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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的告白 (第三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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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我比常人倍怕空袭,可同时也以某种甘美的期待焦急等候着死的到来。我反复说过,未来对于我只是个沉重的负担。人生自起初就用义务观念把我卡得死紧死紧。我不可能履行义务于人生是一清二楚的,可它仍旧以不履行义务为由严厉斥责我。我想,我一死,让你这人生扑个空岂不快活。我官能地和“战时流行”——死的教义发生了共鸣。我想,万一我“光荣牺牲”(这虽然与我的形象相距甚远),就是滑之大稽地结束了一生,坟墓下的我就有了不尽的笑料。可警报一旦作响,这样一个我则往往第一个逃进防空壕中。 
 
  ……我听见了难听的钢琴声。 
  那是在一个马上就要作为特别干部候补生入伍的朋友家。我很珍重这个名叫草野、高中时期可以和他探讨些精神问题的唯一的朋友。我这种人不敢奢望交朋结友,但我下面的话却恐怕连这唯一的友情也要伤害,我感到了迫使话语出口的自己内心的残忍。 
  “琴音好听吗?上气不接下气似的。” 
  “弹琴的是我妹妹,老师刚走,她正在练琴。” 
  我们停止了对话,再次竖起耳朵。草野马上就要入伍,怕是飞进他耳中的已不单单是隔壁的钢琴之声,而是眼看就要与之分离的“日常之物”的既蹩脚又急人的美吧。像是对照着笔记做出的差劲的点心,琴的音色里有一股亲切感。我秉性难移,忍不住问道: 
  “多大了?” 
  “18岁。我下边就是她。” 
  草野回答。 
  ——越听越觉得那确实是18岁的、多带梦幻的、尚未意识到自己美在何处的、指头犹存稚气的钢琴声。我希望她的联系能永远继续下去。果然,如愿以偿,这琴声在我的心中一直响到5年后的今天。多少次,我力图相信这是我的错觉。多少次,我的理智嘲笑这种错觉。又有多少次,我的软弱讥笑我的自我欺骗。尽管如此,钢琴声却支配着我,假若能从宿命一词中抽去让人生厌之义,那么对于我,这声音的确是命中注定。 
 
  我记得,就是这“宿命”一词不久前曾给了我异样的感受。高中毕业的典礼结束后,我随原是海军大将的校长去皇宫谨表谢忱。在车内,那两眼眼屎、满脸愁容的老人批评我应征时执意当一名普通士兵而没有申报特别干部候补生,并坚持说我的身体根本不能适应列兵生活。 
  “我有思想准备。” 
  “你不了解才这么说。不过,现在报名期已过,后悔也晚了。这也是你‘命中注定’'原此为英语,下同'的哟。” 
  他宿命一词的英语发音带有明治时代的味儿。 
  “我的什么?” 
