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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第一部)-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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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田子单见无人理他的话,冷哼一声道:“耿苍怀这个死大虫真的已没气了吗?” 
他就是激耿苍怀生气,心中也只忌惮耿苍怀一个人,耿苍怀却像蚊声过耳,略不在意。三娘子笑对小姑娘说:“你认字吗?”小姑娘点点头,三娘子一指耿苍怀,笑道:“好,这位伯伯喜欢壁上那词,你能不能唱来听听,咱们两个女子要死也要死得风风雅雅、斯斯文文,而且,那伯伯不会让你白唱的。”说着看向耿苍怀。 
耿苍怀闻言一笑道:“好,你数数一共几句,你唱一句我杀一人,有几句我杀几人答谢你,算是你这一曲的缠头。” 
忽见门口刀光一闪,那档雨的棉帘已经落地,众人看向外面,田子单已收刀坐回马上,他这一下迅疾轻快,棉帘沾了雨本更厚重,他削之如临秋败叶,确是好刀法,好迅捷! 
小姑娘‘啊’的一声,却听那个一直怕事的瞎老头柔声道:“小英子,别怕,听那阿姨的话,你看那墙上是什么曲牌儿?”这八字军的老兵在势危时迫时方显出当年杀敌破虏的勇慨。小姑娘数着壁间字数,哼了几下,老头道“是念奴娇,”抱起胡琴,调了弦,便拉了起来,苍凉萧瑟,四壁昏灯黯黯,门外冷雨凄凄,更替这琴声添了一幅悲概之况。那词写的却是八月十七清明的月色,小姑娘受她爷爷鼓励,开口唱道“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 
三娘子打着拍子,至此道“一句”,沈放持酒倾听,耿苍怀微微领首,知道三娘子点他方才说的一句杀一人的话。 
——“桂影扶疏,谁便道,今夕清辉不足?万里清天,妲娥何处,驾此一轮玉,寒光零乱,为谁偏照 
                  ?”小姑娘不认得后二字,含糊过去,耿苍怀也没介意,翘首倾听,似乎又回到那个明月当头的时节。 
下面是转头:“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梁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众人都知,这一曲之罢,只怕马上刀光入眼,有耿苍怀在座,门外那一排静悄悄的骑在铁骑上的人也难测自己将是生是死,都安安静静地把这一曲听着。 
三娘子最先道“八句”,耿苍怀点点头,一斜目,却见那一直沉睡的穿黑衣服的少年忽直起身,他一直身,真标劲如楚峰修竹。暗暗地灯光下,他默默不语,唱曲的小姑娘一见,不由呆了下。 
却听杜淮山这时咳了一声道:“田兄、吴兄,”那二人早看见他了,却不肯先做声,这时故做惊讶道:“咦,两位前辈也在这儿?是为义军筹饷吧?不好意思,竟有这些刁民暴徒在我们缇骑制下做乱,一时拿住了再给二位请安。”他一句话把二老想说的话封死,那两人到底身在义军,只有沉吟不语。 
金和尚知道今天必难善罢,他一等杜淮山出言回护失败,胖大的身子忽地一下扑出,骂道“去你奶奶的,”一杖便向田子单头上砸上,他打架从来先找硬的上,武功再高他也不肯示弱心服。众人只见田子单光一闪,人已下了马,马头被和尚一杖打碎,但他手里的刀光也跟着一晃,接着他就已扯下一名铁骑护卫,自己乘了他的马,那人却向和尚逼来,和尚却低吼着退回,众人才见他右手已少了两指。 
果然快刀! 
