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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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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为对北金的了解不比其他人少,早在他看到那号称乌丹的毒蛇的时候,就留了心,那样的蛇,他曾经见一个人如豢养宠物一般对待过,就是在他逃离栎邑不久之后存身的那个树林里,那个给过他“得意草”的少女,曾经若无其事地把玩着几条乌丹蛇。

他之前不知道,原来那蛇毒见血封喉,他原来也没想到,那“得意草”会使自己这样快就达成心愿,那么,那个古怪的少女究竟是谁呢?她和北金必然是有着牵连的,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牵连呢?自己是不是可以利用这样的牵连呢?

他的心思无人知晓,若是有哪怕一个聪明人在他身边,也会觉得好笑。米罗那样心地狠辣、出手不留后路的女子,以赛罗和她素昧平生的交情,能在她手下全身以退就该去求神告佛,想要反过来利用她报仇,真是不异于痴人说梦了。

第六十六章 师尊

米罗在北金的皇城之中,自然不知道自己曾经给一个少年留下过这么深刻的印象。在她心里,赛罗不过是个畸形的丑八怪,她也完全是因为太闷才找他来消遣一番,至于那些“得意草”,那样上不得台面只能用来对付畜生的东西,又怎么会被她放在眼里呢?

{文}她如今很得元洌的宠爱,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派人替她寻回来。这也是她虽然觉得皇宫里很闷、“莫殇殿”尤其闷,却一直也不曾想方设法地离开的缘故。

{人}她自己不想走,蓝夙却心急得很,她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越来越让她觉得陌生,虽然她们母女缘分本来就浅,可之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书}如今的米罗,完全要脱离她的掌控,不仅如此,还要不断地、无视她的劝阻地向着一个危险的深渊义无反顾地扑过去。蓝夙不知道元洌给她下了什么药,只是现在以她自己的力量,已经不大可能将米罗从元洌身边拉回来了。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悲哀。

{屋}蓝夙倚在“莫殇殿”朱红色的宫门旁,静静地看着远处天际飘落而下的皑皑雪花,洁白晶莹,不过一会儿,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皇宫里青灰色的大理石地板被覆盖了,似乎可以将这里的一切污秽、肮脏、血腥都掩盖了。

她身上穿得单薄,只有贴身的一个宫人瞧见了,将一件铁锈红的狐皮大氅披在她身上,“太后娘娘,小心风大。”

蓝夙对她笑了笑,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她还记挂着她的身体是不是安康。她正要说话,忽然见到那宫人望着远处,脸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

蓝夙皱了眉头,也顺着她目光看去,脸色顿时变得比那宫人更加难看。她好看的面容显出微微的青色,手扶着门框,手指蜷缩地越来越紧,就像一条僵死的蛇盘踞在朱色的木头上。

她目光所及之处,是穿着紫貂大氅、显得格外霸气俊美的元洌,他手里牵着一袭银狐披风、娇面如三春之桃的米罗,米罗头上戴着小小的金丝嵌碧玺冠,那碧玺成色极佳,晶粉剔透,和她两颊上微微跃动的霞光正是相得益彰。她在元洌身边,身量比他矮一头,却是十分小鸟依人,整个人就像一尊玻璃雕就的娃娃一样玲珑。

这样的场景,若是平日的蓝夙,一定会觉得十分刺眼。可是今天,她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她的视线完全集中在元洌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老人,看起来怎么也有八九十岁了,须发皆白,穿着一身莲青色直裰,这样冷的天气,竟然一点儿都未透出寒意。他长了一张慈爱的圆脸,面上红红白白的,气色竟比许多青年人更加好。最稀奇的是,他的头顶微微冒着几缕白气,那白也不是全然的白,里头还隐隐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蓝夙正是瞧到了这个景象,脸色就变得更加不好看了。

之前还只是铁青,现在就是死灰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谁,“他怎么这样阴魂不散?”

