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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纹莲花楼-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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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昀春果然重视,“刘大人府上在何处?”
“随我来。”方多病身形一晃,直往刘可和的刘府而去。
刘可和的刘府坐落在宫墙外不远,刘家监造家传数百年,早在刘秋明的爷爷辈上就为皇宫大内建造宫殿楼宇,只是所居官职各有不同。刘府黑墙青瓦,是一派江南之气,十分素雅,李莲花翻墙而入,只见屋中一名童子正在扫地,见状大吃一惊,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谁?”屋里有人沉声喝道。
李莲花绑起一方汗巾将大半边脸遮了起来,压低声音道:“少废话!把你家金银珠宝、压箱底的东西统统给老子抬出来!”
那童子见他凶恶,吓得魂飞魄散,“老爷!老爷!有贼!有飞贼!”他径直往屋内跑去。李莲花未带兵器,顺手将院中一把柴刀扛起,啊一声吐气开声,一刀下落但见刀光如雪,院中相连的两张石桌应刀裂开,轰然落地。这一刀开两石,李莲花气息微喘,索性以那沙哑的嗓子怒骂道:“他奶奶的!给老子装死!今日无钱就纳命来!”说着抬着那柴刀就闯进门去。
就在他要闯进门之时,屋内一物飞出,微小如蝇,隐然也带了苍蝇那嗡嗡之声。李莲花柴刀一晃,挡住那如苍蝇一般的小物,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柴刀自刀刃从中折断,那物跌落在地,却是一枚极薄极小的四刃飞刀,长不过一寸,却寒芒四射,显然是一门罕见的暗器。
“四象青蝇刀!”李莲花见那飞刀,手腕一挫,收回断了半截的柴刀,“你——”
屋中人缓缓走了出来,黑色长袍,三缕微须,是一位身材高大不失威仪的中年人,正是刘可和。他眼色不变,对这擅闯入门的不速之客既无惊讶之色,也无愤怒之意,只淡淡地道:“识得四象青蝇刀,不是寻常之辈。”
“昔年金鸾盟座下三王,‘炎帝白王’、‘四象青尊’、‘阎罗寻命’,你——”李莲花一双眼睛看着刘可和,“昔年一战,‘炎帝白王’被擒,‘阎罗寻命’死,‘四象青尊’销声匿迹,却不想你竟是在朝为官。”
刘可和目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之色,“你是何人?”李莲花不答,刘可和缓缓地道:“我本就是朝官世家,‘四象青尊’不过少年一梦。你是何人?识得四象青蝇刀之人,世上寥寥无几。”
“‘四象青尊’当年行踪神秘,虽享大名,却并无什么劣迹。”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你并非大奸大恶之辈,杀李菲是出于无奈,杀尚兴行是防患未然,但你为何要杀王公公?”他看着刘可和,目光很平静,“他是无辜的,你知道。”
刘可和淡淡地道:“胜了我手中刀,我回答你一切疑问。”
李莲花放下柴刀,“我没有兵器。”
刘可和的瞳孔略略收缩,“你用什么兵器?”
李莲花缓缓地道:“剑。”
刘可和道:“童儿,上剑!”
那原先被李莲花吓得要死的童子畏畏缩缩地递上一柄剑,李莲花接过长剑,拔剑出鞘,“我胜你之后,你自缚双手,回答皇上一切疑问。”
刘可和淡淡一笑,“好大口气。”
李莲花剑在手,面上虽然蒙着汗巾,却也见微笑,“若是胜不了你,我回答你一切疑问。”
刘可和目光闪动,“哦?”
李莲花道:“包括当年教你四象青蝇刀的那个人的下落。”
刘可和一怔,目光陡然大炽,“你知道芸娘的下落?”
李莲花颔首,干净利落地道:“来吧。”
刘可和的长袖无风自动,面上杀气陡现。李莲花一剑递前,微风徐来,中规中矩。刘可和袖中三点乌星打出,李莲花剑刃微颤,但见剑身嗡然弹动,铮铮铮三响弹开三把四象青蝇刀。这一剑剑光缭绕,气开如莲,虽是好看,但终不及挥剑拍开来得沉实,其中一把四象青蝇刀掠面而过,差点就在他脸上开出一道血痕。刘可和不欲恋战,一声大喝,十点乌星飞出,同时左手一翻,一柄如月的弯刀自袖中一闪而过,刀光流动如水,疾切李莲花颈项!
