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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的神-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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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安禾。我的妹妹。小时候。她是那么信赖我。她老是跑来找我为她梳小辫儿。我还记得她上学的那一天,是我牵着她的手把她送进教室的。我不该不管她,不该让她牵不到我的手。我算什么哥哥!

告诉我您现在怎么样。告诉我您还好吗?告诉我您是否要我回到您的身边去。告诉我您的一切。

回信寄:××省××××信箱。

您的儿子乌力天赫

乌力天扬读完那封信,把信折叠好,放回信封里,还给乌力图古拉。他应该猜到这个结果。他告诉了四哥妈妈的事,四哥小时候最护妈妈,他护妈妈护到提着菜刀砍爸爸,被镇压下去了还往上冲,他不会什么表示也没有。乌力天扬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难怪他说在前线见到了乌力天赫,父亲没有吃惊。

乌力图古拉把那封信放回抽屉,回来坐到沙发上。他告诉乌力天扬,信是春节后收到的,很显然,乌力天赫是在战前发出的信,也就是说,在乌力天扬告诉他家里的事情之后,他一分钟也没有停留,就发出了这封信。萨努娅的病情不大稳定,医生建议最好不要刺激她。而且,这封信里提到了安禾的事,所以一直没有给萨努娅看。是不是给她看。什么时候给她看,得看她病情好转的情况,还得听医生的建议。

“前几年,总参不断派人来调查家里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劲儿。我想过是他,他还活着。”乌力图古拉说。

“二哥知道这封信吗?”乌力天扬并不关心谁来打听过乌力天赫,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乌力天赫还活着。乌力天赫的命硬,要死,他小时候就该死了,吃冰棍儿就能噎死他。也挺不过练搏克往地上摔他那一关。

“知道。他给天赫回的信。”

“雨槐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雨槐?”

“不能告诉她。那会害了她。也会害了军机。”

“这对雨槐不公平,对天赫也不公平!”乌力天扬冲动地说。

“没有什么公平。要公平,他就不该一声不吭地逃掉。就算他是兔子养的,也该早点儿来封信,告诉我们他在哪儿撒野,别动他窝边的青草。而不是在十几年之后。难道我们就该把他窝边的青草收拾好。让雨槐一辈子等着他吗?”乌力图古拉怒气冲冲。

乌力天扬默然,无从回答。他在中线野战总医院对乌力天赫说了那些伤害乌力天赫的话,他是多么卑鄙!他想用这个来消除他和乌力天赫之间的芥蒂,他其实没有做到。现在他知道了,不光他被阻止在过去,父亲也被阻止在过去。他们谁都没有摆脱掉。但有一点,父亲说得对,没有什么公平。

实际上,父子俩那天晚上都有一种想要说话的冲动,甚至有一种想要重修于好的念头,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人该老的老,该大的大,不应该总纠缠在过去,但父子俩都没有做到。

在结束掉乌力天赫这个话题之后,乌力图古拉开口说了两次话,一次是问乌力天扬接下去有什么打算。一次是乌力天扬在说到部队打算送他去军校读书时表现得有些淡漠,表示出不满,批评乌力天扬消沉。乌力天扬不打算和父亲再谈下去,站了起来。

“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儿休息吧。”

乌力天扬离开后,乌力图古拉又坐了一会儿,听见乌力天扬上楼的声音,还有公勤员郝卫国在后院关门的声音,然后他起身回到藤椅上,重新打开电视机。

电视机里一片雪花,什么图像也没有。

5

乌力天扬陪萨努娅去江边散步,回家后童稚非说,五哥,百团哥来找过你。乌力天扬有些蒙,问童稚非,哪个百团哥。童稚非说,还有谁,汪家的老四呗。你们总在一块儿玩儿的那个。乌力天扬把萨努娅交给童稚非,转头出了门,去汪道坤家找汪百团。

汪百团年满十八岁之后由劳教改判劳改,重新判了十年,在湖北沙洋劳改农场服刑。基地前后勤部长汪道坤解放后,找组织上解决儿子的事。汪百团抢劫和开枪杀人都是事实,但组织上欠汪道坤的,得还债,这也是事实。组织上有组织上的办法,那一年全国各地都在平反昭雪,汪百团的案子也被归到平反昭雪一类,这就好办多了,抢劫也好,杀人也好,那是林彪“四人帮”祸国殃民所致,应该由林彪“四人帮”负责,加上汪百团已经服刑多年,人给弄了出来。

