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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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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钱万才突然来这么一手,倒是把冯虞闹个大红脸,尤其是后头说的那些桥段,冯虞自个儿都不曾听过。说来也难怪,他平素忙着开店,不曾打进文人***,这些风雅轶事上哪儿打听去?

别看福建地处边陲,明代科举却相当成功,中进士的人数位居全国前列,按人均出产来算更是排名第一,由此形成明代著名的地域文人集团。这林翰便是成化二年(1466年)进士,授庶吉士,弘治十三年升南京吏部尚书兼南京兵部尚书,业余时间还写了本古典历史小说《隋唐志传通俗演义》,算是福州府近些出的当朝第一牛人了。在一般的福州文人心目中,他说好,那就是真的好。听钱万才说那林翰都夸冯虞的字好,那就再没错的了。

四下一帮文人雅士当即“轰”的一声,便将冯虞团团围住,这个报年庚,那个讨教练字心得,冯虞没想到居然遇上这种阵仗,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那钱万才原本想着抬抬冯虞的身价,趁机自个儿也沾沾光。没想到弄巧成拙,倒让那帮激情四溢的文人追星族把自己挤一边去了,只好苦笑着在一边看着,没他什么事儿了。

冯虞拱手作揖了好一会儿工夫,方才分开众人,来到钱万才面前,气哼哼地盯着他不放。那钱万才自己也觉着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将冯虞拉进屋子。一进屋,钱万才便忙不迭地赔礼:“本想着借冯掌柜冯兄弟的名号撑撑场面,不想却惊扰了大驾,实在对不住。冯兄弟切莫往心里去啊。”

“呵呵,也没什么大碍。对了,钱老板……”

“哎呀,冯兄弟今后切莫叫老板、老板的。若是看得起我钱万才,你我便兄弟相称如何?”

这位还真是自来熟。“哦,钱兄,方才你说的林大人那一节可是真的?”

“哎呀,这事能拿来耍笑么?便是我不说,过几日福州士林只怕也要遍传开来了。”

原来那林翰字亨大,号泉山,就是福州近郊人士,其父林元美忌日就在岁末。去年腊月林翰便告假回乡祭祖。闲时曾与士林旧友到府城开元寺进香,见了冯虞的手书,说了四个字“指天画地,意气凛然”。还曾经便装来大食堂吃过一回,对店中冯虞那些书作同样是欣赏有加。看着这位一脸稚嫩的后学,颇为郁闷地对同伴来了一句:“莫非他在娘胎里便习字了?”只可惜那一阵冯虞忙得是焦头烂额,自然是眼拙了。

这桥段已经在福建士林、官场渐渐传开,只是蔓延的速度没那么快,文人的传播能量毕竟还是不如街坊大妈。

听了这些,冯虞心底里倒有些沾沾自喜,能得到士林主流的承认,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不过,冯虞这趟过来却不是为了听好话的。“钱兄,方才我回去细看了下,您留下那润笔之资过多了,冯虞实在是愧不敢受啊。”

“这话从何说起嘛。这偌大个福州府,书法能得着林公称誉的能有几个?我与冯兄弟可是实心相交的,几个钱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不是我自夸,若是平平常常十几二十两银子出手,辱没冯兄弟手笔不说,那不是丢自家脸面吗?”

敢情这位钱多了烧的。话到了这个份上,冯虞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中还是有些不踏实。

不过接下来钱万才便说了实在话:“我看冯兄弟才气非凡,只怕不消多久便能混出个名号来,日后还指着兄弟多多照应一把才好。”

“钱兄这话着实是过誉了。生意场上可不就得互相帮衬着一道发财吗?”