他看出李莲花内息不足,剑法再好也需强劲内息方有伤人之力,这十把四象青蝇刀飞出,足以令他手忙脚乱,这划颈一刀绝难失手!他这划颈一刀当年在江湖中有个名号,叫作“十星一刀斩”,死在这一刀之下的人物名声都很响亮,他用这一刀来杀李莲花,已是对他方才一眼看破四象青蝇刀的赏识了。
铮——嗡——
一声急剧而连续的颤鸣声起,刘可和一刀向前,陡然变色——只见李莲花剑刃一斩,如行云流水,竟似那书写山水一笔长河的名匠一般一剑蜿蜒横斩,刹那之间一剑连斩十星!那十把四象青蝇刀分射十处,高低不一,强弱不同,李莲花剑出在手,怎可能一剑斩十星?这剑鸣之声就如他连斩十星之前毫无间隙一般。刘可和心下骇然,这只有一种可能!
他这一剑,斩第二星的剑速比第一星快上一点,斩第三星的时候又比第二星快上一点,一剑之间越来越快,当他斩落第十星的时候剑速已不知究竟是多快——方能令那十声撞击听来宛如一声长音,这种快快在瞬息之间,既不见于眉目也不现于手足。
一剑长书,过如浮云。
此人内息虽弱,但绝不简单!刘可和大骇之后便开始后悔,但人已扑出,不能收回,只得刀上加劲,化切为砍,拼出十成功力必杀李莲花!
“死莲花!”不远处一声惊呼,有人一声狂喝,“九天龙云一啸开——”
刘可和顿觉身后狂风大作,手中刀未及李莲花颈项,惊人的掌劲已拍到身后,匆忙之间回掌相应,啪的一声,刘可和口角溢血,来人咦了一声,“好厉害!”
李莲花早在来人之时远远避开,方多病站在屋檐之上,他却不曾看见李莲花那一剑斩十星,“本公子要是来迟一步,正好可以看见你横尸街头。”李莲花喘了口气,只见杨昀春和刘可和战作一团,刘可和虽然负伤,但暗器厉害,杨昀春显然从未遭遇如此强劲的对手,略显紧张,虽然拔剑而出,却仍有些施展不开。
方多病看了一阵,摇了摇头,“这位杨大人江湖经验大大地暂缺,对敌经验也大大地没有,虽然武功很高,却不大会使,万一……”
他看向李莲花,李莲花一本正经地道:“万一杨大人出手太重,一个死了的刘可和要对皇上自认罪行,倒也可怕得很。”
方多病一怔,勃然大怒,“你——”
突然啸的一声锐响,刘府之内一道刀光暴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袭杨昀春!方多病一个“你”字尚未说完,眼中见刀光袭来,心中尚未反应过来,只见身侧一亮,如青天白日却跌下一轮明月,一道剑光掠过,刹那过了一场狂沙大漠的雪。
当的一声微响。
杀伐之气并不太浓,天空为之一黯,四处似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充斥冰针的雨,那沾肤便锐然一痛的刀意与剑气针针仿若有形,直能刺入人心肺骨髓,彻骨生凉。
方多病说到那个“你”字之后便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杨昀春一剑撩在刘可和颈上,此后刘可和不再挣扎,杨昀春也纹丝不动。
头顶那碎针沙雪般的一刀一剑。
那沾衣落发的锐然。
衣袂涤荡之间,虽痛……却快意。
持刀的是一位戴着面纱的红衣女子,半点肌肤不露,站在屋上那微飘的长发也能见妩媚之姿。
持剑的是李莲花。
万籁俱静,过的虽是片刻,却如千年万年。
“咯咯……”那红衣女子预谋甚久,一刀落空,居然并不生气,蒙着面纱依稀是对李莲花娇笑,转身飘然而去。
方多病呆呆地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垂下剑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杨昀春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出奇地明亮,“好剑!”