乌力天扬差点儿认不出汪百团。汪百团在少管所里染上了疥疮和肺结核,在沙洋农场和人打架,又被开过一次瓢,脑袋上留下了一道一寸半的刀痕,才二十四岁,早早地谢了奇书网顶,腿也有些罗圈,走起路来老是侧着身子,一瘸一拐的,像只营养不良的鸭子,加上他在抢劫手表时被打瞎的那只眼睛,基本上算是一个残疾人。

“你妈的都当官儿了,怎么混的。”汪百团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给一只狗梳毛,醋兮兮地看着向他走来的乌力天扬。等乌力天扬走近,他站起来,一摇一拐地把乌力天扬领进家,让乌力天扬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坐下,去一旁拿过一盒春城牌香烟,递给乌力天扬一支,“你得请客,不然说不过去。”

乌力天扬就手用汪家的电话给自己家挂过去。告诉接电话的郝卫国,他请汪百团吃饭,中午不回家了。放下电话问汪百团去哪儿吃,由汪百团定,他兜里揣着四五十块大洋,跟四十年前宋美龄来汉口时一样,富得让人痛恨,不宰他的确说不过去。汪百团想了半天,没想出地方。沮丧地撸着头顶上的几根稀毛说,吃了半辈子水煮白菜,已经记不得还有什么能吃的东西了。

两人出了基地大门,在对面的街上选了一家餐馆。乌力天扬是真高兴,点了一大桌菜,要了一瓶汾酒,两个人边吃边谈。

汪百团急匆匆的,吃了一肚子菜,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胡说八道开了,说乌力天扬不够意思,把他一个人丢在号子里,受欺负大了,连尿都喝过好几回。乌力天扬说怪谁?谁让你开枪?带枪也不说一声,拦都拦不住。汪百团说拦什么?你都冲过来了,你就不能从我手里夺过枪去,再扣它一响,你扣一响。咱俩不就一块儿去沙洋了吗?乌力天扬说根本就不该有第一枪,根本就不该有枪,结果怎么样,大庆的病没治利索,我们不也给判了吗?汪百团说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你提大庆就没意思了,要这么说,大庆跟谁结婚了你知道吗?跟高东风,你的跟屁虫。我他妈真是悔呀,早知道大庆让他这个王八蛋给搞上,我抢什么呀?冲谁开枪呀?我谁也不尿。

汪百团一提高东风,乌力天扬就想起小时候的种种事情来,脑袋一热,想见高东风。汪百团就当他请客似的,酒杯一放,出了餐馆。瘸着腿过了马路,回基地去叫高东风。

一会儿工夫,高东风来了,汪大庆也挺着个大肚子跟来,头也没梳,邋里邋遢的,说要见天扬哥。高东风倒是很注重仪表,梳一个小分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进餐馆就抢上前和乌力天扬热烈握手,说早知道他回来了,工作忙,没顾上去看,反倒让他掏钱请客,实在不好意思。

“有工作了?”乌力天扬问高东风。

“在武汉钢铁公司上班。”高东风在饭桌边坐下,很满意地看看满桌的酒菜,“这桌饭算我的,我请。”说了去掏口袋,掏两下哎呀了一声。埋怨汪大庆,“怎么不提醒我。你看,钱包没带。”再向乌力天扬抱歉,“走得太急,光想着见你,忘了换衣裳。要不,下次吧,下次我请。”

“什么武汉钢铁公司,是武钢的大集体。”汪百团眨巴着那只瞎眼说,然后说高东风,“少装蒜,你请过谁呀?能请得起谁呀?有钱包吗你?”

“干什么工作?”乌力天扬问高东风。

“搞运输。”高东风不答理汪百团,回头说服务员,“怎么不长眼,没看见来客人了吗?快拿餐具,回头非找你们领导批评你们的服务态度不可。”

“什么搞运输,用板车往废料场里拉废钢铁。”汪百团继续揭发高东风。

“的确,有点儿早婚。”高东风看乌力天扬打量汪大庆的大肚子,嘻嘻解释道,“没办法,大庆她太爱我了,不结又不能那个什么。违反法律。事情就是这样,爱情的力量是强大的。能战胜一切世俗的势力。”

“高东风,少来那一套,什么爱情力量,谁还不知道你的小九九。”汪百团是拿定了主意要和高东风作对下去,“你还不是瞧上了我家的房子,想来个鸠占鹊巢。我告诉你高东风,只要我在,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进汪家的大门。”

