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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妃传之孝贤皇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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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皇后娘娘,不是的,臣妾冤枉啊。”陈青青慌忙的匍匐两步,仰面对上皇后炯然有光的双眸:“皇后娘娘,臣妾绝无半点嫉怨之心,断不会糊涂的要去谋害皇嗣啊。且说,这么精细的功夫,臣妾如何能为。张常在懂编织技巧,才能穿好如此精致的垂帘,手艺堪比内务府的奴才。
可臣妾连女红也不擅长,怎么能模仿的一丝不差?还有那鎏金珠子,如何能换成当门子,且还不被秀贵人发觉?水澜不是也说了么,那帘子挂在寝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臣妾平日里谨小慎微,不过求个安心度日,哪里有这手眼通天的本领,不择手段的心思?娘娘啊,此事分明漏洞百,先冲着张常在去了,又将矛头指向臣妾,说不准连纯嫔娘娘都要遭诬陷了,还望娘娘明鉴啊……”
苏婉蓉听着陈青青的话,又扫了张常在一眼,两人看似皆有冤屈,可又具不像是清如水的,必然偷偷隐瞒了什么。
此事一出,着实令苏婉蓉揪心不已。她这样小心谨慎的提防着,却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如此的乱子……
深深压下心头的畏惧,苏婉蓉福身,愧疚道:“臣妾乃钟粹宫主位,出了这样的事,竟浑然不觉。请皇上、皇后责罚。”
弘历心头一沉,转动着扳指,澹然道:“存心而为,必然力求天衣无缝,怎能怪婉蓉你。”
兰昕也是这么想,不由沉颜赞同:“婉蓉你照顾秀贵人的龙胎同时,还要顾着永璋,难免分身乏术。且说,这局布置的精妙,看不出来反而是人之常情。”
略微停顿,兰昕再看一眼身前的几人,总以为不能这样草草了事,遂下了决心,正色道:“皇上,依臣妾所想,不若将陈贵人与张常在就拘在钟粹宫内。待查实事情的始末,再行处置不迟。”
“就依从皇后所言。”弘历轻轻叹息,似乎是真的疲倦了。“李玉,着人看好了,一个都不许死。朕要的是真相,后宫之中,绝不姑息养奸。”
“。”李玉随即召唤人将陈青青、张尔香、芝澜一并带下去。
似乎三人对皇后这样的提议很是满意,都安分以对,没有半点异议。
待人退下,兰昕对苏婉蓉道:“纯嫔坐吧,想来你心中也是疑惑不解的。”
苏婉蓉点了点头,随着身子缓慢的坐下去,已经憋不住嘴边儿的话了:“皇后娘娘,臣妾已经细细差问过钟粹宫上下人等,并无所获。倘若那当门子是人蓄谋已久的法子,那秀贵人身上的红花痕迹,又怎么解释?”
“不是内务府的责任,不是御膳房的过失,必然就是秀贵人身边的人。”兰昕不想隐瞒,如实道。目光清澈的与弘历相投:“臣妾斗胆揣测圣意,以为皇上也有所察觉了。是么?”