“哈哈,冯兄弟快言快语,说到老哥哥心坎里去了。”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两人又携手出屋。看钱万才忙得团团转,冯虞自去一旁候着,心里却想,这钱万才看着是性情中人,可总觉着殷勤得有些古怪,看看再说吧。

恒善堂的开张庆典和大食堂比起来可是平淡得多了,放鞭炮、挂牌匾、之后就是请君入内一观了。不过这恒善堂里拿得出手的古玩奇珍还确实不少,当时就有些会钞下订的。冯虞也凑在人堆里转悠了一阵子,又蹭了顿午餐方才打道回府。

回店里一看,母亲与采妍也都过来了。这两个月,只要在家中呆得憋闷,她俩就一块儿到店里来帮帮手,图个热闹。冯虞把早上的情形说了一遍,采妍一听又有百两银子进项,一下乐开了花,偷偷伏在冯虞边上嘀咕:“今年十五要买个好大的花灯。”倒是冯母没什么笑模样,想了又想,只对冯虞说了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依虞你自己小心。”

大明朝从洪武年间开始,正月初八直到十八,连续十天普天同庆,共度元宵佳节,这是官面上的规矩。实际上在民间可不会数着日子过年,从初五到十八,街面上天天是人山人海,全是扶老携幼一家子出来走亲戚逛街市的。

这些天里,大食堂又恢复了初开业那几天的热闹劲儿了。平日里那些公人来得少了,却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往里拥。大过年的,哪家不想着开开荤?那些重楼玉宇的大酒楼实在是吃喝不起,大食堂这样丰俭由人的正合适。

看生意好的不行,冯虞赶快让忠叔四处借来方桌条凳,把位子摆到街面上,生意多做一单算一单。反正这年头没城管,就算有,还敢管到大食堂头上么?

冯虞还出了个招,但凡是初八到十八这些天进店的,每人送例汤一碗,特酿沉缸一杯。很多食客携家带口原本未必打算痛饮,点几个菜全家热闹一番尝尝新就得了。可一杯酒落肚,酒虫一给钩起来,那还迈得动步吗。一旦正儿八经地喝起来,原先那几个菜哪还架得住?乖乖加菜吧。

生意火爆是一遭,这些天冯虞还多了个副业——接待各路文人访客。那日给钱万才一鼓捣,直接让冯虞才名的传播速度又加快了几分。这几日来大食堂欣赏冯虞大作、以文会友特别是求字的大增,发现此处菜肴别致,还有免费的酒喝,更是流连不去。

对这些位,冯虞还都得客客气气的。文人一张嘴,最是刻薄,要是惹恼了哪个,大嘴巴唧唧歪歪四下攻讦,平白生出多少事端来。来拜访的坐陪,来求字的赠字,那些个赖着不肯走的好酒好菜端上来。还有些个抱着自个儿的书法卷轴过来,非得要冯虞给品评几句。不就是想听好的吗?那就夸呗。

  第二十二章 上元灯火

几天下来冯虞可以说是不胜其扰,但也不能说全无收获。不少人也应冯虞之约给大食堂题上几句,其中确也有文采、书法出众的。此外,也还有几位聊得确实投机的,也就成了好友,象是岘山北屿的林春泽,城门濂浦的林炫,还有从金门过来的黄伟、陈祯,都是年轻人,和冯虞可以说是趣味相投,惺惺相惜。

这几位嫌白天闹腾,后几日都是待到晚上打烊后方才过来,一壶酒两个菜聊半晌。这四位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没事儿坐到一起自然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论起心理年龄,冯虞早过了愤青的时段。因此上,别看五个人坐一块儿,看面相冯虞最嫩,实际上他却往往是独辟蹊径,见事颇深,几乎就是这一拨里的意见领袖了。

这一日,三人晚间小聚,陈祯年幼些,不免心直口快,对冯虞说到:“冯兄,这几日攀谈,我等公推冯兄有学问有见识。只是以冯兄的才学,为何不用心科举谋个正途出身,也好光宗耀祖?”