“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和大庆,我们是纯洁的爱情,是我把大庆从邱义群和简明了的魔爪下拯救出来的,也是我给了大庆全新的生活,我连我爸我妈都没管,就管大庆了。大庆在这儿,问问她,我说的是假话吗?”高东风一脸正色地用筷子指乌力天扬,“天扬最了解我,当着天扬的面,我把事情说清楚,我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种小人,我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什么房子的事儿。我是想,咱家冀中哥和胜利姐在部队,镇江哥和平藏姐在外地,你整天在外面捣弄你的火花,我要是再把大庆领走,家里没人照顾,两个老人喝口热水都没人烧。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你们汪家人。”见汪百团不听他的,在那儿教训汪大庆,高东风扭头向乌力天扬抱怨,“他从沙洋农场回来,家里给联系去王家敦机场上班,他嫌是扫跑道的,活儿脏,不去,在外面倒腾火花烟标邮票,工商不给办照,只能偷偷摸摸干,前几天让人家搜走一批货,他心里烦,拿我和大庆出气。”又转过头去说汪大庆,“大庆,你哥说得对,别和你哥犟,我们不回你家去。一次也不回。就回一次,等你爸妈去世了,我们回去哭一次。”

“我操你妈高东风!”汪百团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斜了一只瞎眼瞪高东风,要动手揍他,“你会说人话吗?谁他妈爸妈去世?”

“你看,你看,”高东风无辜地看着乌力天扬,“回他家不行,不回他家也不行,我能怎么办?”

“算了算了,”乌力天扬拦住他俩,觉得这一切怎么那么生疏了,“喝酒喝酒,不说那些事儿。大庆,别光坐着,你吃菜。”

6

乌力天扬当晚回家,把自己和乌力天赫的箱子柜子翻了个遍,找出小时候玩的那些烟标、火花、邮票,用报纸包了一大包,第二天交给汪百团。

汪百团感激得要命,眼泪都快出来了。乌力天扬给他东西不是拿他当垃圾箱,那里面有不少“老纪特”,还有好几版“文革”新票,烟标里也有一些《红楼梦》类的上品,是真给。汪百团红着眼圈说,还是你天扬,你还能记得我。

乌力天扬不擅煽情,问汪百团还需要自己做什么,凡是能帮的,他都会尽力。汪百团想了想说,你在部队,部队是革命大熔炉,信多,你替我多搜集点盖销票,实寄封更好,给我寄回来。乌力天扬答应下来,说这事儿我能办。

后来两人又见了两面,但已没什么话好说。汪百团想跟人去上海收火花。手头紧。没有盘缠。乌力天扬搜光衣兜,把回程的车票钱留下,其余的都给了汪百团。

高东风来找过乌力天扬一次,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叫伯伯阿姨,先到客厅和乌力图古拉萨努娅说话,人坐得规规矩矩,汇报整天跑长途的老爸的情况,还有瘫在床上的老妈的情况,说他们都惦记着老首长,一直说要来看老首长和阿姨。乌力图古拉问清楚高二油就等着退休,然后带着瘫子老婆回老家,就要高东风带话,让高二油走之前来家里一趟,他给带点儿钱走。高东风代表父母谢过伯伯阿姨,说找天扬有事儿,完了再接着汇报。

高东风要乌力天扬帮自己给汪百团说说情,让他和汪大庆搬出修缮队的房子,住到汪家去。汪道坤的脑子在“文革”中被打废了,不能听汽车喇叭声,打算和胡敏回老家。

“汪家房子那么宽敞。不住也是空着,怪可惜的。看在小时候的份儿上,你得帮我,我那时候多么信赖你呀,我都恨不能把命交给你了。百团听你的,你的话比毛主席的话还管用。”高东风说。

高东风一提小时候的事,乌力天扬就问高东风,那些跟着他混的小喽啰都去哪儿了。高东风说食尽飞鸟各投林呗。都老大不小的,没工作的找工作,有工作的找老婆,过日子呗。想了想这话有些消极,又很认真地补充,他不能老带着他们混,他有他的理想对不对。他现在正在学习写诗,现在是武汉钢铁公司钢花文学社的骨干,文学社的每次活动他都积极参加,一次没落下,晚上再累也点灯熬夜琢磨诗。他最近写了几首诗,《武钢文艺》的编辑老师说写得不错,留下一首准备发表。

“有机会给你看看。大庆看得流泪,说没看出来,原来她嫁了个诗人。”高东风说。

乌力天扬答应高东风,找机会给汪百团说说房子的事,但不敢保证汪百团是不是会把自己当成毛主席。高东风也不多坐,说还要回家去伺候汪大庆。汪大庆快要生了,他得给汪大庆做气锅肉,要不孩子会没有营养,生下来不健康,就算有一个诗人的爹也白搭。