那面镖局中人早已心中惴惴,刚才田子单说话提到他们,但他们也只能小心提防着,总不能抢先杀官造反?这时见到田子单刀法,不由都心中一紧,知道金和尚几个怕万难抵敌。那荆三娘虽木钗所到,杀人破仇,但若正面厮杀拼命,她一介女流,想来也难。耿苍怀若一倒,这趟镖只怕也要随后遭殃,心里便都盼着耿苍怀这方人胜。 
田子单一挥手,后面便上来几个侍卫,要冲进屋来,金和尚虽伤不怯,挥杖在门口拦住,他一人抵敌不住,张家三弟兄也挥了扁担上前帮忙,剩下那小伙儿王木忽指着金和尚从他数起道:“一、二、三、……”。一直数瞎老头,小姑娘,那黑衣服的少年直到耿苍怀身边的小孩,道:“一共十四个,耿大侠八个,兄弟们非得再杀六个才够本。”说着背着身子冲出去,别人一尺劈到他肩上,他木头似的浑不觉痛,已一爪抓断那人喉咙,身子晃了下,笑道“一个”,一闪身忽双手抓住跟金和尚对打那人劈向金和尚的刀,金和尚一杖击下,那人脑浆砰裂,凳时死了,王木虽满手是血,似旧木木道“两个”。 
金和尚大笑道:“木头,我金和尚不服天,不服地,可就算是服了你!”店内外人等见那王本武功虽不算甚高,但心计手段,赌狠斗勇之处简直令人骇然。田子单一挥手,又上来几个侍卫,把他们几人牢牢裹住。 
王木方才算帐是算的缇骑必杀之人,虽有几个无辜,但缇骑定然不会放过。他是绿林中人,虽知镖局那伙人也不未见得有什么好结果,但一向蔑视他们,故不把他们算在内。 
店家早知是江湖仇杀,躲回院子里了,各桌上灯油将尽,火焰就晃晃的。小姑娘却一直偷偷地看着那穿黑衣服的少年,只见他面色苍白,她不想着自己,倒替他担起心来。忽见耿苍怀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口,吐出一口积血,不由吓了一跳。外面田子单看着一喜,挥手叫围攻金和尚的几人加紧,要逼耿苍怀先出手。 

穿黑衣服的少年忽从怀里拿出个小酒杯,那杯子是玉做的,只有手指大小,清润可喜。他听了那歌,再看着这杯子,像是痴了,双眉间一片悠远,似远远地把什么旧事想起。四周虽乱,他却像全不介意。店中人谁又注意他了?都为门口战况牵住心恩,那少年忽对小姑娘一招手,小姑娘本一直看着他,见他对自己招手,却又不好意思地低头,脚下不由自主地挪向他去。只听那少年说:“你把那歌儿再唱一遍好不好?”小姑娘抬头见火光闪烁中这个二十来岁的少年的脸,她一直在怕,这时好像忘了,心里一乱,似乎便天大的事也进不了她的心头了。她点点头,自己也不知怎么了,对着墙壁照那词轻轻地唱起,她这回清唱众人都隐隐听见了,但都没注意,只是她和那少年两人的事。那少年对别的句子倒罢了,全不在意,但听到‘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一句,似乎就沉痛无限。桌上有一壶劣酒,他端起来倒在那小杯子里。他似本不惯喝酒 
                  ,一入口,红色就上了脸,小姑娘看着他都看痴了。——就这么偷望着他的黑衣殷颊,知他喜欢听那一句,不由把那一句重唱三遍,才把下阙唱完,然后又轻声地回唱道“共倒金荷家万里,家万里,难得樽前相属”,那黑衣少年忽一拍桌子,也唱道:‘共倒金荷家万里’,他声音清嘎,破耳惊飞,一片昏灯暗影中,只见他已一掠而起,手从包裹中抽出一柄不足两尺的没鞘的短剑,众人只见他从门口一闪即回,如鹰游鹤翥,但见剑光一闪,不知他干了些什么。却见这么大的雨他的身上竟一滴未沾,落回座时小姑娘一句‘共倒金荷家万里’七个字还没唱完,他的剑上仍是青锋一片,似是未曾伤人,但众人已心惊于他这虹飞电掣的一击。连杜焦二人也瞠目骇然,秦老爷子猛一回头,耿苍怀却端酒不信似地看着门外,众人随他目光望去,盯着田子单,也没见反常,见他嘴角还照常挂着冷笑,有一会儿,才见他缓缓倒下,一抹鲜血从颈上一圈散开,倒地后一颗人头滚落下来,那少年叫‘共何金荷家万里’,竟是以人头为酒杯,倾出的是一腔鲜血?众人心里不知怎么都冷冷一怕——这是怎样一击必杀的剑术? 


