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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侍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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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住,不语,心里渐渐生起一丝恐惧。

荒郊野外,天色未亮,他面上显而易见的不耐……

“已是第三天了,你还没有给我答复?”他往前一步。

我暗暗攥紧拳头,强作镇定,“我尚在孝期,实在没心思考虑,等出了孝再说吧。”

吴勉慢慢走近,“阿浅,别骗我,我早就猜到你会来这一手。告诉你,我要定你了。信不信,我今天当着你爹的面就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他莫不是疯了,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不敢耽搁,掉头就跑,刚跑两步,感觉衣袖被拽住了,紧接着一双手箍在我的腰间。

吴勉低低笑,“你能跑到哪里去?”俯身就要亲上我的脸。

我拼命挣扎,却是推不开他。

正着急害怕时,他的手蓦地松了,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

我急急后退两步。

吴勉大睁着双眼,嘴角慢慢溢出血丝,“阿浅……”

我大骇,我什么都没干,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惊恐地四下打量,不见半个人影,只有过膝高的野草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

镇里,隐约传来鸡叫声,夹杂着犬吠。

天色更加亮了几分。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走。”

大梦初醒般拔腿就跑,直奔出两三里才缓缓停下来,靠着路旁的大树喘息不止。

汗湿的衣衫被风吹着,黏黏地贴在身上。湿冷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些,这才想起来,还没找到蕙姨。

让我回头去等,却又不敢。

附近村里的农舍袅袅飘出了炊烟,已有勤劳的农夫荷锄走在田间。

吴勉生死未卜地躺在我爹坟前,若被人看见,我如何说得清楚。

可若不带着蕙姨,对爹该如何交代。

思量片刻,心一横,顺着原路往回走。

远远地躲在树后朝爹的坟墓看过去,只见野草摇曳,不见有人走动。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是不见蕙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老鸨不肯让她赎身,她改变主意不想去盛京,还是她方才已来过却没见到我?

心急如焚却乱无头绪。

顾远帮我预定的马车会在卯正时分等在镇外驿站。

时辰已不早,我不能再耽搁下去,遂匆匆赶往驿站。

隔着老远就看见驿站旁停着一辆黑漆平头马车,身穿墨灰色裋褐的车夫手里起劲地挥舞着一面白色旗子,旗子上写着宏盛车行四个大字,甚是醒目。

看到马车等在那里,心里稍微放松了些,步子也慢了下来。

再走近,瞧出不对劲来。

顾远分明告诉我,他特地找了位老成持重的车夫。可面前这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又高又瘦,肤色黢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显得甚是机敏。绝非顾远所说的老成持重。

车夫见了我,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小姑娘只一个人?”

心猛地一沉。

顾远并不知我约了蕙姨同行,预定马车时必会提及我是独自一人。可眼前这车夫分明是一副意想不到的样子,莫非他知道该是两个人?

我直直瞧着他,“你是谁?”

他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小的名叫齐义,张老二昨晚闹肚子下不了炕了,掌柜临时派我来顶他的差。”

我追问:“张老二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人?”

他挠挠头,尴尬道:“不是,他没说。小的自己瞎猜得,小姑娘年纪轻,又生得这么好看,小的以为定是有人陪伴。”

姑娘就姑娘吧,前面为何还加个“小”字,令人倒牙。

我冷笑一声,问道:“独身如何,有伴又如何,有什么不一样?”

齐义尚不及回答,脸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转头往后看去。

远远地似乎是一群皂衣衙役喊叫着跑来。

心里不由一紧,是吴勉被人发现了?

顾不得多思量,赶紧爬上马车,强作镇定道:“耽误了这么久,走吧。”

齐义利落地甩了下马鞭,“得儿——驾”,马车急速向前驰去。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乘马车。以前每次见到疾驰而过的马车,总是很羡慕那些坐车的人,不受风吹日晒,不必辛苦走路。

没想到盛夏坐车并不是件舒服的事。 车壁被晒得发烫,热得要命;车座很硬,硌得腿疼,更兼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颠簸,我几乎要散了架,胸口更是阵阵恶心,几欲作呕。

挣扎着看往窗外,希望能够分散点精神,可急速后退的树木让我的头愈加眩晕。而前路却渺茫得似乎没有尽头。

实在忍受不了,拍着车壁大叫:“停下!快停下!”