第三十二章 回到母亲子宫

1

在家里待了十天,乌力天扬买好车票,要用剩下的探亲假办点儿事,打算第二天就走。

正逢着星期天,葛军机和简雨槐赶回家来送乌力天扬。一家人吃过饭,乌力图古拉要看新闻联播,童稚非看天气好,拉着其他人去院子里坐着说话。

乌力天扬给简雨槐削苹果。简雨槐说该我给你削呀。乌力天扬说你是嫂子。简雨槐抿嘴笑,说你是咱家的大英雄。童稚非在一旁纠正说,嫂子说的不对,五哥不是咱家的大英雄,五哥是国家的大英雄。简雨槐不反驳童稚非,只是笑,脸颊上浅浅地洇着两汪灯光。

乌力天扬心里想,高东风都快当爹了,葛军机比高东风大六七岁呢,该有个孩子了。乌力天扬就问葛军机和简雨槐,什么时候他能当上叔叔。

“这得听雨槐的。”葛军机扭过头去,目光温柔地看着简雨槐。

“往我身上推干吗,一会儿妈听见,该怨我了。”简雨槐红了脸,小声说葛军机。

“不怨你,怨我。是我没让生。”葛军机笑着把话头儿往自己身上引,探过身子去,轻轻摘掉落在简雨槐肩头上的一片落叶。

“不怨他,怨我。”简雨槐连忙拦,下葛军机,对乌力天扬说,“他给领导当秘书,工作紧张,我不想拖累他。是我同意的。”

“你同意,我拿的主意,还是怨我。”葛军机说。

“你看你,我都说是我了,你就别再往自己身上揽呀。”简雨槐看解释不过去,小声埋怨葛军机,“妈怨我就怨我,我以后改正还不行嘛。”

“妈才不怨人呢。妈就奇怪,二哥怎么就结婚了。”童稚非在一旁抢着对乌力天扬说。“二哥和嫂子的事是妈给办的,办完妈就忘了,背地里对爸说,军机和雨槐你得管管,两个多好的孩子呀,老往一块儿凑,别犯下什么错误。”

大家就笑。童稚非笑得岔气,葛军机笑得开心,简雨槐笑得羞涩,一个劲儿地往葛军机背后躲。乌力天扬没笑,坐在那儿看藏在葛军机身后的简雨槐,心想,她曾经是水晶一样干净透明的生命,现在,她还是吗?

看着天色晚了,江水黑下去,乌力天扬催着葛军机和简雨槐早点儿回家,催了两次,葛军机和简雨槐才起身。乌力天扬本来没打算送,走到院子门口,突然心血来潮,说我送送你们吧,就算你们送我了。

出了基地大门。简雨槐要乌力天扬回去。乌力天扬不肯,说反正出来了,送到家吧,到家我就回来。葛军机看出乌力天扬是真想送,就对简雨槐说,当兵的觉少,就让五弟送吧,见一次不容易,再回来还得两年呢。

三个人不坐车,一路走着说着,很快到了胭脂路省委宿舍。乌力天扬在楼下站住,开玩笑说自己不送上楼了,脚臭,嫂子会嫌。简雨槐腾地红了脸,说瞧你说的,再嫌我能嫌你。三个人在楼下告别,乌力天扬正打算往回走,一旁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干嘛急着走?招呼也不打一个?”

熟悉的声音。当头一击,乌力天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人蒙在那儿,简雨槐惊讶地叫出“雨蝉?”他才慢慢地转回身。

明媚的美人儿简雨蝉身着剪裁过的合体军装,长腿、翘臀、纤腰,脸上挂着她特有的、洛丽塔式的、能降服所有男人的微笑,从黑暗中走出来。

“雨蝉,你,你怎么在这儿?”简雨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傻在那儿。

“姐,军机哥。”简雨蝉罩在车灯中,轻盈地从人行道上下来,和简雨槐葛军机打招呼。

“这么多年,你都干什么去了?也不来个信!什么时候回来的?”简雨槐这下喘过气来了,又惊又喜地扑上去,拉住简雨蝉。

“6点多下的车,到家吃了点儿东西,妈给了我地址,刚才我上楼去,家里没人,我想你们肯定看电影去了,反正我也没事儿,就在附近逛了逛。”

“我和你姐回基地去了。”葛军机连忙解释,“让你久等了,真对不起。走吧,到家里说话。”

“快,到家里,家里坐着说话。”简雨槐忙不迭地去拉简雨蝉。

“怎么,就走?”简雨蝉不动,转过头来看乌力天扬,目光平静又带着一丝挑衅,“不上你哥我姐家坐坐?”