夜雨打金荷之三 
□ 小椴 

五、 镖 银 


杜淮山与焦泗隐望着门外泥地里田子单的尸首,他的面容像根本来不及想象到这一击得手的绝命一剑,他的手离腰间刀柄尚远,江南第一快刀手死的时候竟根本来不及想到拨刀!杜焦二人对望一眼,他俩多年老友,眼神间已有问答,“你躲得过这一剑?”“躲不过,他就是杀人于我身侧我只怕也全无知觉。” 
秦稳却像精神一振,对自己的镖银放下心来,他手下伙计都张了大口,怔在那里。门外的打斗也已经停了,都觉得自己这么狠杀恶斗的拼命有如儿戏。缇骑都尉吴奇本乏捷才,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待要出手,他武功本与田子单在伯仲之间,心下打鼓,实在不知该怎样应对那难遮难避的一剑。他手下人马虽多,也都一时哑然——拼命斗狠他们倒不怕,但像这么不及出招就尸首横地的结局实在令他们胆寒。一时,局面倒像僵住了。那黑衣服的少年人苍颊带酒,独坐在那里,脖梗的姿态中显示出一种怪异的冷峻和一种说不出的孩童般的妩媚,只有一个少年人才能把这两种神色统一在一起。他看着那个杯子,却像全忘了自己的挥剑杀人,沉陷在什么记忆里。然后他好像醉了,挺寂寞地又趴在桌上、睡了。他的剑已经插进包袱,一只手搭在上面,十指长而松懈,像是真的睡着了。 
静了一下,屋子里像只有三娘子还能说得出话来,却也如梦呓一般的:“那一招……到底算什么?” 
她问的自然是耿苍怀,座中能回答的怕也只有耿苍怀,他好像完全放了心,很落漠地道:“共倒金荷家万里。” 
三娘子道:“共倒金荷家万里?” 
耿苍怀点点头半晌才答道:“我想是的,那是刚创出的一招新招。” 
三娘子讶色越浓,看着那少年人,真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记得傍晚时金和尚一进店就打了他一个趔趄,当时没人想到他有如此功力,他像全不在意;再后来这么多人命在顷刻,他也还是略无所觉;最后出手却像仅只是为了那小姑娘英子所唱出的一句歌词有动于心——共倒金荷家万里…… 
沈放忽然道:“难得樽前相属,”三人都举杯共尽了一杯酒,屋里屋外,像只有他三人还能这么言笑自苦。雨已经下得乏了,淅淅沥沥,正衬出那少年人的一场好睡。沈放望向他微露的脖梗,忽觉心里微微一痛,——谁若当真是这个飞扬勇决的少年人的朋友,千里外忆及他如此年少的脖梗,这样的雨夜,不知该是怎样一种心痛? 

过了好半天,吴奇才挣扎出了一句话:“好大的胆子,连缇骑你也敢杀!”他这句话明显的色厉荏,他绰号‘平平无奇’,在缇骑三十二卫中不管论家世,论武功、论计谋、论功劳、论资历,没一样不趋于中庸,平平无奇,刻薄人说他只为一向最听袁老大的话,才能混到今天,——所以他此时也不知该怎样应变。 
那少年人却像真的睡着了,吴奇也真不知是该杀进去好还是退走好。更不知座下这四十余骑如果一起出手是否拿往住对方。 
耿苍怀忽淡淡道:“缇骑真的杀不得么?” 
门外众人见这个差不多算死老虎的人也来插话,不由都怒看着他,只听他说:“那湘阴、戈阳、桐庐、余杭的四个是怎么回事?” 
吴奇怒道“都是你杀的吗?”问完就觉得不对,耿苍怀杀人很少用剑,那四个都尉却都是死在剑下,快剑之下。 
众人听到这话,似乎缇骑三十二尉中已有四人死于非命,不由一奇。 
耿苍怀喝了一杯酒:“算上今天这个,一共五个了。” 
门外马上虽还有四十余人,但听了这话,看着烛光摇曳中睡得那么恬静的少年,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胆寒。 
三娘子忽问:“那个好登楼上,因为冯小胖子说了一句‘谁敢杀我’,便拨剑一剑杀了他,于稠人闹肆之间、却无人知觉的果真就是他么?” 
耿苍怀点点头说:“我想是的。” 
三娘子看向那个少年人,心想这个少年好会负气! 