冯虞苦笑了下,将自家近况说了一番,心中暗道,我还想整日床上一躺享清福呢,谁让我托生这么户人家呢。

几个人听了唏嘘一阵。那林春泽赶忙安慰了一句:“我看冯兄弟是个有手段的,这几年先把家业风风火火做起来,过个三五年再谋功名也不为迟晚。”

“不然,”边上黄伟“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我看冯兄弟是个豁达之人,功名一途未必便在心上,不必飞黄腾达,但求无愧我心。”

那林炫也凑进来发表感想:“当今国祚昌隆,百业俱兴,市井行商未必不是一条路子。我观冯兄弟言语间颇有奇志,也未必便拘于科场一途。只要胸中有正气,便是我辈中人。”

冯虞听了暗叹一声,国祚昌隆?过个半年有你们恨的。“几位兄长倒是拳拳报国之志,想必金榜题名也不是长远之事了。不过,我有一言,四书五经之外,各位或许要多留心些经济学问,今后只怕用得着。”

众人看冯虞说得认真,都慎重起来。“怎么,冯兄弟有什么高见么?”

“高见没有,浅见倒是有一些。新皇登基,朝局只怕与以往有所不同。再过三年便是大比之年,诸位若是有心仕途打算实心做事,这手段二字是最紧要的。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看冯虞云山雾罩的,几个人也只能点点头。到底有没往心里去,那就不好说了。

……

正月十五闹花灯。忙活了好几天的冯虞总算是喘了口气,忙里偷闲上街买了大把花灯,什么吊灯、座灯、提灯、壁灯,给店里家中挂了个遍,还专给采妍买了盏手绘侍女图七彩宫灯,把丫头乐得提溜着花灯满院子乱跑。

夜色降临,冯虞一家子用罢晚餐,一块儿来到西湖边上,每年元宵官办灯会都放在这地方。远远的,冯虞便看见西湖畔杨柳间,***熠熠,人头攒动,间或还传来有丝竹之声。果然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无数人家都是呼朋引伴、扶老携幼,手上拎着一盏盏用红线、桔皮做成的小桔灯,远远看去星星点点,别有风情。不过,说起来还是采妍手上那提灯个头最大最惹眼。

待到了湖边,更是灯如海花如昼。官办灯会,所用花灯多以彩扎宫灯为主,形态有走马灯、莲花灯、宝莲灯、绣球灯等各种,上头绘有山水风景、历史人物、飞禽走兽、亭台楼阁。一家人穿行其间,只觉得这个也新鲜,那个更好看,两眼都看不过来了。

忽然听着前头一阵子喧哗,紧接着人群一分,伴着锣鼓声,一条灯龙径自舞了过来。这条灯笼分成十几节,各以青纱包裹蜡炬而成,十几个棒小伙儿执着木柄翻飞舞动,曲伸盘旋间鳞甲毕动。还有个举彩球的,在前头翻着跟头引导挑动。一群的小孩子跟在后头看热闹,又笑又跳,倒是又添了几分喜气。

采妍看了童心大动,也想跟着乱跑一段,才迈开步子便发现给人一把揪住。回头看,正是冯虞,冲着她做了个鬼脸。采妍一愣,回头想想,自己这年纪好象确实不适合干这么,吐了吐舌头只得作罢。

冯虞一家沿着湖向前边玩边走。过了一会工夫,发现前头又是一大片人群。凑近了一看,原来都挤在那儿猜灯谜呢。猜灯谜是元宵逛灯会的又一趣事。把谜语粘在悬灯的绳上,要不干脆写在灯上,大家伙儿便能边赏灯边猜谜。如果这灯谜是大户人家所设,多多少少还会有些奖项,一般就是个提灯。但是每个摊子往往会有一道谜王,往往是摊主的得意之作,若是能中,便有丰厚的大礼可拿。如果谜王给人破得太快,那还是一件多少有些丢面子的事儿。

前生冯虞便很是喜欢猜谜这玩意儿,这会儿自然是捋胳膊挽袖子准备大显身手。到近前一看,什么“千里草打一字”、“蟾宫玉兔不思凡,打一诗句”、“除夕更残浑不觉,打一成语”,“尖,打《论语》一句”……都是前生玩儿剩的,冯虞猜了几个便觉着索然无味,打定主意直奔那谜王而去。