马车徐徐慢下来。

急忙撩开帘子,还没来得及下车,头一低,张口吐了起来。直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才觉得舒服了些。

身子却是软得没有力气。

齐义拽着我的胳膊,半拉半扶地帮我下了车,递过一只水壶,“漱漱口,嘴里好受些。”

水清冽甘甜,我“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口,果然,舒服了很多。

坐在树荫下,耳畔凉风习习,鼻端花香淡淡,面前绿草茵茵。惬意得令人只想坐在这里,再不离开。

眼角扫过齐义,他正取了抹布擦拭马车。刚才我呕吐的秽物虽然大多是地上,可马车上亦是溅了少许。

心里过意不去,上前道:“我来。”

他打量我一眼,撇撇嘴,“你还是歇着吧,一会还要赶路。”

听到赶路,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问:“离盛京还有多远?”

齐义促狭地笑,“要按刚才那样,差不多明日擦黑就到了。要是走走停停,就得后天。”

我犹豫着无法决定。能早点到盛京,早点摆脱乘车之苦,自然是好的,可若像方才那样颠上两天,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到盛京。

齐义跳下田埂薅了些青草喂马,也站在树荫下,撩了衣襟扇风,“小姑娘若没什么急事,不如正午太阳毒时在客栈稍作休息,等傍晚跟早晨凉快时赶路。”

我淡淡地笑了笑,“走走看吧,实在不行就按你说得来。”

齐义垮下脸,做幽怨状,“小姑娘不信任小的?”

我挑衅地看着他,“你何曾值得我信任?”视线落在他的脚上,他撩衣襟时,不经意提了下裤子,露出裋褐下面的黑色靴子——官靴。

一个车夫怎么可能穿官靴?

齐义自嘲地笑了笑,雪白的牙齿亮得耀目,“百密一疏,竟让你这个小姑娘看出来了。”

我等待他的解释。

他起身往马车走去,“我会把你安全送到盛京,这一路你不必担心。”

这一路不必担心,那么到了盛京呢?

我没有问,想必他也不会说。

复上了马车。

此次驶得慢了许多,马车不若方才那般颠簸,可仍旧闷热,而且有愈来愈热之势。

许是热气熏得头脑发昏,许是马蹄单调的“哒哒”声催人入眠,亦或许是昨夜不曾睡好,总之,不一会我就觉得两眼困倦得睁不开,慢慢合上了眼睛。

再醒来,自己已躺在舒适的床上。床边矮几上一灯如豆,发出昏黄的光。

试着起身,只动了一动就觉得头痛欲裂,似是要涨开一般。索性仍躺着,扭着脖子打量起四周来。

屋子不大,一张床占了多半,此外只放着一桌一椅,还有一架大屏风与外间隔着。

看样子,像是间客栈。

可我如何会到这里?齐义去哪里了?

正疑惑着,屏风外有人说话,“你进去看看,她怕是醒了?”声音低沉,是我不熟悉的。

“不会这么早,起码得过一个时辰药性才能散。”答话之人声音清亮,这人我听得出,是齐义。

我有点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我并非因中了暑气才昏迷的?

不由想起齐义递给我的水壶,那样甘甜的水,其中竟是放了药不成?

下意识地咬住手指,止住了几欲脱口的惊呼。

屏风外有椅子挪动声,接着脚步声响起,愈来愈近……

☆、6狭路逢

本能地闭上眼睛装睡,耳朵却是分外机警。听到有人掀了门帘进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床榻前。那人离我很近,我几乎可以听到他沉稳的喘息声,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呼在我脸上,有些痒。我强忍着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

直到脚步声出去,我才缓缓睁开双目,兀自心惊着。

屏风外又有话语传来,“这小姑娘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主上为何打起她的主意,不会是看中了她的美色吧?说实话,她年纪虽小,已经是个美人坯子了。”齐义声音里带着戏谑还有几分惋惜。

低沉声音道:“主上的心思你也敢乱猜,不要命了?”

齐义“嘻嘻”笑道:“我哪敢,就是可怜她平白无辜被牵扯进去。”

那人“哼”了一声,“那两位可都盯上她了,咱们不动手也有别人动手。再说,主上难道不无辜,你我何尝不无辜……你只需将她平安带到四海客栈,余下的事主上另有安排,中途可别出什么差错。。”

门打开又关上,便再也没了声音。

呆呆地躺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们说的话,我并不太懂,只知道他们奉了主上的命令要带我去盛京。显然这并非什么好事,否则齐义不会用那种惋惜的语气说话。

尤令我吃惊的是,除了他们,另外还有两帮人盯着我。

我绞尽脑汁想不出他们如此做的原因。

我的生活简单而平凡,很小的时候,娘就去世了,剩下我跟爹相依为命。爹饱读诗书,素来以君子自诩,不愿曲意科考,也不曾结交权贵,每日所得大多买了书笔文墨,生活还得靠蕙姨的周济才得以维持。倒是因他识文断字,常替左邻右舍代笔写信,也会教街坊的小孩子认字。所以,惜福镇的邻居对我们还算友善和睦。

这样普通的人家,怎就惹上了那些神秘叵测的人?

