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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行歌作者楚九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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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还刀入鞘,双手负于背后孑然而立,面上尽是骄狂,看向戚少商的一眼更是神采飞扬。
  张狂得天地难容,又夺目得让人不得不折服。
  这世上就是有如此之人,明明与你理想不一信念相背,所作所为都让你无法认同,却又偏偏让你觉得他正该立于众生之颠吞吐天地,狂得有理,傲得有理,哪怕狠厉亦有理——当天道法度人德尽不入眼,谁能阻挡这样一个疯子?
  戚少商心中不由一凛,这一路之后,没了最后的忽略理由,他果真能对这人拔剑相向么?
  
  顾惜朝侧身轻轻对高远说了什么,然后望了一眼被暗器打成筛子的马儿,摇了摇头,朝戚少商走了过来。
  心弦乍动,看着戚少商沉沉的面色,顾惜朝收起计成的快意,破天荒地解释起来:“大当家尽可放心,他们不会送命,歇上三两月自能恢复如初。”
  戚少商终究是人非神,他松了一口气,甚至咧嘴笑了一笑。
  顾惜朝低头略一沉吟,“你可知我方才对高远说了什么?”
  戚少商有些错愕,随后摇头,道:“不知。”
  顾惜朝停足振眉,一双眸中似笑非笑。
  “你不问?”
  “你不告诉我?”
  戚少商舒展了眉峰,望进顾惜朝的眼,这难以形容的神情不属于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而属于一个在大漠酒肆中为素不相识的书生补书舞剑的男人。
  寂寞对上清冷,居然两者茫茫皆不见。
  两人对视半晌,一起展颜而笑,爽朗的笑声穿透天外,惊得山林中蝉鸟也跟着唧喳而啼。
  
  江湖寥落,客途奔班。
  哪怕前路又见血雨腥风明枪暗箭,他们还要斗智斗力;哪怕天下大乱,他们将一个平定风雨一个搅乱春水。
  谁说此时他们不能心灵相通?谁说此时他们不能知音一笑?
  其他的事,先放到一边去罢。
  
  戚少商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后留出约有一人的空位,一手持缰,一手平摊于侧。
  顾惜朝眉眼含笑,搭上戚少商伸出的手,身体有如鲲鹏展翅腾空而起稳稳落于马背上。
  骏马放奔,快似流星。
  山远了又近,路尽了又柳暗花明。
  同样经历过风雨而不染尘埃的青白两色,一如最初。
  天边一骑踏破红尘,逆风而行,这风吹乱了戚少商与顾惜朝的发,如云发丝在空中纠缠旋舞,难解难分。


抒怀

  月明星稀。
  此季多雨,好不容易拾来的干柴正在火焰中劈啪作响,转眼间用去了一小半。
  顾惜朝正垂首翻找着什么东西,一缕卷发挂在眼际,显得有几分俏皮。似是察觉到视线被遮挡住,他抬手拢发时余光意外扫到对面的戚少商抱膝而坐,神情踌躇。
  
  冷不丁对上顾惜朝的眼,戚少商稍一错愕,之后轻咳一声,道:“你肩上的伤如何?可还严重?”
  顾惜朝也一怔,旋即笑道:“大当家下手有准,已无大碍,倒是你,这几天填了不少细碎伤口。”
  说着话,顾惜朝神色一轻,单手抓住一个小小的碧玉瓶,向戚少商怀中扔去。
  戚少商眼神不动,等到玉瓶就快落到背后,左手轻松一捞,移至眼下,“我早该知道,那一剑不会流血至此,你是故意要我心存愧疚袖手旁观,无由出手。”
  顾惜朝洒然一笑:“雕虫小技,唯自保尔,全仗大当家侠义为怀,投桃报李,惜朝也未伤一命,岂非两全其美?”
  
