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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商-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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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虞随杨家兄妹进了庄院,穿堂过院,进了后花园,顺着一条拱脊式轩廊绕过假山,一座小楼霍然出现在眼前。来到房门处,冯虞抬眼往里看。只见里头正面墙头上悬着一幅行楷“厚德载物”,看落款,居然是当朝首辅李东阳的手书!横幅下头居中摆着两张紫檀木太师椅,中间夹着一张茶几,上头摆放着茗碗瓶花等物事。房屋正中分左右摆放两排八张靠椅。左右手靠墙分别摆放两部整幅的博古架,上头不仅摆放各式中土古玩,还间杂了不少外番珍奇。

房中左边博物架前立着一人,头戴方巾,身着“五蝠捧寿”图案石青绸衫,正聚精会神地拿块绸布擦拭手中一只羊脂玉龙凤耳瓶。杨风一进屋,即刻冲那男子施礼,“爹,我们回来了!”杨雨、杨云却是直接冲了过去,几乎便要挂到那人身上,唬得他赶忙将玉瓶放回架上,口中忙不迭念叨着:“呵呵,轻些,轻些,莫打了。多大了还是不知轻重。”

杨风向前走了两步,提醒老爹:“爹,客人来了。”

“哦?”那人抬头向门口看来。冯虞抱拳拱手,口称“世伯”,同时仔细打量面前这位,平常,太平常了,略有些圆润的面庞,五官只是端正而已,却毫无特色可言,腮下三绺短须。看那气质,实在与乡学里头的老夫子颇有些神似,与冯虞之前想象的满脸横肉的江湖客模样相差未免过于悬殊了些。只是左边面颊上浅浅的一道伤痕添了些沧桑气。

那人看见冯虞,笑着点了点头,“好一个翩翩少年,方才老夫失礼了,来,快请坐。”

分宾主落座后,杨风又正式介绍了一回。“爹,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冯掌柜、冯百户。”说到“百户”两个字,杨风有意无意地略略加重了语气。

那位听过面色如常,说道:“呵呵,风儿、雨儿,还有云儿,之前向我说过多次了,说冯公子年少有为,今日一看,果然所言非需。想来他们还未与你说起过他们老爹吧?呵呵,老夫杨万荣,在月港有些小生意……”

没听清后头说的什么,冯虞的嘴巴已经张得溜圆。杨万荣,这一阵子可没少听弟兄们提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冯虞忍不住脱口而出:“莫非您就是万帆杨?”

  第三十七章 外面的世界

杨万荣听了却没什么反应,或许在他眼里,锦衣卫无孔不入,这小小一个绰号自然是不值一哂。

“呵呵,这个啊,不过是乡亲们闲谈笑语,当不得真。大船三帆,小船一帆,若真是有万帆,那少说也有三五千条船,老夫还窝在这穷乡僻壤作甚,早去京城享清福去了。”

刚才那一嗓子已经让冯虞有些后悔,这会儿更是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京城有什么好,太过喧嚣了。世伯这里山水相依,居高望远,几位世兄又如此得力,正是享福的好地方好时候呢。”说着他指了指堂上那幅题字,“单凭这个,这一亩三分地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扰了世伯的清梦。”

杨万荣听了这话,忍不住又仔细打量冯虞几眼。正好有丫鬟端来茶水,这一番交谈暂且告一段落。托起盏茶润了润口,杨万荣又问起几人是如何相识的,这回是杨家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头尾说了一回。听到怒打范三,杨万荣嘿嘿笑个不停,只问了一句:“世侄,那厮之后如何发落的?”

“呵呵,不瞒世伯,我差人将那厮丢进锦衣卫千户所,正在地牢里修身养性。他家里头也报过官,这会儿也只能在家等消息了。”

杨万荣拿碗盖拨了拨茶叶,“便要关一辈子么?”

“用不着,过不了一年半载,他就不算个事了。”

杨万荣眉头一挑,“嗯?此话怎讲?”

