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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全-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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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收拾了会儿东西,刚要走,却下起了雨。 
  秋天总是多雨,天阴沉沉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下来。 
  偏巧今早出门时忘了带伞,最近总是这样,光在意着自己的脸色就忘了其他的事。又长叹了一口气,看这雨还不大,苏凡想,快些走还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就抱了书冲进雨幕里。 
  才走了几步就后悔了,毕竟是入了秋,雨虽不大,却细细密密地连成一片,一沾衣就整个人都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凉得手脚都有些发僵。正冷得快缩成虾子的档儿,头顶撑起一方晕黄的天空。 
  “下雨了就别到处乱走,小心着了凉。成天开口闭口地教训着别人,轮到自己怎么就不记得了?” 
  苏凡站住了不肯回头。 
  背后的人叹了口气,有些像自己平常叹气时的意思。头顶的天空转了一转,变得有些暗。他已经站到自己跟前,自己比他矮一些,平视过去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那个…我不对…那个…骗你的鸡吃…”又立刻流利地补了一句,“我已经又弄了只回来了,给了钱的,虽然没告诉人家一声。” 
  苏凡仍然抿紧了唇。 
  于是他又叹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那个…我不对…那个…装病,还…还麻烦你照顾…” 
  微微地抬起眼,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伞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再低一些,看他的手把伞柄捏得死紧,关节泛白。 
  他不说话了,“呼呼”地喘着气,让他想起背不出功课的孩子。 
  “在外边等了多久?”苏凡抬起头,温温和和的笑容。 
  “没…刚好路过…”篱落别开眼,眼神有些虚。 
  “走吧。”苏凡不去揭穿他,举步往前走。 
  头顶的天空旋即如影随形地跟来,一时竟不觉得冷了。 
  路上又遇见了贵武和他刚过门的新媳妇,听说就是他先前在外头的那个。 
  “作孽哟,他媳妇死了才几天?”庄里的女人们都看不惯。 
  便都说贵武先前对他女人好都是假的,就为了她手边藏着的那些嫁妆。现在东西到了手,人又死了,还有什么能拦着他风流快活的? 
  庄里的流言苏凡偶尔听王婶说一些,都不放在心上。君子谨言慎行,不在背后道人之短长。 
  点点头互相打个招呼,那媳妇娇滴滴地对他们行了个福礼,一双桃花眼只盯着篱落的脸打转。走远了还回过头来抛一个笑,身姿婷婷,媚眼如丝,确然有颠倒众生的本事。 
  “这女人不是好东西,以后提防着些。”待看不见他们的身影,篱落对苏凡道。 
  “嗯?”苏凡疑惑。 
  “那个男人活不过冬天了。”篱落又说。 
  果然,方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贵武就被发现死在了雪地里头。胸膛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心肺内脏却都不见了。 
那时篱落正伴着苏凡读书: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屋外喳喳呼呼地喧闹起来,管儿就进来说是贵武死了。 
  苏凡惊异地看篱落,篱落说:“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 
  管儿也跟着点头。 
  又过了几天,冷不丁地大冬天打下一道雷,正中贵武的屋子。人们看得胆战心惊,赶紧都跑去看。却找不到贵武他女人,翻了大半天翻出一具焦了的骨架,上面还裹了些破碎的人皮。 
  人们方才知晓那女人竟是女鬼裹了人皮变的,都说怪道美成那样。贵武恐怕是在卖胭脂时被她勾上了,鬼迷了心窍,就骗她老婆的嫁妆好跟她双宿双栖。他老婆怕也是他弄死的,亏他那时候还哭得跟真的一样。后来得了手,这女鬼就掏了他的心。只是怎么又打了道雷下来就没人说得清,就异口同声地说是老天爷看不过去才收拾了她 
  因这事,庄里颇热闹了一阵,大冬天的还捧着个手炉聚在掉光了叶子的大树底下议论。甚至还有邻庄的专程跑来听新鲜。 
  狐狸怕冷,没有去凑那热闹。就在屋子里围着火炉一件件讲给苏凡听: 
  “他前面那个媳妇倒不是他弄死的。是自愿的。招灵幡上有黑气,那是人死了魂魄在上面团着。凡是这样的,必是生前做了法,甘愿用命来求什么的。死了后不能转世,魂魄就在外游荡直到灰飞烟灭。那道雷就是这么来的。”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她终究没保住贵武。”苏凡惋惜。 
  “那也是他活该。”篱落喝口热茶道。 
  苏凡便想起那首《上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对他确实是爱到深处无怨尤了。” 
  “她又不知那是女鬼,我看是妇人的嫉妒吧?”篱落不以为然。 
  “嫉妒也是出自爱心,如若恨到如此地步,想见她对贵武亦是爱到不能,即使灰飞烟灭必也要记得他吧?” 