  火光明灭,映得人面乍晴乍暗。
  戚少商也不顾忌什么,打开玉瓶将草色的药膏涂于伤处,微有清凉之感,分外舒服。
  这药膏不多,转眼只剩瓶底一层,戚少商却未就地扔掉,不假思索地丢进了自己怀中。
  “不管如何,多谢你的伤药。”
  顾惜朝毫不自谦,“既然如此,惜朝斗胆挟恩图报,就请大当家一路照看在下的安危。”
  饶是戚少商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终于重重点头:“这是自然,戚某从不枉顾同伴性命。”
  保顾惜朝安全,因着的是同行之谊,言语之中,讥得却是顾惜朝杀人如麻。
  
  顾惜朝也不以为许,他做的事从未后悔过,他也从没想过要戚少商与他同一想法,“这段时间内,神威镖局与霹雳堂的人不会再来了。”语气平缓,清朗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一抹惊异在戚少商眼中化开。
  他抬了抬眉毛,“你对高远说的话有如此效用?”
  顾惜朝淡然自若,道:“我只是问了高远几个问题,至于他究竟怎么想,我懒得去琢磨。”
  火花不断地在空中跳起又冷却落下,短短时间便是开始到最后的终结。
  戚少商定定地凝视着烟火后的顾惜朝,道:“顾公子问了什么?”
  听此,顾惜朝清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平日一贯的狷狂中带着些许嘲讽,以及洞察人心的了然。
  
  “我问他,是活着的代理局主舒服还是死了的复仇者舒服,是倾尽全力最后竹篮打水家业势微好,还是保全儿郎性命中兴镖局来得重要。”
  
  戚少商闭目,一叹。
  顾惜朝的心已比千里追杀时更明,眼已比从前看得更透。
  不管高远为人如何,苟图性命或贪恋荣华,能为兄弟小义又或选择顾全大局,一切已尽在这几问中。
  顾惜朝连理由都已经为他找好了。
  高远选无可选,唯有退。
  
  夜已沉,更已过。
  明日还要赶路,戚少商却无心睡眠。
  每次阖上眼皮,就有一片粉红色的桃花海入梦。
  不是没见过尸横遍野,只是那样美的景致下,横七竖八倒下了几十人,太过诡异,让坚强如戚少商的心也不由发麻。
  睁开眼,只见顾惜朝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只野兔,手中正小刀如飞,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逊色于京师酒楼的大厨。
  那刀身美丽而缥缈,戚少商仿佛又闻见桃花的香气。
  
  “顾惜朝,你在做什么?”
  周遭的空气顿时一凝。
  手停,顾惜朝一惊之下差点划到修长的手指。
  他看了看手中的小刀,又看了看戚少商的神情,不由弯起丰润的嘴角,笑得开怀。
  顾惜朝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缓步走到戚少商身前不远处,微微弯腰,呈俯瞰之势,刀尖冲己刀背反之,示意戚少商接过。
  刀小而灵巧,刀面却并非如水平滑,遍布细细小小的凹陷,月光下,照出的是森森白芒。
  大巧不工,这刀原就不甚复杂。
  “原来如此!”戚少商不禁又一叹。
  
  “那药叫三月。一因中者昏迷三月方得醒,一因施用时有如三月桃花盛开。把湿润的三月放在这些嵌孔里,等到风干,再用时只需少许内力震散成粉末四散开来便是。”
  “你果然是故意示弱让伤口流血的。”戚少商感觉平静已久的心中又有了些波动,不知是因顾惜朝一箭双雕,还是因他对自己的身体也如此下得狠手。
  一阵夜风过,火开始烧的恣意而放肆。
  戚少商恍惚间觉得顾惜朝就是一团火,惊才绝艳正是他怒放的生命,不死不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招蚂蚁在总要先放着蜂蜜,顾惜朝若不先伤己,他们哪能一下子都挤过来方便动手?
  那刀终究只有很小的攻击范围而已。
  
