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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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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几年前那场北金偷袭大昀的战争,若不是蓝夙使计,请国主派人买通了传送军报的官员,驻守宛平的沈鸣远夫妇也不会以身殉国,那样的话,也许整个局面都要翻转了。

元洌掐指算算,沈鸣远夫妇死的时候,璎珞应该尚不到十五岁。他想到那个时候的她,虽然没有见过,可大致也能估计到,一定从小就是那样清冷孤傲的样子,可是眼睛里却像有一团火,能把你寒冷坚硬的人都捂热了。

蓝夙听了宫人的回报,听说是元洌来了,脑子迅速地转了起来。他已经有半个多月不曾来到自己的“莫殇殿”,八月十五的夜宴上又几乎不留情面地回避了自己的示好,现在过来,却是为了什么?

她绞尽脑汁也猜不透元洌的心思,只好恹恹地道,“叫他进来吧。”

元洌走进来就看见一个太医跪在蓝夙榻边替她按摩头顶,想到关于米罗的身世,几乎想要笑起来。可是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于是对着那太医一摆头,“我和国后娘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你先下去吧。”

那太医偷眼瞧了一眼蓝夙,见她并没有不满的神色,于是连忙站起来,弓着身子退了出去。而蓝夙的贴身宫女会看眼色,也将一众宫人都带了出去,只留这对名义上的母子待在寝殿里。

“太子殿下贵人事忙,今天是被什么风吹来的?”蓝夙眼睛都不睁一下,躺在榻上悠悠地问道。

元洌不去计较她冷嘲热讽,只是笑着道,“儿臣是来替母后处置那些无用的奴才的,小小的一桩斩草除根都做不好,留着也是浪费银饷,倒不如全部将头手砍了下来做花肥。”

蓝夙听他这话说的古怪,才微微地睁开了眼睛,“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来,这样拐弯抹角的,我不想听。”

元洌笑得更开心了,将那几页纸递给蓝夙,“母后听不懂儿臣的话不要紧,看了这个,应当就明白了。”

蓝夙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大变。元洌站在一边欣赏着她想怒又强自克制的神情,心情一片大好。

过了好半天,蓝夙才整顿了心情,勉强对着元洌一笑,“就算我手下的人无能,放走了这位大昀皇帝的小姨子,同太子殿下你,又有什么关系?”

元洌耸了耸肩膀,“很简单,我想娶她。”

蓝夙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将那几页纸冲着元洌丢过去,“你妄想!”

纸张没有什么重量,在空中飘飘荡荡,颓萎地落在了地上。

元洌一点儿也不生气,上前捡了起来,原折好放在自己怀里,“母后一时想不通,儿臣不怪母后,只是儿臣心意已决,不管谁不不情愿或者从中作梗,我都是要娶她的。”

蓝夙气得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当时怎么就糊涂油蒙了心窍,对你掏心掏肺地好?你想想你那个亲娘,是个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下贱东西?不过是个玩意儿一样的丫头,养出来的你也不过是个下贱胚子!是我把你当个人,带在自己身边拉拔长大,若是没有我,你的骨头都不知道在哪儿敲鼓了,还想当上当朝太子?”

她一连串连珠炮一样根本不喘一口气,“若不是我百般筹谋,国主那么多的儿子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太子、未来做国主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将我甩开了!我告诉你,没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你当时利用我的时候,并不是现下这一副嘴脸。如今瞧上人家大昀的高门贵女了,就想将我踢到一边儿去了,你别妄想,惹急了我,让你的如意算盘落空!”

她咬牙切齿地道,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寒光,“我才不管她是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之没有人再能够欺骗我、背叛我!”

元洌看着她整个人都歇斯底里了起来,原本端庄美艳的面孔也狰狞扭曲,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对着蓝夙扬了扬,“母后不必这样生气,不如先静下心来,好好瞧一瞧这样东西,再做决定也不迟。”

蓝夙的反应果然不叫他失望,她望着他手里晃晃悠悠的红绳脚链张大了眼睛,“这样东西,你是由哪儿得来的?”

元洌将手指在唇间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走上前来,坐在蓝夙的榻边,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脸颊,“儿臣和母后在这宫里素来是相依为命,怎么到了今时今日母后倒像要和儿臣生分了?”