  篱落听出苏凡话中的敬佩,不由凑到他面前,一双眼细细地打量他:“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你真信?” 
  “你不信?”苏凡反问他。 
  “天荒地老的事不到天荒地老谁也不知道。”篱落看着窗外,手中的茶盅袅袅散着热气。 
  苏凡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窗子都蒙了水汽,迷迷糊糊只看见白雪皑皑中一树红梅光华灼灼。 
  冬季农闲,家家都烧热了炕头关起门来足不出户。学堂也放了假,苏凡便终日窝在家中看书写字。起先管儿还闷得荒,三天两头地跑去找庄里的孩子玩耍。篱落也嚷着没意思,晃出去逛一圈,东家喝口茶西家磕把瓜子,顺手又带回来两小坛家酿的土酒。 
  “人家是客气,你怎么真就当了福气?”苏凡觉得自己越发不好意思见左邻右舍了。 
  篱落听得不耐烦,小酒盅递过来堵他的嘴。半推半就,拗不过他抿了一口,酒性激烈,脸皮子上薄薄发了层汗。 
  狐狸笑得开心,眉梢翘动,舌尖一勾,杯沿上的酒渍舔得干干净净。入喉的酒就在腹中火辣辣地烧了开来,星火燎原,浑身软得使不出半点劲。 
  篱落只见苏凡脸色绯红,一双眼含了雾气迷迷离离看不真切,略显苍白的唇上还留着酒液,晶莹水润,竟添了几分春色。 
  “这边,也擦了。”忍不住凑上去,嗓音暗哑,淡金瞳深如一池秋水。 
  背靠着墙,书生退无可退。 
  已经近在咫尺,肩头的乌发里掺进了银丝。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非礼…”脑海里依稀想起几个字,破碎不能成句。 
  鼻尖碰上了鼻尖,呼吸急促又极力压抑,唇瓣颤栗,舌在口中蠢蠢欲动。 
  “先生…” 
  门“咣——”地一声突然打开,冷风夹着雪花,快扑灭了炉中的烈火。 
  苏凡反射性地推开篱落,胡乱抓起本书把脸埋进去,半天说不出话。 
  管儿的手还推着门板,瞪圆的眼睛一眨一眨,张口结舌。 
  “小鬼,还不快把门关上,想冻死你家先生是不是?”篱落摸摸鼻子,坐回原来那张软椅,又抓了把瓜子在手里,有意无意地瞟着苏凡熟透的脸。 
  后来,下一阵雪就冷下十分。 
  狐狸不冬眠却也畏寒,缩在火炉边就再不肯动弹一下。苏凡由得他们去,清清静静的倒也合他的意。看书看乏了,篱落就拉了他过去,野史外传、山间奇谈,一桩一桩地说来解闷。管儿听得咋舌,张大了嘴好半天合不上,苏凡也觉得离奇。书斋里红袖天香的画中仙,荒山中朱瓦广厦的千金女,还有风雪夜一盏幽幽摇曳的牡丹灯… 
  听到入迷处就忘了外头呼啸的风雪。方才的困乏也解了,精骨舒畅,是他悄悄靠过来在他背后揉捏挤按。 
  诗书、暖炉、清酒,外加身后的依靠,所谓安逸闲适不过如此。 
  转眼就到了年末。整个靠山庄似从冬季的长眠中忽然醒过来一般,喧嚣不可与往日相比。 
  杀鸡宰鸭,煎炒烹炸,贤惠的媳妇个个都卯足了精神要在除夕夜的饭桌上分出个高下。戏班子又装扮齐全着在草台子上演开了,闹天宫、瑶池会、琼台宴…都是庄里人爱看的热闹戏,皂靴过往翻腾如浪,水袖来去漫卷似云,锣鼓声三里外都听得分明。 