  天色渐明。
  雏鸟早啼,戚少商最后一丝倦意也跑到了九霄云外。
  “那么,顾公子可否告知,柳色新到底是什么?”
  前夜的火光已化做黑色飞灰万千,却不及顾惜朝如墨的发。发色深,浓郁如云,却又不及顾惜朝一双黑眸中智计杀机来得深沉。
  戚少商目光灼灼,盯紧了顾惜朝清冷如玉的脸,不放过他一点神色变化。
  山岚扑面而来,将两人笼在一片湿意之中。
  眼波纠缠,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那写着什么。
  顾惜朝神色平静,有如与知交好友谈心般的自在,“柳色新极为罕见,那天说要对你用柳色新,无非是他们主子要骗骗那些杀手罢了,哪能随便用出去,他们手里的都不是真正的柳色新。”
  御下之道,首在攻心。
  杀手们不够格知道主子的所有秘密,却可以似是而非,知道柳色新的存在。知道了有这样一种毒药存在,上阵杀敌时要退后或背叛,都不得不仔细掂量掂量。
  “至于其他,大当家此时走的路不正是往江南柳门而去?”
  
  戚少商皱了眉,他明知顾惜朝与此事定有牵连,无奈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他无奈,却不无力。
  那双有力的,能把住天下的手已经握紧了逆水寒。
  戚少商率先行出,一人一剑划破山间清晨的雾,面前正是坦途。


残柳

  连着数日的微雨;这几天终于放晴。
  天晴太久了却也不好,正午时分,站在别人家的门外苦等主人开门就更不好受。
  大热的天气,一柄折扇品凉茶是不错的选择,再不济也可以做点什么能干脆流一身汗的事情, 总要好过此时的静站。
  戚少商甩了甩头,蓦地瞧见顾惜朝正对着一处看得出神,一身清爽不见汗。
  顺着那方向望去,戚少商找了许久一无所得,那里无非一群三尺孩童在玩耍。
  “一五六;一五七;马莲花开二十一……”
  “这是什么?此地的民谣么?”顾惜朝突然喃喃而语。
  戚少商微微一愣,然后展颜而笑,道:“哪里是什么民谣?不过是小孩子们玩耍时哼唱的童谣罢了!”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神情竟变得有些茫然,“这便是小孩子们常在一起做的游戏么?”顿了顿,声音转低道:“今日总算见过了,也算了却幼时憾事。”
  话音低沉,又离闹市不远,听在戚少商耳中却振聋发聩,顾惜朝究竟是如何长大?他幼时,居然连个能一起玩耍的伙伴都没有么?
  顾惜朝神色一整,极认真地笑了:“大当家可见过马莲花?”
  “那是生在荒坡上的一种野草, 有时也能开出蓝紫色的花来……”
  “是啊,长在那样卑贱的地方,偏偏要学莲的雅致,同牡丹芍药一比,倒真有些可笑呢。”
  顾惜朝五官皆带笑,却生生带了几分残酷。
  戚少商先是沉默。
  “也不然,牡丹芍药中看不中用,哪有马莲那样好?”
  顾惜朝怔怔地看着戚少商,嘴角终是带上了真正的笑意。
  
  “客人,请进。”
  门扉咿呀而开,凌乱掉落的旧漆带出了些衰败之感。
  大步而入,里间却是别有洞天。
  从来大隐隐于世。
  杨柳低垂,燕雀栖楼,丝毫不似门外凋敝。
  戚少商又一次庆幸有杨无邪的存在,否则他们实在难以找到这处地方。
  引路的小厮低眉顺目,只活泼的眼带了一丝灵气。
  顾惜朝皱了皱鼻子——这院中太安静,死寂。
  