  我问。 
  “‘命中注定’。这也是你‘命中注定’的。” 
  ——他以生怕被人以为是婆心的、显露出老人特有的羞耻的漠然的口吻,单调地重复了一遍。 
 
  我以前在草野家也肯定见过那弹琴的少女,可是,清教徒式的草野家完全不同于额田家,他的三个妹妹总是腼腆一笑马上躲在一边去了。草野入伍的时间一天天临近,我们二人交替着相互访问依依惜别。对于他的妹妹来说,那琴声把我弄成了一个木头人。自从听了那声音,像是听说了她的什么秘密似的,我再也不能正面瞧她或主动上前搭话。她偶尔出来送茶,我眼前看到的,只是那轻盈而敏捷摆动的双腿。或许是因为裙裤和裤子的流行而使女人的腿难得一见?这双腿的美着实让我感动。 
  ——这般写来,人们认为我从她的腿上获取了肉感也没有办法。其实不是。我已再三声明,关于异性的肉感我完全没有一定之见。那极佳的佐证就是:我丝毫没有想看女人裸体的欲望。然而,我是认真思考爱女人的。每当那让人生厌的疲劳战局了我的心并开始干扰我追求这“认真思考”时,我便以为自己是个理智占上风的人而喜不自禁,我把自己冷漠的不长久的性情比成了男人玩腻女人后的情绪。我以此甚至一并满足了自己意欲装作大人般的买弄。在我的内心,之中心理活动的程序已经固定下来,就像丢进一角硬币马上可以吐出糖块的点心铺的糖果机一样。 
  我以为男人不带任何欲望也可以爱女人。这大概是历史进入人类社会以来最不着边际的企图。我自己不仅意识不到这一点,而且要当一个(说大话是我的秉性,乞谅。)传播爱之教义的哥白尼。我因此理所当然地信奉起柏拉图式的观念来。看上去可能与我前面讲的有矛盾,但我是由衷地名副其实地纯粹地信奉它的。我所信奉的,或许不是其对象而是其纯粹性吧?我发誓所要忠诚的,不就是这纯粹性吗?这是后话。 
  有时候我之所以显得不相信柏拉图式的观念,那是因为我的头脑总爱向我所缺乏的肉感这一观念倾斜,还因为我那人为的疲劳总想装出一副大人样而获得病态的满足。就是说,它源于我的不安。 
  战争的最后一年,我21岁。新年伊始,我们学校被动员到M市附近的N飞机制造厂。十分之八的人当工人,余下的身体虚弱者干事务性工作。我属于后者。可是在去年的体检中,我被宣布通过了第二乙种兵。我担心,或今天或明天入伍通知就要来到。 
  仅仅横穿厂区也要花费半个小时的大型工厂,坐落在黄尘飞扬的荒凉的土地上,驱动着数千工人运转不停。我也是其中的一员,4409号,临时工牌953。这家大工厂建立在不计较资金回收的神秘的生产经费之上,向巨大的虚无做出奉献。每天早晨念念有词的神秘宣誓也事出有因。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可思议的工厂。现代的科学技术、现代的管理方式、众多优秀头脑的精密合理的思维统统献给了一个东西——“死亡”。这家专为特攻队生产零式战斗机的工厂,就像一种自身鸣动、呻吟、泣叫、怒吼的黑暗宗教。如果没有某些宗教式的夸张,就不可能有如此庞大的机构;我觉得,甚至连董事们大饱私囊也带有宗教色彩。 
  有一次,空袭警报的报警器把这邪恶宗教的黑色弥撒的时刻告知了人们。 
  办公室里一片紧张,什么“情报是咋说的?”之类的土话全跑了出来。这房间里没有收音机。所长办公室的女事务员跑来紧急报告:敌机有好几个编队。忙乱之中,扩音器里的沙哑声发出了妇女、学生以及国民学校的儿童迅速隐蔽的命令。救护人员各处奔走向人们分发印有“止血时分”的红色标签。如果负了伤,止血时就把时间写到这标签上,然后别在胸前。报警器响后还不到10分钟,扩音器里又传出了“全体隐蔽”的通知。 