  苏凡见王婶一个人孤寂,就把她接了来一起过年。有了她的操持,记忆中冷冷清清的年这回竟意外地有了样子。春联、窗花、倒贴福…都是红艳艳的,样样齐备。春联是篱落抢了苏凡手里的笔写的,往门框上一贴,庄里有闺女的人家又围着好一通的夸,急忙找了红纸来也求他写,狐狸乐得快不知“谦虚”二字要怎么写了。 
  “他原本就不知道。”管儿噘着嘴说。 
  苏凡停下磨墨的手塞给他一把糖,小狐狸就奔出门找伙伴玩去了。 
  除夕那天一早,打开院门,竟见门口堆了一地的年货,山鸡、野兔、|乳猪、青鱼…还有不少干货布匹。上边放了封信,拆开一看,只写了“母子平安”四个字,底下落款是个狂草的“狼”字。 
  王婶虽不识字,却拿在手里湿着眼眶看了许久。苏凡想过去劝解,她说了句:“瞧我,大过年的掉眼泪,不吉利。”便把信收进怀里,开始风风火火地刮鱼鳞、劈大骨…管儿兴致勃勃地帮着生火起灶。不一会儿,烟囱里就开始冒出了白烟,抬头看,家家屋顶上头都烟雾腾腾的,整个庄子都浸在了饭菜香里。 
  整理兰芷送来的东西时从里头落出个小盒子,掉在了地上,滚出一小块玉佩。碧绿的颜色,纹路里夹杂着些褐黄,对着太阳一照,就显出淡金的颜色来。正是篱落上回为了还苏凡的鸡当掉的那块。 
  下山时,他那个贵为一族之王的大哥亲手封了他大半的法力:“是让你去给人家做家奴的,人家给什么就吃什么,免得你一个人暗地里享受。”这一说,寻常的桌椅板凳还能试着给书呆子换换,点石成金就断断不能了。 
  篱落对着那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多管闲事的色狼精,又让他看笑话了。”嘴里这么说,脸上是分明带着笑的。 
  除夕的傍晚要祭祖,苏凡把祖先的牌位一一请出来,竟摆满了案几。 
  “看不出来你家也发达过。”篱落指着牌位上“银青光禄大夫苏公正先”的字样说。 
  “嗯。”苏凡站在案前点头。 
  听母亲说,先前苏家也是本朝一大望族,世袭的爵位,盛极的权势,还曾出了几位娘娘。再风光也好,败起来就是摧枯拉朽一夜变天的事。行事张扬、同僚相嫉、君恩不复,都是理由,也是气数。小时候依稀记得家里还有些物件,赤红的珊瑚珠、宝蓝的美人瓶…日子过不下去,都拿去卖了。贱卖也罢,温饱尚不可得,谈什么风雅? 
  “大过年的,别木着张脸。”篱落站到他身边低身说。 
  于是深吸一口气,屈膝、下跪、叩头、祈福: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凡虔心诚祈:不望功名不求富贵,唯盼合家安好,无灾无祸,诸事顺宜,万般如意。 
  三跪九叩首,把额头抵到地。这样就很好。有人伴在身边,很好。希望,一直。 
  起身抬眼去看他,淡金色的眼炯炯看着自己。 
  烛火映红了脸。 
  大年初一要去城里的慈恩寺上香。 
  苏凡原先都不搞这一套,王婶就唠叨:“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新年新春的,不敬敬菩萨求个来年平安怎么行?” 
