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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梦成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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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叔诧异:“这时候去?”
秦暮苔冷然:“若拖到明天,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你也请位大夫跟我一起过去。知道那伤者住在哪里吧?”
“知道,听说是外来的,住在金升客栈。”
等到秦暮苔终于料理了所有事项能回家时,已经是午夜了。
之前让下人先回去,免得秦家看来势大压人。之后又送了老大夫回家,秦暮苔身上已经全被雨水溅湿。
长长的街道已经无人,四下里只听得到雨声淅沥和风声。秦暮苔慢慢行在道上,木屐有着独特的清响。远处有狗吠声响起,遥远无比。
此刻,整个天地被裹在黑甜乡中。濛濛的雨丝从油纸伞下扑进来,如女子轻盈地起舞。他心念一动,这雨势,晏城城河的水怕也大了吧。想了想,他转身朝水边走去。
此时回家,不知道朝露有没有回房……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务,还是待明天再说吧。
长长的河水流淌着,水势很大。这城河平时就有些深,晏城的百姓家中有孩童的,无不着意提醒孩子平时没事不要靠近河边。夜里看来,这片河水如同流向黑暗的尽头,漫无边际。
秦暮苔慢慢走在河道边,水边风大,吹得他衣裳飞扬,更冷了。
忽然想起,小时朝露曾经玩纸鹞,贪恋着城河边风大,又怕大人嘴里的“水鬼”,就硬拉了他这个兄长一同玩。而颜夕知道后也就缠了出来。每到早春,城河边总能见到三人身影。对于自己而言,这是从小就苦修剑术的清苦生活中唯数不多的悠闲时光。
那时他每每坐在树下,看着颜夕硬要抢朝露的风筝,有时两人争得厉害了,就拉着他当仲裁,直到最后他给颜夕买风筝为止,小姑娘才破泣而笑。
等到朝露有了少年情怀之后,这样的时光便不见了。因为那时的颜夕,只爱缠着自己了。
秦暮苔慢慢叹了口气,看着黑暗的河水,仿佛看到了那些已经回不来的时光……
这样的回忆终止在看到河岸边失魂的女子后。秦暮苔站定,看着没带雨具抱膝坐在树下的颜夕,然后快步走去,扯起了她:“雨大风急,你怎么还躲在树下?”他忍不住斥责着。
女子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黑暗中她抬起眼看着他,两人屏息站着,秦暮苔定了定神,把女子半抱着拉出了树底下:“我送你回去!”
颜夕挣扎着:“我不要!”挣扎之间,秦暮苔看到了颜夕衣袖间的一抹铮亮。
那丝熟悉的寒光让他冷下了眉眼,伸手格住颜夕的双臂,手指轻轻一夹,就找到了颜夕藏在袖中的事物:一柄小小如眉刀的短匕。
秦暮苔双指夹着匕首,冷笑:“夜半持刀,你是打算保护自己么?”
颜夕一怔,然后如同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还给我!”
秦暮苔只微微一侧手,颜夕便扑了个空。看着颜夕着急的脸色,秦暮苔皱起了眉头:“这匕首怎么了?”
颜夕抢了几次,每每失败,委屈的她大哭了起来:“还给我还给我!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从我的愿?你不喜欢我,我不怪你,可你就连成全我仅剩下的一点点自尊也不肯!现在是不是连我想自尽都不行啊!”
秦暮苔神色一凛,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在说什么傻话?”
颜夕大哭,无赖如同小时抢不到朝露的风筝:“你总是这样!你总是把我当孩子,总觉得我说的是傻话!”一边说着,她用力挣扎。
秦暮苔甩掉了雨伞,抓住颜夕双臂:“走,回去!”
“我不要回去!”
“让伯父看看他最疼爱的女儿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闪电再度亮起,雨光电影里,颜夕打了个哆索:此刻的秦暮苔神色严厉,有如恶鬼。这样子的他,纵使颜夕从小到大与其相处,也未曾见过。
秦暮苔看着电光中颤抖着抿着唇,依然倔强无比的女子,只觉得一阵心冷,他不去深究胸口隐隐的疼痛,只是用力抓紧女子的手臂:“跟我回去!”