“不错。”弘历的脸色总算柔和起来,目光趋于平静,棱角分明的轮廓让他看上去俊朗不凡,周身散发着淡淡正气却似不容旁人靠近。“朕责罚张常在时,陈贵人面色凝重,忧心不已,似乎是为自己担忧多过为旁人。显而易见她心里有所顾忌,话也不敢多说。直到朕下旨将张常在担下去,她忽然就松了口气。
故而朕笃定此事还有旁的内情,严苛以待,威严相迫,亦不过是务求能观察的再细致些。”
略微有些愧疚,弘历徐徐的说道:“张常在凭白遭冤,已是万分惶恐。朕又苛责决断,必然让她受了委屈。待事情查明后,纯嫔,你替朕好好安抚。这些日子拘着,也别亏待了她。”
“是,皇上,臣妾明白了!”纯嫔后来,并未听见先前皇上说过什么。只知那道“剥皮实草”的旨意,足以彰显皇上心里的愤恨。在她的钟粹宫里,闹出毒害皇嗣的大事,若不是宫里人所为,还能让她保留些颜面。可若真就是陈贵人和张常在,那她无论是否牵涉其中,都将受连带责任。
想到这里,苏婉蓉恨得肠子都悔青了,皇上心里容不下这种事,恐怕嘴上不说,心里也必然介意自己失察之过。恩宠薄寡,怕也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儿了。皇上昔日待娴妃多么好,不一样还是龙颜大怒,令她禁了足么。
“皇上、皇后娘娘。”苏婉蓉一开口,就缀下泪来。“臣妾有永璋,也是为母的人了。见秀贵人遭此大难,当真是难过的不行,心里不落忍似的。事情出在臣妾宫里,婉蓉难辞其咎,现下虽有可疑之人,却查无实据,实在愧对皇上、皇后。”
她嘤嘤哭泣,哀凄之中透着惋惜。柔弱的犹如颤在风里的一支梨花,那么纯美无瑕,令人倾心。恨不能使风轻柔起来,轻缓的吹干她脸上的泪痕,不要摧凌娇弱才好。
“怎么能怨你。”兰昕苦苦一笑,同样愧疚:“本宫一样束手无策。不过只怕事情未必会没有回旋余地。只消……”
“兰昕。”弘历忽而打断了她的说话,只轻描淡写道:“事缓则圆,不急在这一时理清头绪。”
兰昕一顿,不想皇上竟然直呼闺名,脸颊腾起温热,却没有沾染红霞的光彩。毕竟愁事堆积,皇上这样唤她无非是有话问,许是先前芷澜的事情吧。“是,皇上,臣妾明白。”
眉目微微一挑,弘历沉声道:“回长春宫,朕自有话问。”
苏婉蓉随即起身跪安:“恭送皇上皇后。”
临行前,弘历肃声唤李玉:“这里的说话,你必然听得一清二楚了。当如何处置,你心中该有数。朕予你三日期限,是何人将禁物偷送入宫来,必得查明。这三日,你便不用近前伺候了。”
“。”李玉郑重应声,谨慎道:“奴才必当仔细查明。”
天子仪仗在前,皇后仪仗缀后,一行人匆匆由钟粹宫出来,迎着红透了半边天的夕阳余晖,往皇后的长春宫去。
金沛姿远远的看见了,沉着心往承乾宫走,越发的脚步沉重。皇上肯去长春宫,则说明他或许不会因为芷澜的死而迁怒皇后,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心里总不晴朗,尤为觉得晚霞耀眼。金沛姿以手挡在眼前,忽然觉得,那艳红的霞光由鲜血染就,怎么看都格外得慌。
“贵人,奴婢听钟粹宫透出风来了,秀贵人的龙胎……没能保住。是个小公主……”荟澜惋惜的叹了口气:“都过了四个月了,真是太可惜了。”
金沛姿嗯了一声,并不经心,浅笑辄止:“宿命使然,哪里由人了。可惜是可惜,却不可怜。紫禁城里,哪个不是苦命人,就连皇上亦如此,终是保全不了自己的心上人与自己的孩儿。”
荟澜唬得哆嗦一下,连忙劝道:“贵人,这话可不敢再说了,若让人听见,只怕是掉脑袋的罪过。”
“走吧。回去陪娴妃娘娘说说话,皇后不允旁人探视,咱们同一个宫檐下的若是再不陪着,岂非真要闷坏了。”背影略显得单薄,金沛姿缓慢的踩着红灿灿的光里,真如同走在刀锋火海里。
第九十七章 : 犹是春闺梦里人
盼语倚在庑廊下,一个不起眼的拐角,看着不远处明间的双交四菱花扇门,愣愣的入神。。夕阳西下,柔和的暖光撒在她身上,泛起点点金色。可她却偏着头,刻意不让那阳光,照在她苍白的失了血色的脸庞上,好像唯有这样,才更显得舒服。
金沛姿走进来,示意荟澜下去,独身立了许久,看犹如一片孤叶凄凉的娴妃,始终未有半点的动作,不禁凉凉一叹。“娘娘这是想什么呢,竟然这样出神。臣妾来了许久,您都不曾发觉。有什么心事儿不妨与臣妾说说。”
见是金贵人,盼语柔和一笑,收回了迷茫无措的目光,澹然道:“承乾宫这样冷清,连你的脚步声都湮没在这寂寥之中了,我什么都不曾听见,不知你来。实际上,是我只为心中空落落所想而顾影自怜罢了。久了,怕是要奏上一曲‘深闺怨’才相得益彰。”
缓缓走上前去,金沛姿颤悠悠的福了福:“娘娘不必如此灰心,不过是一时的低运罢了。日子还长着呢,且熬的就是这一份挨得住没落的心。挨过去了,便是显赫一世,挨不住,红颜枯骨,由不得自己同样怨不得旁人。”
从前金沛姿总是有什么说什么,今日却无端的感慨起来,言谈间道不尽满心的惆怅,着实令人听着感伤。盼语仔细的看了她两眼,才幽幽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倏地就生了这满心的悲愁,却不似你平日里的爽朗性子。莫非,是后宫……又出了什么乱子?”