他脸上的哀伤不似作伪,可又确确实实是在作伪。蓝夙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自己亲手养大的男子,怎么一夕之间就面目全非,自己完全认不出他的样子了。

“只要母后肯依从儿臣的心意,让我修书一封向大昀求亲,”元洌深情地望着蓝夙的眸子,说出来的话却阴森森地饱含威胁之意,“妹妹的事,儿臣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蓝夙被他这样一通胁迫,只觉得心一半在雪水里泡着,一半却在火焰里灼烧,一热一冷使得她十分难受。她微微蹙起眉头,捧着心口,垂下了头不发一语。

元洌在一边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好半晌,蓝夙才虚弱地点了点头,“好吧,你也长大了,就按你的心意去办吧。”

“只是,”她似乎还想做困兽之斗,“你父皇那边,未必会答应你和大昀联姻。”那位女子的皇帝姐夫,也未必会将自己嫡嫡亲的姨妹嫁给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不信元洌没有想到这一点,看着他就好像看着一个疯子一样。

元洌此时的精神状态确实和时刻处于亢奋之中的疯子很像,他高兴地昂着头,对着蓝夙拍了拍胸脯,“不碍事,父皇那边,我亲自去说!”

第五十三章 弑父(下)

元洌自从上次中秋夜宴见到自己父皇一次,倒也有十几日不曾见到他的面儿了。倒不是说他蠢到连表面上一个“孝”字都做不到或者懒得去做,实在是北金国主天天沉湎于各色佳丽之中,对元洌的晨昏定省看得不是那么的重。虽是这样,元洌依旧每日来到他所在的正殿,虽然不被传召进去,无论晴雨风雪,却都不曾废过一日。

今天是他头一次不奉召就擅自来到正殿,外头守门的宫人本来想拦,可转念一想国主这般荒唐,眼瞅着没有多少日子了,还不如给未来的国主卖个好,等到换主子的时候,他还可以继续在御前伺候。于是便笑吟吟地替元洌推开了门,嘴里还殷勤道,“太子殿下,小心门槛。”

元洌见他伶俐,少不得对他一笑,自己昂首阔步地走进大殿,对着正坐在高处搂着一个美人儿狎乐的北金国主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父皇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殿中垂着重重帘幕,都是不透亮的杏黄色云锦,大白天里还点着灯烛,灯座都极尽奢华,一个上头镶嵌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烛火映着珠光,照的整个殿中晕起一团温柔白亮的光芒。

北金国主正在光下赏美人儿一对雪白的莲足,元洌这样冷不丁地进来,外头的风也扑了进来,烛光便随之摇曳。他瞧不清了,就皱起了眉头看着底下的儿子,“你好端端的怎么过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薛缜声音清亮,“儿臣有要紧事要同父皇说,还请父皇屏退左右。”

国主听了这话更不喜欢,“你有话就说吧,这儿没有外人,我的小鸽子们都不会出去乱说的,她们又不是多嘴的鹦哥儿。”他自己说着,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幽默感,连着哈哈大笑了好几声。那些美人儿见国主笑了,又怎么敢不笑,一时间满殿莺声呖呖,或高或低的娇笑之声在元洌耳边回荡个不停。

元洌不答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国主。国主被他一对幽深的眸子看得暗自心惊,这个儿子和他并不亲近,他根本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元洌已经长成一个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他皱了皱眉头,将身上的美人儿往外一推,“太子发话,你们都下去吧,朕不传不许进来。”

那美人儿被他推落在地,摔得身上疼痛,也不敢说什么,好不容易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路过元洌的时候忍不住好奇,向他望了一眼。

元洌的侧脸白皙俊秀,鼻子直直地立着,额头饱满下颌略长,看起来丰神如玉,竟衬得她自惭形秽起来。

太子瞧也没有向她瞧上一眼,那美人儿又羞又气,红着脸走了。

殿中人多,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尽,终于安静了下来,就听国主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才道,“有什么话,你现在总可以说了。”

元洌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国主的龙椅之下,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儿臣想要求娶大昀皇后的胞妹为妻。”

国主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眼看着他,似乎在努力辨别他的意思,过来一会儿才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元洌动也不动,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儿臣想要求娶大昀皇后的胞妹为妻。”

国主这下听明白了,哈哈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指着元洌摇头,“你这孩子,难道是疯了?大昀和我们北金世代为敌,皇帝的小姨子岂能做你的妻子?”

他笑了半晌,抬头看到元洌依旧静静地立在地上,方才惊惶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你真要娶个大昀女人做太子妃、不,是做我北金未来的国后?”

元洌一脸的无辜,“有什么不可以吗?”

