是带着恍惚的神情,环抱了双膝,苍白的脸枕着手臂,神游了许久才缓缓披了衣,坐在桌前或看书,或写字,或画画。铁手这才想起,顾惜朝原本是个书生。那些字画他虽然不懂,却也觉着是不错的。
有一夜,顾惜朝醒得格外早,不过子夜才睡下,丑时多一些便又醒了,披了衣起来画画。
画的是一名女子倚窗而立,神似晚晴,具体到眉目倒是不象的。窗外画有桃花梨花红白缤纷,疏淡中别有一份凄清的幽怨,边上用隽秀的小楷题了几句词:“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看他作画写字的样子,铁手想,顾惜朝那双白皙修长优雅的手如果始终执笔把扇,而不是提刀仗剑的话,可以少死多少人啊。
铁手正兀自感慨,却听那人音色清冷,略带三分笑意的说:“捕快大人,出来一下好吗?”
铁手心里一惊,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破绽,可还是缓缓走出来,在顾惜朝面前站定。
顾惜朝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清明洞彻的眼望定了他,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
铁手被他这样施施然的看着,表面不动声色,背后却开始冒冷汗,说一点不心虚是骗人的。
许久,顾惜朝才低下头掭了掭笔,悠然道:“捕快大人,破绽出在哪里,可想到了?”
听见顾惜朝说话,铁手绷紧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环抱了双臂说:“我还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惜朝无声的笑了一下,一边给画作最后的修饰,一边娓娓道来,“因为你叹息了,虽然很轻,轻到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错觉。所以,我就打了打草,看看有没有蛇。”
铁手自嘲的笑了一笑,说:“这么说来,是我自己忒沉不住气了。”
“也不全是。” 顾惜朝轻声道,“恐怕是着画中的女子乱了捕快大人的心神吧。难道说,我画的就这样好吗?”
铁手微微皱眉,这人失忆之前是锋芒毕露,失忆之后就是绵里藏针。说话轻描淡写,却句句带骨,极不好应付。眼帘一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压根没人晓得。
“你画的固然不错。不过,”铁手决定以退为进,“我觉得这位女子神似你的一位故人,因其芳年早逝,故忍不住叹息。”
“神似?” 顾惜朝略一沉吟,“那就是了。我梦见这位小姐临风陨泪,却看不清她的脸,只得照着感觉画了,所以,五官才不象的。她几次在我梦中哭泣,恐怕与我颇有渊源吧。”
铁手问:“你不问这渊源是什么吗?”
顾惜朝微微笑了,说:“不。我既已忘记,便愿永不记起。”
铁手一愣,忽然明白顾惜朝待人接物为何残忍决绝,不留余地,却原来他对自己也不过如此,叫他如何给别人留有余地。
顾惜朝的出身一直都是个迷。只知道他是在街头卖艺时认识了丞相小姐,从此便一步登天。那之前呢?
他生于哪里,长于何处,迎娶傅晚晴之前,他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隐约听说他出身不好,可是,不好到什么程度?傅宗书应该是清楚的,封锁消息的人就是他,之后,因为谋反傅家被株连九族,就更没人知道了。
铁手忽然好奇起来,究竟是长于怎样的环境,经历了多少世事,才会养成他如此决绝的性格。
铁手正暗暗思忖,却听顾惜朝说道:“我并不是为了叫你出来,而叫你出来的。”
“哦。”铁手漫应了一声,心想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顾惜朝淡淡道:“点破你的所在,特意让你难堪,然后我再暗中得意——我才没那么幼稚。我知道你讨厌我,叫你出来若不是有事,难道还想跟你秉烛夜谈吗?”
顾惜朝说着卷起了那幅画,递给铁手,“这画你帮我拿到裱褙铺子去裱起来吧。”
铁手接过画,无意间触到他的手指,竟冰凉如雪。再看顾惜朝的额头却出了一层薄汗,真是奇怪。
顾惜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由得微微皱眉,已经凉透了。放下茶杯,顾惜朝对铁手说:“你自便吧,我倦了。”
说完便进了卧房,掩上门。
5
铁手出了竹舍,边走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回想顾惜朝皱眉的神情,冰凉的手指和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凭借他身为捕快的直觉,总觉得顾惜朝似乎在隐忍什么。
顾惜朝的唇角总有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即便是在皱眉时,这笑也没有褪去。而在这抹暧昧的笑意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与他接触的越多铁手就越看不透。
想来想去,铁手还是又折回了竹舍,轻轻敲了敲卧房的门。
隔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一句话,“捕快大人,扰人清梦的人可是会下地狱的。”
虽然是带着戏谑的口吻,但铁手还是听出他声音里的飘忽,便一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来到床边,只见顾惜朝瑟缩着身子面朝里侧躺着,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头发都被汗湿了,粘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才一会儿不见就狼狈成这样,铁手不由得心里一惊。
扳过他的肩膀,铁手问:“怎么才一会儿不见就弄成这样,发烧了吗?”