印象当中,从小到大他从没如此粗暴对过颜夕。小小的颜夕如同玉琢的孩子,谁也不忍心碰她,临到成|人,女子表露的那份若有若无的情怀又让他避而远之。怎么也没有想到,终有一天要如此啊……
又是一道电光,颜夕几乎是被他半抱着拖着,只听到女子哭喊声:“不要不要不要!”腰际一凉,颜夕居然抢到了他的小雪快晴剑,秦暮苔只觉得臂上一凉,然后是微痛,手一松,颜夕踉跄着退开一步,披发狂乱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秦暮苔只觉得心中微冷,镇静下来一步步走近颜夕:“乖,把剑给我。”
颜夕用力摇着头,如早春的花被雨水狂暴地浇淋,秦暮苔却只觉得怒火上涨。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颜夕,把剑还给我!”
电光照亮了剑光,如同银蛇狂舞着。颜夕颤抖着把剑指向他:“不!”说完,她回转了剑柄。
秦暮苔心神俱裂,抢到颜夕身前便握住她的手肘轻轻一转,然后在她手腕处一折。即使情绪不稳,他的下手还是不重,只让颜夕觉得一疼,剑便垂落在两人之间。饶是如此,她的衣上还是染了鲜血:那剑自下颈处直划落到胸口,可见她刚才用力之大。
秦暮苔只觉得心跳声,正要夺过剑,却听到身后一声大叫:“你要做什么!”
只觉得腰际一凉,他看到颜夕手里的剑终于啷铛落地。她惊恐地看着秦暮苔的身后。
此时的秦暮苔,终于感觉到了腰间的刺痛。身上的元气如被开了口的河道,迅速喷涌。
他缓缓转身,看着身后慢慢退却摇着头的朝露,手指抚向腰际。
那柄朝露的爱剑正插在自己的身上,颜夕一把抱住了他,又哭又叫:“你干了什么!”
朝露惊恐地看着两人:“我只是看到他要杀你……”看着兄长依然平静的眼光,他飞奔向河岸边。秦暮苔心中一惊,忽然有了荒谬的念头:为什么自己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这些没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孩子呢?
勉力提起力气,他追向朝露。一奔跑,他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脚步轻浮,雨水仿佛要把他压倒般的狂打下来。好不容易,在那个笨蛋要跳河之前秦暮苔抓住了他。
结果……
秦朝露误以为抓住自己的是颜夕,伸手便是一格,正正格在兄长的胸口。待到发现不对,朝露只看着流着血的兄长直直堕入河中。
他惊呆了,雨声中只听到他的大叫声:“大哥!”
秦暮苔虚软地闭上了眼睛:笨蛋,你有力气叫,为什么不抓住我?
可惜却已经无力训斥了。明知道落下急流的河道再加上身上大放血,只怕是死路一条,他却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落水传来了冰冷,那种寒冷迅速渗入骨中,血水似乎流得更快了。秦暮苔任手脚虚浮,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听说死人会浮起来,希望自己浮起来时不要因石岩狰狞的河道而惨不忍睹……
5
草长蝶舞。
秦暮苔醒来时,看到的是阳光透过树荫一点点洒落到自己的眼中。眼睛因为不习惯突然而来的阳光,用力眨了好几下后才能正常睁开。面对着诡异的平静,他有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事实上,他也的确不知身在何处。如果要形容,此刻的自己比较像被人抛尸野外的悲惨人士。
挣了挣想从地上爬起来,奈何全身的力气如同泥牛如海,无影无踪,就连手脚都冰凉得可怕。这是习武多年的他从没遇到过的事情。秦暮苔陡然想到了那一夜的暴雨和荒谬的事情。
他苦笑着,不勉强自己,仰躺着看着天,这个身体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只有那些阳光看来如此亲切。
如果这次自己死去,一定是江湖中死得最冤的一人:首先是被自己的弟弟误会对女子施暴而刺伤,然后为了救自己悔恨无比想去自杀的弟弟而被推进急流里……他忍不住苦笑出声,胸腔里有着空洞的感觉,仿佛心肺都被人掏空般的空虚。
突然有惊喜的声音传来,一个少年叫着:“你醒了么?”