“并非臣妾有心搅扰娘娘的宁静。”金沛姿愧疚一笑,如实道:“皇后早晨才赏了芷澜一樽毒酒。不到午时,秀贵人已经成形的女胎便……终是未能保住。”
言简意赅的两句话,已经清清楚楚的说明了一切,可这两句话囊括了多少心计与怨毒,涵盖了多少狠辣的手段与不甘的委屈,却硬是想破了头,也无从理清楚的。
盼语微微一笑,不经意的转过脸,让那残留余温的晖光映在脸上,别有滋味儿的凄美:“我也是看着那交四菱花门许久,才终于明白皇上为何赐我这承乾宫居住。”
“愿闻其详。”金沛姿疑惑的与娴妃对视,妄图从她口中弄明白些什么。可细细一想,她又觉得很是好笑。左右不过是恩宠薄寡罢了,显而易见,有什么好疑惑的,又有什么非要弄明白不可的?
“从前我以为乾清宫有个‘乾’字,承乾宫也有这个‘乾’,两个字为一双,寓意双双对对的意思。是因为皇上在意我,心中有我,才会将我安置在这样一座宫殿里。我甚至以为,皇上或许在乾清宫与群臣早朝时,于南书房批阅奏折时,只要看见或是想到这一个‘乾;字,便会想到我。
那种心意相通的感觉,便是最难能可贵的。除此以外,妃、贵妃、还是别的什么,或许什么都不要紧。”盼语以为自己心静如水了,却还是不知不觉的垂下泪来。
红红的晚霞光,将她的泪水灼成血色,看上去十分刺目。“现在我才明白……”盼语只觉得满嘴里都是苦涩,呛得她咽不下去,无语凝咽。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承乾,不过是要我顺承君恩,不可对皇上不敬,不可有自己的心思。君为臣纲,哪怕我贵为娴妃,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而已。皇上赏的恩惠,皇上一样可以收回去,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根本无关情分,无关心。而身在紫禁城的宫嫔,又与那笼子里的金丝雀有什么不同?左不过是逗着皇上一乐罢了。”
盼语越说越伤心,越伤心便越觉得自己软弱。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处境,还是要伤心,还要让自己疼……
金沛姿取了丝绢,轻轻裹住右手的食指,兀自上前替娴妃抹去脸上的泪水。她的动作很轻柔,丝绢亦是恰到好处的柔滑,没有刺绣图案,反而是一水儿的湖蓝。以至于并没有突兀刺痒之感,总算令人很舒适。“皇上怎么会不心疼娘娘呢。臣妾情愿相信,这承乾宫的乾,是娘娘口中第一种释义。”
盼语轻轻一笑,隐去了眼里的悲愁之色,转瞬间眸中闪过一抹恐惧:“皇后娘娘赐死了芷澜,就不怕同我一样冒犯天威么?还是说,皇上根本只是不喜欢我而已,断然不会怨怼旁人。我在皇上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分量,姐姐你说是不是?”