国主大怒,拍得龙椅扶手楞楞作响,“当然不可以!难道北金的女子都死完了,要你巴巴地求娶仇人之女?”

他冷了神色,“朕看你是忘了死在‘卫家军’铁蹄之下的列祖列宗了吧?”

元洌呵呵地笑了起来,“列祖列宗的尸体都化作飞灰了,我还记得他们做什么?”

“父皇何必要给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眼馋大昀的财富才罔顾百姓和将士的性命一次又一次地开战,现在说得好像是为了替列祖列宗报仇一样,真是自欺欺人呐!”

“我就比父皇诚实得多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对大昀开战,也是为了我自己,并不为什么虚名。”他又向前走了几步,踏上了台阶,来到国主身边,“何况,冤家宜解不宜结,若是我娶了大昀的贵女,两国之间也不必这样剑拔弩张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国主被他的话气得呆住了,一时也做不出什么多的反应,只有喉间嗬嗬出声,大声地斥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孽子!”

元洌伸出手替他抚抚胸口,“父皇何必这样生气,儿臣也是为了北金着想,百姓们就是人君的天,他们没有一个想打仗的,父皇又为何非要违逆天意呢?”

国主被他气得倒仰,口不择言起来,“你就是想气死我,自己做这国主对不对?”

他后悔道,“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听那贱人的话!”他这时才清醒过来,自己当时并不只是元洌一个儿子,竟然听从蓝夙的意见将他立做太子,之后其他几个儿子不是被送到遥远的封地,就是离奇身亡,他这时才回过点味儿来。

“你们一对贼母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国主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你不必做梦,要想娶大昀的贱女人,除非我死!”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天灵盖儿上一阵剧痛,身子一软,就从龙椅上滑落下来。

“那你就快点去死吧。。。。。。”他倒在地上才看到元洌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支沉重的黄铜鎏金烛台,上头那颗圆亮的白珠已经被自己殷红的鲜血染红了。

北金国主对于这个世界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亲生的儿子那张冷酷俊雅的笑脸。

元洌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父皇的血从头顶大股大股地涌了出来,他蹲在地上,伸手去蘸了一点,那血还是微热的。他将蘸了血的手指放在唇间,尝了尝。

“脂粉气太过,看来美人儿们的馨香,将父皇您的骨头都熏软了。”他低低地道。

“你的心倒是真狠,我都生怕有一日惹恼了你,你也会这样对待我了。”一个女声悠悠地响起,打破了元洌的沉思。他一惊之下高声喝道,“是谁?”

蓝夙从暗影里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既然太子进得了这正殿,国后能进来,也没有什么惊奇的了。”

元洌见是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起一口气,还是对她毕恭毕敬地道,“母后。”

他二人说着话,完全无视了地上躺着的国主尸体。蓝夙走过来瞧了一眼,只见给过自己屈辱冷遇、却也给过自己无上尊荣的男人躺在冷冰冰的地上,心里虽然有些唏嘘,嘴上却不敢表露。

元洌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凑在她耳边魅惑地道,“不要怕,父皇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蓝夙心里明镜儿似的,元洌不过是因为坐下龙椅未稳,又一心想要娶沈璎珞,才对自己这般敷衍,等到所有愿望达成,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置自己。

可惜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少不得打起精神来也敷衍元洌几句,“先帝驾崩,若是守孝三年,怕是璎珞姑娘等不及的,若陛下真心求娶,只怕就得快些办了。”

第五十四章 错意

北金国主猝然驾崩的消息传来,大昀皇帝薛缜自然十分震惊。然而使他更加震惊的却是,已经登基的前太子、新一任国主元洌,却派人送来了求婚的书信。

大昀和北金世世代代都是水火不容,这个新国主不顾先帝尸骨未寒,竟这样迫不及待地欲求娶敌方之女,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思,薛缜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双池从那来使手中接过了元洌的亲笔信,薛缜拿了过来却不看,吩咐人将他带下去休息,自己拿了信,匆匆忙忙往“凤昭殿”里来。

已是秋末,北风渐起,从“元泰殿”往“凤昭殿”去的一路上都栽种着极其高大茂密的桐树,叶子不断地飘落下来,一会儿就堆积的小径上头一片金黄。洒扫的宫人们忙的焦头烂额,几乎时时刻刻拿着扫帚站在树下等它落叶。