耿苍怀看着她,似乎猜中她心中所想,慢慢道:“戈阳驻守的那位缇骑都尉名叫鲁好,人称‘笑里藏刀’,是缇骑中善长暗杀的第一好手。他长于此自然也就防范于此,身边护卫极多,但前两月有一天他上营中马棚去,摸着一匹爱马的鬃毛,和人说着话,忽然脸上就一阵抽动,那匹马也叫了一声,一会儿人和马就一齐倒下了。事后众人才知那是有人潜伏在马棚里很久了,一剑从马颈刺入,直插进鲁好的心脏。这一剑无声无息,难逃难避,鲁好想都没有想到就被暗杀了。” 
他的声音虽不大,四周夜静,众人都听到了。金和尚喃喃道:“奶奶的,这种杀人法我可不喜欢。”旁人却看着那个少年。他杀冯小胖子分明是少年意气,一时冲动的性子,怎么刺杀鲁好却又显得这么深谋诡算,令人难测? 
耿苍怀喝了口酒,又慢慢地道:“听说你们缇骑都尉里有个世家子弟叫尉迟恭的,好洁成癖是不是?” 
吴奇不由点了点头。 
耿苍怀摇头一笑,似乎也觉得好笑:“他出行必素绢地毯,杯碗衾褥装好几大车,当真纤尘不染,只不知白白耗费了多少人力。听说他后来被一剑刺死在庐陵茅厕之中,锦衣着秽,佛头上粪,身死不洁。那一剑倒不需要怎样凌厉,但,也太不过顽皮。” 
三娘子不由也听得好笑,虽是杀人见血的事,但这一剑分明是孩童似的算计,只求有趣。耿苍怀眯着眼睛看着吴奇:“所以,谁说缇骑杀不得了?只不过没碰上敢杀的人罢了。你们袁老大惹上他,我看是有麻烦了。” 
众人此刻才惊觉,那少年单挑上缇骑只怕其中别有隐情。吴奇早已脸色发白:冯小胖子是个饭桶,被杀倒没什么,但鲁好和尉迟恭可都是强过他的好手,这么一念之下,心底不由就一寒。但为了支撑面子,也是安慰自己,吴奇还是冷笑一声道:“我们袁老大会怕他么?他看了那三个人的伤口,只说过一句话”,说罢顿住不言。 
缇骑都尉的袁老大为人一向寡言,但偶有所言,无不命中,众人便都要听他的考语。吴奇见众人在听,不由腰杆挺了挺,多了几分依仗和自信,“袁老大说:这样的剑法,一击必杀?未必、未必!碰上真正的高手,只怕反受其害。”这话分明说这少年剑法不过骇人耳目,并不足畏。 
众人虽难信其言,但袁老大久著盛名,甚少空言,偶有一语,无不中的,便也想——那少年那一招的确锋芒极盛,但“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只要避过了那一剑,只怕他就无以为继了。 
三娘子见那吴奇似又多了几分胆量,像渐渐鼓起气来的青蛙,不由好笑:这世上真有一种一提起主子名字就勇气倍增的奴才。耿苍怀淡淡道:“不错、不错,袁老大此话深获我心。不过他一向自许的很,他说的高手不知有没有我耿苍怀一份,加在一起,超不超过八九个?”说罢、看着吴奇,满眼讥消。 
金和尚一拍大腿,哈哈笑道:“不错,那小哥儿的剑法也许杀不了你们袁老大,但对付你吗,嘿嘿、嘿嘿,只怕只像杀小鸡一般。”旁人人才解会袁老大把这少年剑法贬为二流,其实也只是说在数人以外。 
耿苍怀忽对沈放道:“兄弟,我听传言,都说你在吴江长桥七里铺杀人百余,提词嘲骂,放舟而去。见你之后,似乎不会武功,那些话该是谣传了?” 
他叫沈放兄弟,只为适才生死之际,三人虽未撮草为香,插士盟拜,但已义气心许,叫得极为自然。沈放听着也自然,含笑把那一回事粗粗讲了一遍,耿苍怀听着也觉出奇。沈放笑道:“所以杀人提词,两件事都不是小弟做的,不过我当时真有杀敌之心,抒愤之慨,只是既乏御侮之技,也不足文墨之材,不知哪两位做得好事,盛名倒为小弟所窃了——大哥现在才知你这兄弟一无是处,只是个空壳了吧?” 