这话问住了金沛姿,她不知道当如何回答。她的确看见帝后同往长春宫去了,且说皇上今日虽然凉薄,可到底没有半分责怨。许是心里不好受,但对皇后冷漠了几分,然而始终没有责备,还是一样的尊重与信任。对芷澜的死,更是连问也没有问上一句。
至于出于什么原因,皇上才会这样待皇后,金沛姿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知当如何对娴妃开口。更不晓得她所想,能否解答娴妃心中的困顿,还是反而令娴妃更添烦扰。
沉吟片刻,金沛姿只能柔和了口吻,宽慰道:“娘娘别想太多了,皇上越是和谁亲近,才越会冲着谁发脾气。正因为太在意,才容不下小小的瑕疵,人心本就是如此。臣妾斗胆揣测圣意,以为待皇上的气消了,必然会想起娘娘的好来。
再说,现下宫里风波四起,娘娘权当是韬光养晦了。待风平浪静时,娘娘必然又如从前一般的风光。到底不会是两个样子。”
“我不敢想。”盼语轻缓的闭上眼睛,她怎么也忘不掉那日慈宁宫的龃龉。弘历的脸庞、眸子依然是那么熟悉,可她不明白,这样熟悉的一张面孔,怎么会有让她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那薄薄抿着的唇瓣,柔软温润,曾经近在耳畔,说过多少甜蜜暖心的话,又怎么会忽然喷出毒箭,箭箭刺穿她的心。
金沛姿将丝绢搁在娴妃的掌中,握着她的手合上,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的日子亦不好过,更何况是咱们。现下钟粹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纯嫔必然遭牵累。如此算来,得宠的唯有慧贵妃一人而已。
娘娘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感怀春秋,倒不如想想来日当如何才好。禁足不过是三月的功夫,总是挨得过去的。娘娘万万不可禁锢了自己的心,那样,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这蚀骨**的漩涡来了。”
知道娴妃的性子,必是要自己想明白了才好。郑重的福了福身,金沛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从容道:“臣妾今日的话已经够了,不耽搁娘娘赏景。恕臣妾先行告退了。”
盼语握着手里沾满了泪水,阴湿好大几片儿的绢子,点一点头:“多谢姐姐还肯与我说这些话。这时候也仅有你还肯对我说这些了。我心里明白!”
望着天边一抹渐渐隐退的红霞,乌喇那拉盼语终于转过身去,正与天际那最后的一抹嫣红背道离去。照不进心里的光,再亮又何用?终是要逝去的,何必苦苦挽留。怕只怕到头来徒劳无功不说,只能泪眼看旁人欢笑,到底苦坏了自己的心。
承乾宫的寂寥,或许不再准瓦上,仅仅在人心里。
长春宫自然不会如承乾宫那般萧条,而实际上,东西六宫最热闹的院落怕就数这正宫娘娘的宫苑了。皇上来与不来,这里依旧人声鼎沸,从兰昕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理当如此了。
弘历住了辇,走进来的时候,看庭院里的牡丹长势颇好。虽然还未曾开花,枝上含苞待放的花蕾,已经很是惹人侧目了。经过时少不得多看了几眼,似乎是情不自禁一般。
“皇上。”兰昕唤了一声,略有些愧疚,道:“过了今日,臣妾宫里怕是难再开出好看的花朵了。而这一些,怕还未绽放,便将凋零了。”
“为何?”弘历不解,随口这么一问。
鬓边没有了流苏的乱晃,兰昕觉得清爽极了,心下自宽:“从前这些花都是芷澜照料着,她手艺好,心也细,侍弄花花草草最有一套。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惜花懂花之人了。”
“皇后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弘历心里并非舍得,实际上,当他得知芷澜被迫成为“暖床婢”的前因起,他隐忍了许久的情意,便再也藏不住了。无疑,青梅竹马,两下无猜,这至真至纯的东西不是说放开就能放开的。骤然得到,骤然失去,即便不是天子,仅仅是寻常的男子,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自然,弘历并不糊涂,他知道不是兰昕刻意要刁难芷澜,存心要他在意之人殒命。所以他才更恨,恨自己未能及时防范,更恨太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不择手段……
内疚自责始终搅扰着他的心,五内俱焚算不得什么,更多是懊悔,深深的悔恨。弘历以为,刻骨铭心的痛楚,大抵如是。
第九十八章 : 只愿君心似我心
“臣妾并不是存心想要芷澜的性命。‘。”兰昕拧着的秀眉,失去了往日的柔顺,端庄之中添了几许不得已,苦恼无尽。可落进弘历眼中,不免疼惜。尤其是她压抑后,那低低的声音,轻缓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托住她的脸颊,轻轻吻住。“臣妾不过是为了和睦六宫,实际上……”
“实际上,关于朕身世的种种流言蜚语,早在朕继位之前,你便有所耳闻了是么?”弘历打断了兰昕的话,替她说出了心中的困苦。“朕之所以不愿意言明,并非是不愿对你坦白,相反的,朕是怕你会难做。”
抚过她柔滑细腻的脸颊,他含情脉脉的笑说:“兰昕你与朕结缡十载,朕又怎会不知你心思!”