  “黛夫人在等二位!”小厮恭身一礼,随后退下。
  戚顾二人首先看到了一双手。
  黑纱袖遮住了大半手臂,只露出纤细的腕与嫩白的手。
  极少有女人敢穿黑色,哪个女儿家不朝着妩媚里打扮?
  穿黑色的女人,要么真正风情万种,要么成了吓人的黑寡妇,而黛夫人显然正是前者,黑色的衣与发,莹白的肌肤,更显明艳动人。
  这美丽的手正在摆弄茶叶。
  戚少商轻咳一声,摘茶的手滞了滞,随后放下,转向一边。
  钧窑的茶盏,上有艳丽的五色釉,水滴声声,女子单手托起一盏香茶,敬得不是群龙之首,却是声名不堪的顾惜朝。
  “顾公子对亡妻一往情深,妾身实为敬佩,就代门主敬上粗茶一杯。”
  戚少商见状自嘲地笑笑:从前终究是他辜负了息红泪,柳门最恨负心男子,主人没将他扫地出门已算不错。
  “两位若是来找门主,怕要失望了。三日前此处突遭夜袭,门主为保弟子安全,已与敌人同归于尽!”
  戚少商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他惊,他怒。
  柳门一向不理江湖事,戚少商惊的是有人快他们一步先赶到这里,怒的是对方下手不留情,绝了线索。
  顾惜朝脸色倏然而变。
  肇事者是耶律成还是完颜明岚?
  这厢戚少商只能皱眉,将来意告知黛夫人。
  黛夫人美眸微凝,不敢置信地颤动着双唇,“柳色新,竟是为了柳色新。柳色碧如新,相知未可疑。好一个柳色新!”
  骤地甩袖起身,痴狂了的女子仰天长笑,笑得嘴角蜿蜒出一条红蛇。
  ——她三日前早已受伤。
  重伤。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昔日的柳门,今时不过二人幸存。
  “柳色新门主毕生也只得三瓶,一瓶只可杀一人。一在幽明殿,一在大宋皇宫藏珍阁内,最后一瓶……在门主的孩子手中。”
  戚少商上前一步,“她的孩子是男是女,年纪多大,今在何处?”
  黛夫人看了戚少商一眼,苦笑道;“妾身也不知道,门主不说,妾身……更不愿提起她的伤心事。”
  戚少商与顾惜朝对视一眼,两两无话
  黛夫人胸前的黑纱已湿透,浸上血化成触目心惊的紫红。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重新燃起一星微火:“你们可以去门主的娘家,那里或者有线索……”
  话落,眼阖。
  黛夫人去得极放心,她深信这两人绝不会放过杀人灭口的凶手。
  柳如眉,眉如黛。
  烟锁重楼,不如今朝归去。
  
  戚少商面色平静,点波不兴,似乎从来没有一个大活人死在他面前。
  顾惜朝见此却心中发寒,一阵忐忑。
  他看过许多次戚少商发怒的样子:人一怒就有破绽,顾惜朝就曾经千方百计乱戚少商的心。
  只是物极必反。
  沉静着的九现神龙才最可怕——比如雷卷死时,戚少商吐了一口血,神色却极平静。等到不能再平静了,便是潜龙出渊,无人能挡。
  顾惜朝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面对这样的戚少商,他从来没有必胜的把握。
  还好此时为友。
  
  “谁?”
  顾惜朝抬眼,转身,提纵,小斧出手逼上来人颈项。
  斧下人有张年轻的脸,清秀苍白,已被咬出齿痕的唇昭示了主人的紧张。
  他是来时引路的小厮。
  顾惜朝眉骨一跳,振袖将小斧收回囊中。
  小厮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黛夫人倒下的桌脚处。
  顾惜朝甚至能听出他的牙齿正咯吱作响——那是强自镇定。
  
  剑眉轻舒,顾惜朝抬腿欲行,却又望见戚少商乍然止步。
  “咦?”
  顾惜朝侧眸,清濯的眼中映出一幅美人图:
  碧柳如丝,纸上女子眉目如画,虽非绝色也是秋水为神,容色如花。
  一侧是两排不甚工整的题字:柳色碧如新,相知未可疑。
  这定是作给情人的画。
  戚少商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他给了顾惜朝一个眼神,示意离开再说。