耿苍怀见他出言坦荡,很是心喜,微笑道:“你说那牲口古怪,又高又大,不知像不像一匹骆驼?” 
沈放当日虽未看清,但一回想之下,果然不错。刚才眼见耳闻那少年的挥剑杀人之事,只觉骇人耳目,如今一想及那日斩杀金使三十余人,凌辱同胞的宋兵若许,却只觉大快人心,当浮一大白。三娘子便替他斟了一杯酒,笑说:“空壳书生,唱酒吧?”沈放喝了,笑问:“你不是已和我割袍断义了?”三娘子知他是在提那日余杭城外松林之事,便微微一笑,两人心中俱是温柔无限。 
耿苍怀淡淡冲吴奇道:“袁老大若知那日之事也是成于一人之手,不知又当做何感想,再说一句什么?”说罢,笑看着吴奇。 
吴奇已脸色微变,原来朝廷知道江湖草莽之中有不少人一向不忿于北来金使的气焰嚣张,行止暴虐,深恨于心久矣,生怕他们半路截杀金使于途行旅次,祸廷朝廷,所以护送的多是高手,兵卫也选的精壮。那次七里铺护卫的正是缇骑都尉中的佼佼者丛武阳,人号丛铁枪,手使一根三十余斤重的乌铁点银枪,艺出峨嵋,是个阵前军中十荡十决的角色,在缇骑三十二中他为人较耿直。旁人曾对缇骑三十二尉中人排过名次,袁老大看后只一把撕了,不发一言。但旁人都说袁老大说过这样的话:缇骑中人不能光仗武功,所以没谁敢称第一第二——这当然是他自谦的话,但他接着还有一句话——如果丛武阳说他名居第四,不知谁还敢做那第三。袁老大对人向少称许,这一句是可见他对丛铁枪武功的期许了。最可怕的是事后检验那日伤口,袁老大也亲去了,见人人皆死于一剑之下,连从铁枪也不例外,而且似乎他死在最后。以丛铁枪之能,竟不能庇使一名金使漏网,已足称奇;而他见那人出剑杀了几十人后,仍未看出破绽,以他的冷静判断,还是死于那人一剑之下,这一剑之威真可谓凌厉中原,顾盼无俦了。但这一次剑意似与前几个都尉死尸上的不大相同,袁老大也就难于决断,沉思月余,后来只叹了口气:“如果丛铁枪和那冯小胖子几人都是死于一人之手,除了我,你们以后碰见这人,只要他到此为止,以前的事也就算了吧,起码你们别妄自出头和他清算。”他说这句像也很难于出口,但毕竟还是出了口,足见袁老大对此人的忌惮了。 
吴奇心中一寒,顿觉胆怯,悄悄就要溜。一挥手,那三十余骑就一声没有吭地也想走。 
耿苍怀忽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留你们,我也盼你们走了清静,今晚的事也太多了,死伤也够多了,”顿了下,看那少年一眼:“但他还没说走,会让你们先走吗?”众人心底已隐隐觉得这少年脾气古怪,有时杀人仿佛久谋深虑,有时又只是一时之兴;有时仿佛为家为国,有时又只象睚眦小怨。他虽睡得鼻息轻缓,细不可间,但他没点头,吴奇想走也觉心寒。他们纵然人多,但想起以丛铁枪之能和当时护送官兵之众而遇的杀戮,虽还未战,心先怯了,已无斗志。 

子夜已过,金和尚叫了好几声,店家才颤危危地出来给灯续了油,火里也又加了柴,拨旺了些,便连忙溜了。店家其实也在心中叫连连苦:今日怎来了这么多要命的菩萨,这些人一走,自己只怕躲不过日后缇骑之劫了。 
那少年还在睡,旁人只觉他怕也真是睡着了。他因为沉默而显得神秘,不时有人偷偷看向他的背影,别人只见他肩背姿式似都透着一股骄傲,但小姑娘英子看在眼里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助,她心里好感激,觉得适才那一剑虽不是为她,但也是为她唱出的一句歌词击出的,不知怎么心里就好感动——这么又快又厉的剑,他一定是累了。小姑娘和爷爷坐在火堆边,想着心事,不时偷看那穿黑衣服的少年一眼,只觉心里说不出的……,她年纪小,还不懂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只是把‘共倒金何家万里’一句翻来覆去地暗自喃喃念着,念得一辈子也难忘了。 