只见前头有一处三丈多高的彩棚,分为两层,上层居中悬着一盏四尺来高的巨型走马花灯,上头绘的是连幅丹青山水,还题有一句唐诗:“无边落木萧萧下”。边上一个富商打扮的正在那儿嚷嚷着:“鄙号今日特设谜王一道。”

说着,此人用手中一指灯上题字。“谜面就是这‘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能猜中者奖十两足金锭一只——”说着,边上一个家丁果然端来个精致的托盘,上头搁着一大块亮闪闪的金锭。

采妍自从家道一度中落,大受刺激便成了个小财迷,一听“金锭”俩字当时就迈不开步了,抓着冯虞的手摇来晃去。“依虞,你最本事了,我们猜一猜嘛,猜一猜嘛。”

那冯虞也有了些兴趣,貌似在哪儿见过这谜题,只是一时记不得了。琢磨了一会儿,冯虞忽然眼睛一亮,几步上了二层。“这位老板,谜底我已有了。”

那富商吓了一跳,刚嚷嚷两圈,就有人破题了?看上来的是个半大孩子,更是一脸不信的表情。“你说什么?你能猜着?”

“可是那‘子曰’的‘曰’字?”

这下那富商蔫了,过了片刻总算是点了下头。“这位小兄弟说得不错,金锭归你了。”说着一脸失落地招呼奴仆,准备收摊。

冯虞笑呵呵接了金锭下得台来,采妍喜得大呼小叫迎了过去。“依虞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那是‘曰’字?便是告诉我谜底我还是想不透呢。”边上冯母、还有忠叔一家子也凑上来想听个究竟。

冯虞笑道:“这个谜题出得还是有些门道的。东晋之后南朝共历四代,分别是‘宋、齐、梁、陈’。其中的‘齐’、‘梁’两代,皇室都姓萧,所谓‘萧萧下’便是‘陈’朝。‘陈’字去掉边、去掉木,可不剩下一个‘曰’字了吗。”

一听这话,众人恍然大悟。采妍笑嘻嘻地说:“瞧这谜题,竟是绕了这么大个弯子。难得依虞这心思这么活泛,竟能给猜着,真是神了!”

冯虞心中暗笑,神什么呀,穿越前正月十五正好在苏州过的。到苏州街巷观灯,好象是在阊门石路一户商家门前看到这谜题,费了许多心思猜不出来,后来硬是找商家问到谜底,没想到今日用在这儿了。这金锭简直就是白捡来的,只是那商家要认倒霉了。

正走着,冯虞远远的看见前头有棵百年古榕竟被挂满千百盏花灯,成了一棵不折不扣的灯树,所谓“火树银花不夜天”,不过如此。树下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似乎里头有什么极新鲜的玩意儿。冯虞招呼家人一声,分开人流,率先朝那灯树方向而去。紧随其后的便是采妍,这丫头越发有小跟屁虫的倾向了。

冯虞好容易挤进人堆,踮起脚尖往里观瞧。只见人群里围的是一座大帐,帐门口放了张桌子,边上立着几个身着家仆服色的大汉,正中一把交椅上坐了个管家模样的,一脸的漠然淡定。看人群里又挤进来不少新人。那管家模样的清了清嗓子,说道:“新来的朋友听真,我家主人今日在此设下三道谜题。若能一一破解,将有意外之喜。这第一道谜题只在这桌面上,打三个古人。”

冯虞一看桌面,上面搁着一碗出锅不久的江南小吃——油汆臭豆腐乾。这算哪出?

  第二十三章 猜谜猜出个林妹妹

只听旁边围观的议论纷纷,有说是窦婴的,有说是陆游的。冯虞沉思片刻,心中一动,莫不是谐音格?冯虞越想越象,隔着人堆大声喊了出来:“可是文丑、黄盖、李白三人?”

众人听了都是一怔,仔细看看那油汆臭豆腐乾,闻起来有些臭味(文丑),黄色的表皮(黄盖),白色的里子(李白),可不是这三人吗?