这一席话,令人轻飘飘的有些晕眩,兰昕听着,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感动不已。可自己毕竟还是让他伤心了。不知道为什么,兰昕私心里不愿弘历知道,芷澜是诈死。那一樽“毒酒”,根本没能了断她的性命。
或许这样很好不是么?兰昕自以为芷澜能远走高飞,而皇上的心早晚会忘记她的存在。毕竟,她若是还活着,只能搅乱自己苦心安排的一切。或许有妒忌的成分,更多的则是为后宫安宁顾虑,兰昕咬紧了牙,坚定自心。
终于还是端正的跪了下去,兰昕不忍的点了点头:“臣妾不敢欺瞒皇上,此事,的确如皇上所言,臣妾一早已经听见了风言风语。可皇上若不愿对臣妾说,臣妾便永远不相问。芷澜的死,迫不得已,臣妾您可皇上怪罪,亦不愿皇上背负不孝之名。”
义正词严的话,从兰昕口里说出来,兀自带着几分疼惜。
弘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笑不是,不笑不是,恍惚间不知当以何种神情面对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妻子。所幸兰昕一直未曾抬起头来,就那么柔顺温婉的垂首不语。似乎是给了他很多安慰,无声无息,却最能温暖人心的那一种。
“朕并非不想亲口对你说。”弘历双手托起跪着的兰昕,微微用力的将她拉进自己身前:“你惯来宽惠,公正自持,朕不信你会因为妒怨而容不下芷澜。之所以如此决绝的赐了毒酒,必然是希望平息太后与朕之间,那化不开的宿怨。”幽幽一叹,弘历像是说服了自己:“朕都明白,又怎么会怪罪于你。”?兰昕用力的点了点头,红着双眼贴在弘历的胸口:“皇上,臣妾未能护住芷澜,让皇上伤心了。”
“你已经尽力了。”弘历轻轻的将她鬓边的碎发抚去耳后,愧疚而失落:“朕自己又何尝不是无用的,最终也没能护住她。从前的种种疏远,既是朕对芷澜的疑心,亦是朕不愿接受额娘的安排。可当朕知晓额娘很可能不是自己嫡亲的额娘……”
兰昕将唇贴在了弘历唇上,柔柔润润的封上了他的口,那样令人心疼的话,她不想听见,害怕听见。好半晌,她才眷恋低声的说:“皇上不要说了,臣妾明白。臣妾都明白。”
弘历仰头,看向上空,滑缓无力道:“其实那流言并非于朕登基前才有……些许年了,它已经长成朕胸口的大石了。”
“皇上……”兰昕颇为惊愕,竟然这个谣言,一早就已经压在了弘历心上。难怪他会这样的冷待太后,难怪他会听信空穴来风的讹传,原来他早就已经开始疑心了。“皇上……”不知道当如何安慰他才好,兰昕只能一遍一遍,柔柔的唤他。
“兰昕。”弘历紧紧的搂着怀里的女子,恨不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痛。亲生的额娘,很有可能被养育自己的母亲所害,这样的深仇大恨,要怎么才能搁置,要怎么才能淡忘。这些年不提不说,并非他能让自己不去想不去信。
反而正因为能容忍到此时,他才可以保全性命。凭太后的心智,倘若知道他早已疑心,只怕连他的性命都无从保全了呵。
“朕是不是很没用?”弘历的声调,带着令人心疼的酸涩。
兰昕只听了这一句,泪水便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不是的,皇上,您是大清的国君,是臣妾的夫君。是兰昕心里,最高的山峰。”
“兰昕,朕的皇后,你做的对。你做的对。”弘历再心痛都好,他也不得不承认,若非皇后了断了芷澜的性命,这风波不可能到此为止。一旦太后与皇后之间不睦,不明真相的宫嫔们定会分门别户,各为其主。
轻则废后另立,重则揭穿这隐藏在紫禁城红砖青瓦的污秽隐秘……
弘历不敢想下去,相对无言时,唯有紧紧的环抱住彼此。
雅福示意小宫婢推开太后寝室的门,兀自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走了进去。“太后尝尝,这是奴婢亲手熬的,些许时候没弄,不知道还是不是从前的滋味儿了。”
太后微微虚眼,已经嗅到了那雪梨的清甜滋味儿,淡淡笑道:“哀家没有什么食欲,难为你还亲手来熬了。搁下吧。”
搁在太后手边,雅福又抚了抚几上青花瓶里的几株栀子。“太后惯来不喜欢浓郁的花香,时常有焚香静心的习惯,奴婢走开了一会儿,是哪个奴才这样不开眼,竟然送了栀子过来?还是让奴婢换了别的来吧?”