糟了,说漏嘴了!冯虞一下子傻了眼,总不能说再过个小半年王岳、范亨就要坍台失势,那不成冯半仙了?随便找个由头算了。“这个嘛,小侄手上有些生意也是通到京里去的,听那边的消息说,八月万岁爷大婚,操办这事的不是司礼监王公公,而是当今万岁的小时伴当刘瑾刘公公。”

杨万荣听到这话眼眸一转,手上动作僵在那边,看来是若有所思。话题转到这上头,杨风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杨雨、杨云却是觉着索然无味,把注意力转向屋里博古架上那些西洋进来的稀罕物事。看那神情,似乎已经在谋划着一会儿如何找老爹打秋风了。

沉寂了片刻,杨万荣另寻话头,问起冯虞家中生意的情形。冯虞也不隐瞒,将手头上吃食生意和两家工坊的状况粗粗说了一番,还提起打算在各地开起分店。

杨万荣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说道:“果然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说着,又转向三个儿女,“听听,听听,冯世侄与你们年岁一般,却赤手空拳做下这等事业,你们既然是朋友,理应多少学着点。想当年,爹爹也是白手起家……”

看老爹摆出要忆苦思甜的架势,杨风一番谨受教的模样,杨雨依然是一番没心没肺的神情,杨云却是嘟起小嘴,想来这些老段子已经听过不只三回两回了。

冯虞见这情形暗自好笑,连忙打圆场。“世伯过誉了。我看几位世兄都是有能耐有见地的。再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能用心做些事,不混吃混喝无事生非就是好的。”

听了这话,杨万荣无奈地摇头苦笑,“世侄是好意,只是总不能过于宽纵了。”

冯虞心想,要严管你早严管了,看杨家兄妹那模样,估计也就杨风是着意调教的,那两位分明还是小儿心性。只怕这老杨平日里也是一派慈父形象。算了,还是说点儿别的吧。

“世伯,我看这博古架上,许多中土未有的稀奇物事,想来都是外洋输来的吧?”

说起这个,杨万荣脸上顿时浮起异样的神采。“世侄,来来来,我带你看上一遭,这些还真是外头不多见的。许多来历,便是我这几个孩儿也未必说得出来。”

说着,在座五个人一道起身来到左侧博古架前。“世侄,你看看。我可要考校你一番了。那些古物珍玩就不说了,这些个中土之外的物事,你能说出几个的产地来?”

哟,考我呢。冯虞心中暗笑,后世号称“地球村”,各国资讯通达,这些特产只要后世还有的,就算没看过实物,电视、网络上,只怕十之八九都是见过的。“好,那小侄便仔细看看。”

冯虞倒背了手,一格一格地仔细观看。别说,杨万荣还真搜罗了不少的好东西。“呵呵,世伯这里果然是汇聚了不少番夷珍奇。小侄且试着猜上一猜各自出处。”

冯虞拿起一只嵌满红蓝宝石的银碗。“这个,应当是满剌加古兰丹出产的银制玫瑰碗。”说着,冯虞抬眼看了看,发现边上几位已是满脸的惊异。这还没完呢,继续。“这木雕烛架,应是吉兰丹的物产吧。这个是东瀛的八幡驹。这是东瀛人形。这大理石镂空湿婆神像熏香炉想必是天竺的出产。这是苏门答腊柚木雕。这是爪哇国的格利丝短剑。这只木胎镶银嵌晶彩石的宝象,应当是锡兰国的宝物吧。这个稀罕,佛郎机的水晶镶银执壶。这件牙雕人偶,看这形貌,莫非是……”

冯虞本想说产自非洲,转念一想,这年头好像还没“非洲”的概念呢,只把印度洋沿岸一带统称西洋,非洲应该也包在里头了。“莫非是产自西洋一带?”

回头一看,杨家老小四人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两眼瞪得溜圆,这是做什么?看熊猫?

  第三十八章 都要我出主意

好半天工夫,杨万荣才勉强合上嘴巴,不过依然是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些东西,有些我也只能说个大概出处,象这柄短剑,我只知是南洋爪哇,却叫不上名。贤侄,你,你莫非也做海上营生?”