少年

  破旧的门扉在身后关闭;“呀呀”的声音听起来像垂死的老树用枝桠发出的最后低鸣。
  仿佛乍然间不能适应门外的喧闹,顾惜朝举起手挡在额前,长袖遮面,隔离了西边落日耀眼的余辉。
  转眼,凝视。
  戚少商眉峰轻蹙,一双沧桑而沉静的眼正眺望远处酒馆的酒旗,刚毅而坚定。
  顾惜朝神色微动:他看见戚少商的鬓边有一缕灰色的发。
  戚少商还未老,容颜依旧如旗亭初识那般的英挺俊秀,只是华发早生,整个人从不知明的角落里散发出一些流年飞逝的味道。
  黄昏下淡漠的容颜,让他们不知觉间同时忆起了什么,又同时决定回避了什么。
  ——从开始的开始,到终了的终了,他们都未曾变,也绝不会变。
  
  顾惜朝的目光转向远处,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既然见不到日出时红胜火的江花,不如登山看看遍野残阳向晚的美景。”
  戚少商心中错愕,不待他答话,顾惜朝又已是言笑宴宴:
  “大当家看腻了连云的大漠孤山,想必对江水如蓝更有兴趣,不如在此暂别,稍候客栈再见。”
  戚少商稍作沉吟,心神微转已明了顾惜朝言下之意,淡然道:“正有此意。”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彼处民家炊烟已起,袅袅升空,飘入楼阁的高栏,又闯入小巷的弄堂。
  顾惜朝逆风而上,青衫翻飞间潇洒而飘渺。
  戚少商毫不犹豫地转身,紧了紧握剑的手,走向大路另一边。
  他已经开始考虑要用什么方式将消息传递给无情,他需要借助六扇门的能力查查看皇宫藏珍阁中的柳色新是否还在。
  还有……关于顾惜朝。
  即使不愿意承认,戚少商依旧要面对一个事实:对于顾惜朝,他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
  戚少商背后不只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更有千万的大宋黎民百姓,他输不起。
  
  四野无人。
  顾惜朝踏在一段石子路上,脚下咯吱作响,面上却波澜不兴,看不出一丝心绪。
  路将尽,顾惜朝眼神一凝,不紧不慢从怀中拿出一方素帕,铺展在左手掌上,右手掏出一个细长的竹管,沉着得过分。
  他仰头向天,微闭了眼,皱眉思索着什么。
  林鸦一声轻叫,顾惜朝倏然张眸,手指间一道绿芒闪过。
  叫声戛然而止,随之的而来的是一记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顾惜朝决绝地抬袖,以竹管为笔在素帕上勾画。
  竹管出口处漫出一丝无色的液体,很快又干涸消失不见,素净的白色如同刚刚织好一般。
  “朝已布置周详,戚少商已入局中,万事俱在掌握之内。!”
  顾惜朝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折得平整,放入另一个竹筒之中,口中一声清啸,天际一头黑鹰振翅而来。
  静静等待黑鹰飞到眼前,顾惜朝绽出一抹极好看极温和的笑容,伸手顺了顺黑鹰沾染上灰尘的羽毛,等到理净了,才轻轻将竹筒系在鹰爪处。
  黑鹰在以黄绢裹着的剑上不住徘徊,顾惜朝拍了拍它的翅膀,倨傲地将剑横于眼前,“去吧。”
  
  顾惜朝停在原处定定地看着黑鹰化成一点消失在天边,面色一整,轻轻甩了甩袖子,不多时,袖口中已掉出一个纸卷。
  抖手展开,快速地扫过,顾惜朝眼中似笑非笑。
  这倒是个意外的惊喜,送上门的买卖。
  天色已晚,顾惜朝步伐轻快,踏上回客栈的路。
  
  夜凉似水,冷月如霜。
  顾惜朝坐于亭下,细致而修长的手指不时拨弄着琴弦,不成曲调。
  蓦地收回手,顾惜朝屈指弹了弹衣衫,清冷的眼中微敛了笑意。
  “既然留信,何必藏身?若要藏身,何必留信?”
  顾惜朝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正襟危坐,笑傲着他的风云。
  草丛里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极年轻,一眼就能看穿他镇定下藏着的惶恐,还在颤抖的手中持着一卷画轴。
  