秦暮苔吃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十一二岁少女蹲到自己面前。她小心翼翼放下手里摆着的东西,那是一个粗瓷破口大碗,里面盛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液体,有着古怪无比的味道。
秦暮苔注视着少女,一张普通无比的脸,还有一双粗大布满老茧的手。这个女孩是与颜夕完全不同的人。不过,应该不是江湖人士,更没有什么恶意。秦暮苔如此判断。
那少女扶起秦暮苔,欢喜说道:“我们之前还在赌你什么时候能醒来呢,没下赌注你就醒了,身体真棒。”
秦暮苔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居然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少女一边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边端起碗凑到他面前,万分珍惜地说道:“喝吧,总算不用灌一半泼一半了。”
秦暮苔看着那破口正对着自己的嘴,不悦地偏了偏头,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这是什么?”
女孩看了一下碗:“这个么?这个是草药啊,你没见过么?”
秦暮苔看了看液体,里面还能看到一些可疑茎叶,女孩有些不悦地皱起眉,“怎么了?睡着的时候还乖乖的,醒来就这么别扭。”
秦暮苔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自己这一把年纪还被人说是“乖乖的”,应该如何反应。但见女孩不悦,他居然还真是乖乖的就着对方的手把药喝了下去:如这少女所说,之前的他也是由她照顾,此时便不必疑心了。他虽未学过岐黄之术,但为人细心善查细节,倒也是大胆地喝下这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喝完了,少女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胸口:“这样才好!我每次喂你药都要大半天,现在就好了!”说完居然起身就要走,秦暮苔连忙叫住少女:“请问姑娘……”
对方转过脸来:“你这人真是斯文。”她先是如此说道,然后站定,“你要问什么直接问好了,什么请不请的。”
“我怎么在这里?”秦暮苔已经看清自己的确是躺在一片树荫下,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之前穿着的袍子,如果没有弄错,似乎之前所有的佩件都已经不见了。
这……他到底是无辜落水还是被打劫了?
6
少女无辜地眨了眨眼:“应该问你才是吧。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爹爹找到你时,你就只剩了里衣。是不是那外套值钱,被人扒走了啊?”
秦暮苔愣了愣,然后问道:“原来不是你找到我的么?”
“不是,是我爹爹。”
“那能不能请他过来一趟?”秦暮苔问道。
“那得等一下,这几天他忙得厉害。河堤垮了,我们全城都逃了出来。对了,你等会儿要好好谢谢我爹。要不是他力排众议,你这个病人就会被扔下了。”
秦暮苔听出了言下之意,有些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问道:“河堤垮了?哪里的河堤?请问这儿离晏城远么?”
少女好奇地蹲到他的身边:“你是晏城人么?这儿离晏城十万八千里呢。你落水那天水很急,我爹爹估计你漂出很远。若你是晏城人的话,那我们那儿已经是方兴了。然后方兴的河堤眼见着要塌,我们全城人都撤离方兴五十余里了。”
秦暮苔的脸有些白。
彼时,晏城乃在晴阳河上游,晴阳河自南向北而流,横跨数个州县,下游至北境而末。而方兴,正是在北境边界。这里与晏城风俗已经完全不同,再加上临近游牧一族,民风剽悍,也就是晏城人常说的“蛮子”,有名的荒芜之地。晏城中人与方兴人已是互不来往,何况是北疆,这里根本是晏城人绝迹之处。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泡,居然就泡到了这里。
少女没理会秦暮苔看起来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爹说了,估计是你看起来非富即贵,应该有人帮你的伤口做过简单的包扎。后来见你没醒又嫌你累赘,所以又弃了你。我们在河岸边发现你时,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又泡了那么长时间,能活下来也算是你命大。”
秦暮苔苦笑:“是么?”