镖局中有几个伙计一时熬不住想睡了。年轻人贪睡,秦老爷子一双眼却还精亮精亮。杜焦二老在那儿抽旱烟,并不说话。金和尚把手上的伤包好了,王木在轻轻地咳,最苦的却是门外的缇骑铁卫,雨虽不大,但这么淋着也不好受,快一个时辰了,他们虽相信那少年已睡着了,却又不敢走——他既然在最不该睡的时候睡,大概也会在最不该醒的时候醒。铁骑们平素也杀过人,每次拼杀后心里都空空的,好像要想起些平时难得想起的关于‘人这辈子’之类的大题目,他们便忙着去赌钱喝酒嫖女人,逃避那些反正解答不了的问题,这一个时辰下来,只觉得心空胆虚,似乎这一辈子再没兴趣再去杀人拼斗了。 
三娘子沈放和耿苍怀三个人慢慢地传杯换盏,话虽说得慢慢的,却越谈越投机,相识恨晚。那孩子小六儿见已没事儿,心一松,眼皮耷拉下来,就睡着了。三娘子把他抱在怀里,笑道:“哪儿找这么个脏孩子去?”又冲沈放一笑:“我们认他做孩子吧?”脸上现出种母亲的温柔。 
沈放却冲她贴耳笑道:“咱们以后要是再有了呢?” 
三娘子脸一红,颊间一片轻嗔薄怒,用只沈放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想的!”一转眼注意到那唱曲的小姑娘看那少年人的神色,三娘把她看看,再把他看看,心里不觉就痴了。 

外面忽然一响,漆冷的夜空中,一朵菊花状的烟火在黑暗中盛开了出来,方圆经丈、金黄灿烂,在夜空中顿了好大一会儿的工夫才落下,那小姑娘一见,倾心地道“好美啊!”火光照亮了那少年的脸,却不知她赞的是不是连人也算在内了。门外的马匹‘咴’地一声,一干铁骑便人人都面露喜色,吴奇忙一挥手,他身后的一个人便掏出一个油布裹的包,打开来,却是个黑黑的筒子,没人认得那就是花炮。他手一晃,就晃亮了一个火摺子,点着了引线。火摺子在夜色中一闪而熄,他手里的花炮却冲上天去,带着一条红线,在众人头上炸开,红色的,恍如流星,虽远没有先前那朵大而美丽,但数里之内想来都能看见。 
只听东首方向远远就传来一声清啸。吴奇喜道:“二公子来了。” 
沈放看见那烟花,十分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三娘子叹道:“那是他们的联系方式——缇骑果然财大势大,这联系方式旁人就弄不出来。” 
耿苍怀却道:“当年东京上元节的烟火,想来比这要远胜了。” 
沈放知他这话是怀想金人未占我河山时家国全盛之日,心想:如今南朝之中也并不乏才智之才,便是缇骑之中,也真是伏虎潜蛟,如果并心戮力,未必家国不能再盛,可惜这些人都只顾争权夺利,把个国家弄得越来越烂了。三娘子见他二人脸上一般神色,知道所虑略同,自己拍着孩子,哼起小曲儿来。 
店中人这时几经变乱,已全无激动可言了,半夜已过,人心思倦,王木厌厌地说:“开始那朵花好大,来的定是非常的人物。”连金和尚也似懒得暴躁了,接道:“厉害又怎样,人生不过一死,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杜焦二人听了这话、看了那和尚一眼——这种口气在惯于苦战的淮上义军中十分平常,沙场久战、那些义军也是这般口气,已懒得思及生死,却终不忘自己职责所在。杜焦二人对望一眼,忽然就都想起一双眼,那双眼平平常常,永远清亮,叫人怀想,但眼中似总隐有种厌倦的神色,像是隐隐藏着一件事——所思终不可得,人虽还在人世,做着要做的事,但那双眼隐隐的神情,却只是:渴死。 