冯虞挠了挠头,这阵子心态不对呀,怎么老想着卖弄,把底子都露了。这下如何收场才是?

“世伯说笑了。小侄哪有机会出海?一没问道二没货。只是小侄素来喜欢新鲜物事,又喜读书,这所见所闻,自然是驳杂了些。”

听了这话,杨万荣大拇指一竖,“佩服!老夫素来是眼高于顶的,能真心信服的还没几个,贤侄真可以算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老夫实心实意地佩服!”杨家兄妹也是啧啧称奇,杨云眼珠一转,躲在后头扯了扯冯虞的袖子,悄声问道:“依虞啊,这里头什么东西最宝贝啊?”

冯虞猜着她的心思,歪着头想了想。“这些个个都是稀罕物事,若说所用材质,自然是那锡兰宝象最是珍贵;论工艺,最细致的还是那个水晶执壶。不过,若是你想搁到屋里,还是要那个玫瑰碗好了。”

冯虞回的声儿挺大,满屋人都听着了,顿时哄堂大笑,只有杨云闹个大红脸。“死依虞,那么大声干嘛!”说着抬脚又要踢,想想老爹在边上,如此粗鲁实在不妥,只能借势狠狠一跺脚,发泄不满。

杨万荣看着有趣,又怕女儿真恼了,发作起来不好看,只能搭上点本钱了。“好了,好了,云儿莫恼,既然喜欢,便将这玫瑰碗拿去好了,只是不要弄坏了。这次可是看在贤侄面上,以后不许再打你爹的主意咯。”

边上杨雨看了眼馋,也想张口讨要。杨万荣却象是未卜先知,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杨雨话到嘴边“咕噜”一声又咽回去了。

看老爹同意割爱,杨云乐得不行,一把抢过,美滋滋地往自己屋里跑去,经过冯虞身边时还感激地飞了他一眼。

看杨云走人,杨万荣扭头看了看杨雨,“去,告诉伙房,今日有客,去寻些稀罕海味,再备些好酒。嗯,今日天气好,筵席便摆到后花园水榭。”

“好嘞!”杨雨答应一声,欢欢喜喜扭头就跑。看着杨雨屁颠屁颠的背影,杨万荣摇了摇头,转身招呼冯虞:“贤侄,来,我们坐下再叙。”

三人再次落座。杨万荣笑道:“这里我也不瞒贤侄,这些年老夫就是在海上讨生活,如今多少做下一些规模,方才有了这‘万帆杨’的诨号。不过毕竟这是违禁的营生,也不好为外人道。我看贤侄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也便不再瞒你。”

冯虞淡淡一笑,“世伯的大名,小侄早已如雷贯耳。所谓海禁,令出时便是不知所谓,如今更是早已名存实亡,依小侄看,早晚要弛禁的。”

杨万荣苦笑一声:“嘿嘿,贤侄想的差了。这满朝文武哪个不知海禁名存实亡,只是有些事好做不好说,以免冲犯祖制,单那些个言官,就能将你活活骂死。再说了,禁制之下,我们这些海商要想吃这晚饭,便要上下打点,花钱买安生。从京城到南直隶,从省城三司到地方州县,多少人从中得了好处?这海禁一废,这些人不是平白少了无数收益,哪个肯干?”

“原来如此。”记得曹容之前也说过相似的话,冯虞如今听来倒也没什么别样的感受了。“难怪首辅大人的墨宝世伯都能弄得来呢。”

“贤侄,我看你于这海贸似也有些揣摩,不知有没有什么心得。这几年,跑海的越来越多,几个大户相互倾轧,生意不好弄啊。老夫是当局者迷,杨风这孩子现下帮着我,人是稳重,见识历练却也有限,总想着寻个高人提点一二。”

冯虞一听连连摇头。“小侄可万万担不得这‘高人’二字。不过有些浅见,对不对的世伯随意听听就是。据我所知,如今各处海商跑的都是两条线,东瀛、南洋,进出之物相差无几。所谓同行是冤家,同质经营,自然是要相互倾轧的。要想独占鳌头,要么咱们出的货不同,要么,就只能凭拳头说话了。”