  事务员们怀抱着重要的文件箱奔向地下的金库,藏好后又都争先恐后地跑上地面,加入到已经非跑穿越了广场的、戴着钢盔缠着防空头巾的人群之中。人潮正向大门奔流。大门外面,是光秃秃的黄色荒原。七八百米开外的小山丘处的松林里,挖下了无数的堑壕。尘土飞扬之中,分为两路的、无言的、心急火燎的、盲目的群众,朝向总之不是“死亡”的,即使它是容易坍塌的红土小洞也总之不是“死亡”的物体,奔跑而去。 
 
  我休息日偶然回家,夜间11点接到了入伍通知。电文要我2月15日报到。 
  像我这样瘦弱的人在城市并不少见。于是,父亲出主意说,若在原籍农村参加体检,这弱不经风的样子更显眼些,也许当兵的事能得意幸免。因此,我在原籍的H县参加了体检。尽管我当时没能把农村青年易如反掌连举十次的草米袋提到胸部使得体检官哑然失笑,可记过仍然达到了第二乙种兵标准,如今又接到了通知不得不参加由农村人组成的粗野部队。母亲悲痛哭泣,父亲垂头丧气。通知到了手上,我也觉得晦气,可同时又希望自己壮烈死去。所以,想通了,认为怎么着都无所谓。只是在工厂患的感冒到了火车上发作起来,待踏上了祖父破产后已无寸土的故乡,到达亲密的熟人家时,高烧烧得我竟不能站立了。由于那家的细心照料,特别是大量服用的退烧药发挥了威力,我基本上是雄赳赳地跨入了营门。 
  一时被药镇住的烧重新抬了头。入伍体检,人要被剥得像野兽一样精光,我手足无措连打了好多喷嚏。黄毛小军医错把我支气管的咕咕声当成诊音,另外加上我关于病情的心口胡说,于是误诊成立,我还因此被查了血沉。我被命令即日回家,病名是:肺浸润。 
  一出营门,我撒腿就跑。荒凉的冬天的山坡通向下方的村庄。就像在那家飞机制造厂一样,我的腿,向着那总之不是“死亡”的东西、向着那总之不是“死亡”的方向奔去。 
 
  ……我躲避着从夜行列车窗玻璃的破口吹进的风,忍受着恶寒和头痛的折磨。“你要去哪里?”我问自己。难道要回因父亲的优柔寡断还没有疏散的提心吊胆的东京的家?要回笼罩着我家的、幽暗的不安密布的城市?要回到瞪大家畜一样的眼睛,主动搭讪相互问候“没事吧?没事吧?”的百姓中?或是要回到尽是患有肺病的大学生那没有丝毫抵抗表情聚集在一起的飞机制造厂的宿舍? 
  坐椅的木靠背随着火车的震动把被我靠松了的、出现缝隙的木板晃得直响。我闭上眼,在头脑中描绘着一幅图景:我碰巧在家遇上了一家人全在空袭下丧生。一股无可言喻的厌恶从这种空想中生出。日常与死亡的关系,从没有给过我如此奇妙的厌恶。不是说就连猫临死也要躲起来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死样吗?我看到家人的惨死状,家人看到我的惨死状,这种想象,仅仅是想象,就使呕吐物涌到了我的胸口。死亡这一相同的条件袭击一家,濒死的父母、儿子、女儿全都露出死亡的同感并相互交换一下眼神。这只能认为是天伦之乐合家团圆场景的可恶的复写。我希望自己在他人中间光荣死去,这与希望自己在晴朗的天空下死去的埃阿斯的希腊式心情也不尽相同。我所追求的,是天然自然的自杀。我愿意像之还不狡猾的狐狸满不在乎地傍山而行,并且恰因为自己的无知而被猎师射杀。 
  ——那么,军队不是最理想吗?我寄希望于军队的,不正是这一点吗?但,我为什么那么竭力向军医撒谎呢?为什么说自己已经低烧半年,说自己腰酸背疼得要死,说自己痰中带血,说昨晚还满身虚汗(当让是因为服用了阿司匹林)呢?为什么当我被告知即日回家时,感到若不花一番力气爬上面颊的微笑难以消去呢?为什么我一迈出营门就那么奔跑呢?难道是我的希望被背叛了?自己没有垂头丧气,没有双腿无力,没有步履蹒跚究竟是为什么? 