门外吴奇吩咐了一句什么,只见那队铁骑马上分开,排成两队,夹道站着,人人都整顿衣帽,下马提缰,吴奇也跳下马来,让马入队,他自己在中间过道恭候。他们一干人人强马壮,这么一列队相迎,果然蔚然可观,但门后并非广厦深堂,只是一个小店,这场面就未免显得有些可笑。 
金和尚哼了一声道:“装模做样。”别人也都暗暗提起精神来,以备不虞之变。有那么一会儿,黑夜里传来一声笑道:“大伙辛苦了”,声音年轻和悦,眼力好的人就见外面远处正有两个人奔来,离近些了才看清是一主一仆。主人年纪不大,脚下功夫却了得,虽并不异常的快,但肩不动、身不摇,脚下履泥途如康庄;旁边一个仆人可就差多了,一个趔趄一个歪斜的,越衬得那公子哥儿雍容自若。 
杜淮山轻轻道:“是袁老二”。 
焦泗隐便点点头。知道的人都知道袁老二就是缇骑首领袁老大的亲弟弟,但他们兄弟二人在江湖中一向各树一帜,两人私下里亲如一家,但江湖上还是各管各事。据说这年轻人手段十分了得,交游广阔,官商士绅,无不廷揽,对江湖中亡命之徒也颇存纳,素有小孟尝之誉。人人都说江南武林,平分于二袁了。一般江湖人物、草莽英雄被袁老大逼得容不住身,便投入袁老二门下,只要得袁老二一言,天大的麻烦也就会消解了。可见袁老二并非一味仗乃兄威名,因人成事的。他是七巧门高手,一身暗器,等闲难避。大伙儿就知道叫人挠头的人物又来了,打起精神,只不知他将如何做为。 
袁老二已行至门前,向门内一望,‘唔’了一声道:“没想焦杜二位前辈也在”,看着金和尚,点点头:“还有江湖上的几位朋友”,然后冲耿苍怀一抱拳“耿大侠久违”,耿苍怀哼了一声并不接口,他又望向沈放两口,却不识,问道“仁兄谦谦儒雅,美眷如花,小弟惭不识荆,可以请教台甫吗?” 
沈放见他谈吐清雅,也就不肯失了礼数,回了一礼道:“镇江沈放,拙荆荆紫”——他把内人名字也报出来,世间本无此礼,但沈放敬重三娘,便一齐说了出来,袁二公子显然是精于时事的,接口就道:“吴江一词脍人口,小弟久仰了”,沈放知谣言已成,也就懒得辩解。 
吴奇早在旁边低声把往来诸事一一细细跟他说了,他这人别无他长,但观察仔细,袁氏兄弟一向信任的也是他这一点。袁二公子一边听他说,一边轻轻点头,面上含笑,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着衣素淡,只领口袖口处略添花饰,精工刺绣,淡雅绝伦,衣摆上虽不小心微微溅了些微泥水,但他略不在意,并无爱惜衣履的模样,更见出尘之概了。 
听完吴奇的话,他已顺他所说把屋内诸人扫了一遍,凝目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仍旧在伏案小睡,不由皱了下眉,似也难测其人。一等吴奇说完,他便笑道:“吴兄怎么一直在店外站着,当座都是雅士英雄,咱们更该移步候教才是。”携着吴奇的手便进了店门,那仆人在后面跟着,把一把油伞收了,立在他背后。 
他这一挺进店堂,屋里的气氛便一紧。他见那黑衣少年还在装睡,便微微一笑道:“兄台醒醒,有客来访了。”那少年不理,袁二公子见他趴着的那个油腻的桌上有只青玉酒杯。酒杯太小,只从那少年衣袖下露出一角,他就悬空向那少年的桌子上用食中二指轻扣了扣,那桌上便‘咚咚’有声,袁寒亭笑道:“寒夜客来荼当酒,兄台若没钱买酒,只要一壶荼也可呀。”说着,便向旁边空桌上取了一只杯子,一只酒壶,斟了一杯酒,笑道:“兄台可是醉了?以酒解酒,最是见效,”伸指一弹,酒杯就向少年趴卧处衣袖半掩的杯子碰去,在空中稳稳当当,滴酒未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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