看杨家父子听得仔细,冯虞心中稍定,班门弄斧的信心又足了些。“先说这货,无非是两条,一,咱们手上有什么,二,对方急着要什么。瓷器、丝绸、茶叶,现下各家所贩的无非这几样,如果世伯能弄些新的奢侈之物,只要是独门经营,便可以漫天要价,与外番王公贵族多换些值钱的香料金银宝物,获利自然更丰。再说第二条,南洋近况我倒不清楚,只是听说东瀛这些年时政纷乱,刀兵四起,若能弄些枪盾甲胄火药授予当地土酋,想必销路极好,连带的其他生意也好做了。”

顿了顿,冯虞又说道:“再一条,说句本不该说的话,全靠月港一地经营,等于将命根子交在他人手上。万一哪天官场换了主子,来个愣头青,一力扫荡海商,世伯只怕要吃大亏。还需在外洋寻个落脚处稳妥些。”

杨万荣深以为然,频频点头。“贤侄想得长远,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呐。有些尚需徐图缓进,有的嘛,却是即刻可行。我看贤侄是有主张有主意的,如何,干脆与我杨家一道将这生意红红火火做起来?”

“这个——”冯虞一愣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才是。以冯虞的阅历看来,这杨万荣倒是个靠得住的人,只是海贸这会儿毕竟还是违禁的勾当,敲敲边鼓可以,一旦掺和进去,说白了就是加入黑社会,自己如今混得还算是风生水起,有那个必要吗?

看冯虞没吭声,杨万荣笑了笑,岔开话题。“呵呵,货源这一节,只怕也要坐落在贤侄身上了。方才贤侄所说的磨漆、折扇,岂不正是那稀罕新奇的奢侈之物,能否定期供与老夫?价钱不是问题,反正是翻着番往外洋贩就是了。”

“这个好办。如今两处工坊产能有限,供两京的高官显贵尚且吃力。不过,只要能推得开,增员增产不是难事。至多等个半年,应该就能向世伯供货了。只是量多量少却不好说。”

“好!有贤侄这句话就成!”杨万荣欣喜之余,又想起什么,对冯虞说道。“对了,贤侄不是要在漳州开分店吗?若是信得过杨家,此事便交与杨风一力操办,连带泉州府那边,老夫也有些交情门路。”

杨风这会儿也掺和进来。“是啊,依虞,这事不过举手之劳,便交与愚兄好了。我杨家别个不敢说,至少在漳州府、泉州府、镇海卫、永宁卫的地盘上,还是能卖些面子的。”

  第三十九章 敢盯我的梢

第二天晚上,疯玩了两天几个锦衣旗尉终于见到了失踪两天的头儿——神清气爽的冯虞。对冯虞来说,这两天绝对是不平凡的两天,收获巨大的两天。在他心目中,这两天最大的收获就是与杨风详谈之后,敲定了开分店与日后工坊供货的细节——正事儿没耽误。

第二大收获是狂吃了两天的海鲜。没机会穿越的人是体会不到冯虞此刻的心情的。那些没有丝毫污染的、鲜嫩中带着一丝清甜的、各种各样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鱼虾,捞、煮、炖、煎、炒、蒸……这才真叫海鲜呐!

第三大收获,便是此刻冯虞手中提溜着的两件礼物。一个是一柄颇有些年头的倭刀。长约两尺一的松纹刀刃锋锐无比,上刻“镰仓锻冶”四个汉字。刀柄、刀鞘都以鲛鱼皮包覆,刀柄上刻有铭文“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另用丝绳缠绕。刀镡是铜质方形的,上头用金银丝嵌出樱花图案。另一件是天竺弄来的玩物,一只立在鎏金铜盘上的嵌珍珠贝雕孔雀,可说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这两件都是杨万荣临别时强送给他的。

第四个,如果称得上是收获——那就是与杨雨、杨云跑到海边海钓、踏浪、讨小海……玩了个不亦乐乎。而且,冯虞隐隐觉着,杨云似乎对他有那么点意思。只是,你不开口,我也不言语。冯虞很是没心没肺地有吃有拿,抬脚便走,只不知道杨云背后如何嘀咕。谁让家里有个采妍望眼欲穿了呢。

看冯虞进来,几个人盯着他,也不说话,嘿嘿怪笑,这副神情让冯虞有些寒毛倒竖的感觉。“喂,你们几个这是做什么?笑得如此不怀好意。”

这时曹荣凑了过来,阴阳怪气地问道:“我说少爷,这两日夜不归宿,莫不是有什么好事?”