“凤昭殿”里正是一片甜香暖意,璎珞回到京中,卫玺也尚未回到穆托,加上安国公府的叶冬毓和齐纭净两位少奶奶,此时都团团挤坐在沈璇玑寝殿靠窗的软榻之上,不晓得在说笑些什么。

沈珊瑚前几个月正式落发剃度,成了方外之人,法号“明心”。沈璇玑心里虽然不情愿,却抵不过自己庶妹心意坚决,也只有允了,又多多地送了些香火钱去庵里,请住持老尼多多照顾沈珊瑚。

玉郎依旧住在安国公府里读书,有云先生倾力教授,又有方尘督促练武,他比起几年前懵懂的孩童之状却是长进了许多,俨然有了文武双全佳公子的模样。他是沈家一棵独苗,又是正经的国舅,若不是还年少,沈璇玑恨不得立时就将琼江高门大户出色的女儿们都唤来排成一排任幼弟挑拣,她素来不爱摆架子,可为了玉郎,又觉得偶然任性一次也没有什么。

两个弟妹都不能陪在她身边,沈璇玑便格外爱护璎珞,将她留在宫中陪着自己住。薛缜知道她的心结无非是父母身亡,自己未能尽好长姐的责任,璎珞这个年纪若是搁在别人身上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可偏偏是在她身边,不仅现在都未曾定下一门婚事,连容貌都毁了,实在让她觉得无颜以对九泉下的爹娘。薛缜不忍见她自怨自艾,便也纵着她将妹子带在自己身边,对她百般呵护。

璎珞自从来到长姐殿中,似乎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性情也比之前开朗许多,到了中秋节后,竟然愿意将脸上的银色面纱取下了。虽然在见外人的时候还是不习惯,但是对着熟悉的人,已经可以没什么障碍地自信相对了。

薛缜一步踏入殿中,看到的就是她扭股糖一样贴在沈璇玑身上,“姐姐不打三嫂子我不依,哪儿有这么笑话人的?”

齐纭净笑得直不起腰来,拿着一方藕荷色的丝帕扬了扬,“二姑娘,不是我说你,只是你做的这九层莲花,怎么瞧都是冰雕了又融了的,这可怪不得我。”

璎珞一把将那帕子抽回,正待回嘴,忽然看到薛缜进来,连忙肃了神色,弯下身子行礼,“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齐纭净和叶冬毓、卫玺都是背对着外头的,这时才回头,也急忙下榻行礼。几个人在外都是金尊玉贵的贵妇,卫玺还是王妃之尊,被薛缜瞧见这样小儿女态的一面,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行过了礼,就退了下去。

叶冬毓和齐纭净二人还好,只有卫玺心里还装着事儿,路过薛缜的时候难免抬头向他看去。薛缜知晓她怕自己不帮沉琅,摇着头笑了笑,“王妃不必担心,朕说过的自然会做。”

卫玺这才放下心来,觉得自己小人之心,更加不好意思,喃喃道,“是,陛下一言九鼎,都是小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璎珞也打算和家中女眷一起退下,却见薛缜若有所思地望了自己两眼。她下意识地将手抚上自己面颊之上那道长长的疤痕,其实这道伤疤恢复得也算是不错,神医还替她调制过一方祛疤的伤药,只是她用上的时候已经不算新伤,效果自然就打了折扣。如今她原本细白无暇的脸上,远远望去是瞧不出什么的,只有细看,才能看到一道和肤色相差无几的疤痕,横亘在她脸面之上。

薛缜见她会错意,连忙转过了视线,可是元洌一心为了璎珞而来,他也很好奇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姨子,是怎么会入了北金新国主的眼呢?

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在璎珞这个黄花闺女在场的时候说,薛缜一直面带微笑地等着她们几人鱼贯而出了,才对着兰清吩咐了一句,“你们先下去,我和你们娘娘有话说。”

双池已经带着不少宦官宫人在“凤昭殿”外守着了,兰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敢违逆圣旨,也应了一声,将殿中碧螺、玉萄等人都带了下去。

沈璇玑见丈夫脸上神色不同往日,也不觉有些奇怪,方才薛缜进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榻上,如同在王府里一般不重礼节,也是寻常的。这个时候却不得不走了下来,来到薛缜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怎么了,陛下哪里不舒服?”

薛缜捉住她的手,将怀里那封元洌的亲笔书信交给她,“你先瞧瞧这个。”

沈璇玑狐疑地接过,打开来瞧了不过两行,就气得脸色大变。她即时就想将这书信扯个粉碎,却还是按捺住脾气细细读完,才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恨不得上去踏两脚,“不成,他妄想!”