“怎么?好像你倒是不乐意能活下来似的。”少女皱了皱眉头,“等下,我去叫声爹爹。这两天病人太多,听说过段时间没准会起疫病,官吏跟大夫们都忙着布药治救呢。”
秦暮苔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所有的一切听起来都那么诡异,偏偏又顺理成章地让他哭笑不得。他早早揭开自己的伤口,包扎的布甚至只是粗布,那些血块的颜色让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发臭。
他呻吟了一声:好吧,没准现在自己只是一条死鱼吧……
诡异的受伤以及此刻出乎意料的处境让秦暮苔觉得自己如再世为人,原本世家子弟的一些想法念头居然都不在了。此刻的他,想的是这阳光真是不错。
从十二岁始,他经历大小苦战逾百场,中间有一半是生死未卜毫无胜算的斗智斗勇之役。不过多数都是挑战或是与长辈“切磋”,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得被弟弟误伤至如此惨重的地步。
这样想着望着天的秦暮苔运息,除了身体的重伤,武功倒并不损。不过这具残破的身体只怕并不容自己做出任何一些武林高手应该做出的职责,别说上天入地,只怕攀墙爬树暂时都不可能了……
这样子的话,如何才能回到晏城呢?
他闭了闭眼,另一个念头再上心头:那傻小子看到自己落水,会不会再跳一次呢?
额头上青筋渐起:朝露此人虽直率,多数时候却鲁莽了些。这几年在江湖中历练也算多,居然毫不见长进。
这次要是有命回去,必让他跪到祖宗面前三天三夜,好好反省反省……
罢罢罢,即来之,则安之,看看有什么方法能联系到秦家吧。
这样想时,有人从那树后转身而来,笑道:“你总算是醒了。”
7
来人是个短须的温文男子,四十多岁样子,看来有诗书气质,只是脸容憔悴,秦暮苔明白,这大约就是少女的父亲了。
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有劳了。秦某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必不必,医者救命治病乃是本份,公子何必这么多礼。”
秦暮苔笑了,这人的女儿虽然乡土气甚浓,自身倒似个知书达礼的乡绅,“在下秦暮苔,敢问救命恩人高姓大名?”他索性也酸来酸去,实在是命大福大居然没变成被石头硌伤的死鱼一条,到底还是高兴的。虽然不知道前路几何,这些小问题倒是可以容后再说。
“不敢不敢,鄙姓陈,陈金水。”这位陈大夫恭恭谨谨说道。说着,对方为秦暮苔把了把脉,一边切脉一边问道,“敢问公子贵姓?为何会陷入如此危险境地?公子所伤,乃是兵刃,伤处虽不算致命,但入体太深,又在水里浸泡太久,再加上并没有及时得到治疗,陈某只怕这伤好起来麻烦。”
这几句话虽然不出秦暮苔所料,但对方态度不卑不亢,看起来倒不似自己想像中的普通蒙古大夫:“说来话长,我这伤是遭人误伤。那时因是在河道边上,我被人伤后就落入水中。之后的事情我倒确实不知道。”秦暮苔答道。
陈金水看了他一眼:“是么?如此说来,公子还算是幸运的。”又看了看伤口,歉意说道,“本来若是平时,公子能得到更好的救治,但是此刻……”
“没关系,我听您家小姐说了,如今正是水患之时,缺医少药,陈大夫还帮我救治,实在感谢。”秦暮苔虚弱地说,“对了,不知道陈大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得到晏城。”
对方皱起了眉头,眼光让秦暮苔心中一紧:“此时么?只怕是没什么办法。本来这里已经是偏远之地,公子想必也知道交通素来不便。何况如今……”他叹了口气。
“如今?是指水患么?”