  便带上篱落和管儿陪着她去了。 
  县城里放眼望去就是满目黑压压的人头。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再挤也没见谁恼。管儿咬着火红的糖葫芦东看看西看看,看什么都觉得好奇。怕他走丢,苏凡就拉着他的手。行了几步,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他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别走丢了。”篱落没有看他,只顾拉着他往前走。 
  苏凡脸上一热,终是没有挣脱。 
  庙里头也是摩肩接踵,人手一炷香火,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都快插不下。王婶遇上了同庄的女人,就站住了聊。管儿看和尚解签看得起劲,苏凡、篱落两人吩咐了他几句,便一同往他处去瞧。 
  庙门前拐过一个拐角,是座月老祠。 
  穿了新衣的年轻女子个个凝着脸专心跪着求月老赐段好姻缘。篱落拉着苏凡跨进去,月老端坐在上笑得可亲。坐下两个锦垫,篱落纱衣一掀便跪了上去,抬起头来看苏凡,苏凡只得跟着跪了。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他始终拉着他的手。 
  跪完起来看月老,还是那般慈眉善目,含笑的嘴角。 
  “像不像拜堂?”篱落在他耳边说。 
  “神佛面前,休要胡言乱语。”撇开头,小书生再也受不住旁人异样的目光。 
  又跟着人群在街上逛了一阵,身后“苏先生、苏先生”地有人叫他。 
  停下脚步回头看,却是颜家那个叫颜安的小厮。 
  “苏先生啊,这可巧了!在这儿碰上您。前两天少爷还来信呢,我还寻思着什么时候给送到您府上。你看,竟在这里看见了!也巧,我今天还恰好带在身上了。这信是少爷嘱托要交给您的,您收好。” 
  说着就交给苏凡一封信,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看什么,怎么不拆?”篱落见苏凡只是愣着,便问。 
  撕开了信封,白纸黑字只写了两行: 
  安好。 
  甚念。 
  甚念…甚念…甚念…两个字搅乱了太平的心。 
  算日子,该是考完了,快发榜了吧? 
第七章 
  过了年就是元宵,王婶念着苏凡家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又跑来帮着煮了锅汤圆。枣泥豆沙的馅儿,咬一口满嘴甜。一贯挑嘴的篱落也吃得赞不绝口。 
  “汤圆、汤圆,就是图个一家子团团圆圆。”王婶说。 
  苏凡看看篱落再看看管儿,枣泥的香甜飘进了心里。 
  汤圆一落肚便开春了,天气回暖,学堂也上起了课。 
  就在此时,京里的皇榜一路贴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县城: 
  今次科举头名状元,颜子卿。 
  朱笔御点的状元郎,品貌双全的大才子,一夜间传遍塞北江南。 
  颜子卿,颜状元,颜大人,一篇策论天子击节,一首廷赋众臣叫绝。当堂点了头名还不够,皇帝又破例亲手斟了三杯御酒送到跟前。人未回到府里,明晃晃一道圣旨就跟了来: 
  颜状元文韬武略,经世之才,封五品礼部侍郎,即日赴任。 
  另赐下官邸一座,黄金、珍宝无数。 
  皇子前来结识作伴,宰相亲自上门拜会,门房收了多少邀宴的帖子,门前排了多少送礼的人家…何等的荣宠,何等的光耀! 
  琼林饮宴,皇家公主在对岸隔着帘子看他;名园探花,京中多少名媛特特地地妆扮一新想搏颜状元一回首?老太师托了人来问他可曾娶妻;大元帅拿了女儿的绣品硬要赠他… 
  颜子卿,一朝跃过了龙门,前头的荣华还不就是手到擒来? 
  靠山庄中的人上人终成了万民头上的人上人。 
  消息传来时,苏凡正在学堂上课。孩子们有的认真背书有的趁机吵闹,苏凡见吵得并不出格,就放任了他们。 
  门外一阵吵嚷,引得孩子们都伸长了脑袋往窗外看,院墙挡着,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有几个心痒的就开始想借口撒尿跑出去,又怕苏凡不准,坐在座上扭来动去的甚是不安。 
  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奔进来就冲苏凡大声地嚷: 
  “中了!中了!苏先生,我家少爷中状元了!” 