薛缜早已经预料到沈璇玑必是这个反应,也不觉得出奇,他自己也并没有打算将小姨子远嫁北金,就算是做国后,想来安国公府也是不稀罕的。

只是元洌背后的用心,还是得问个清楚。

沈璇玑送走了薛缜,自己火急火燎地来到了偏殿。璎珞正和两个嫂嫂并卫玺一起吃茶说话,见她表情严肃地走进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面前的沈璇玑,已经不是在家时候那个温言软语的长姐,她做了多年的九王妃,在萼邑那样山穷水恶的地方磨砺了几年,如今又是母仪天下,身上自然带有一种可以睥睨世人的威势。

叶冬毓见她们姐妹二人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连忙对着齐纭净和卫玺使了个眼色,走上来盈盈福身,“入宫的时候也长了,只怕老太太在家里待着心急,我们这便回去了。”

沈璇玑现在也没有心情留她们,点了点头道,“替我向老太太和舅舅、表哥问安,过几日再请嫂嫂和表妹来聚。”说完吩咐兰清亲自将三人送了出去,才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璎珞,“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北金的太子元洌?”

璎珞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就惨白了下来,她此时自然知道栎邑医馆自己救下的那个自称“袁冰”的神秘男子的真实身份正是长姐口中的“北金太子元洌”,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不仅连累了一条街的邻居居无定所,和自己一向亲近的隔壁赛家,稀里糊涂被灭了满门。这是她心底深处永远的愧疚和自责。

“他派人送来书信,说要求娶你做北金国后。”沈璇玑听璎珞将始末细细道来,心里嗟叹,也不免道一声“冤孽”,将北金来使的来意告诉了妹妹。

“我绝对不会嫁给他!”璎珞没料到他对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心思,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绝对不会!”

第五十五章 狩猎(上)

说回“卫家军”大营之中,其实赛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时头脑发热就给卫珈的马儿下了“得意草”,他只是隐约觉得那是个机会,若是卫珈或者大营之中一直是平平顺顺的,他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有上战场的机会,这一生,都无法亲手替父母弟妹报仇了。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都必须要得到卫珈的信任,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可是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如同被未知的一只手推着,走到一个他从来没有预料过的地方去。

“得意草”的效用他并不清楚,所以他一定要去亲眼看一看。

到了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卫家军”大营之中就喧闹了起来,被挑中随行的士兵们自然十分兴奋,若是没仗可打,他们常年也不过是被困在军营之中不断地操练,练过枪法又练骑术,学过弓箭还要学大刀,一年两年得还有个新鲜劲儿,时间长了,就觉得乏味了。

好在卫珈颇能体恤他们的心意,从卫邺定下规矩开始,若是没有仗打的时候,狩猎是每年两次,每一次都会带不同的士兵随行。郑楚哪儿有两份名册,上次点过的人这次就留在营中看守,反正也不过是几日的工夫,士兵们倒也愿意。

赛罗起得早,一直站在帐子旁看着士兵们兴高采烈地忙碌,都是粗豪的汉子,彼此之间大呼小叫,已经定下了赌约,一时也是十分热闹和乐。

虽然已经是做得熟惯了,郑楚依然不放心手下的人,也早早起身在帐子中来回穿梭指点,在他心里,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士兵们就像他的子侄一样,就算在外头都能独当一面,在他这儿还永远是毛毛躁躁的小孩子。

“小六!你又在卖眼,还不快些将鞍辔装好?!误了大姑娘的时辰,仔细你夜来大哥打你!”

那唤作小六的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听见郑楚喊自己,转过来笑眯眯地道,“夜来大哥脾气虽然坏,可大姑娘最是和善,自然不会叫他打我的!”

他话音未落,只见郑楚的脸色诡异了起来,周围的人也都是一副忍笑的表情。小六暗暗咋舌,不会这么背时吧?他讪笑着转过脸来,果然见到一身雪青色劲装打扮的卫珈望着他笑,而她身后那个穿着墨绿披风的黑面少年,不是夜来又是谁?

“嘿嘿,嘿嘿。。。。。。”小六对着卫珈行了一个礼,就听夜来冷冰冰地道,“我的脾气,真的有那么坏吗?”

小六连忙严肃地摇头,“不不不,怎么会呢?夜来大哥的脾气最好,简直就如春风一般的和煦!”这下连卫珈都没忍住,“噗”地一声小了出来,伸手拍了拍小六的肩,“好小子,有前途!”狗腿得这么煞有介事,可不是有前途吗?