“不必。”太后微微笑了起来,唇角勾起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习惯了杜蘅芳芷;甜中带辛,沉稳又深邃的浓厚,偶尔尝尝着栀子花的芬芳浓郁,也不失新鲜。到底是慧贵妃的一番心意,哀家总得领受。”
雅福略微点一点头,面上并未有喜色:“杜蘅芳芷能让跌宕起伏的不宁之心顷刻间从容淡定下来,正与太后雍容华贵的气度,压倒一切的威严吻合。岂是几株栀子花能替代的。不过是太后您心善,不愿意驳回慧贵妃的面子罢了。”
跟随了太后数十载,雅福岂会不明白太后所想。她口中之言,看似是自己的想法,又何尝不失太后的心思。
“哀家看惯了端方大雅,不苟言笑的规矩美人儿,偶尔也想看看慧贵妃这一种,含笑春风的,是怎么个百转千媚法。皇上今儿个夜里,是不是去了她的储秀宫?”太后舀起一勺雪梨汁,轻轻碰了碰唇。见雅福没有说话,不免奇怪的看着她:“怎么,难道不是?”
“皇上去了长春宫。”雅福缓慢的露出笑意:“从钟粹宫离开,御辇就向着长春宫去了。这会儿了,还不曾离开。”
太后搁下手里的瓷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自愧而笑:“雅福啊,哀家真是老了。从前还不觉得,这会儿再瞧,身子不济脑子也不济了。三天两头的犯糊涂,竟然什么都看不明白了。”
“皇后出身高贵,世代簪缨,即便皇上不喜欢她这一身。也总该喜欢她背负的光环吧。”雅福不以为意的笑了起来,悬于身后,替太后捏了捏肩:“奴婢总以为,慧贵妃、娴妃才是真性情的女子。敢怒敢言,不失天真无邪,皇上一准儿更喜欢。”
“你还真就错了。”太后不由叹息,依然风韵不失的面颊,此时显出清冷来:“皇上若真不在意这位皇后,怎么又会去了长春宫呢。并没有人拿着什么光环逼迫他不是么?”又是一声叹息,太后才理顺了思虑:“皇后也并非就是咱们表面看到的这样简单,她是不敢怒却敢做的。否则,她怎么就会冒着得罪皇上的危险,当着哀家痛痛快快的赐死了芷澜那丫头呢?得罪皇上的事儿,她还不是一样做的麻利爽辣,不留情面么。”
凤目忽然一转,杀意冰冷的划过出眼眸,仿佛冻住了眼前的空气:“若非皇上朕对富察兰昕有情,那必然是他知晓皇后为何如此决绝。雅福啊,这冰糖雪梨可是好东西,不进些真就浪费了。恐怕哀家以后也吃不上了。”
“不会的,太后。”雅福眉心一跳,神色凝重:“皇上怎么会知道?奴婢不信。”
“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后弯眉一笑:“当年知情的人还有多少,一个不留,尽速处理了。务必要合情合理,不让人生出疑心来才好。”言罢,太后禁不住冷叹一声:“到底是本宫高估了芷澜那丫头,原以为她会是皇上喜欢的,哼……死也就死了吧。没用的人,留着做什么?”