李莲花苦笑,方多病仍是呆呆,仿佛眼前这人他全然不认识了。李莲花叹了口气,向他看了一眼,喃喃地道:“我说那柄少师是我施展一招惊世骇俗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空前绝后的剑招打败封磬,白千里对我敬佩得五体投地,双手奉上……你却不信。”
方多病的眼珠终于见了些生气,微微动了一下,“你……你……”
李莲花长剑拄地,“咳咳……”他似是吐了口血,随手扯下脸上的汗巾擦拭。方多病呆了好一会儿,终于走了过去,“你……你……”
杨昀春点住刘可和数处大穴,还剑入鞘,空出手来扶李莲花。李莲花对杨昀春一笑,却径直走向刘可和。
刘可和方才正对李莲花,那刀剑一击他看得很清楚,此后他一言不发。只见李莲花对他弯下身来,轻轻地在他耳边道:“玉蝶仙子宛芸娘,十年之前便已死在我的剑下。”
刘可和面无表情,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是你赢了。”
李莲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方多病才突然惊醒,大叫一声:“死莲花!”
李莲花脖子一缩,回过头来,方多病一张脸表情可谓精彩,惊恐怀疑兴奋不信期待好奇迷惑等等五色纷呈。李莲花十分欣赏地看着他的脸色,越发佩服地看着他脸色的变幻,稀罕地赞道:“你怎么能一张脸同时挤出这么多表情……”
方多病一把抓住他猛烈摇晃,“死莲花!那一剑,那一剑你是哪里学来的?哪里偷学来的?你偷看了什么剑谱吧?你没练到家吧?快把你那剑谱交出来!让老子来练!快快快……”
“且……且慢……”李莲花被他抓住猛地一阵摇晃,唇角微微溢血,接着他索性往方多病身上一倒,不再起来了。
“死莲花?”手中人突然晕厥,方多病一呆,大吃一惊,摇得越发用力,“死莲花?”
杨昀春过来探脉,“没事,他不过内力耗尽,伤到真元,所以气血紊乱,休息一阵就好。”方多病连忙探手入怀,在怀里一阵乱摸,终于找出个玉瓶出来。
那瓶子里装着“方氏”培元固本的疗伤圣药“天元子”,据说这是一位沉迷棋艺的方家元老所制,珍贵无比。方多病将李莲花扶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嘴里灌。
“咳咳咳……”
地上那“昏厥”的人突然叹气道:“我只想睡个好觉,并不怎么饿,你就算不想我睡死,也不要让我噎死……”
方多病一呆,杨昀春哈哈大笑,方多病勃然咆哮,“死——莲——花——”
“昏厥”的人一跃而起,抱头就跑,瞬间逃之夭夭。
据说刘可和随方多病与杨昀春回去面圣之后,果然老实,所说的一切和李莲花所猜并无太大差异。衡徵听过之后赐他鹤顶红,刘可和倒也干脆,当殿饮毒自尽。
这日夜里,衡徵便按照约定,移驾景德殿,来看那“白虎大王”。
李莲花换了件宽大的道袍,假惺惺梳了个道冠头,在景德殿花园之中摆了个法坛。
衡徵御驾来到,本有十数位贴身侍卫,李莲花请衡徵屏退左右,衡徵居然也照做。花园之中,只留下法力高强的六一法师、方多病,以及六一法师的一名弟子。
这名弟子生得粉嫩雪白,又白又胖,正是在牢里睡了几日的邵小五。
但见今日法坛之上摆的不是三素三荤,或是什么水果香饼,而是用绳子拴的活鸡两只、活鸭两只、血淋淋的山羊半只、肥猪的内脏一盘。
那鸡鸭血肉的腥味老远飘散,中人欲呕。李莲花请一干人等躲在树林之中,屏息静静等待。
过了一炷香时间,庭院中来了一只小狐狸,叼了块内脏很快逃走,李莲花、方多病、邵小五三人不免同时想念起那只“千年狐精”来。未过多时,一把黄毛在草丛中摇晃,那只“千年狐精”又从草地里蹿了出来,跳上法坛。
狗鼻子在法坛上嗅来嗅去,却什么都不吃。方多病心知这鬼东西喜欢吃熟的,这一桌血腥难怪它现在不喜欢,口味太重。
就在“千年狐精”跳上法坛不久,它的双耳突然竖起,警觉地四处转动,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一处压低身子,低声咆哮。
李莲花几人越发屏息,连衡徵都知道——来了。
草丛中未见动静,只听树叶一声沙沙的微响,一团硕大的东西在树杈之间闪了几闪,落了地。
大家一见此物,都忍不住倒抽了凉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见这下来的东西穿着衣服,衣服中依稀塞着败絮般鼓鼓囊囊的东西,四肢着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出现就带来一股强烈的恶臭。
“这——”衡徵脱口而出,“这是什么?”