“不光如此,老实说,公子难道不为自己身处荒野而觉得奇怪么?”
秦暮苔考虑着言辞,他为人素来谨慎,见那陈金水脸上露出难言之色,便不动声色问道:“是啊,我倒是没有细想。”
“实不相瞒,我们逆水而逃,现在已近燕族领地。方圆数里,虽没有水患,却是杳无人烟之地。县官早向陈州中求援,但是对方迟迟不来消息。如今我们这里粮食快要断绝,还不知道怎么办。公子你已经昏迷了三天,我们也已经逃了三天,如今都已经精疲力竭,却不见退路,也不知道下一刻将栖身何处。你的伤……唉,不是陈某不争取,不少人是怕你好不过来,再染了他人疾病。现时人心惶惶,还不如这里清静。给你取用的伤药,已经是我沿路寻到的药草,用来很是草率。好在公子身体强健,倒也是挨过来了。”
秦暮苔沉默了下来。
眼下这个情况,似乎比误推入水更加紧急。
醒来不多时,秦暮苔才明白“粮食断绝”的真正意义。随着精神的清醒,肚子很快饿了起来。结果挨到傍晚那后来得知叫做小晴的少女才端来一碗菜粥。比那破烂碗更可怕的是里面的东西。粥里也不知道放的是什么野菜,粗粗糙糙入喉如鱼骨哽人,而叫做米粒的东西只有少少几粒,颜色青绿,看来可怖。
秦暮苔看着那一碗粥,问道:“这米是?”
“你不会还嫌吧?这里是北疆,很多人光只捡了条命出来,有粮的几户都是富人,早早就离开了,哪会跟我们穷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流浪。”
“不是,当然不是。”秦暮苔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虽说他平日里对女子少有假以颜色时,但面对这个粗鲁的小晴,倒是格外礼让三分。许是念在她好歹是救命恩人的面上。
喝完粥,秦暮苔说道:“小晴,你们扎营在何处?”
小晴撇了撇嘴:“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文绉绉?”说着就要扶秦暮苔。他愣着看着女孩毫不在乎地扶起自己。秦暮苔二十六岁的生涯里,只怕被女子这般亲近的,五根手指就能数出来。小晴之前全部是母亲、祖母辈。那小晴见他脸色,忽然笑了:“你这人这副神气,倒是好看了几分。之前的你啊,就跟棺材脸似的。”她一边笑着一边说,“好了好了,我又不是要吃了你。你既然醒了,我扶你到我们营帐那边吧。”
秦暮苔这才会意。
所谓的营地是在不过几十丈外的空地上。饶是如此短的距离,秦暮苔居然走了好一会儿。这才体味到什么叫做虎落平阳。
等到了空地,几个人要死不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悻悻低下头去。傍晚夕阳死气沉沉地映着三三两两躺在空地上的人们身上,一片衰败。而中间架着的大铁锅下余烬未灭,里面已经全空了。有几个孩子敲着铁锅哭叫着,他们的父母也只任孩子打滚着哭泣,并不理睬。
秦暮苔叹了口气,小晴轻声说道:“听说县令实在熬不过,大概会入北疆燕族,看看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有没有救。”秦暮苔转头看了她一眼。
所谓的燕族是北疆游牧一族,离方兴距离倒是不远。数十年前中原的居民对于燕人的剽悍体味甚深。那时燕刚从黄沙漫野之处渐渐迁至现在居所,曾发生大小四十余起入方兴及附近城市抢劫之事。彼时中原正是政权更迭,中央政权也无力应对强悍的骑兵们。直到两族随着民间的交往而慢慢生出彼此互存之态,已经是陈建立之后的事情了。
此刻,向陈的州官求援而不得,反向外族人求告,且流亡至此才三天……秦暮苔皱了皱眉头:方兴的情况真有那么糟么?