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却冰凉冰凉的,都是冷汗。
再看他的脸,细白的银牙咬着的唇边已见了一丝血色,于是问道:“是痛吗,哪里痛?”
顾惜朝横了他一眼,眼里有说不出的厌憎,一边抬手推他,一边不耐烦的说:“你不要罗里罗嗦的,烦死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都这样了,叫我怎么敢留你一个人,万一有个好歹,让我……”
铁手本想说“让我怎么交代”。可转念一想,顾惜朝若死了他根本用不着跟谁交代。
顾惜朝冷笑,“我若有个好歹,只怕别人高兴还来不及,不死,才真真让他们寝食难安吧。”
铁手一怔,竟觉得无法反驳。
顾惜朝忽然揪住铁手的衣襟将他拉近,明亮的眼中寒光一掠,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意,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仿佛呢喃般的说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吧。”
有那么一刻,铁手象是受了蛊惑一般,怔忡的凝视着顾惜朝那笑意凄绝的苍白脸庞,丧失了语言。
顾惜朝轻哼一声,松开铁手的衣襟,说:“你走吧。别在这碍眼,搅的你我都不自在。”说完便又躺了回去。
铁手却在顾惜朝的床边轻轻坐下了,许久没有动静。顾惜朝又痛又倦,再没什么力气撵他,反正狼狈的样子已经被看到了,能否撵走他也没什么所谓了。
稍顷,铁手忽然轻轻叹息,声音低沉而温厚的说:“你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样残忍。”
顾惜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神锐利而决绝,“因为要生存。”他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不得不如此的坚毅。
铁手的心忽然温柔的一动,伸手轻轻覆上他的眼帘,说:“可是,我会保你周全。”
顾惜朝没有说话,嘴角依旧带着暧昧的笑意。
铁手感觉到他的眼睫轻轻眨动,不时扫过他的手心,使他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是捉住了一只蝴蝶,他将它困于掌中,它却徒劳的轻轻挣扎。
顾惜朝在铁手的手掌下睁大了眼睛,却只看的见一片完美的黑暗,可是,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温暖,又让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要能感觉的到温暖,即便什么都看不见,那也没有关系。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他自己的体温,在大多数时候是温暖不了他自己的。
6
铁手将裱好的画送过去的时候,顾惜朝正在做饭,他的手艺实在高明,让铁手忍不住赞了一句“好香。”
顾惜朝一听,深如潭水的眼睛立刻笑得弯弯的,露出一口晶莹的小颗牙齿,带出几分稚气。这人就是这样,不笑时眉宇间略有三分傲气,一旦眉开眼笑,又有着骗死人不偿命的天真。
“我不介意多一个人吃饭。”顾惜朝看着铁手笑着说道。
这已经摆明了是邀请。可是,铁手是小心谨慎的男人,不然的话他也活不到今天。一想到要吃顾惜朝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很多不好的回忆立刻清晰的浮现。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顾惜朝这种自尊心极高的人,要怎么拒绝才好呢?
顾惜朝心细如发,铁手的踌躇他尽受眼底,顿觉是自己的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好没意思!
冷笑了两声,顾惜朝说道:“捕快大人似乎不擅长找借口呢。你想拒绝,婉转的可以说,‘我吃过了’,直接的可以说,‘我不想吃你做出来的东西’。捕快大人可好生记着了,免得下次又要伤脑筋。”
铁手心中所想被他一语道破,不禁有些尴尬。转念一想,即便饭菜有毒,凭自己的内功修为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便笑道:“我饭量大的很,怕把你的那份也给吃了。”说着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顾惜朝仿佛没听见一般,兀自拿了碗筷,完全视铁手为无物,若无其事的一个人吃了起来。
铁手到竹舍来的时候不多,他不明白的是,身为四大名捕的他,已经习惯于将原则当衣服穿,一板一眼的生活。可是,在这间小小的,普通的竹舍中,他总是会蠢蠢欲动的做些方寸以外的事,比如说现在。
他一边以夸张的语气说,“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嘛。”一边伸出手去。他知道顾惜朝有洁癖,是断断看不得他用手抓菜的。果然,伸出去的手在半路被拦截,他假装茫然的望过去,却见顾惜朝一脸的冰霜。
“什么意思?我是笨蛋捕快,你不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顾惜朝得知他是捕快之后,就揶揄的笑着称他为“笨蛋捕快”。铁手又告诉他,他是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言下之意是说,他怎么可能是笨蛋?谁想,顾惜朝竟一脸认真的说,“四大名捕”就是四个有名的大笨蛋捕快的简称吧。
顾惜朝仗着反正你讨厌我,却又不能拿我怎么样,说话辛辣刻毒,不留余地,简直就是为了让铁手后悔救活他。
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反功倒算,他是决不会放过的。
比力气顾惜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虽然被他拿住手腕,但铁手依旧稳扎稳打的,一寸一寸的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顾惜朝瞪着铁手,皂白分明的眼简直要放冷箭。
铁手从容的笑着,一副我就吃定了,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顾惜朝竟也笑了,笑得铁手背后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气。下一刻,顾惜朝便袍袖一挥,将一桌饭菜悉数扫于地上,噼里啪啦,摔了个不亦乐乎。
铁手一怔,他原本想要捉弄他,却忘了这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只有他捉弄人的分,是断断容不得别人捉弄他的。
铁手看着一地的狼籍,真心的惋惜道:“好好的一桌饭菜就这样喂了土地公,多可惜。”
顾惜朝掸了掸衣袍淡淡道:“你怕我在饭菜里下毒是不是?”