  正是颜安。看来是一路急跑过来的,边说话边喘着粗气。 
  孩子们的喧哗声快拆了房顶,不得苏凡的允许就纷纷跑出学堂去看热闹。 
  苏凡看着面前神色激动的颜安,坐在椅上竟愣得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连颜安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了。 
  中了,他,中了。 
  想起那一日从他家门前经过的马车,那时王婶正责怪他为了学堂放弃了赶考。他却看着那马车想,要是他定是能中的。 
  果然。 
  靠山庄再度沸腾了。 
  天高皇帝远,连鸟儿路过都不见得会停上一停的地方啊,竟成了当今状元爷的故里了!今后跑出去旁人要是问起来,就说,靠山庄,颜状元,我和颜子卿状元是同乡!该是多大的光彩呐! 
  从学堂走回家,一路上都在说这事。京里的消息一条不落地从靠山庄人们的嘴里说出来: 
  “颜公子,不对,颜状元的文章好着呢,皇帝老儿都夸他!” 
  “人还没进屋呐,圣旨就来了,立刻就成了礼部侍郎了,正五品呐!今后咱县太爷见着他是要下跪磕头的。” 
  “听说赏了不少东西,光金子就堆满一屋子了!金子呀!堆了一屋子!你说,这要花几辈子才花得完?” 
  “提亲的人立马就踏平了门槛,官小点儿的人家都不好意思来提!什么?咱巡抚大人的女儿?哟,能去给人家当个使唤丫头就不错了!上门的那都是太师、将军的女儿,宫里头都是有人的。人家那是皇亲国戚!一过门,颜老员外就是和皇帝做远表亲家了!…” 
  苏凡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听,碰上人,人家就问他:“苏凡,你知道不?颜家公子中状元了!” 
  苏凡就点点头。 
  人家又说:“他和你从前在一个学堂读书的呢。” 
  苏凡说:“是啊。他的功课一直是最好的。” 
  人家就对他笑了笑和别人说去了,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想找个人一起激动激动罢了。 
  回到家时,篱落正蹲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就立起身来问他怎么了。 
  苏凡摇摇头说没什么,就进了屋。 
  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抬起了又放下,最后还是抽出了那本诗集。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翻开第一页就是那首《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又从书里抽出那封信,那天回来后就夹在了里头。摊开和诗集一起放在桌上,对着看到连天色黑了都不知道。 
  思绪杂乱,想起了很多事,背诗的那个傍晚,郊游赋诗的情景,喝茶论文的内容,一同在县城的小酒肆里饮酒时窗外的一树桃花…很多很多。做了这些年的同窗,看似不相干的两人原来也有着这么些共同的回忆,虽然大部分是碰巧遇上的。 
  “书呆子,吃饭了。”篱落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苏凡仓皇起身,收拾书信的时候竟觉得有些慌乱:“哦,哦!” 
  管儿正在堂屋的桌上摆饭菜碗筷。炒干丝、拌黄瓜、麻婆豆腐、咸菜粉皮汤。 
苏凡有些惊讶: 
  “这是?” 
  “别以为本大爷会吃不会做。”篱落不管苏凡,径自落了座,“看你回来时跟鬼一样的脸色。算你今天有口福。” 
  苏凡夹了些来尝,篱落从饭碗里略抬起头偷眼看他。见苏凡点头,狐狸高兴地笑了,又往苏凡碗里夹了些:“那就多吃些。你都瘦得跟鸡似的了。” 
  管儿转着脑袋轮流在他俩脸上看:“你把菜全送先生碗里去了,我吃什么?” 