那贴身宫人也像是知道内情的,但也不敢贸然答话,只是在蓝夙身后垂首站着,她不比自己主子胆子大,这样远远地瞧着,已经被吓得心惊胆寒,更莫说是眼睁睁地看着了。

她主仆二人唬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正在这时,那老人却斜斜地望了过来。他的一双眸子根本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而是格外清亮,看起来和豆蔻年华的米罗也不差什么,就连元洌,一对眼睛也比不得他一半的精神。

他遥遥地望过来,看到蓝夙,也是微怔了一下,可随即便笑了。那一笑也和他年龄不相符,丝毫没有老人的和善之感,却是十分诡谲阴柔,蓝夙只被他看了一眼,就觉得脚下一软,接着不受自己控制地抖了起来。

她死死地扶住宫人的手,硬撑着不软下去,虽然心里十分寒凉,却强迫自己和他对视,并不肯服软。

那老人似是没想到她这样硬气,又似是早就有所预料,唇角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转过了脸去。

他身边的元洌和米罗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他二人打了这么一场眉眼官司,又怎能瞒过他俩?只是元洌到底年长、又是新晋国主经了历练,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扫了蓝夙一眼,便也转过头去,和那老人谈得甚是相得。

他现在是北金名副其实的主子,自然想不来给她请安就可以不来,难道还指望谁会为了这个早就失去了声势的太后而去得罪国主吗?

好在蓝夙已经不会为他前恭后倨的态度而伤感了,真正让她寒心的,是米罗。米罗远远地看着她,眼神里根本没有女儿对于母亲的孺慕眷恋,反而像看着一个陌路人一样看着她。不,就算是陌路人,也不会收获这样毫无感情的眼神。

蓝夙方才强撑着的身子,往后一倒,这时才觉得身乏体虚。“关门。”她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不愿意流露出这样弱者的模样给他们看,那老人也罢,元洌也罢,就算是米罗,她也不愿他们看低了她。

她还没有输,她不会输,元洌,我绝对不会输给一个由我亲手教养出来的小子,你放心。

“国后。。。。。。啊,不,是太后娘娘,身子还是依旧健旺啊!”在蓝夙看不见的御花园的小径上,那老人微笑着开了口,“只是瞧娘娘的神色,似乎对老夫还有些许误会啊。”

他扭头去看米罗,眼神里都是宠溺,“你这个坏丫头,在你娘跟前说师尊的坏话了是不是?”

米罗讥讽地一笑,不屑道,“她这些日子瞧谁都是那样,何必去理会?”说着,又丢开元洌的手,扭股糖儿一般猴在那老人身上,“米罗才没有,师尊不许冤枉我!”

“什么她她她的,一点儿也不尊重。”元洌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嘴里说着教训的话,又何尝有一分教训的意味。米罗也深知他不会正经地训斥自己,但还是白了他一眼,凤眼妩媚,和蓝夙有五六分的相似。

能同时获得蓝夙和米罗这样一对绝色母女的青睐,对于元洌来说,怎么样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若不是心里还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儿要请面前这位老人帮忙,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和米罗好好诉一诉衷情。

不用急,来日方长。倒是面前这仙风道骨的老人不得常见,须要好好地把握住机会。他定了定心神,给米罗使了个眼色。米罗自然是已经和他配合的十分默契了,也不多说什么,走上来搀了那老人的胳膊,“师尊,米罗自上次离开您老人家,路上又出了好多稀奇事儿呢!。。。。。。”

元洌笑着望着米罗伶俐地搀着那老人走在了自己前头,也不加快脚步,就落在后头慢慢地走着,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老人随着米罗一路行一路说着闲话,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祥的祖父带着自己中意的孙女儿一样,一派温馨的场景。可若是凑近了,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就算是在酷暑七月也会觉得心凉如古井水,更遑论如今正是飘雪的数九寒冬。

只因为他们言谈之中,多论及各色毒物,在这道貌岸然的老翁嘴里,乌丹蛇那样毒辣的蝮蛇都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而蓝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专门找来讨好米罗的那一对雪蛛,倒是很得他的青眼。

“不愧是当朝太后,手里确实有些好东西。”他点了点头,自一个朱红色的小盒子里将那对雪蛛拿出来赏玩。那对雪蛛平时毒性最烈,就算是米罗要把玩,也要带上厚韧的牛皮手套,而这老人这样赤手拿起,竟然丝毫不畏惧。

米罗看着他的眼神里更添几分崇拜,“师尊,果然是您老人家来了,蛛儿们也有感应呢!”