铁手心想,你又不是没毒过我,也怨不得我多心。但毕竟是旧事了,所以,铁手还是避重就轻的说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把饭菜扫到地上,我现在就已经吃到嘴里了。”
顾惜朝微侧了头,斜看地面,略带嘲讽的笑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明明更加坦白的。捕快大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并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别人亲口告诉你才可以知道的。”
铁手突然觉得头痛,顾惜朝太聪明,太敏感,实在难哄,可是他为什么要哄他呢?
“你……”
“算了。” 顾惜朝伸出玉琢似的一根手指指着铁手说,“要怎么想我,怎样待我是你自己的事。只是,我要你明白,虽然你讨厌我,我也不怎么喜欢你,但在你没有先对不起我以前,我不会害你。”
“为什么?”
顾惜朝垂了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摆出寂寞的姿势,说:“因为,你说,你会保我周全。我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仅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害你。就是这样。”
铁手笑了一笑,说:“这回轮到我说,你很坦白了。”
顾惜朝淡淡道:“你知道我更甚于我自己,我能瞒的住什么?何必做些多余的事。”
铁手忽然想起,戚少商曾说,如果不是天意弄人,他与顾惜朝原本可以成为把酒言欢的知己。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被那人千里追杀后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现在,他依旧不明白,却觉得可以接受。
7
那是一个雨天,铁手拿宁神药过来的时候,屋里寂静一片,惟有潺潺的雨声。
顾惜朝正在气定神闲的写字,仿若刀裁的漆黑鬓角衬得肌肤半透明的白,微卷的发云一般的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在额角,随着他运笔轻轻飘拂。
不过是在写字而已,可他的姿态却宛转低回,欲语还休,象是一幅蕴涵了无穷故事的工笔画。
铁手不由得心生喟叹,这顾惜朝撇开他的所作所为不谈,倒的确是一个好看而动人的男子。
这当儿,顾惜朝已经写完了,一抬头看见铁手站在门口,便微微仰起精致的下巴,朗声道:“你真的是捕快吗?怎么这样清闲,莫非已经被辞了?”
铁手笑笑也不与他计较,只在心里补上一句——就是嘴巴太坏。
他走到屋内,将装药的小瓷瓶放在顾惜朝的案几上,轻描淡写的说:“上次那顿饭的赔礼。”
“是什么?” 顾惜朝看了一眼问道。
“安神药。你晚上睡的不好吧,这个每晚入睡前用温水送服一颗,包你香甜一觉到天亮。”
“谢谢。”
他这样乖巧的道谢,铁手反倒有点不习惯了。算起来,自雷家庄初见至今,认识他的日子也不短了,一路上只听他喊打喊杀的,几曾听他说过一个“谢”字没有。即便是对屡屡放过他的戚少商,也没给过好脸色,至多给他留个全尸,就算是很对得起他了。
可他到底是读书人,杀气褪尽,书卷气就显出来了。
不过铁手放心放的太早了,只听顾惜朝淡淡的说:“不过我不会吃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铁手笑了,只当他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便道:“身子是自己的,何苦跟我争这一时之气,我跟你赔不是还不行吗?是我冤枉了你,是我不对,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可以了吧。”
铁手边说,边看顾惜朝的脸色,却见他神色淡然,既不见高兴,也没有得意,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半晌,才听顾惜朝幽幽道:“不知捕快大人可有时间喝杯茶,听我说一个梦?”