“什么好事?”

边上几个也嬉皮笑脸凑了过来。“少爷,你可知道这两日我们去了哪儿?”

“去哪儿?”

几个人笑得更是诡异,七嘴八舌说道:“嘿嘿,曹荣可是本地人哟——”“这两天呢,闲着也闲着,曹荣便带我们上他家转去了。”“他家在哪儿呢?”“就在海澄县嘛。”“海澄县哪儿最出名呢?”“自然是月港咯——”

听到这儿,冯虞面孔已是有些发白了。“你们到底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周百胜在这拨人里头年岁最大,原本也是最稳重的。可是这些天跟着这么一帮混不吝一路混下来,想不疯都难。这会儿他也在边上凑趣。“嘿嘿,少爷马上就听明白了。”

曹荣很是得意地接了下去。“既是到了海澄县,月港咱们是必去的,指不定还能捡着些稀罕货色。于是呢,昨日一早,我便带着弟兄们过去走了一遭……”

其他几个这时又默契十足地开始接龙了。“于是呢,我们便来到月港外滩。”“于是呢,我们便看见海边有人嬉耍。”“于是呢,我们便走得近了。”“于是呢,我们便看清了,是二男一女,其中一人身形还挺熟。”“于是呢,我们便潜得近了。”“于是呢,我们便发现,哎呀,其中一人不是少爷吗!”“于是呢,我们便凝神细听,发觉另外二人是亲兄妹,那女子还老打发她哥哥做这个做那个,反正别在跟前碍眼打岔就是了。”“于是呢……”

冯虞这会儿已是又羞又窘,暴喝一声:“于是你们都给我闭嘴!好好的尽往腌臜处想去。”

几个人哈哈大笑,“我们可没说什么腌臜话来,是少爷做贼心虚了吧?”

冯虞更是窘迫,抄起倭刀连鞘欲打。“连我都敢盯梢了!休得败坏人家姑娘家名节,再胡言乱语便吃我一顿好打!”

看把冯虞逗得急了,几个无良匪类很是得意地哈哈大笑,四散逃开,嘴里还咕噜着“何时喝喜酒”之类的浑话,气得冯虞不知追哪个好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屋,心中一边暗自哀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这也能给人发觉,这帮人……哪是什么锦衣卫,分明便是狗仔队!”

第二天一早,几人收拾行装回奔福州。出来许久,虽说一路玩得开心尽兴,几个有家室的难免还是起了思乡的心思。这一路,六人脚程甚急,一路上几人时不时便拿冯虞调笑,倒也不觉得乏,紧赶慢赶几日,福州府城的轮廓已是遥遥在望了。

这会儿已到正午时分,冯虞领着五人到南门外茶亭街上寻了个菜馆。这一路众人交情日深,不过下午到千户所回报缴令之后,便要各归本建,就算是今后开起分店,只怕也没多少机会聚齐,这一顿说来也算是散伙饭了。

酒菜上齐,冯虞端了酒盏想说上几句,张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僵了片刻,只能化为一句话:“这些时日多谢大家了,干!”