那老人也颇有些自得,左手捧着这一对硕大的雪蛛,右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支小青玉筒,分为里外两层,外头镂着累累繁花,十分的精巧夺目。米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动作,只见他将筒口的小盖子轻轻启开,倒出几星粉末在那转雪蛛的盒子里,又将它们好好放了回去。

“师尊,这是。。。。。。”米罗不解,那老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连忙静悄悄地坐了回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木盒子。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那盒子里窸窸窣窣响动个不停,米罗好奇,可也不敢伸手掀开,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的,倒叫那老人取笑了好几次。元洌自然已经去了御书房忙他的正事儿,如今北金大军和大昀“卫家军”在宛平附近战得正酣,他请来米罗的师尊完全是忙里偷闲,现在自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不过那老人,也并不需要他的陪伴。

那老人是个不出世的隐者,却有一个道号唤作“清影”,人人都尊称他一声“清影真人”。这清影真人和蓝夙之前颇有渊源,后来不知为何彼此生了嫌隙,蓝夙彼时贵为国后,要摆布他一个没有勋爵没有官位的草民,可谓易如反掌。他隐居也不全然是自愿,倒有七八成是因为被蓝夙穷追猛打,实在无处可去,只有躲进了深山之中。他家里素来是专注于“毒”之一道,他进山隐居了几十年,本事自然极大地精进了,就开始寻思着想要报仇。

摧毁一个人,莫过于摧毁她最爱的东西。清影真人深谙此道,米罗却还是一无所知,喜滋滋地拜在他门下,将他一身本事学了个四五分。

就是这四五分,就足够她随心所欲地杀人,就是这四五分,就足够她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蓝夙离心。清影真人这笔生意,算是稳赚不赔。他一念至此,再看睁着一对无辜大眼等着瞧雪蛛的米罗,就笑得更加和蔼了。

第六十七章 倒戈

元洌登基之后不久,位于大昀和北金之间的小国穆托也迎来了新的国主。因为先国主死因蹊跷,当时的太子和国后也没有元洌那样的雷霆手段封锁消息,新国主尚未上任,名声就已经不大好。而他又是个爱沽名钓誉的性子,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穷凶极恶地追击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沉琅,等到他缓过气儿,卫玺却已经从琼江赶了回来,还带着几个面目肃杀、身形剽悍的随从。

新国主倒没想到薛缜能这样替一个姨妹撑腰,他凡事爱深思熟虑,琢磨来琢磨去,倒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沉琅和卫玺算是有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可是他二人都一清二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沉琅暗自送走了神医,在新国主看来就是放虎归山,他谋害自己君父的把柄可都在神医手里握着,若是被有心之人得到了,估计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就会做得不那么稳了。

沉琅夫妇的估计没有错,新国主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自然是不会再选择站在大昀这边儿了。他和如今的太后,早在前一两年的时候就对北金频频示好,只是那时国主尚未驾崩,还不敢将事情做得太过于明显,而现在就不一样了。新国主就差昭告天下,自己要与大昀决裂,站在北金这边。

沉琅倒是不必再装病,反正他奄奄一息也罢,身强力壮也好,自己这位兄长都是不会放过他的。既然如此,也就无谓再替自己找这些麻烦。新国主二十余年来都是将他视作一个有力的对手,他藏拙装病都是为了消除他的疑心,如今看来,这做法虽然起过一点效用,却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和薛缜当日的遭遇看似一样,实则也颇有不同。薛缜当日毕竟有太后做靠山,自己还有霍祁钺这个臂膀,后来娶了沈璇玑,虽不能说是如虎添翼,可也堪称情投意合,他得意也好失意也罢,沈璇玑都会陪在他身边。

而沉琅,除了也有一个出自于安国公府的贤妻之外,内无太后那样强势精明的长辈提携,外无霍祁钺那样外粗内细的朋友襄助。先国主有心高看他,却怎奈他自己秉性软弱、后来又常年身卧病榻?

这样恶劣的条件之下,沉琅能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还成了亲,本来就是上天垂怜了。他也不是没脑子的,否则也想不出装病避祸的计策,也不会当机立断地送走神医,侧面替自己和卫玺留下一张护身符,最坏地步也能和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们拼个鱼死网破。只是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个人的一生之中,想要成事与否,实在是关系重大。

之前的沉琅,除了一个尊贵的称号,和不知道到底是福是祸的父皇的宠爱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而现在,他有了卫玺,也有了来自卫玺身后的安国公府的助力,乃至大昀皇帝薛缜的助力。