他与小晴慢慢走到现时属于陈家的“家”,陈小晴七岁的弟弟小雨正在玩泥巴,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皱眉看着秦暮苔的小孩最后评论道“你真丑”后,被姐姐痛拧了一下,才哭哭啼啼答道,“去看胡大娘了。”
小晴皱眉跺脚:“那还有什么好看的?眼看没几天命了,再去也没什么用。”这话听来泼辣,秦暮苔忍不住又看了少女一眼,见那少女话虽说得凉薄,却流下泪来。他默然,才明白在乡野中,生死并不如在晏城中那般遮遮掩掩,而伤心和怜惜也并不是那么体面。
正想至此,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小晴反倒不哭了,跑出帐外张望,小雨扯了扯秦暮苔的衣角:“你会不会捏猫猫?”
陈金水进来,一脸疲惫地拉开小雨:“小雨乖,哥哥有病呢,你自己玩去。”
小晴给父亲递了块看来脏兮兮的布巾,小心翼翼问道:“胡大娘她?”
陈金水一边抹着脸,一边默默点头。
小晴的手抖了抖,然后说道:“当初还是秦大哥的伤重,胡大娘也只不过是被木板砸了下头而已……”说罢,她几乎恨恨地瞪了一眼秦暮苔。
秦暮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看着少女倔强无比的泪水。
陈金水斥道:“说什么呢!”向秦暮苔说了声抱歉后直接就躺到了黄泥地上,看来实在是累得慌了。过了一会儿才叹道,“如果再没有药材,死的人只怕更多……”
三人默然,只余下小雨抽着鼻涕的声音。天色慢慢笼下来,秦暮苔忽然感觉到再度窒息。若是换成三天前,面对这样的情形自己有什么办法呢?
而现在,他也只不过像个死人般坐在当地而已……
所谓的命里无常,便是如此……
帐外有人轻声说着话,陈金水已经沉沉睡去,打得呼噜震天响。小晴坐在帐里一角,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只有秦暮苔,耳目还好并未受伤势影响。
“赶快叫胡家人把尸体埋了,再不济,就抛水里吧。这天快热了,人命贱哪……”
“周县令那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回音……”
“你说,下一个死的是谁?”
“死谁都正常,没准是你,没准是我。那毒水一泡,我全身上下都是肿块,又没有药用,都快流脓了。你说的对,现当口,人命贱。”
“是湿气啊……”人们叹着气说着话,命如草芥。
秦暮苔抓着自己的伤口。第一次,他感到莫名的异样:若不是运气,自己也早已经是浮肿的尸体一具罢……
这样想着,他忽然听到远处隐隐的马蹄声传来。
过了片刻,连帐外的人也听到了响动,死气沉沉的营地开始有各种各样的私语,原本躺在地上的陈金水一骨碌爬了起来,在黑暗中与女儿对视,迟疑不定。之前已经睡去的小雨害怕地逃进父亲的怀里:“爹……是马贼么?”所谓的马贼,是对北疆也是同样平常的存在盗贼的称呼。
陈金水一把抱住儿子,秦暮苔看得到他的手在颤抖,不过语气听来依然镇定:“不怕,没准是县令老爷请来的救兵。”
那马蹄声近了,秦暮苔能听出人不多,也就二十三骑,但是这小小的营地又有多少能动弹的人?
而此刻的自己,除了坐以待毙之外还能干什么?
如此想着,他的眼中隐有星芒,看着黑暗中害怕着的小晴的眼睛,忽然做了一个十分逾礼的动作:他伸出手,握住了小晴的。
然后,大地如雷鸣轰动,瞬间停止,之后是眼前一片透亮。那是马蹄声到了营帐边后停止,亮起了火炬之故。
窃窃私语声停止,营帐中没有人声。秦暮苔可以想见,那些已经虚弱地无法保护自己的乡人是如何抱团看着不知名的来人。
然后,又有两骑过来,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乡亲们莫怕莫怕,是我!”