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长叹。

齐义绕过屏风走进来,道:“真是好睡,这都戌时了。”

我故意作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双手抱头,呢喃道:“竟是睡了那么久?难怪头痛得厉害。”

齐义同情地说:“天太热,你中了暑气。大夫已经把过脉,写了方子。你稍等会,我将药端来。”

没多大功夫,他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除了药碗,还有一碗白米粥跟两碟小菜。

方才尚不觉得饿,如今见了饭,馋虫似是被勾了起来,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如擂鼓。顾不得斯文形象,三口两口吃完了粥菜,仍有些意犹未尽。

齐义笑笑,递过药碗来,“喝了头就不痛了。”

看着浓黑的药汤,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我家中有个妹子,与你年纪差不多,也是最怕吃药。” 齐义变戏法般伸出右手。掌心里有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看,竟是两粒冰糖,“厨子正在炖燕窝,我就顺了两粒来。”

其实跟厨子要,他也是肯给的。可齐义偏偏说“顺”了两粒。

不由地微微一笑,仰头将药喝了。这药不算太苦,可既然有冰糖,我也就毫不客气地掂了一粒放入口中。

真甜啊!

齐义笑嘻嘻地看着我,眸中溢着疼爱。

想必,他在家中经常如此看他的妹子吧。

竟羡慕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也隐隐有些内疚——如果齐义完不成这趟差事,他会受到什么惩罚?

吃罢药,仍是一夜好睡,直到窗户纸发白才醒来。

齐义隔着屏风问:“小姑娘起身了没,要不要趁着凉快赶路?”

我压低声音答:“头仍是痛,多歇一天好不好?”

齐义好似犹豫了一下,道:“行,你躺着,我再去抓副药。”

听到他开门离去,我利索地起了床,推开窗子向外瞧。窗外是客栈的后院,西边是马厩,有小厮模样的人正在喂马。东边则停着数辆马车,宏盛车行的那辆黑头平顶车亦在其中,车头的白色旗子迎风飘扬,很是显眼。

约莫半个时辰后,齐义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药一会就送来,先用饭吧。”

饭仍是稀粥小菜,清淡爽口。

吃饭的时候,齐义在一旁静静地垂手站着,看样子早就习惯这样。

门口响起“剥剥”的叩门声,却是小二送了汤药来,还另外端来一小碟西瓜。

白色的瓷碟,碧绿的瓜皮,鲜红的瓜瓤,令人眼前一亮,口齿生津。

齐义见我吃得开心,咧嘴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吃罢饭,齐义在外间不知干些什么。我摇着团扇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高了。白花花的烈日下,路面似乎抖起了一层热浪,树木无精打采地垂着枝叶,树梢纹丝不动。

这种天气赶路,真会要人命。

不大工夫,接连好几辆马车驶进后院,想必行人受不了暑气,暂时在此歇歇脚程。

看了会,没什么意思,便打开包裹,取出那叠花样子来一张张地翻看。旱金莲适合绣帕子,湖绿色的丝帕一角缀上两朵便很雅致。君影草可用在袍角裙摆处,密密地围上一圈,繁复高贵。香雪兰则可以绣在香囊上,锦缎为底,白丝线绣花,清新夺目。

这些花样子在市面上根本看不到,待以后自己开铺子,就凭这些花样子加上我的技艺,生意必定红火,说不准高门大院里的千金小姐也会用我的绣品。

其实,我原本就打算着到京城后,先找家绣铺谋生,等攒够本钱就自己开一家。

可,如今想来,前途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控制着,竟隐约有了渺茫恐惧之感。

怔忡间,听到齐义清亮的喊声,“晌午了,小姑娘饿了没?”

呵,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时分。

对镜整了整衣衫,走到外间,问:“在屋里闷了大半日有些心烦,午饭到楼下吃可好?”

齐义迟疑片刻:“好是好,就怕闲杂人等太多,小姑娘受不了。”

我抿嘴一笑,“总不会比惜福镇的人多吧?”我从来不是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还会怕人多?