一时间掌声四起。那管家早已从座位上立起走了过来,朝冯虞躬身一礼:“这位公子着实是有才的,这就随我来吧。”

冯虞笑嘻嘻朝周边鼓掌的人群做了个罗圈揖,便跟了那管家朝帐中走去,背后是采妍尖尖的小嗓门:“依虞,你一定行的!”

挑帘进了帐,冯虞发现这大帐内里还用幔帐隔了前后两重。前头这一半是空空如也,只有幔帐上悬了个条幅,上头六个汉隶大字:“刘邦笑,刘备哭。”

那管家在一旁说道:“公子请了,这回却谜面打的是一个字……”

没等那管家说完,冯虞淡淡一笑。“可是‘两个黄鹂鸣翠柳’的‘翠’字?”

那管家嘴巴张得老大,指着冯虞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工夫方才回过神来,赶忙施了一礼,说道:“公子神人也!说实话,我家主人只告诉小老儿谜底,却没说出其中道理。小老儿斗胆请公子解谜。”

“说来也简单。这‘翠’字拆开就是‘羽卒’。项羽在垓下乌江自刎,刘邦当然笑;关羽走麦城被杀,刘备能不哭吗?”

“妙啊!果然是如此。小老儿长见识了。”冯虞听了心中暗自得意。这在后世可是个经典谜题,可谓刁钻古怪的超级脑筋急转弯,好多地方都收录了,要不我冯虞本事再大也做不到脱口而出啊。

却说那管家转身进了内帐,一会儿工夫又出来了:“公子请随我来。”

冯虞跟着进了内帐,只见内帐里头铺了猩裘地毯,角落里搁着一鼎香炉,一白衣男子背对帐帘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张焦尾古琴。那人随意按弹了两下琴弦,操着一口轻脆的吴侬软语说道:“公子请坐。”

冯虞一拱手:“谢坐。”也随那人模样席地跪坐,心里一边还琢磨,这人的口音怎的如此酥软,简直无一丝男儿气概。却听那人又说道:“能连破我两谜者,便是诸多江南名士也只能望而兴叹。不想今日在闽地却遇高人。在下这里还有一道谜题,不知公子能解否。”

冯虞淡淡一笑,心说,都到这儿了,我还能不跟你过过招?“请讲。”

“我这谜面是个长短句,‘孩儿意,只为功名半张纸。临行时,慈母手中线,费几许?只要去扯不住。不愁你下第,只愁你际风云,肠断天涯何处?’打一物。不过先生不能直称此物,还需以一句诗破题,须另辟蹊径,不能承我谜面意味。如何?”

冯虞一皱眉,果然是个刁钻的。谜底不刁钻——风筝,记得《红楼梦》中有个谜面“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时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就颇有异曲同工的意味。只是要以诗句破题,还得说出点新意来,难度却是高了些。冯虞只得对那白衣男子说道:“好谜题,待我仔细想想。”

“请便。”那人说罢,自顾自弹起一曲《碣石调幽兰》。听那琴音悠远旷达,冯虞不禁低声吟诵:“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声即淡,其间无古今。”

曲毕,冯虞说道:“我已有了。‘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如何?”心中却暗道,咏风筝的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名篇,只好将这两句咏柳絮的拿来凑个数了,倒还贴切。

却见那白衣男子听了这话半晌无言,默默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冯虞一番:“公子好才情,请教高姓大名。”

冯虞仔细一看那人。诶,眉目纤秀,还没有喉结,原来是女扮男装!这就难怪了。不过他倒没打算说破,人家这副打扮,必有自己的原因,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在下冯虞,便是这福州本地人士,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林惠,南直隶生人。这两年游历江南,结交了不少苏杭名士,似公子这般年纪轻轻便才华横溢的却实不多见。”

“林公子过誉了。”

“冯公子不必过谦。这几日在福州府盘桓,已听说公子一手好字,行草堪称一绝。本想登门拜会,又恐过于唐突,谁知今日竟在此间相会。不是在下自夸,我这三道谜题,便是当世名士也未必都能一一尽破。公子果然是文才过人。既然公子能破此谜题,依在下之前所言,这里有份薄礼相赠,还请笑纳。”

林惠话音未落,那管家已将一个托盘捧到冯虞面前,上头还有红绫覆盖。冯虞掀开红绫,只见托盘正中放着一块羊脂玉牌,上头铭刻着阳文篆体“罗”字,边上还有一张一百两纹银会票。冯虞收了银票,拿起那块玉牌,颠来倒去看了一会儿,不解其意。“请问林公子,这是何物?这‘罗’字又有何讲究?”