小晴的眼睛亮了,甩掉了秦暮苔的手:“是周县令!”立刻爬出了营帐,那小雨也爬了出去。
陈大夫掩不住高兴之色,慢慢扶着秦暮苔的肩:“是周县令的声音,看来有好消息。”
秦暮苔拖着病体终于站到了众人面前,奇怪的是,依然没有想像中欣喜的嘈杂声,人们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似的。那周县令又说道:“请乡亲们收拾一下,跟这位斛律大侠一道去吧。来的众兄弟会帮助你们,莫怕莫怕。”本来的父母官说话倒有几分恭谨,秦暮苔闻言,向那说话的中心看去。
斛律?
不会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个人吧……
站在火光之中的共有两人,一人是三十余岁的清秀书生模样,蓄了小须,看来平凡,而他身边一人,穿了一身布衣,仪表堂堂,虎背熊腰,浓眉鹰目,身长比起秦暮苔而言都要高一个头,只是脸上轮廓极深,看来不似中土人士,看来有些慑人。那目光扫视着当场,唇边并无一笑,任谁对着他目光都会噤若寒蝉。而这,正是乡亲们没有再发出一声的缘由。
秦暮苔见过不少人,但如此人般不出声便有这等气势的,倒是第一次得见。
那人鹰隼般的眼睛看到了秦暮苔处,两人对视,秦暮苔淡然。
他素来不是争一时意气的人,不过这人的冷然眼光,让他竟然升起一股不愿服输的想法。
那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极久,然后轻轻地几乎不让人察觉地皱了皱眉。
8。
火炬的光被风吹得更烈。斛律苪慢慢看着面前这些表情还有些僵硬的人们,看着火影在他们脸上阴晴不定。
即使与燕族往来已久,那些所谓陈的子民还是对自己这一族类万分畏惧。弱势的种族天性对强势者感到畏惧。抱着这样的想法,带着一些说不出来的感情时,斛律苪接触到一双淡定的眼睛。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没有血色的脸上有着一双平静的眼睛。斛律苪看了他许久,对方没有低下头去。
那样直视而来的眼神,斛律苪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对方身周。
那少年的腰际是包得并不好看的一圈布条,想来是受了伤,样子看来实在狼狈。虽然所着衣裳也不过是赭色粗衣,不过却拥有着与布衣不相符的气势。他又收回眼神,冲着其余人等露出一个微笑:“在下斛律苪。请各位放心,离此处三里处,便有营地可供大家休息。”
那位周县令也再度帮腔,围着的人群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斛律苪再看那少年方向时,只见他已经转身向后走去。看他受伤颇重的样子,全靠在旁边中年的身上,斛律苪拉回视线,身边的周群边擦汗边向自己投来仰慕的目光:“斛律大侠,此次全靠你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对了,这位是哪位?伤得很重啊。”他轻描淡写地朝那少年方向扬了扬下巴。
周群看了一眼,困惑道:“这人倒是不识……哦,那是陈大夫之前捡回来的病号。好像是从河边救回来的,没想到还真是醒了。”
斛律苪笑了。这个笑容让周群有些手忙脚乱。在这个人的身上,斛律苪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江湖的气味。
即使那人此时像条被叉起的受伤的鱼,依然没有办法掩饰那身味道。
周群看着身边的人的笑,再度擦了擦汗:这个在北疆赫赫有名的侠士他也只见过一面,没想到这次竟会伸出援手。可惜那张脸不笑的时候严肃可怕,笑的时候也居然也不显得温和一些。要不是他侠名远播,这付模样只会吓倒不少人吧。这等长相,只能当得起“大侠”二字,叫人敬畏。若是寻常人家,怕早已经被周围邻里划地绝交。
唉……给州官的急报依然被不痛不痒地回了句:各处皆是如是,请地方依情况便宜行事。
屁!若能便宜行事,还哪里用得着写这一封求救信?
周群忍不住忿忿:定是州官长看方兴不顺眼,老嫌方兴与燕族相交太近之故!好在这回是遇到了斛律苪,若没遇到,难道真的要去游牧一族乞讨粮食和药材么?
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这般低声下气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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