齐义眨眨眼,不再说话。

客栈位于进京的必经之路,很多行人在此吃饭歇脚,也有的只要了凉茶点心,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以避过太阳最毒的正午。

店小二肩上搭着棉布帕子,手里端着各式盘子,灵巧地穿梭在桌椅间,不时替客人添茶倒水。

齐义四下打量着找空桌,我站在他身后观察着大堂里的客人,视线落在窗旁,停了一下。

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独占了一张四人座的方桌,正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神情倨傲淡漠。吸引我的是,炎炎夏日,他竟穿了一身玄黑长衫,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少年不经意地转头,眼角扫过我,那双眼眸深若寒潭,冷如坚冰,硬生生让我后背起了阵阵寒意。

我急忙侧身,避开了少年的目光。

齐义也看到了少年,眉头皱了皱,神色有些肃然。

我低声问:“你认得他?”

齐义犹豫着摇摇头,“不认识,不过……我们不招惹他便是。”

话说得很是含混,也不晓得是真不认识还是故意装作不认识。

选好座位,店小二很快端了几个招牌菜过来,齐义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视线却时不时地瞟向玄衣少年。

那少年依旧表情冷淡,并不曾朝我们看过来。

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荤菜油而不腻,素菜清淡可口。

我慢慢地尝,细细地品,偶尔叫小二过来,问些佐料火候之类的问题。

齐义便笑,“小姑娘想偷师?”

我回答:“难得下馆子,学点新鲜菜式,日后也可在家中做给自己吃。”

齐义叹道:“你倒是有心,我那妹子却……”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吵闹声,似是两拨人因抢位子发生了争执。

声音极为熟悉。

强压着心头的激动,我缓缓转过身。

就看见,蓝衣白裙的顾兰竖着眉,声音清脆爽利,好似蹦豆一般,“分明是我们先来的,也跟店家讲好了,你们凭什么先坐?”

我轻轻咳了声。

一个小厮注意到我,拽了下顾兰的衣袖。顾兰眼睛一亮,忘记吵架,几步上前抓住我的手摇晃着,“阿浅,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笑笑,“可真巧,我正打算去盛京。”

顾兰撇着嘴,不依不饶,“亏我还当你是朋友,你到盛京也不告诉我……干脆咱们一起走吧,省了你的车马钱,而且路上还能说说话解解闷。”好看的凤眼紧紧地盯着我,大有我不答应死不罢休的气势。

无奈地点点她的鼻尖,“好,就依你。” 又回头对徐福行礼,“徐管家,给您添麻烦了。”

徐福捋着胡子,笑道:“叶姑娘无需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我挣开顾兰的手,笑着说:“你先吃饭去吧,我上楼收拾行李,随后就来找你。”

顾兰怕我改了主意,跟着我上楼,“我帮你,两个人快一些。”

整理包裹的时候,顺便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交给齐义,“这一路承蒙你照顾,多谢。原本讲好的车钱是八两,路虽只走了一半,我仍按全价付给你。余下二两给你妹子买点小玩意吧。”

齐义神情晦涩不明,拦住我,“你不能走。”

“为何不能?我不想雇你了,难道你还要强迫我不成?”我疑惑地盯着他。生意的事,原本就是你情我愿。他既没有告诉我真相,我就只能将他当做普通的车行伙计。车钱已经付清,他实在没有理由阻拦我。尽管,他不能将我带到四海客栈,或许要受罚的,可,这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想保护自己的弱女子罢了。

借病拖延这半日,就是料到会在客栈遇到顾兰。徐福随身带的两个小厮,均身强力壮,即便不是练家子,平常人也难近其身。与他们同行,这一路会平安无事吧?

大堂里,店小二正往徐福他们面前的桌上摆饭菜。

我低声对顾兰说:“你去吧,我已吃过了,找个位子等着你们。”

顾兰笑笑,过去了。

客人依旧是多,除了窗边玄衣少年那里,并没有其它空位。

我踯躅不前。

少年却朝我看过来,眸子依旧冰冷,且更多了几分嘲讽与不屑。

萍水相逢,我又不曾做什么,他为何这般瞧我不起?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直直地走过去,正坐在他的对面。他似乎有些惊讶,眸中却闪过一丝笑,似是有意,又似无意,低低嘟哝了句,“出了狼窝又往虎穴里跳,笨!”

这话什么意思?