那林惠淡然一笑,“这个么,公子只需好好收着,其间奥妙日后便知。对了,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公子成全。”

冯虞听着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将玉牌放入怀中,听那林惠继续说下去。

“在下听闻公子书法独领风骚,想请公子留幅墨宝,不知道是不是唐突了。”

这几日求字的人多了去了,冯虞早就习惯了这出,当即应允下来。那管家随即拿来笔墨纸砚,冯虞提起笔,沉思片刻,笑吟吟地在横幅上写下“年华虫二”四个字,奇的是那“年华”二字又都加了大口框。

抛下笔,冯虞扭头对边上大惑不解的林惠说道:“呵呵,林公子,我这也是个谜面,谜底也是个对子,上下联各四个字。公子不妨猜着玩玩”说吧,冯虞抱拳拱手,扬长而去……

元宵夜,冯虞赚了个钵满盆肥。看看天色已晚,冯虞也不再流连,拉着采妍的手欢欢喜喜把家还。

接下来这半个月,除了时不时到大食堂巡视一番之外,冯虞一门心思投入了工坊的筹备工作。

牵涉到自个儿的钱袋子,梁裕与叶如荫的手脚出奇的快。本钱、工匠,那只要梁裕动动嘴皮子,还费不了什么工夫。那叶如荫却在府城西北角寻了一条断头的小弄堂,左手五座相连的院落全给他弄了来充作工坊,又佥点义勇驻防。梁公公也从福州左卫要来几个官兵坐镇。这地儿离冯虞住的地方远,梁裕还特地送了匹马给冯虞。瞧这阵势闹的。

这下可把冯虞乐坏了。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匹大白马。前生冯虞就好马,有回到丽江拉市海骑马,上去就不肯再下来,死活让老婆补钱又跑了一大圈才作罢,回去才发现屁股颠得生疼。眼前这匹白马还不是仙游、同安、晋江、金门等地牧养的矮种“晋江马”或“洲屿马”,而是高大健硕的北马。

冯虞上下仔细打量这马,看那胸宽臀圆,背腰平直的体形,象是有名的“青海骢”。这种马善于翻山越岭,动作敏捷,持久力好,速度也快,属于上好的役马。摸着马儿的脖颈,冯虞心中暗叹,梁公公出手,果然是不同凡响。

采妍看见这白马也爱得不行,嚷嚷着要给马儿起名。倒是忠叔在边上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就张罗着在院中整个马棚出来。

那采妍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很没自信地说了一句:“叫它小白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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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工头的苦日子

“这么漂亮一高头大马叫‘小白’,我看你叫小白合适。“冯虞愤愤地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只是这话敢想不敢说。

采妍一点儿没有被抱怨的自觉,依然在天马行空般地发挥着她的想象力。“依虞,要不叫它小雪花吧。那雪花下来满地白白的,很是好看,小时在鼓岭上见过一场。可惜这么些年福州城就没下过雪。”

冯虞心中好笑,福州城要降下大雪,那只有等再过个几十年地球进入小冰河期了。这些日子采妍的孩童心形怎的越发重了?我刚穿越那会儿不是这样啊,再苦再累也不吭一声,整个儿一小大人嘛。心里头这么想着,冯虞嘴上却接着采妍的话头:“依妍,人家分明是高头大马,还是公的,你叫它‘小雪花’,人家能乐意吗?”

“也是哦,‘大雪’呢?”