“是,太后放心,奴婢知晓当如何处置了。”雅福轻轻福了福身,预备退下去办差。离去前,瞧见太后端起雪梨汁,一勺一勺的舀着喝下去,心里微微不忍。蹙了蹙眉,抑制住有些不安而悸动的心跳,她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兀自垂首退了下去。
太后见她离去,又将瓷碗搁回了桌几上,喃喃自语:“人心不过如此,算计得过,算计不过,终究是红墙里的一缕孤魂罢了。谁又能好的过谁,但求的,不过就是活着时候的风光罢了。”
第九十九章 : 小雨轻风落糠花
清晨时分,锦澜就吩咐宫人将整个长春宫清扫了一遍。、。隔扇风门、竹纹裙板、步步锦支窗,处处擦拭的一尘不染。就连正殿前左右各设的铜龟、铜鹤也用软布细细擦过,透着金亮亮的光,焕然一新似的。
待一切都整理妥当,锦澜才让人将皇上亲笔御书的墨宝制成的匾额,悬挂于正殿之上。
随后,宫嫔似预先说好了一般,差不多前后脚的功夫,也都聚齐在这长春宫的正殿上了。锦澜知道她们不光是为了给皇后娘娘请安而来的,更多的则是能在皇上面前露露脸。毕竟这些日子以来,除了长春宫也就唯有储秀宫还能沾些龙气。
旁人那里,皇上根本不曾涉足,更别说传召侍寝了。
“慧贵妃娘娘,请用茶。”锦澜按照各人的座位,先奉茶给了贵妃娘娘。
高凌曦温和的笑着,舒唇娇美,恬淡道:“臣妾等是否来早了,搅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
锦澜含春浅笑,恭顺道:“这会儿皇后娘娘正陪同皇上用膳呢,劳贵妃娘娘静候片刻。”
黄蕊娥接过侍婢呈上的香茗,拨开盖子轻轻嗅了一嗅,随手将茶盏搁在几上。“皇上今儿个下朝倒是挺早的,臣妾还以为皇后娘娘方起呢,不想都在用早膳了。早知道是这样,咱们也先垫垫肚子再来,总好过挨饿。”
这话的调调,黄蕊娥说的蜿蜒迂回,醋劲十足。怎么听着都像是一条蚯蚓在耳蜗里乱拱,让人少不得反感,白眼相向。
尤其是高凌曦就临近仪嫔坐着,不想听也不行,凭白的让她恶心,还真是无计可施呢。臻首含笑,却动了动眉,高凌曦旋过脸来,对上仪嫔精心描画的妆容,幽幽一笑:“皇上若非下朝早,怎么能伴着皇后娘娘用膳,又怎么能和咱们这些姐妹说上几句话。
实在是难得。本宫以为,能聚齐在这殿上,看看皇上御赐的墨宝就是极好的。哪怕饿着也值当,省的填饱了肚子,脑子就不灵光,看不出精髓了。”
“慧贵妃娘娘说是,许就是吧。”黄蕊娥微微仰起头,不咸不淡道:“敬修内则,皇上写这几个字儿给皇后娘娘,会有什么深意啊?”勾唇浅笑,黄蕊娥佯装不解,实则是想着让慧贵妃也拈点酸来吃,遂道:“臣妾才疏学浅的,还望慧贵妃娘娘指教。”
金沛姿挨着纯嫔于对面而坐,听了仪嫔这问话,眉心也是微微一动。“仪嫔娘娘哪里是才疏学浅啊,不过是不上心罢了。”嘴角卷翘的很是好看,金沛姿微微一抿,动作细致,让自己看起来不过是说些寻常话的样子。“臣妾以为,娘娘一颗心都扑在皇上一身了,脑子里哪儿还会想着旁的呢?看得懂看不懂的,也就这么回事儿罢了。”
心道总归不是给你的,写些什么根本无关紧要。金沛姿不想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已经是留了口德了。左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位,还真以为自己风光无限,圣眷正浓么?几次三番的与皇后叫板,真不知天高地厚。
当然,金沛姿也明白,何以仪嫔会变成这个样子。从前在府上,虽说也不服福晋,可到底不敢显摆。府中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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