李莲花拾起一块石子,并指弹出,那东西正和“千年狐精”对峙,被他一石弹中,顿时翻了个身,警觉不敌,便要反身而去。却见来路之上伸出一只又白又胖的大手,临空将它提起,那人剩下一只手捏住鼻子,嫌弃道:“我见过山猫,却还没见过这么臭的山猫。”
“山猫?”衡徵愕然,这团古怪又恐怖的东西只是一只山猫?
邵小五拖着那只“妖怪”向衡徵走来,方多病凑上去围观。
众人仔细一看,纷纷掩鼻跳开,邵小五叫苦不迭。
原来这不是“一只”山猫。
这是“两只”山猫。
山猫比寻常家猫大得多,比寻常土狗都大上一些,身手敏捷,能袭击山猪和羚羊,昼伏夜出。刘可和为装神弄鬼,声东击西,捕捉了两只山猫,将它们的颈项绑在一处,然后在它们身上套了一件女裙。
如此一来,就弄出一个长着怪异头颅,若有人形,却又四肢扭曲,不住蠕动,行走怪异却又如风的怪物。
方多病恍然大悟——那天晚上他发现有人从他屋顶上经过,那其实不是人,是这两只山猫跳过他的屋顶,莫怪他没有察觉他人的气息。但那盗取他小册子的却是谁?
“鲁方发疯那夜,我猜刘可和在鲁方房间那儿放了什么山猫爱吃的东西,然后他把这怪物放了出去。这东西在去鲁方房间的过程中越过了你的屋顶,”李莲花道,“你上屋顶查看,结果那夜王公公却恰好经过你的房间,他看见了那本《极乐塔》。”
“所以他就进屋拿走了?”方多病恍然,“那本书应该就是王公公帮刘可和找出来的。刘可和为了留下字条,将书本带了出来,原本藏在我房里,却被我翻了出来。王公公恰好看见,就把册子拿走,还给了内务府。”
李莲花点头,“然后这怪东西去了鲁方那儿,不知被鲁方看成了什么,吓疯了鲁方。”方多病看着那团古怪的东西,若是他有什么亏心事,半夜看到这鬼东西,真的是会吓出病来,“这东西真是有些可怕。”
“我猜这对山猫已经被刘可和抓住很久了,它们颈项被捆,难以进食,想必饥肠辘辘。”李莲花叹气,“所以刘可和杀了李菲,将他吊起来放血,这东西嗅到血腥气也追了过去,可惜它看得见却吃不到嘴里。”
衡徵忍不住指着那东西,“难道是它们……它们吃了王公公?”