  “饿你一顿又不会死。瞧你胖的,都快钻不进鸡笼了。”篱落白他一眼。 
  晚上躺在床上一直睁着眼,脑海里清明得根本没有杂思。就怔怔地看着床顶,月光照进来,天青色的纱帐似烟如雾。 
  “怎么了?”身侧的篱落开口问他。 
  “没事。睡吧。”翻过身,背对着他。 
  窗外皎皎一轮明月。 
  篱落就不再说话了。一条手臂横过来放在他腰上,背后贴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一室寂然。 
  颜家一得到喜讯就在庄中央的大树下摆了整整三天流水席。造起几口大锅,城里请来的名厨不停歇地轮班掌勺,菜盘子流水般地往桌上送,四方乡邻、路过行人都可以随意坐下来,浅尝两口也好,连吃三天也成,就是吃完了再带走主人家也不怪罪,为的就是个同喜共庆,也是为了感谢庄中四邻多年来的照应。 
  就有人家举家在那边安了营扎了寨,一日三顿不算,空了就往桌边一坐,清茶、糖果、零嘴都是现成给你预备着的。人人都道,不愧是状元爷,当真阔气。 
  其他进京的学子们有的也回来了,人们就边喝着茶边听他们讲京城里的新鲜见闻。什么京城里的道可宽啦,比咱庄边那清河都宽;什么人家京城就是不一样,随便一个小饭馆子都比咱县城里最好的食圣楼看着气派;便是个卖唱的都比咱这天香楼里的红牌水灵;人家那边最好的花魁跟天仙下凡似的,谱大着呢,捧座金山去也不见得肯见一见… 
  最后总要说到那颜状元,那一日打马游街是如何的人山人海;那御赐的官邸是如何的富丽堂皇;那出入的排场是如何的仆从如云,锣鼓开道… 
  庄里人听得频频惊呼开了眼界。 
  苏凡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好吃的篱落这一回竟也没有提要去。管儿说听伙伴说那边的红烧肉又大又肥,可香哩。篱落眼一横,小狐狸就没敢再往下说。 
  苏凡柔声对管儿说:“想去就去吧。” 
  管儿忙摇了摇头低头啃馒头。 
  便是不去凑那热闹,消息还是一样传了过来: 
  下月初,颜状元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苏凡听了半晌无语,篱落来握他的手:“怎么都开春了,手还凉成这样?” 
  苏凡就拿来了那本诗集:“他…”却不知怎么开口。 
  篱落说:“这一本我翻过,字写得没有我写的好看。” 
  连日来苏凡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笑:“他写的。颜子卿。” 
  篱落便说:“原来状元的字也不过如此,怎么京城里就把他捧得跟文曲星下凡似的。” 
  “别胡说,他确实是有才的。” 
  “哦。那下次本大爷也去考个状元玩玩,看看皇帝老儿是不是乐得要把公主嫁给我。” 
  “你呀…”苏凡拿他没了辙,便又把诗集放了回去。 
  “他哪怕是做了皇帝还是叫颜子卿,还是那个跟你一起读过书的颜子卿。本大爷都还没慌,你慌什么?” 
  篱落说。 
  那时他背对着苏凡,苏凡看不到他的表情。 
  晚上时,他一如既往地从背后靠了上来。 
  那一晚,竟睡着了。 
  安安稳稳。 
七(二) 
  颜状元归乡,庄里的人都说要去见见世面。族里的长老们也来和苏凡商量,是不是学堂放假一天,让孩子们也去看看好长长读书的志气。苏凡想了想应允了。 
  “苏先生定是也要去看看的,同窗嘛,三儿他们是都要去的,苏先生没有道理不去呀。”长老临走前说。 
  苏凡笑了笑,不置可否。 
  “去不去?”等长老走了,篱落从里屋走出来问他。 
  “管儿去不去?”苏凡不回答,低头问正在写字的管儿。 
  管儿看了看苏凡又看了篱落,再皱着眉头咬了咬手里的笔杆子,冷笑一声:“平日里都说小孩子不懂事让我往边上闪,怎么一遇到这种事就寻到我头上来了?我又不想考状元,想见皇帝都难不倒小爷,状元算什么?” 