自从六人动身以来,就属这顿饭吃得最是沉闷,一桌的好菜剩了大半,两坛子米烧却是一滴没剩。下午还有公事,看着实是不能再喝了,冯虞将酒盏倒扣在桌面上,说道:“各位弟兄,论年纪,这一桌数我是最小的。外头的阅历也是少得可怜,这一路若是没有大家帮衬,这会儿只怕我还在哪个山沟里转悠呢。”

听到这话,几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看大家情绪好了些,冯虞又说:“今日后,大家或许各有差事,不过这情分总是断不了的。我等都在一个千户所听差,见面机会想来是不少的,下午还得一道寻杨大人缴令,这会儿先到这儿好了。一会儿大家先回住所好好歇歇,申时一刻在千户所前会合,如何?”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离去,冯虞也忙不迭赶回家中。

  第四十章 险些当了回通缉犯

敲开家门,里头站的竟是母亲。看见儿子从天而降,冯母张大嘴巴,半天才缓过劲来,伸手揪住冯虞的耳朵,“臭小子,出去疯了这么些日子,就不知道来封信?害你依妈日日担心的。”冯虞嘴里喊着“疼、疼,依虞再不敢了”,心下却是暖暖的,这就是有人惦记的感觉。

冯母看他那番做作模样颇觉好笑,“我还没使力呢,疼什么疼?”说着松开手,接过冯虞手上的包袱。“什么东西,比走时沉得多了?”

“哦,朋友一路送的,还有些个带回的果品点心,晚上分了吃。对了,家中怎的都无人了?”

“还不是你,拍拍屁股便走,这些日子忠叔、依妍都在店中守着,还好没出岔子。”

“啊,那我去店里看看。”

冯母一把将冯虞拽住,“这时刻店里客人都还没散,你去了,人家是顾你还是顾生意?晚上等他们回转就是。看你这脏的,洗洗去。”

“噢。”

这会儿天气渐渐热了,冯虞给母亲一说,还真觉着身上有些不舒坦,将大雪牵进院子拴好,打了凉水唏哩哗啦洗了一回,清爽多了。看时辰还早些,又搬张竹床到树下小睡了会儿。

下午,冯虞到千户所会合了周百胜等五人,打听得杨雄正在会客,几人先到签押房报账、缴还刀马,待得来客走了,方才入屋参见。大面上的情形说过几句,杨雄吩咐那五位先回去歇着,独独将冯虞留了下来。

待屋中众人走个干净,杨雄上上下下瞄着冯虞,脸上神色很是怪异,看得冯虞直发毛,这是何意?好半天,杨雄怪笑着说道:“这一趟收获颇丰嘛!”冯虞一下明白怎么回事了,怪不得怎么笑得如此猥琐,这明显的是说杨云那档子事嘛。哪个舌头这么长,人还没回来,这等事却已传扬开来。不对,那五人中必有杨雄的耳报神,若不然,小道消息传得再快也没有这般神速的。

想到这儿,冯虞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一路与那几人意气相投,全无戒心,说话行事没遮没拦的,不会有什么岔子可拿捏的吧,

看冯虞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杨雄很是得意,这小子走得太顺,又确是有才的,要不偶尔敲打,指不定哪天还就脱缰了。“冯虞啊,一路辛苦了。这是你头回远行办差,不过处事得当、实心任事,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算是极难得的了。依你看,几处分店可做得?”

冯虞定了定神,回道:“能做得!只要寻得好厨子,管事得力,其他的,便照着大食堂操作就是。”

“好,有这句话就成了!如今已是六月头,今年之内,将这几处做起来,如何?”

“有人有钱,别个都好办。”

“行,就这般定了。”

两人又商议一番行事细节,冯虞告辞离去,临了杨雄又冒出一句:“那些个山匪如此安置军中不甚妥当,若是万一有什么变故,你们做保的可是大有干系。我已让人将他们销案,户籍改为世代军籍,今后行事,需周全些,我们锦衣卫也不是全无顾忌的天王老子。”

冯虞一愣,转眼回过味来,冲着杨雄深施一礼。“多谢大人回护!”

原本冯虞有心邀周百胜几人晚间再聚一回,可经过方才那一节,心里多少存了芥蒂,只与众人一一道别,约定他日再聚。分手之后,看天色尚早,冯虞转头奔工坊而去,这么些天下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了。

到了工坊,居然正遇着梁裕,省事了。冯虞上前没等开腔,却给梁裕一把抓住胳膊。“兔崽子,这才回来。咱家可是好等呐。”不由分说将冯虞扯进屋,梁裕急急说道:“废话就甭说了,皇上八月大婚知道不?”