“皇上让王公公与刘可和一同监视鲁方几人,刘可和在明王公公在暗。王公公虽然不常出现,却时常在夜间暗访。”李莲花道,“山猫是独行的畜生,刘可和硬生生把两只这么绑在一起,尤其这两只还都是公的,自被绑住颈项的那日开始,这两只山猫就是争斗不休,直至一方死去——”他指着那破烂不堪的女裙里那团败絮似的东西,“那就是死去的那只。”
衡徵眼见那团发出恶臭的东西,有些不忍地移开目光。
“这只死去之后,颈圈松动,另一只就能进食。王阿宝夜访景德殿,发现了这‘妖怪’的真相,所以刘可和杀了他,让他喂了山猫。”
“不错,刘可和装神弄鬼,还曾经给它戴过面具,放入皇宫……”李莲花说到一半,突然一呆——他想到这事并不一定是刘可和做的。
如此残忍、扭曲,附带一条女裙和诡异的鬼面。
这像另一个人的喜好。
角丽谯。
“快把它身上那些东西拆了,尽快放生。”衡徵不想再听关于刘可和杀人之事的任何细节,仰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方多病。”
“在。”方多病心头惴惴,不知这皇帝是不是要杀人灭口——正好他已经赐死了刘可和,不如也赐死他方家满门,那百年前的事就谁也不知道了。
“朕或许……可能不是太祖血脉,”衡徵望着明月,“但朕是一个好皇帝。”
方多病连忙道:“皇上圣明。”
“朕要将公主嫁你,你可愿意?”衡徵突然问。
方多病蓦然呆住。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和亲?从此他方大少与皇帝一荣俱荣,一损共损。
衡徵徐徐闭上眼睛,“你有方爱卿的凛然正气,也有不惧危难求道之心,生死之前,十分坦然。”他轻轻叹了口气,“不辱没昭翎公主。”
方多病张口结舌,他早已盘算好今日生擒不了刘可和便点了他老子的穴道带他远走高飞,这等“生死之前,十分坦然”之心却不能让衡徵知道,“这个……”
耳边突然有人传音入密悄声道:“谢皇上。”方多病不假思索跟着道:“谢皇上……”三个字一出,方多病呆若木鸡。
邵小五哈哈大笑,抱拳对方多病道:“恭喜恭喜。”
方多病满脸尴尬,想起公主那花容月貌,笑靥如花,心里也是一团高兴,但也有种说不出的迷惘,“啊……哈哈哈哈哈……”斜眼去看李莲花,只见李莲花嘴角含笑,站在一旁,面上的表情十分愉悦。
倒真的不像在笑话他。
方多病多看两眼,心里慢慢坦然起来,倒也跟着高兴起来。
毕竟能娶一个美貌公主为妻,那是所有男人毕生的梦想。
一个月后,普天同庆。
皇上赐婚,昭翎公主下嫁户部尚书方则仕之子方多病为妻,方多病获封爵号,赐“良府”一座、金银千两、锦缎玉帛数百匹、稀世珍宝无数。
第二章 血染少师剑
【一、有友西来】
咕噜咕噜……
阿泰镇后山的一处竹林之中,有一座木质沧桑、雕刻细腻的木楼。那楼身上刻满莲花图案,线条柔和流畅,芙蕖摇曳,姿态宛然,若非其中有几块木板显而易见乃是补上的,此楼堪称木雕之中的精品杰作。
此时这精品杰作的大门口放着三块石头,石头中间堆满折断拍裂的木柴,弄了个临时的小灶。柴火上搁着个粗陶药罐,药罐里放了不少药,正在微火之上作响,似乎已经熬了有一会儿了。
石头之下仍生长着青草,可见这药灶刚刚做成,柴火也点燃不太久。粗陶的药罐十成新,依稀是刚刚买来,不见陈药的残渣反倒有种清新干净的光亮,药罐里头也不知熬的什么东西,山药不像山药、地瓜不像地瓜的,在罐里滚着。
熬药的人用青竹竹条和竹叶编了张软床,就吊在两颗粗壮的青竹中间,脸上盖着本书睡得正香。
药罐里微微翻滚的药汤,飘散的苦药香气,随柴火晃动的暖意,以及竹林中飒然而过的微风……
林中宁静,随那苦药不知何故飘散出一股安详的气氛,让人四肢舒畅。
一条黄毛土狗眯着眼睛躺倒在那三块石头的“药炉”旁,两耳朵半耷半立,看着像它也昏昏欲睡,但那微动的耳毛和那眼缝里精光四射的小眼珠子,显出它很警觉。
一只雪白的小蝴蝶悄悄地飞入林中,在“药炉”底下那撮青草上轻轻地翩跹。突地黄毛土狗的嘴巴动了一下,小蝴蝶不见了,它舔了舔舌头,仍旧眯着眼懒洋洋地躺在那里。
竹床上的人仍在睡觉,林中微风徐来,始终清凉,阳光渐渐暗去,慢慢林中便有了些凉意。
“汪!汪汪汪!汪汪!”突然那只黄毛土狗翻身站起,对着竹床上的人一阵狂吠。
“嗯?哦……”只听啪嗒一声,那人脸上的书本跌了下来,他动弹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沙沙作响的青竹叶,过了一会儿才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时辰到了?”