我正要询问,他却骤然起身,甩出一块碎银掷在桌上,扬长而去,全然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正午的烈阳下,那道玄色的背影挺拔直立,带着几多张狂,几多不羁!

☆、7想不到

沈府的马车亦是黑漆平头车,看着与车行的车毫无二致,里面却宽敞华丽得多。窗帘是绣着喜鹊登枝的丝绵,四周缀了一圈五彩琉璃珠。长椅上铺着厚垫子,垫子上更覆了张蕲竹簟,摸上去有丝丝凉意。长椅两侧放着锦缎迎枕,墨青色的底子上绣着粉白色的梅花。看上去清雅舒适。

只是给下人乘坐的车,就如此华贵,若正经主子的车,不知该如何富丽奢靡。

我一边腹诽着,一边打量着对面的顾兰。

她懒懒地歪在迎枕上,不知想什么想得出了神,唇角微微翘起,脸色仿似初绽的桃花,娇艳粉嫩。

只有情窦初开的少女,因着思念心上人,才会有这般娇羞之态吧。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取了丝帕掩饰般扇着风,闲闲地问:“阿浅,你真的不想到沈府?沈家对下人挺好的,工钱多,活也不累。”

说话时,她微微倾身,眉眼含笑,举手投足自有一种落落大方的风范,全然不是当初扭捏不安的样子。

才一年多,就有如此大的造化,可见沈府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

我轻轻地解释:“我爹不愿我做下人,而且,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开间绣铺。”

顾兰神色稍黯,不再言语。

这才省悟到自己说错了话。正经人家的孩子,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为奴为婢?

讪讪地转了话题,“吴勉不是说要去沈府当差,怎么不跟你们一路走?”

顾兰盯着手里丝帕上的绣花,漫不经心地说:“他前天夜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在家里卧床养病。”

原来他没死!

我不知该为他庆幸还是该替自己担心,故作惊讶道:“怎么会摔倒,会不会是吃酒吃多了?”

“我娘也担心这个,昨儿一早听说这事,紧忙着买了点心去看望。吴家阿娘说吴勉那夜回家时好好的,不像是醉酒的样子。不曾想,早晨起来,发现他满脸是血地躺在院子里,脑子也摔坏了,不认人了。”顾兰压低声音,“街坊说他可能是看见了什么腌臜东西,受了惊吓。”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昨天凌晨在爹坟前发生的事依然清清楚楚地刻在脑海里,可我想不出来那个让我快走的人是谁?他为何要帮我?又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大男人从坟前弄到了吴家院子里?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只知道,若不是那个穿鸦青色直缀的男人闯进我家院子,我的生活不会突然变得这样混乱。

可我并不怨他,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想到紧贴着胸口的指环,脸莫名地热起来。只不过一瞬,便清醒过来。想这种没边没际的事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盘算一下到盛京之后的事。

收了心思,看着窗帘上的绣样,这种尺寸跟花样,我三天可以绣一幅,不知沈家花了多少钱买的?

正要开口问顾兰,却见顾兰看我一眼,低下头,又看我一眼,似乎鼓了很大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阿浅,你能不能帮我绣样东西?”

我轻笑,“多大点事,这么难开口?你想绣什么?”

顾兰欲言又止,最终低低道:“官服上的补子。”

我呆住!

我虽不曾见过官服,可也知道,这补子是最讲究的,花样配色都得合乎规矩才行,稍有出入就是杀身之祸。

以前的绣铺掌柜,从来不接补子的活,一来跟内务府扯不上关系,二来则不想担风险。

顾兰为何会要我绣补子,是替谁绣?若是沈相,难道沈家没有针线房?若不是他,沈府里又有谁是做官的?

顾兰见我犹豫,倒似豁出去一般,急急道:“是替杨将军绣的。沈相宴客,我倒茶时不慎打翻酒杯,污了杨将军的官服,他……他要我亲手绣件补子赔给他。”抬起头,热切地望着我,“你知道,我不善女红。此事又不好跟别人讲,所以,想请你……原本想着若你能到府里,我跟你学学绣花,可你竟不愿来。”

脸红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分明是满怀情愫。

蓦地记起来,前年平定了南疆叛乱的大功臣获得封赏无数的将军,不就姓杨?

他早过了而立之年了吧。

朝堂上的重臣,又是如此年纪,家中必定妻妾成群。顾兰不过是沈家端茶倒水的小丫头,怕是痰迷了心窍,竟去招惹他。

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顾兰竟上前抓住我的手,哀哀地道:“阿浅,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帮帮我。”

这个样子,教我如何拒绝?