“噢。”

“各地督抚镇守都得送贺礼的……”

“噢。”

“若是这礼送的对上皇上的胃口,不敢说立马飞黄腾达,总能在万岁爷心里留下个印记……”

“噢。”

“上回你做的那俩花觚,看着漂亮、瞧着新鲜,个头大、份量也足……”

“噢。”冯虞心里好笑,这东西还论斤卖的?

“按说这一对是尽够了,不过刘公公那边前些时日来了信,要我们也给他弄个拿的出手的。如今已是六月,从福州运东西到京城,少说也得一个半月,没剩几天了。这几日急的咱家跳脚,你若再不回,我可要发海捕文书了!”

“噢。”

梁裕这气,“嘿,怎么老噢、噢个没完的,你倒是说些个实在的啊!”

“那不是,公公方才说得急切,我也没敢插嘴啊。若是刘公公要么……精致已经是赶不上趟了,当在一个‘奇’字上做文章。”

一听冯虞说得不慌不忙,梁裕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忙不迭追问:“那要做成个什么东西?你倒是给个准数啊!”

麻烦了,海口夸出,人家要下文了。冯虞一时间哪有什么想法,只得在屋里一圈圈的转悠,转得梁裕眼都花了。

猛然间,就听冯虞一声断喝:“有了!”吓得梁裕一哆嗦,“有什么了?”

“这贺礼不用做了。”

“啊——就这主意啊?!不做哪什么给刘公公交差?”

“呵呵,梁公公,不是不做,是不用做了,我这儿有现成的。”

“什么?”梁裕一听这话眼睛都绿了,满屋子东瞅西瞧。“在哪?在哪?”

“哦,这不是工坊所出,不在此处。放在小的家中了,待我明日取来呈与公公如何?”

梁裕这会儿如同百爪挠心,哪还能等什么明日。“还明日做什么?要是手头上无事,我们这就上你家看看那东西,这事,早一日了都是好的。”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地?冯虞只得老老实实带着梁裕把家还。到了家门口,那梁裕忽然止住脚步,“这贸贸然惊扰府上,可方便么?”

冯虞心里想:拉倒吧你,早不说,都到门口了还能不让你进去?

  第四十一章 爱要怎么说出口

看着一帮人大呼隆地涌进家门,冯母瞪大了眼睛,明显是手足无措了。看这帮人个个威风凛凛,还有不少悬刀佩剑,莫不是来抄家的?直到看见冯虞和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有说有笑地迈进家门,冯母这才长出了口气。

“依虞啊,这是哪位贵客?怎么不叫人先回来知会一声,看这乱的。”

“呵呵,依妈,这位就是我常说起的福建镇守太监梁公公,我们家的生意多亏他老人家照拂。”

一听这位客人果然是贵得吓人,冯母一时慌了手脚,之前家里还真没来过这么大个官呢!赶忙请梁裕入正厅上座,又张罗着要沏茶端果品点心。冯虞也不好拦下,便由她去了,反正自己谈正事便是。请梁裕稍坐,冯虞进里屋解开包袱,取出鎏金铜盘盛的嵌珍珠贝雕孔雀,直端到梁裕面前。原本还琢磨着要不要找条路子献给正德,这会儿还是应急吧,反正估摸着也短不了自己的好处。

梁裕一看这贝雕,可说是喜出望外。珍珠什么的见得多了,如此充满了异国情调的造型却是头回见着!“行,就是它了,这一家伙上去,准保错不了!冯虞啊冯虞,你可是咱家的福将呐。这回可是首功一件,亏待不了你!”

冯虞笑道:“公公可是见外了,这点小事,本就是应尽的,哪敢居功呢?”

“好,好!这事咱家记在心上了,你就等着听信儿吧!”说着,梁裕不再耽搁,拔腿便走,看样子是要连夜送京了。一群随从紧跟着如退潮般“哗啦”一下走得是一干二净。

等冯母从伙房出来,手捧着一壶新沏的茶水,看着空空如也的院落,愣在当场。“这,这,依虞,这便走光了?怎不多待会儿?”

“依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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