黄毛土狗扑到他竹床边缘,努力露出一个狗笑,奋力摇着尾巴,发出呜呜的声音。
从竹床上起来的人一身灰袍,袖角上做了补丁的地方也微微有了破损,但依然洗得很干净,晒得松软,不见什么褶皱,若非脸色白中透黄,若是他眉间多几分挺秀之气,这人勉强也算得上八分的翩翩佳公子。可惜此人浑身软骨,既昏且庸,连走路都有三分摸不着东南西北,显是睡得太多。
药罐里的药此时刚好熬到剩下一半,他东张西望了一阵,终于省起,慢吞吞地回木楼去摸了一只碗出来,倒了小半碗药汤,慢吞吞地喝了下去。喝完之后,灰衣人看着趴在地上蹭背的那条大黄土狗,十分惋惜地道:“你若是还会洗碗,那就十全十美……”
地上那条狗听而不闻,越发兴高采烈地与地上的青草亲热地扭成一团。
灰衣人看着,忍不住微笑,手指略略一松,当啷一声那只碗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黄毛土狗一下子翻身而起,钻进灰衣人怀里,毛茸茸的尾巴在他手上直蹭。灰衣人蹲了下来,抚摸着黄毛土狗那硬挺的短毛,手指的动作略显僵硬,只听他喃喃地道:“你若是只母鸡,有时能给我下两个蛋,那就十……”那条狗头一转,一口咬在灰衣人手上,自咽喉发出极具恶意的咆哮。
灰衣人的话微微一顿,笑意却更开了些,揉了揉那狗头,从怀里摸出块馍馍,塞进它嘴里。黄毛土狗一溜烟叼着馍馍到一旁去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这灰衣人自然便是在京城一剑倾城的李莲花,那黄狗自然便是喜欢蹄髈的“千年狐精”。方多病在京城欢天喜地地迎娶美貌公主,自是无暇理会他这一无功名二无官位的“狐朋狗友”,李莲花即便是要给驸马送礼都轮不到资格,此后要见驸马只怕大大地不易,于是他早早从京城归来,顺便带上了这只他看得很顺眼的“千年狐精”。
天色渐晚,竹林中一切颜色渐沉暮霭,仿若幻去。李莲花站在莲花楼前,望着萧萧竹林。
在他的眼中,有一团人头大小的黑影,他看向何处,那团黑影便飘到何处,微微皱眉揉了揉眼睛,这团鬼魅似的黑影影响了他的目力。李莲花望着眼前的竹林,暮色竹林一片阴暗,却静谧至极,唯余遥遥的虫鸣之声,最外围的一弯青竹尚能染到最后一缕阳光,显得分外地青绿鲜好。
以如今的眼睛,看书是不大成了,但还可以看山水。
李莲花以左手轻轻揉着右手的五指,自刘府那一剑之后,除了眼前这团挥不去的黑影之外,一向灵活的右手偶尔无力,有时连筷子都提不起来。
如今方是五月。
到了八月,不知又是如何。
“汪!汪汪汪汪!”叼着馍馍到一旁去吃的“千年狐精”突然狂吠起来,丢下馍馍蹿回李莲花面前,拦在他前面对着竹林中的什么东西发怒咆哮。
“嘘——别叫,是好人。”李莲花柔声道。“千年狐精”咆哮得小声了点,却依然虎视眈眈。
一人自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李莲花微微一怔,当真有些意外了,“是你。”
来人轻轻咳嗽了两声,“是我。”
“我尚未吃晚饭,你可要和我一起到镇里去吃阳春面?”李莲花正色道,“你吃过饭没有?”