  “不是个平常的小厮,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惜朝随意地问。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带来了什么。”像是想起自己的目的有了底气,少年渐渐挺直了背,抬起了胸。
  顾惜朝终于看了少年一眼,又毫不在意地将注意力移回琴弦,淡然道:“白日里为什么不说话?”
  “有些东西,不能给大侠。”
  顾惜朝听了不由失笑,“小小年纪,说得倒明白。所谓侠义比起你要的,也许真是孩童的玩具。”顿了顿,笑容飞快地消失,转而用凌厉的视线望向少年。
  “不愿多说也罢,你带了什么?要求的是什么?”
  “黛夫人说过,这幅画要随她和门主一起长伴地下。不过,我看到了你们的眼神,想必画在你们手中更有用。我所求的,就是要你们查出用柳色新害人灭口的那人。”
  顾惜朝闻言飞扬了眉目,“好,我答应你!”
  
  少年神色一喜,上前将画放到石几之上,身体骤然像失去了所有支撑,摇摇欲坠,好似突然绝了生机。
  顾惜朝面色一变,身体右旋,下一刻已来到少年身边,匆匆把了把脉,取出一颗药丸塞入少年的口中。又复淡淡的神情道:“若是撑过七日,一命可保。”
  少年原本失了光彩的眼中瞬间亮起星子,顾惜朝见了还是清清冷冷的:“你不必多说什么,救你只是看在你和我三个徒弟差不多大,没什么事就走罢。”
  少年正了色,端端正正拜了一拜,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夜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
  顾惜朝眸光流转,在树影某处停留一下又挪开。
  “如此星辰如此月,大当家只有在树后喂养蚊虫的兴致么?”
  他的声音极认真,没有一丝嘲讽或轻慢的味道。明朗的像如洗的天,轻得像空中偶尔遮月的云霭,还带了一丝恍如女儿闺梦的飘忽。
  树影轻晃,白衣人徐徐踏着一地清辉而来,安静而寂寞,划破了黑夜的暗。
  “来了多久?”
  “不算久,只是顾公子想让我听到的,大概一字未少。”
  ——这样的对话很是奇异,似敌非敌,似友非友,怕是连冥冥中的神明也要茫然。


画像

  两人看似平和地对视少顷,四目交错间已是一场无声无息的交锋。
  半晌沉默。
  顾惜朝缓缓侧首,素净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下,压出几道淡淡的凹痕,轻声道:“这样动人的月色,正适合知音秉烛,闻弦解意。不知大当家以为如何?”
  “顾公子欲奏什么曲子?”戚少商一挑眉峰,说话的声音低沉,较平日多添了几许霸气。
  他这话显得轻描淡写,一抹惆怅却悄然在神思间化开。
  “大当家欲听什么?”顾惜朝静默地抬眼,微凉的眸中写入一丝不明显的倦意。
  两厢无语。
  骤然拧身,顾惜朝右手对旁侧的树凌空一指,向己侧一抓,摊开的掌心上已多了两枝树杈。
  “不如这样,你我便各执一枝,分别写在地上如何?”
  “好!”
  戚少商稍作沉吟,绽出一个微笑,这笑与明亮的大眼一起在俊秀的脸上熠熠生辉,顾惜朝刹那间失了神:从“杀无赦”计划之后很久很久,他都未再见过戚少商如斯的笑容。
  久到他忘记了戚少商的笑其实如此温暖而潇洒。
  
  脊背相向,顾惜朝与戚少商各自以一节枝杈在地上勾勒着什么,又几乎同时很快地将树枝扔向一边,闪过一旁让出空间。
  ——定风波!
  ——十面埋伏!
  那三字大气磅礴气势逼人,笔锋落处尽显书者胸怀,像是根生于地。
  那四字锋芒毕露笔势张扬,一勾一画如同真正锐利的刀剑,直直欲破土而出。
  一首词牌与一阙琵琶曲。
  地上七字方向相反,针锋相对,又正好连成一排无比和谐。