  我清楚,军队以为着“死亡”,可前方并没有耸立着值得我逃脱“死亡”的生存。正因为如此,我才难以理解我从营门那么奔跑的力量的源泉。我还是想活下去的,不是吗?即使是以毫无意志的、气喘嘘嘘奔向防空壕的那瞬间似的活法。 
  突然,我的另外一个声音说:“我当然一次也没有想到过死哟。”这句话解开了我羞耻的疙瘩。虽说难以启齿,但我能够理解。我要说,我对军队的期待只是死,全是假的。因为,我对军队生活怀有一种官能的期待,而且保持这种期待的力量只不过是世人皆怀着的对于原始周于的坚信,只不过是那惟独自己绝不会死去的确信罢了。…… 
  ……但是,我实在不愿意这么想。我宁愿感觉自己是个被死亡抛弃的人。我宁愿像外科医生做内脏手术一样,集中微妙的神经,客客气气地凝视着想要死的人被死亡拒绝的奇妙痛苦。我甚至觉得,这颗心快乐得简直达到了邪恶的程度。 
 
校方因与飞机制造厂感情不和,2月份把学生全部撤回,并排下了3月复课、4月去其他工厂的日程。2月末,1000多架飞机飞来空袭。可想而知,所谓3月复课将名存实亡。 
  这样,等于是在战争最激烈之际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毫无用处的假期。我们得到的,好比是受潮的烟花。然而,比起领取一袋无太大用场却马上可以派上用场的干面包来,这受潮烟花的馈赠更让我高兴。因为,这礼品像大学给的呆头呆脑的东西。——眼下这时代,毫无用处的本身就是了不起的礼品呢? 
  我的感冒好了,几天后接到了草野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上说,驻扎在M市附近的草野所在的部队3月10日允许第一次会面,问我去不去。 
  我当即答应下来并为商定这事迅速去了草野家。一般认为傍晚至8点这段时间内最安全。草野家刚吃过饭。草野的母亲是个寡妇。我被让到了他母亲和三个妹妹所在地炉旁。他母亲向我介绍了那弹琴的少女,这才知道她叫园子。因为她和著名钢琴家I夫人重名,我就以那次听到的琴声为题,略带揶揄地开了几句玩笑。19岁的她在昏暗的遮光灯灯影下涨红了脸,没有开口。园子穿着红色的皮夹克。 
 
  3月9日的早晨,我去了草野家附近的车站,在走廊等待草野家的人。清晰可见隔着铁路的一家家店铺,因强行疏散而濒临倒塌。房屋发出的嘎渣嘎渣声,撕碎了清冽早春的大气。有些破裂的房屋中还露出了耀眼的新木纹。 
  早晨尚有寒意。近几天没有听到过警报声。其间被擦拭得越来越明澄的空气,现在已经露出即将崩溃之态而绷紧了纤细的神经。大气简直是一经弹拨便会雅声四起的琴弦,使人想到那瞬间过后就要达到音乐高度的、充满丰饶虚无的静寂。就连落在人影皆无的月台上的冷冰冰的阳光,也因预感到某种类似音乐的东西而战栗不已。 
  这时,对面的台阶上有一个穿蓝色大衣的少女走下来。她扯着妹妹的手,照顾着妹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拾级而下。另外一个十五六岁的妹妹,耐不住这慢条斯理的行进,沿着空荡荡的台阶故意左拐右绕,但并没有飞快跑下。 
  园子似乎还没有发现我,可我看她看得很清楚。有生以来,我从没有感到过女性竟有着如此动人的美。我的胸瞠激烈跳动,我的心灵变得纯净。我这么写,想必从头读下来的读者难以相信。要说原因的话,因为,一来我对额田的姐姐有人为的单相思,二来我又有这激烈跳动的胸膛,可是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两者加以区分。因为,我现在没有理由置那时的深刻剖析于不顾。因为,真的那么做,写作这一行为一开始就成了徒劳,人们会认为我写的只不过是我随心所欲的产物而已。还因为,我为此必须前后呼应才能万事OK。但是,我的一部分准确记忆告诉我,如今的我与过去的我存在着一点差异。那,就是悔恨。 
  园子又下了两三级台阶时发现了我。只见她寒气中更透水灵,双颊绯红地笑了。她那黑眸子圆大、眼皮有几分沉重、若带困意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随即,她把小妹交给了十五六岁的妹妹,身姿轻柔若摇曳之光一般顺走廊奔我而来。 
  我看到是早晨向我跑来,而不是我从小就生硬勾画的、作为肉的属性的女人。若是那种人,我虚情假意地迎上去就行了。然而,让人困惑的是,我的直感使我发现了惟独从园子这里才可以发现的自己的另外的一种东西。这是一种自己无法与园子等值的深深的虔敬之感,而不是什么龌龊的自卑。当我看到每瞬过后都更加接近的园子时,一股无法排遣的悲哀袭上我心。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一种可以动摇我存在根基般的悲哀。我以前看女性,从来都是怀着孩子式的好奇和虚假的肉感这人工合金的感情,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够这样最初的一瞥心灵就被如此深沉、如此无法解释、绝非伪装的悲哀所震撼过。我意识到这是悔恨。然而,我有给予我悔恨资格的罪孽吗?难道说有什么先于罪孽的悔恨不成?这显然是个矛盾。是我生存本身的悔恨吗?难道是她的身影把这悔恨从我身上唤醒?或许,这正是罪孽的预感呢? 