如果说他以前只是一个在赌桌边上旁观的人,现在的他,也有些许筹码了。尽管筹码很少,聊胜于无。

可惜就是有人看不得他有哪怕半分的得意,新国主的作风其实和他那个不着调、总是纠结在鸡毛蒜皮小事上的母后相差无几,只是将龌龊心思都包裹在礼义廉耻之下,就显得不像太后那样不顾脸面,可是说起狠毒,倒实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然沉琅和卫玺的寝殿已经被薛缜派来的随从们保护得严严实实,可到底是穆托的皇城,他要想做什么手脚,也不是全无机会。而太后和如今没有成为国后、只是封做“贤妃”的当日太子妃,更是难掩激动的心情,就盼着哪天突如其来的丧报,沉琅夫妇死得连骨头渣儿都不见,才是称了她们的愿。

若是沉琅和卫玺知道他二人不知不觉间竟然遭受如此恶意,估计也会觉得奇怪吧。

皇城里的恶意是没有因由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殷红如鲜血、妖冶如曼陀罗花香一般的恶意就会从层层叠叠的宫墙缝隙之中透出来,静静地散逸在晚风里、在月光下。凡是它们经过的地方,温情、善良、血缘、怜悯、友谊、爱情、亲情都会枯萎衰落,就像失水的花朵,也像乱葬岗里的枯骨,全无一丝生气。

卫玺已经过够了这样如履薄冰的日子,如今穆托和北金来往频频,她虽然足不出殿,可又哪里不知道新国主在打什么主意,不觉又是惊又是怒,心底深处也泛上来一些她自己也不想承认的惧意和寒凉。

她可不愿意死得不明不白,还是在这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新国主的手虽然暂时还伸不进自己殿中,可也只是早晚的问题。穆托朝堂上的形势同大昀和北金都很不同,作为一个原本就是夹缝之中求生存的国家,依靠谁或疏远谁,才是朝堂议事的主旋律。

沉琅虽然多年装病,可也不算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起码他能拿出一份详细的名单,告诉卫玺大多数朝臣的倾向。

尽管新国主和太后一心一意要向北金表忠心,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们一样想法的。这是新国主应该头痛的事,卫玺和沉琅也可以见缝插针。

“云暖,”卫玺扬声,“去书房请二皇子来,我有话要同他说……”

再说霍祁钺,此次算是携妻办差,一路上心情都不错,到了“卫家军”大营之中,见到一脑门子官司的夜来,也不得不打趣他几句。夜来却没有他这么好的兴致,也不接茬,只是默默地领了他去瞧那几具被蛇咬死的士兵的尸身还有那被斩断的乌丹蛇。

霍祁钺和璎珞到了“卫家军”营中的消息,自然没有瞒过耳聪目明的元洌。他听了暗卫来报,当下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人可以下去了。

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怕没有人能了解,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品味不出那样又是苦涩又是欣喜的滋味代表的到底是欢喜还是忧伤。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在驱使他,居然做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荒唐决定,他想要亲眼去看看璎珞,去看看她拒绝了自己的求婚之后,现在过得怎么样。

好在夜幕迅速地降临了,估计是老天爷知道他心情迫切,不忍让他等得太久。元洌还是太子的时候,原是做惯了这样攀墙夜行伪装听壁角的事儿的,连夜行衣都好好地挂在他寝殿之中,趁着夜色潜入潜出,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儿。

可是他没想到米罗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寻他,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瓮,还用手遮着些,兴高采烈地推开了元洌寝殿的门。

元洌早将宫人们都遣了下去,是故并没有人来给他报信。米罗站在殿门口,望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正要出去的元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元洌很头痛,他也眼巴巴地看着米罗,想要恢复二人之前相处时候的氛围,却是感觉很有难度。

还是米罗首先打破了僵局,她干巴巴地道,“我和师尊三日不眠不休,终于炼成了‘冰蚕蛊’,我想你可能急着瞧,就自己拿过来了。”

她上下又打量了元洌一回,“你。。。。。。这是要去哪儿?”

元洌面对着米罗,倒是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说出自己是要去探望另一个女子,米罗虽然年纪少小,可独占欲和嫉妒心几乎和她母亲蓝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元洌现在虽然很生璎珞的气,也觉得她不识抬举,可是也并不想给她增添什么额外的麻烦。

在他看来,璎珞不过是一时的鬼迷心窍,最后的最后还是会回到他的怀抱,而他,也只会娶璎珞为妻。米罗和蓝夙都是一样的女人,他并不想和这样的女人共度余生。既然这样,米罗这样动不动就要出手杀人的女人,还是不要和璎珞正面交锋才好。

可是面对着米罗俏丽如花的粉面,他一时也编不出什么合理的谎言。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元洌,竟然静悄悄地、无比尴尬地站在寝殿里,身上穿着一件滑稽的夜行衣,说不出话来。

好在米罗知情识趣,她心里对元洌又有一腔绮思,自然不愿意见他这样难捱,倒是罕见地懂事道,“既然你还有事儿要忙,我就明日再来,等到师尊炼好了‘五毒蛊’,你可要记得来瞧!”