来人脸现苦笑,“没有。”
“那正好……”
来人摇了摇头,“我不饿。”他缓缓地道,“我来……是听说……少师剑在你这里。”
李莲花啊了一声,一时竟忘了自己把那剑收到何处去了,冥思苦想了一阵,终于恍然,“那柄剑在衣柜顶上。”眼见来人诧异之色,他本想说因为方多病给它整了个底座,横剑供在上面,找遍整个吉祥纹莲花楼也找不到如此大的一个柜子能收这柄长剑,只得把它搁在衣柜顶上。但显然这种解释来人半点也不爱听,只得对他胡乱一笑。
“我……我可以看它一眼吗?”来人低声道,容色枯槁,声音甚是凄然。
李莲花连连点头,“当然可以。”他走进屋里,搬来张凳子垫脚,自衣柜顶上拿下那柄剑来,眼见来人惨淡之色,他终是忍不住又道:“那个……那个李相夷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不必……”
铮的一声脆响!
李莲花的声音戛然而止,啪的一声一捧碎血飞洒出去,溅上了吉祥纹莲花楼那些精细圆滑的刻纹,血随纹下,血莲乍现。
一柄剑自李莲花胸口拔出,当啷一声被人扔在地上——来人竟是夺过少师剑,拔鞘而出,一剑当胸而入,随即挫腕拔出!“千年狐精”的狂吠之声顿时惊天动地,李莲花往后软倒,来人一把抓住他的身子,将他半挂在自己身上,趁着夜色飘然而去。
“汪汪汪汪汪汪……”“千年狐精”狂奔跟去,无奈来人轻功了得,数个起落已将土狗遥遥抛在身后,只余那点点鲜血湮没在暗淡夜色之中,丝毫显不出红来。
星辉起,月明如玉。
随着二人一狗的渐渐远去,竹叶沙沙,一切依旧是如此宁静、沁凉。
数日之后。
清晨。
晨曦之光映照在阿泰镇后山半壁山崖上,山崖顶上便是那片青竹林。因为山势陡峭,故而距离阿泰镇虽然很近,却是人迹罕至。
今日人迹罕至的地方来了个青衣黑面的书生,这书生骑着一头山羊,颠着颠着就上了山崖,也不知怎的他没从山羊背上掉下来。
山羊上了山顶,书生嗅着那满山吹来的竹香,很是惬意地摇晃了几下脑袋,随后霹雳雷霆般地一声大吼:“骗子!我来也!”
满山萧然,空余回音。
黑面书生抓了抓头皮,这倒是奇怪也哉,李莲花虽然是温吞,倒是从来没有被他吓得躲起来不敢见人过。运足气再吼一声:“骗子?李莲花?”
汪汪汪——汪汪汪汪——竹林中突然蹿出一条狗来,吓了黑面书生一跳。定睛一看,只是一条浑身黄毛的土狗,不由得道:“莫非骗子承蒙我佛指点,竟入了畜生道,变成了一条狗……”
那条土狗扑了上来,咬住他的裤管往里便扯。
好大的力气。
这黑面书生自然而然便是“皓首穷经”施文绝了,他听说方多病娶了公主当老婆,料想自此以后绝迹江湖,安心地当他的驸马,特地前来看一眼李莲花空虚无聊的表情,却不料李莲花竟然躲了起来。
汪汪汪——地上的土狗扯着他的裤管发疯,施文绝心中微微一凛,竹林的微风中飘来的除了缥缈的竹香,还夹杂着少许异味。
血腥味!
施文绝一脚踢开那土狗,自山羊背上跳下,往里就奔。
冲入竹林,李莲花那栋大名鼎鼎的莲花楼赫然在目,然而楼门大开,施文绝第一眼便看到——
蜿蜒一地的血。
已经干涸的斑驳的黑血,自楼中而出,自台阶蜿蜒而下,点点滴滴,最终隐没入竹林的残枝败叶。
施文绝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血痕,“李……李莲花?”
楼中无人回应,四野风声回荡,萧萧作响。
“李莲花?”施文绝的声音开始发颤,“骗子?”
竹林之中,刚才威风凛凛扯他裤管的土狗站在风中,蓦地竟有了一股萧萧易水的寒意。施文绝倒抽一口凉气,一步一步缓缓走入楼中。
莲花楼厅堂中一片血迹。
墙上溅上一抹碎血,以施文绝来看,自是认得出那是剑刃穿过人体之后顺势挥出的血点。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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