  ——园子已经不可抗拒地站在我的面前。她见我直愣愣的,就把方才行了一半的鞠躬礼重新来了一遍。 
  “您在等我们是吗?母亲大人和祖母大人(她使用了奇怪的语法,脸红了)还没有收拾好,看样子要迟一会儿呢。这个……这个……再等等,(接着她慎重起见重说一遍)请您再稍微等候一会儿,如果还不来,咱们就先去U车站好吗?” 
  她结结巴巴一句一顿地说完后,再次长喘了一口气。园子个头不小,达到了我的额头。她上身优雅匀称,腿很美。那张没有化妆的稚气未消的圆脸,如同不知化妆的洁白无瑕的灵魂的肖像画。嘴唇微微干裂,反而更因此显得生动。 
  接下来,我们说了两三句可说可不说的话。我竭尽全力做出一副快活状,竭尽全力把自己扮成一个十分机智的青年。然而,我讨厌这样的我。 
  电车几次在我们身旁停下,又都在涩滞的吱吱声中开走。这个车站,上下车的人不多。电车每次通过,都只是把我们舒心沐浴的阳光遮住而已,但每次随着车体的离去而重返我面颊的阳光的温柔都使我战栗。如此丰厚的阳光遍洒我身,如此毫无所求的时刻即在我心,我仿佛觉得这是某种不祥之兆,不能不是诸如几分钟后突遭空袭,我们立时被炸死之类的不祥之兆。我们此时的心态以为,我们连短暂的幸福也不值得享受。反过来讲,就是我们沾染上了视短暂的幸福为恩宠的恶习。两人话语稀少面面相觑带给我心中的效果,就是这样。想必,支配园于的也是同一种力量。 
  园子的祖母和母亲迟迟不到,我们只好登上随后来的电车,去了U站。 
  在U站的人流中,我们被大庭先生叫住了。他去看望和草野在同一部队的儿子。这位执意戴礼帽穿西装的中年银行家,领着一个和园子彼此熟悉的女儿。不知怎的,她那与园子相距甚远的不漂亮让我高兴。怎么会有这种感情呢?原来,我得以发现园子具备着与美貌特权同义的爽朗的宽容之心,这只要看一下园子和对方把交叉的双手相互亲切握住并不停摇动的天真无邪的快活劲儿就可以知道,她之所以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原因也在这里。 
  火车很空。我和园子偶然似地面对面坐到了窗口。 
  加上一名女佣和大庭家三口人。这一行好容易才凑齐了的人数是6个。一列排开横着坐,会余出一人。我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默默算好了得数。园子大概也计算了。二人面对面重重落座,随即交换了一下调皮似的微笑。 
  计算的困难默许了这孤岛的存在。从礼节上说,园子的祖母和母亲要和大庭父女相对而坐。园子的小妹毕竟是小妹,马上选择了既能看到母亲又能看到外面景色的地方。她的二姐学了她的样子。因此,只有大庭先生家的女佣照看着两个早熟的孩子的座位,简直变成了运动场。破旧的坐椅靠背,把我、园于与他们7人隔开。 
  火车还没开动、大庭就开始了他那势盖一行的饶舌。细声细气的、女人般的饶舌,除了要求随声附和外,断然不给对方留下任何权利。透过坐椅的缝隙可以发现,草野家的饶舌代表、心理上还年轻的祖母也被搞得目瞪口呆。园子的祖母和母亲“是”、“是”了两声,接下来就只有在关键时候跟着笑的份了。大庭的女儿则一言不发。不久,火车开动了。 