元洌如蒙大赦,哪儿还有不答应的,连连点头,看着米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心里又觉得有些愧疚。果然,这样长期欠人情的感觉就是不好,他一直想要摆脱这样的感觉,却一直被困在其中无法挣脱,先是蓝夙后是米罗,她们似乎都在不断地结网,将他栓在网中间,不断地提醒着他的无能和无力。

如果是璎珞,就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吧。元洌又想起她的那对手、她身上好闻的淡雅气息、她替自己擦拭伤口的时候搔过自己脸颊的细软的长发,都是那样的温存熨帖,是他心底深处,千金也不换的美好回忆。

第六十八章 死地

最终元洌还是不曾冲动地趁夜去瞧璎珞,也许是米罗半途打岔使他失了兴致,也许是他自己心底深处依然有些不足以对外人道的其他想法。他一腔热血退去之后,却有些感谢米罗,毕竟北金皇城离着“卫家军”的大营还是有不远的距离,他这样贸然半夜离宫,却不像是一个国主做的事情。

米罗和师尊清影真人炼蛊大业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蓝夙一千万个不乐意,又哪里会有人在乎她的心情?米罗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儿,清影真人又将她视作仇敌,自然只有气她没有帮她的道理。唯一一个晓事的元洌,却似乎比那二人还要更加欣赏她郁郁不乐的模样。

蓝夙恨得几乎要咬碎了银牙,这样的元洌,比蛇还要阴毒,她想报复,又觉得无处下手。

真的无处下手么?每个人做了坏事都会有一些蛛丝马迹留下吧?只是,还需要时间来慢慢筹措而已。蓝夙到底不愿意坐以待毙,也不愿意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米罗就这样被元洌欺骗了还不自知。她这样一转念,就觉得一直积闷的心情开朗了几分。这个表面上金碧辉煌实际上埋葬着累累白骨的皇城,是她的家,是她的舞台,也是她的坟墓。她不怕和人斗智斗勇,只怕自己卖力演出,下头无人叫好,既然元洌还愿意观赏她的反应,她就不怕自己没有翻身的一天。

虽然暗暗下定了决心,可是想到往昔,她头一次握住元洌的手的时候,那少年精悍却瘦削的骨节在她掌心中沁凉如玉,那个时候,又怎么会想到有今天?

他和她,恨不得对方去死。

元洌不像蓝夙在想他一样也想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母后,他虽然按捺住了想要见到璎珞的心情,一颗心却根本不能像之前那样平静。他亲自穿上金甲,跨上御马,来到阵前督战。

说是在阵前,也到底是北金的国土之内,北金和大昀在宛平城处只隔着一条名唤“吴定”的河,经年累月的战争,河道两岸不知道死了多少兵丁,枯骨有的沉入河底,有的随风零落,又哪里能回到故土?

此时吴定河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双方却都不敢贸然出击,只隔着不算宽阔的冰面,遥遥对峙着。

元洌在城楼前下了御马,举步登楼,他今日穿得是国主才有资格穿的金丝软甲,外头披着融融的黑貂大氅,头上束着金丝冠冕,一对眸子极精神,冷冷地睨视着对面的大昀军队。

宛平的城楼之上也站着几个人,远远望去,不过是几个黑影而已。元洌将手一伸,身后的宦官连忙递上来鎏金嵌水晶的远望镜。

他的手指玉也似白,握着那镜筒十分好看,他轻轻地转动镜筒,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

不管他心里是不是真的轻视“卫家军”,只消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于北金的将士们来说,就是极大的鼓舞了。战者攻心,有时候成败并不完全依赖于战力或者战术,人心强,局势便强。

忽然,他的眼睛睁大了,唇边还未完全褪去的笑意已经僵硬了,看着就有几分扭曲古怪。他放下远望镜,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城楼,可惜距离隔着太远,他方才看到的景象和人,现在又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不得不又将远望镜拿起来,从那小小的圆筒里望出去,那对面城楼之上站着的一个披着白狐大氅、一头乌丝绾成妇人的星月髻的女子,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璎珞,又会是谁?