  顾惜朝叹了一声,叹得三分惋惜三分缠绵还有四分无奈。
  “两者皆非琴曲,大当家可是后悔了当日引惜朝为知音?”
  “不悔!”戚少商不假思索地答。
  只因这个问题戚少商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也回答过了无数次。
  不悔!这答案从未改变。
  “好一个不悔!也罢,既然今夜奏不成琴,就请大当家共赏此画!”
  顾惜朝单指轻弹,细碎的声响过后,画轴上的丝线随之而断,画纸迅速展开,最下端已拖到接近地上的位置。
  
  图是美人图。
  戚少商上前几步,仔细端详,不放过一丝边角。
  顾惜朝行至对面停下,低声道:“纸色泛黄,非十数载乃至二十载不能至此。题词似是情诗,正是黛夫人临终前说的那句。”
  语闭凝眸看向戚少商,顾惜朝轻浅地笑道:“大当家还发现了什么?”
  戚少商沉默片刻,笑道:“顾公子何必自谦?那点小发现,想必你心中早已了然。”
  相视一笑,两人同时探手而出。
  指尖轻碰,一者温暖一者冰凉,接触到的那一瞬像是静止了片刻,旋即落在同一处地方。
  ——芙蓉面侧,佳人耳垂处。

  耳坠。
  女子戴上耳坠妆点打扮本为寻常事,无甚特别。
  富家女子所戴的或者花样精巧雍容华贵,贫家女子所用亦多为清新质朴之物。
  这个耳坠却不同。
  精致则已,形状样式无不透着“张扬”二字,奔放而绝不内敛,满是野性,出身江南名门的柳门门主怎会戴着如此的配饰?
  同样出身名门的温婉的傅晚晴便不会。
  若说她是江湖儿女多豪放,戚少商更凑巧认识两个女中豪杰,一个息红泪,一个阮红袍。
  她们都是能叱咤一方的女人,当着心上人的面时照样向往女儿家的娇俏,很是重视自己的美丽。
  怎会有人例外?

  这画显然是柳小姐少女时的心上人为她所画,即使与自己所穿的衣裙不合,她依然兴高采烈地戴上这个耳坠,结果就是整幅画都极为矛盾。
  要什么样的耳坠,才能让热恋中的少女在情人面前做出如此不合情理的打扮?
  出现这样情况的可能性很多,比如这个耳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比如这个耳坠……正好是她的心上人所赠。

  “天下人都知道大当家曾年少轻狂,当年青楼楚馆红袖添香,流连之际,可曾见过此种式样的耳坠?”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言语中带了几分戏谑。
  “不曾。”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目光不再沉静,他心里出现了一阵极强烈的矛盾。
  青楼是什么地方?
  古往今来让文人墨客流连忘返,男子趋之若鹜的销金窟,又为世间女子所痛恨——这样的地方,勾住了她们的丈夫儿子,岂能不恨?
  青楼女子靠什么留住男人?
  她们永远最会妆点自己,以最好的一面示人。多少发式衣裙首饰样子,只要是称得上漂亮的,她们都不会放过。
  ——女子打扮的极至便在青楼,顾惜朝也长在青楼,以他的年纪应该正好了解那几年的情形。
  顾惜朝曾试图杀他,那场千里奔逃,无数人妻离子散,今时今日风波又起,难说顾惜朝到底有些什么打算,是否又将天怒人怨涂炭苍生。
  只是心神电转间,即使面对的是罪可滔天的顾惜朝,戚少商仍在犹疑是否该开口问顾惜朝一声——他从不愿揭人伤疤。
  顾惜朝看清了戚少商的眼,于是双目一低,开始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衣衫下摆。
  等待许久,无声。
  顾惜朝长长出了口气,淡淡笑道:“我也不曾见过,若只单看样式,不似出自宋匠之手。”
  
  茫茫人海,要找到当年柳门门主的孩子无异大海捞针,戚少商只能从孩子的父亲下手。
  夜已阑珊,空气中弥漫着静谧。
  戚少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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