  “就问了你一句,哪儿那么多废话?”篱落伸手就往他额上弹了一下,小狐狸便张口要往他指上咬。 
  苏凡也不劝阻,蹙起眉头,脸上又是恍惚的神色。 
  篱落见了,知道这书呆子又要想委屈自己了,便扔下手里的管儿,过来环着他一起挤进软椅里,握着他的手掰开又合拢:“书呆子,想这么多干什么?要是想去,本大爷就陪着你去,要是不想去,现在天气好,咱们找个好地方去放风筝去。用得着你这么费思量么?笨!” 
  说到后来,声音越低,几乎是贴着苏凡的耳朵了。 
  苏凡陷在思考里,浑然不觉。只觉坐得舒服,便又往篱落怀里靠了靠。好半晌才低低地说道:“我…咱们放风筝去。” 
  抬头看到一张笑脸,淡金色的瞳灿烂过屋里的烛火。这才发现两人的姿态暧昧,挣扎着要篱落松开,狐狸大笑着看他快步躲进里屋。 
  颜状元回来时,本城本县的大小官员穿着簇新的官袍出城二十里迎接。先是来了几乘报信官,说就要到了,让快些准备。于是都急急忙忙地跪了,却跪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远远见到有一大队人马往这里慢慢行来。近了才看清,先是鸣锣开道的,后边是举着闲人规避的牌子的,再来又是几对仆从婢女模样的,神情算不得倨傲,但是比起道旁跪着看热闹的乡下人来自是流露出一分不寻常的贵气。再然后方是一乘绿的八抬大轿,于是巡抚知县们赶紧把头压低了高高撅起屁股,迎接当今圣驾前的新红人颜大人。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靠山庄的人们聚在大树底下把这事翻来覆去地说了大半年。篱落在枝头上听了,就回去说给苏凡听。说的时候,篱落的眉角弯弯的,眼睛一眨一眨,有点揶揄的笑容。 
  那天,苏凡真的跟篱落放风筝去了。后山山脚边有一片草地,绿茵如毯,更有繁花似锦,佳木葱郁,一条清溪自跟前淌过,溪水清澈,淙淙仿佛环佩叮当。 
  苏凡久在书斋,见了这番景象自是心旷神怡,不禁回过头来对篱落露了个笑。 
  “早就叫你出来走走,偏不听。我还能把你骗出来卖了?”狐狸大为得意。 
  “你又不是没骗过他,上回装病不就是么?”管儿冒出来插嘴。 
  “去!大人说话,小孩子闪一边去!”说着就把苏凡手里的风筝塞给管儿,“不是吵着要放风筝么?放去吧。” 
  “谁吵着要放风筝了?明明…”管儿争辩,见篱落的指尖正慢慢变长,赶紧闭上嘴抱起风筝躲进了苏凡背后。 
  “他还是个孩子,你就让让他。”苏凡叹口气,明明是同族,怎么总是吵吵闹闹的? 
  小狐狸便偷偷露出了脸来冲篱落扮鬼脸,额上立刻挨了个毛栗子,泪汪汪地去看苏凡。篱落马上拖着苏凡的手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再瞪他一眼。 
  “你…”苏凡无可奈何。 
  心情却好了很多,不像前几天,沉沉地,压了万千琐事似的。感激地看了篱落一眼,正好看到他错开的视线,牵着自己的手掌有些发热,手指一点一点用力去反握住他的手:“听说山边有野鸡,若是能捉到,烤来吃如何?” 
  手里的热度还在,他白色的身影已经跃到远处成了一个小白点。 
  “真是…”苏凡哭笑不得,手指并拢握成拳,他的余温就不会被风吹散。 
  颜状元下轿时,四下鸦鹊无声。过了良久才听到他:“万不可如此,学生愧不敢当。”的说话声和他扶起巡抚大人的声响。庄民们这才抬起头来,枣红官袍的状元正扶着他老泪纵横的员外父亲,又是一阵惊叹:剑眉朗目,面如冠玉,好一个风采翩翩的状元郎!之后巡抚便拉着他的手唾沫星子四溅地把他夸赞了番又邀他去府里赴宴洗尘,这些都是礼数,自是不能推却的。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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