夜来见卫珈夸奖他,自己也不好发作,只是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跟着卫珈走了。小六抚抚胸口,呼出一口长气,方才可是吓死他了!不过话说回来,夜来大哥的脾气似乎真的是好了不少,如果他以前听见自己在背后这样说他,不说动手,暗地里戏弄一番是少不了的,看来人真的是会长大啊!

卫珈走了,大家也都渐渐散去各做各的事了,这样的小插曲在“卫家军”营中并不罕见,郑楚也不放在心上,笑了笑转身要走,就看到一直在一旁巴巴地瞧着的赛罗。

赛罗一个身逾七尺的汉子,站在帐边一句话也不说,也说不出来,头上依旧蒙着那块已经要瞧不出眼色来的灰布,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却洗得发白、干干净净,也没有什么异味。他虽然是站着,骨子里却流露出极其小心谨慎的感觉,瞧着倒像是佝偻着身子一样。他见郑楚望过来,也望向他,眼睛里都是渴望的神色,脸上的肌肉又是向上抽动了几下,是一个又可怕又卑微的笑容。

郑楚虽然随着卫邺出征多年,如今又辅佐卫珈,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见他这样,哪儿还有不同情的,于是笑着走上来拍了拍赛罗道,“小灰,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去打过猎?”

在家的时候?赛罗心里苦笑,赛大叔在栎邑不过是个普通小生意人,赛大娘平日里做些针线吃食贴补家用,自己也就是跟着爹爹四处奔波,哪里有机会去打猎?

他心里想着,手暗暗地握紧了拳头,脸上还是堆着那个可怖的笑容,连连摇头,眼中渴望的神色又深了几分。

郑楚看得一阵心酸,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出身也是普通,不知道得罪了谁竟然遭此大难。好在他做事细致稳妥,倒可堪一用。他心里既然已经肯定了赛罗,又怎么会不顺了他的心意,只不过是多带一个人而已,卫珈根本就不会干涉,全由自己做主。

“既然没有,这次就同我们一起去吧。”郑楚还是长了个心眼儿,“你就跟在我身边,等会儿我叫人来送衣裳给你,既然要和大姑娘一起出门,你穿得这样随便,可是不行的。”

赛罗已经听不到他后面说什么,他此刻心中狂喜,郑楚要带着他一起出去狩猎,还是跟在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离着卫珈岂不是就很近了?离着卫珈近了,只要自己灵醒些,还愁没有表现的机会吗?何况他现在特征这样明显,若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卫珈一定不会忽视他的。他有些心酸地想到。

“怎么了?你高兴傻了?”郑楚见他呆呆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赛罗一下就冲着他跪下了,他是真心实意地感谢郑楚,如果不是他这么好心,自己还在绞尽脑汁地接近卫珈,自己不在卫珈的近距离之内,那“得意草”就白下了。

他的脑中已经迅速形成了一个计划的雏形,到时候只要随机应变就行了。

郑楚自然不知道他心思这么深重,见他跪下连忙将他拉起来,故意虎了脸呵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可他心里却是满意的,起码证明这个年轻人知恩图报,这样的人,总比那些觉得天下人人都该替自己着想的纨绔子弟,好得多了。

他既然这样想,瞧着赛罗又顺眼了几分,连他那张好像熔过的蜡一样的面容都看起来没那么不舒服了。他笑着转身离开,即刻就吩咐了一个小兵拿了一套赭色的士兵服到赛罗的小帐里,还带着一顶士兵们素日戴的青灰色的风帽,好让他半遮着脸。

到了用过早饭,卫珈为首,身后离着一个马蹄的距离跟着夜来,再往后跟着郑楚等人,最后才是随行的士兵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此时正值金秋,林中野兽正是出没的时候,再晚几日就不会有好收成了,所以大家都很兴奋,意气满满地准备多猎几只回来,也能在冬日里添一条褥子。

只有赛罗一个人心不在焉,他此刻也骑在马上,紧紧地跟在郑楚身边,离着卫珈,不过不到一丈的距离。

卫珈还是穿着雪青色的劲装,身上扎着皮靠,胸前一只护心镜闪闪发亮。她身上披着松花色的披风,和夜来的墨绿色的一样,都是夹杂了孔雀金线绣成,光线暗的时候看不出来,阳光打在上头,才会显出淡淡的晶光,如同银河星璀,端的是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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