  离开车站,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玻璃,落到了凹凸不平的窗框以及身穿大衣的园子和我的膝盖上。她和我听着身旁的饶舌,默然无语。有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立时就传染了我。每逢这时,我们的目光不免相碰。这一来,园子的眼神又转而变成了注意身旁说话声的、闪烁的、调皮的、无忧无虑的,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准备,死的时候就穿这身衣服。要是穿国民服扎绑腿去死,绝对死不痛快。我要让女儿穿裙子,不让她穿长裤,要死就让她死得像个女人,就算是做父母的慈悲心肠吧。” 
  “是啊,是啊。” 
  “另外,您家要疏散东西的话,请告诉我。家中缺少个男的怕是多有不便吧。有事情尽管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 
  “我已经买下了T温泉,银行职员的东西全放在那里。那里绝对安全。我可以保证。钢琴什么的,一概没有问题。” 
  “不好意思。” 
  “另外,令郎那个队的队长人好,真幸运。听说我儿子那个队的队长,爱揩油,索要人家会面时带去的食物呢。这和大海的对面有什么两样?听说上次会面后的第二天,队长的胃就痉挛了呢。” 
  “哇,嘻、嘻……” 
  ——微笑再次涌向园子的嘴角,她局促起来,于是从提包中取出一册文库本的书。我有点不乐意了。但,我时那书名产生了兴趣。 
  “什么书?” 
  只见她笑着把打开的书像扇子一样遮住脸,封面朝向我。书名《水妖记》,后面的括弧内注有片假名写的读法。 
  ——我觉察到身后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是园于的母亲。她看上去是为了镇压小女儿在座位上乱蹦乱跳并乘机逃避大庭的饶舌。但是,目的不仅仅在此,做母亲的把吵闹的小女儿和说大人话的二女儿扯到了我们的座位上,说: 
  “那么,就让这两个吵闹鬼跟你们在一起吧。” 
  园子的母亲是个举止典雅的美人。那装点她温柔话语的微笑,有时竟显得可怜。在我看来,眼下她说话时的微笑也包含着某种伤感和不安。母亲一走,园子和我国光一闪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在扯下来的一张纸上写道: 
  “你妈妈不放心哟!” 
  “写的什么?” 
  园子斜身凑过脸来。我闻到了一股孩子般的头发味。她读完纸上的字,脸红到耳根,低下了头。 
  “喂,对不对?” 
  “唉呀,我……” 
  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理解成立。我也感到了自己的面部发烫。 
  “姐,那上面写的什么?” 