他定定地看着那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璎珞头上只簪着一支霍祁钺送的青玉玉兰花,花蕊处垂下两串碎珊瑚、碧玺、玳瑁串着的璎珞,倒是和她十分相称。她眉目宛然,脸颊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也淡了几分,虽然并未完全褪去,她却也不再以面纱覆面。

原来她长得是这般模样,元洌的脑海里只回荡着这一句话,原来她的脸颊上是有伤的,怪不得一直戴着银色面纱。

记忆中那个青衣窈窕的身影和面前这个娇柔端庄的少妇重叠在了一起,没有变的,就是她那对莹亮温柔的眸子,只不过,现在的她,在柔情似水地凝视着另一个人。

霍祁钺穿着玄色的“金乌卫”制服站在她身边,身形并不悍壮,甚至有些细瘦,可是看起来就是让人不得小觑的模样。他也穿着一件黑貂大氅,薛缜和他情如兄弟,这样的衣食小事也不会轻忽。黑貂尊贵,元洌是国主,自然有穿的资格,可是霍祁钺,不过是一个统领罢了。

就算是在大昀国内,比他品级高的人也比比皆是。元洌原本想自己身份已是极贵,这一桩起码可以压过霍祁钺一头,可是见了他的模样,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

他就像一个在灯下和假想敌战斗的人一样,精疲力竭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对手不过是墙上自己的影子。他的心事,悱恻也好,嫉妒也好,璎珞和霍祁钺,根本就不知道。

元洌在这里兀自难捱,穆托的新国主却决心要一劳永逸。来自大昀的护卫虽然本事过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汉,可是到底失了地利人和。

沉琅了解自己这个兄长,他登基不久,根基不深,又是这样紧要的关头,必不会明刀明枪地来要自己和卫玺的性命。

“多半,不是下毒便是放火,我还不晓得他那些小九九。”沉琅的语气颇有几分藐视,被卫玺横了一眼,“你成日里在书房自己盘算些什么也不对我说,现在这样说,莫非是有了主意不成?”

沉琅见她生气,连忙走上来,“你放心。”

卫玺啐了他一口,“我有什么不放心?”她站起身来,指一指外头那些不知道隐匿在哪儿的护卫,“反正他们都是我表姐向表姐夫求来保护我的,大不了我全身以退,以后年年记得给你烧纸!”

沉琅就苦了脸,“王妃,也不必这样恶毒吧?我毕竟是你的亲夫啊!”

卫玺不搭理他,沉琅这个自己把事情闷在心里的性子一时之间也改不了,她也知道人本性难移,让她小小地发泄一下,还是可以的吧!

“王妃,咱们带这些东西就够了吗?要不要再多拿几件大氅?我看外头冷呢!”云暖打断了他二人的谈话,抱着一个几乎半人高的包袱走了进来。

卫玺见她这样,连和沉琅吵架也顾不上,“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当是搬家呢!”

云暖皱了皱鼻子,“可不就是搬家吗?”

卫玺又要说话,只见一个赭色的影子倏忽闪了进来,如同鬼魅一样站在了自己身边,“王妃。。。。。。”

她唬得伸手拍了拍胸口,“这位大哥,你吓死我了。”

那护卫便是薛缜派来的几人中年纪最长也最稳健的一位,听卫玺这样说也不苟言笑,自顾自地道,“王妃不必怕在下,若是在下不进来,等一会儿火烧得大了,怕王妃更加要害怕了。”

卫玺心里翻翻白眼,这人看着老实,却是个话痨!

冬日天黑的早,此时外头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夜风声嘹呖,就算有些什么异动都被掩盖过去了。沉琅的眼睛就微微地眯了起来,“他果然沉不住气,这才几点,就迫不及待了。”

卫玺却是如释重负的模样,“我还怕他拖得太久呢,这样利索倒是很少见,平日里都是蝎蝎螫螫的,大男人却一副。。。。。。”她到底幼承庭训,虽然嫁人之后豪迈了不少,可是太难听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方才来报信的人又跟鬼影一般转了几转,屋里就瞬间多了几个人,都是赭色的打扮,个个身形高大,倒显得殿中逼仄了起来。

云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丫头,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步一挪地往殿后蹭去。卫玺余光瞥见已经有一个护卫跟着她走了出去,也不担心,只和沉琅静静地对坐,听着外头的风声,还有隐约的、几乎听不到的噼啪声。

沉琅的肩膀微微地垂着,看起来倒是很轻松的模样,只有卫玺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里跃动着两点光,比火星还要明亮。

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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