冯虞已经是头大如斗了。“大雪就大雪吧。”那白马喷了个响鼻,尾巴很无奈地甩了两下,看来也是服了面前这小姑娘了……

二月二,龙抬头。京里特旨传到福建,昭告天下改元“正德”。冯虞听到这消息浑不在意,一来早就知道有这一出,二来这会儿他正忙得焦头烂额。

忙什么呢?工坊万事俱备,就等他授业开工了。这工坊共分两大块,左边两个院落专做折扇,右边三个院子打通,成了磨漆画作坊。

折扇那边难度不大,形制、工艺差不离,只是用料上不只限于竹骨茧纸薄面折扇,扇骨试用象牙、玳瑁、玉石以及各种稀罕竹木料。至于扇面,有白矾纸的,黑地瓷青纸的,五色笺的,糊香涂面的,洒金的。工艺则有螺钿、雕漆、洒金、退、镂雕……总之是越奇巧越好。反正料管够,十来个扇工、画工只管试便是。

磨漆画这边,梁裕调来二十多个漆匠,十来个画工,还有几个玉雕、石雕、牙雕、木雕、角雕匠师。漆匠专管设计制作器具底子、打磨漆面,画师自然是负责涂绘图案色调。这磨漆画说是画,其实与传统的丹青笔绘比起来,却是繁复得多。

从作画用料上来说,不用朱砂不用墨,而是以各色彩漆为主,兼用玉石、螺钿、蛋壳、金、银、锡、象牙甚至是瓷片、麻、纸等镶嵌其中;用来作画的也不是条幅,而是要制成挂框、挂联、容器、摆件、屏风、壁画等大大小小各式器物;创作题材横跨人物、走兽、山水、花鸟、鱼虫、仿古图案等各类。

更要命的是制作工艺,除了顾名思义的打磨之外,还得经过绘作、髹色、剔填、镶嵌、晕金、罩明、戗刻、揩擦、退光等多种工艺,其中不少连冯虞自个儿都是只见过猪跑没尝过猪肉的。

这些天冯虞没干别的,天不亮就泡在工坊里头和各路匠师一道研发试验,中午回大食堂看顾生意兼着用餐,下午继续开工,直到日暮时分。每日里油漆味儿熏着,其间辛苦着实是不足为外人道哉。冯虞自个儿估摸着,这会儿若是有电子秤,上秤称一把,起码比月初瘦个六七斤。

这些出身匠营的工匠初次接触这新鲜玩意儿,倒也热情高涨,不似以往那般混日子打发。冯虞看众人干得投入,请示过梁裕,每人特拨一贯制钱的辛苦费。一班工匠更是感恩戴德,又过了大半个月,总算是出活了。

这一日,梁裕、叶如荫接着冯虞传的信,齐聚工坊。进了戒备森严的院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用桐油漆得油光锃亮的方桌,上头摆了满满一桌面东西。

凑近了一看,居中是两樽五尺高的黑地磨漆花觚。其中一樽上头鎏金嵌银绘成翩翩龙凤,名为《龙凤呈祥》,另一樽则以玉石、象牙等珍宝拼出腊梅、喜鹊,称作《喜上眉梢》。用料贵重倒在其次,那图案层次分明,纤细入微,光泽温润,那些各活物隐隐有些振翅欲飞的感觉,确实不是其他画艺所能比拟的。

梁裕围着桌面转了一圈,越看越爱,两眼放着光,看那架势恨不得将这对花觚一口吞了。半晌之后,猛然想起什么,勃然变色:“你这花瓶怎么敢用龙凤图案,这要犯禁的!”

冯虞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公公,听说当今万岁年中便要大婚,小的做这花觚,原本就打算交由公公上贡贺喜之用。”

梁裕听了这话,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越想越是欣喜,狠狠在冯虞肩头拍了一记,“好小子!有心眼。”这一下却拍得冯虞龇牙咧嘴,心中暗骂一句,哪来这么大的手劲的?

那边厢叶如荫又托起一只九寸直径的立盘仔细打量,只见上头绘着几尾锦鲤,极是灵动,便似活了一般,却怎么也看不出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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