  小妹伸手要。园予赶紧把纸藏起来。大的妹妹像是已经觉察出了其中的经纬,气鼓鼓地摆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从她大声嚎气吼小妹便可以听出味道来。 
  有了这个茬口儿,我和园子的谈话反倒更随便了。她说了学校的事,说了读过的小说,还说了她哥哥的情况。我呢,一开始就泛泛而论。这是勾引术的第一步。我们二人亲切交谈没有理会两个妹妹,她们又跑到了原来的座位上。于是,母亲再次为难地笑着,把两个不起什么作用的耳目领到了我们的身边。 
  当晚一行人来到草野部队附近的M市的旅馆时,已经临近睡觉时间。大庭先生和我被安排在一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我们俩。这一来,这位银行家披露了他的反战思想。到了昭和20年的春天,人们凑在一起就谈反战,我可早就听腻了。他压低了声音喋喋不休,说什么他们银行的信贷客户某家大型的陶瓷公司,在挽回战争损失的名义下,瞄准了和平的一天计划大规模生产家用陶瓮用具啦,什么似乎已经向苏联提出了和平请求啦,真让人受不了。我很想静下来考虑些自己的事情。只见他那摘去眼镜显得格外肿胀的额头消失在关灯后扩散的阴影中,两三声天真的叹息缓缓传遍被子的每个角落后很快呼呼睡去,我在感觉出枕头上的新毛巾扎戳着我发烫的脸的同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人独呆时,总能感到阴暗的焦躁威逼而来。这之外,现在又添加了一层今晨见到园子时动摇我存在根基的悲哀,那情景再次清晰地返回我的心中。它彻底揭穿了我的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的虚伪。这样说是因为,断定是虚伪毕竟比“那大概全是伪装吧”这左思右想的艰难臆测少些艰难。所以,不知不觉之间,突出暴露自己的虚伪成了我的简单易行方法。即使在这种情形下,我那对于人的根本条件的、以及人心的实在组织的、执拗的不安,也只是把我的反省引向没有结果的兜圈子。若是其他青年会怎么想?若是正常的人会怎么想?这种强迫观念叱责我,立即把我认为确实已经到手的一点点幸福也彻底粉碎了。 
  那种“表演”成了我组织的一部分。它已经不是什么表演了。把自己装扮成正常人的意识,侵蚀我内心原有的正常,我变得不得不事事提醒自己:这可是伪装出的正常哟。反过来讲,我正在变成一个只相信冒牌货的人。这一来,我那压根儿就喜爱把心理上对园子的接近当成赝品的感情,实际上很可能是“但愿它是真实之爱”的欲求,以一副假面孔表现出的形式。这样,我或许正变成一个连自己也否定不了自己的人。 
  ——想着想着,终于进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突然,传来了不吉利的、然而却可以从某一点迷惑夜间大气层的鸣鸣声。 
  “是警报吧?” 
  银行家的敏捷反应把我吓了一抖。 
  “噢。” 
  我的回答含含糊糊。警报声久久地弱弱地响呀响。 
 
  会面的时间早,大家6点就起床了。 
  “昨天晚上,警报响了是不是?” 
  “没呀。” 
  大家在盥洗室互问早安的时候,园子满脸认真予以否定。回到住室后,那马上成了被两个妹妹笑话的好材料。 
  “没听见的只有姐姐一个。哇,真好笑。” 
  小妹像个跟屁虫随着二姐说。 
  “我醒了,听见姐姐打好大好大的呼噜。” 
  “是的,我也听见了。呼噜好厉害,响得连警报都听不清了。” 
  “这可是你们说的。拿出证据来!”——因为当着我,所以园子的脸憋得通红通红。 
  “造这么大的谣。以后有你倒的霉。” 
  我只有一个妹妹,所以从小就向往姊妹多热热闹闹的家庭。这半开玩笑的乱哄哄的姐妹吵架,在我的眼中,是一幅人间幸福的最鲜艳最实在的映像。它又一次唤醒了我的痛苦。 
  早饭时的话题,全是关于昨晚的、3月份以来的首次警报。大家都想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即那只是警戒警报,空袭警报并没有响,因此问题不大。我无所谓,怎么都成。心想,如果我不在期间,家被烧光,父母兄弟全被烧死,利利索索的倒也挺不错。我不认为这空想有多么残酷薄情。凡是可以想象到的事态每天都会轻易地发生,我们的空想力因此而枯竭了。例如一家全灭亡的想象只不过是出于避难就易罢了,因为这要比想象银座的店铺前摆着一大排洋酒、霓红灯在银座的夜空中一明一灭等等容易得多。 
  感觉不出抵抗的想象,不论其外表多么冷酷,都与心的冰冷无关。它不过是一种倦怠的低温精神的表现。 
  与昨晚一人时充当悲剧角色的我判若两人,走出旅馆的我马上拿出了浅簿骑士的架式,跃跃欲试要帮园子提东西。这也是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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