铁手见他抿了嘴角,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桌上放着两杯茶,热腾腾雾气氤氲,衬的顾惜朝玉白的脸飘渺的仿佛一个梦境。
他低垂了眼帘,好象花瓣一样白里透红的指尖,无意识的轻叩着桌面。
“真的是很冷,”他突兀的开口,清冷的声音漂浮在寂静的空气里,仿佛水面上的波纹一般荡漾开来,“在梦里面。开始的时候,窗外下着雪,可是屋里碳火旺得很,只觉鼻尖都渗出汗来。一直在说话,嬉闹,虽然不知在说什么,也不知在闹什么,但满心欢喜。絮絮的说着话,然后就睡着了。以为这样就是永远了,梦里还忍不住轻轻的笑。”
说到这里,顾惜朝停下来抿了一口茶。令铁手觉得奇怪的是,他明明是在说自己的梦,听语气却好象是在说别人的梦一般。
“醒过来的时候,是睡在雪地里——梦还没完,但不知道是在梦里。风紧雪横,侵肌裂骨,却无片瓦遮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下意识的觉得是被赶出来了,心如刀割,却没有哭,当没有人再关心你的死活的时候,哭也没有用。一直走,直到冻死在雪地里,才真正醒过来。醒过来的时候,每一寸皮肤都是凉的,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自己是活着的。”
8
铁手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顾惜朝的梦境,应该是一派血流成河,冤魂索命的情景。还想乘机给他灌输一些因果报应,天理循环,多行不义必自毙的思想,结果全落空了。
顾惜朝扬眉轻笑,“呵,是不是很失望?你以为困扰我的梦应该是被仇家追杀的对不对?可是,被仇家追杀这种事,不是我杀人,就是人杀我,着实无悬念可言。况且,我只有一条命,今天死了,明天就不会死,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呢?”
铁手看顾惜朝,他的眼里有恬淡的笑意,他是真的不怕。他的不怕与戚少商不怕不同,戚少商是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豪迈,而顾惜朝则是豁出一切的平静,天破云毁沧海处,大不了一个“死”字。
铁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
顾惜朝在桌面上交叠了双手,说:“你我非亲非故,我亦不是女子还可以以身相许。你只不过是因为受故人之托,才保我周全。换言之,维系你我关系的,就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说到这里顾惜朝忽然嘲讽的笑了,眼睛是阴沉沉的黑,“而我,从不相信任何承诺。我现在的安全,还有这片屋顶,都是你施舍的。我一直在等,看你什么时候厌倦,什么时候才会把我交出去。我不需要药,你只要把这些都收回,把我扔到外面,任我自生自灭,我就不药而愈了!”
“可是,我等的烦了,”顾惜朝说着,掸了掸纤尘不染的衣袍站起身,“告辞了。”
铁手也站了起来,看似随意的走了两步。可是,顾惜朝知道,铁手现在所站的位置能轻易封死他的任何出路,要想出去的唯一方法大概就只有拆房了。
顾惜朝看着铁手,淡然一笑道:“你果然要拦我。”
铁手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一对一你不是我的对手,何苦做些多余的事。”
顾惜朝听了,抚掌大笑,皂白分明的眼睛亮的惊人,“亏你还记得这句话。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要说那个梦给你听,难道只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我为什么要亲手沏茶给你喝,难道只是为了让你听梦时不无聊?”
铁手心里暗叫糟糕,一运功,只觉气血翻涌,喉间一股腥甜,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铁手指着顾惜朝咬牙道:“你——”
“我?” 顾惜朝剑眉一挑,唇角微勾,“你好歹也照顾过我一阵子,所以,我奉劝你一句,你就乖乖的在这屋里静静坐上十二个时辰,别运功,否则的话,七窍流血可是很难看的死法。”
顾惜朝笑着说完,便纵身跃入蒙蒙细雨中,铁手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从今以后,我的生死与你无关。”
眼看快出竹林了,顾惜朝停下脚步,看身后没有人追来,便轻蔑而嘲讽的笑了——看他说的信誓旦旦,终归也还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雨下的渐渐紧了,身上的衣衫都已湿透,顾惜朝有些懊恼,计策是临时想的,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拿,待会得先生把火,把衣服烤干了才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顾惜朝突觉心口一阵绞痛,辗转而绵长的疼痛让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象短了线的木偶一般,顺着竹子滑了下去。
半伏在冰凉的泥水中,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想,他的血都要比别人冷三分吧,早在那个雪地里他的血就已经凉透了。
“要出门怎么也不记得打伞。”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语气略有些无奈,象是在责备一个任性的孩子。
9
铁手看见顾惜朝玉白的脸被泥水污的不成样子,象只花脸的小猫,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将雨伞塞到他的手中。
“托你的福,我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卖力的跑步了。”铁手一边抱怨,一边把动弹不得的顾惜朝横抱了起来。
话音未落,铁手突然觉得颈间一泠,一片薄如柳叶的小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刀的另一端是握在顾惜朝的手里。
顾惜朝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放我下来,我说过,从今以后,我的生死与你无关。”
铁手抱着顾惜朝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出来的时候,我烧了水,等我们走回去,水差不多就开了。”
顾惜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说,放我下来。”
铁手感觉到刀刃的凉意和不祥的压迫。可他依旧若无其事的说道:“回去后先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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