咬唇,低声道:“你找个样子给我,我告诉你针法跟配线,你自己绣……你可听我一句劝,赔了他补子就撒手吧,别生其它念头。”

顾兰垂着头,却是不语,想必心中已有主意。

我们曾经无话不谈亲如一人,我岂不知她的心思。有心劝她,却无能无力,如今的顾兰怕早就不是惜福镇的顾兰了。

见得多了,心就大了。

而我,也不是去年的我了。这一年经历过无数的人情淡薄世态炎凉,我也不是昔日关在屋里只知绣花做饭的女子了。

摇摇头,掀了窗帘瞧外面的景色。

已近黄昏,太阳收了炽热的光芒,温顺地缀在遥远的山头,只留淡淡余晖洒照着漫山绿色。细细的风悠然吹起,温热轻柔,带着野花的芬芳。三五归家的农人荷锄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抛一路朗朗笑语,而不远处,炊烟正袅袅。

如此的安详而静谧,我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到达盛京正值清晨,城门乍开。千万缕金黄色的光线照在高约十余丈的青黛色城墙上,重檐歇山三滴水的城门楼以琉璃瓦嵌边,折射出瑰丽的光彩。九道黑色的屋脊宛如九条巨龙做出摆尾腾飞之姿,檐角青石雕成的鸱吻威猛凶恶,傲然俯视着地上的芸芸众生。

一种渺小低微的感觉油然而生。

马车擦着守门士兵的身体,缓缓穿过宽敞的城门。想象中的京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繁华热闹的街道,密密匝匝的房舍,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莫名地想哭。

这就是盛京,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心心念念牵扯不下的故乡。

记忆里,爹极少提及从前的生活,可自病重卧床后,却经常絮絮地说起往事。诸如幼时背不出书被夫子打,手心一道道红印;诸如家里来客,会叫八珍楼的席面,他家的酥皮烤鸭是京城一绝,酥脆香嫩;诸如跟祖父去别院骑马,不慎摔断腿骨养了半年,看到床就烦;诸如与三五好友在茶馆联句,约了望月楼的头牌在白水河泛舟……

我这才知道,爹之前也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家中请得起夫子,吃得起席面,而且还有别院养着马。

想象中玉树临风姿态风流的爹与面前容颜沧桑瘦骨嶙峋的爹相比,不是不心酸。

又看着那双本该弹琴作画的手因劈柴种菜而磨砺得满是薄茧,不是不感触。

曾隐晦地问起过娘,爹说他们的亲事为家里人不喜,两人私定终身,娘生我时伤了元气,早早就故去了。

一个大男人拉扯个孩子,本就不易。又何况是我?

常常会想,这些年,若非因我,家里不至于如此清贫,爹也不至于如此劳累辛苦,以致于病重时也没钱请个更好的郎中。

我生来不是千金小姐的命,爹却将我当成千金小姐来养。教我读书、画画、弹琴,整日的辛苦劳作全都用在了价格不菲的笔墨纸砚琴谱书籍上。

爹常说:“叶家的孩子,怎么能不懂这些?”又会内疚地望着我,“阿浅,跟着爹,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委屈的是爹。

西镇上姓叶的人家何止千户百户,他们家的女儿都不象我这般费钱。

爹毕生的心血都用在我身上,所以我也会尽力实现他的愿望——带他回盛京,将他葬在儿时生长的地方,闻得到八珍楼的烤鸭浓香,看得到白水河的粼粼波光。

思绪万千时,顾兰推了我一把,指向窗外,“这是杨树街,盛京最热闹的地方。”

偷偷掀起窗帘一角望出去,只见街道两旁密布着各式店铺酒肆,另有不少摊贩挤在路边兜售着煎饼、瓜果、簪花等自家做的吃食及玩意儿。穿着入时的红男绿女穿梭其中。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繁华景象。

正看得入神,眼前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墨灰色的裋褐,黝黑的脸庞,高瘦的身姿。不是齐义是谁?

而站在对面的,竟是那个目光冰冷神情高傲的玄衣少年。

在客栈里,齐义分明说,不认识他。可现在两人却相谈正欢。

玄衣少年似乎感受到什么,抬眸看过来。

急急放下窗帘,闪身往里躲了躲。

心兀自跳得厉害。

窗帘落下的那刻,虽是慌乱,可仍瞧清了街旁那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小楼上,龙飞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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