“时间不早了。坐了一天。他们都有事儿。我还是回去吧。”乌力天扬还没有回过神儿,有些语无伦次,脑袋嗡嗡地响着,像挨了一颗手雷。

“那好,”简雨蝉转过头去,对简雨槐和葛军机说,“姐,军机哥,我替你们送客人吧,明天我再过来看你们。”

简雨槐没明白过来,有些不能接受,要说什么,葛军机已经从简雨蝉和乌力天扬的眼神里看出点儿蹊跷,悄悄拉了一下简雨槐的胳膊,把简雨槐的手从简雨蝉的胳膊上拿了下来。

2

两人一路没有话。谁也没看谁,都看脚下,或者往远处看,看夜幕中长江大桥和蛇山上那些收拾不住的灯光。

他们没有回基地。两个人出了胭脂路,简雨蝉在前,穿过民主路,往阅马场方向走。乌力天扬没有问要去什么地方,也没有停下脚步,两个人还是并排走。穿过蛇山隧道、武昌起义军政府旧址,到了首义饭店。简家没地方住,简雨蝉在首义饭店开了房间。简雨蝉叫服务员开了房间的门。脸上有一块紫斑的女服务员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乌力天扬,没说什么,斜着身子紧贴着墙壁走开。

房间靠着马路,家具和卧具十分陈旧,散发出一股尘土的味道。因为是老饭店,地板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塌陷下去,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乌力天扬进屋的时候,刹那间有点儿犹豫,他想那塌陷下去的地方会不会埋设了踏发雷,或者那吱呀声就是引信启动的声音。

简雨蝉没有留意乌力天扬的犹豫,开了房间的灯,绕过站着发愣的乌力天扬,过去把窗户打开,让外面的空气流淌进来,再把放在沙发上的旅行包拿开。去卫生间里拧了一条毛巾出来,把沙发擦了一遍。对乌力天扬说,坐吧。

有一阵子,两人沉默着。乌力天扬憋得心里发疼。乌力天扬有一种窒息感,感到自己无趣得很,打算站起来走掉。但他没能做到,有人敲门。

简雨蝉站起来,绕过乌力天扬,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手里拿着电筒的中年便装男人。一个蓝衣民警,还有刚才那个脸上长着紫斑的女服务员。

“有事儿吗?”简雨蝉问。

“查证件。”中年便装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不是登记过了吗?”简雨蝉说。

“登记是登记,查是查。不一样。”中年便装说,再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简雨蝉回到房间,从外套的衣兜里掏出军官证,出去交给中年便装。

“那位同志,你的证件。”中年便装看过简雨蝉的军官证,冲房间里努嘴。

乌力天扬从兜里掏出军人通行证,起身到门口,把证件交给中年便装。中年便装仔细看过乌力天扬的证件。然后把两个人的证件交还给他们。

“饭店有规定,客人10点钟以前要离店,现在快11点了。请你送客人离开。”中年便装对简雨蝉说。

“他不是客人。是我男朋友。”简雨蝉说。

“有结婚证吗?”中年便装问。

“我说了,是男朋友。”简雨蝉有点儿生气。

“没有结婚证就不行。有结婚证不办住宿手续也不行。请你送他离开。”中年便装公事公办地说。

“我凭什么要离开?”乌力天扬突然火了。“这儿是雷场?不离开你们就开炸?”

中年便装和蓝衣民警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你打过仗?”蓝衣民警贴了过来,兴奋地说,“我看出来了,她出示的是军官证。是机关的,你出示的是军人通行证,是野战部队的。你肯定打过仗,对吧?”

“打没打跟你没关系,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们不陪。”乌力天扬往房间里走,把简雨蝉往房间里拉。

“打仗一定很刺激,对吧?”蓝衣民警伸手撑住门,不让乌力天扬把门关上。

“刺激你妈个蛋!蠢货!”乌力天扬怎么都压抑不住,愤怒得连头发都充血。一根根竖立起来。冲蓝衣民警吼。“你没让机枪子弹打成筛子。不知道透风是什么滋味儿。你没做过蛆,不知道腐烂是什么滋味儿。刺激个屁!”

简雨蝉去拉乌力天扬。中年便装去拉蓝衣民警。蓝衣民警愣在那儿,不知道乌力天扬干嘛发那么大的火。这边简雨蝉已经把乌力天扬推进房间。回头说了声对不起,反手把门关上。

乌力天扬还站在那儿喘粗气,手在发抖,不知往哪儿放。简雨蝉回身就把乌力天扬抱住,眼泪夺眶而出。两个人都委屈到极点。都像刚出生的孩子。没法儿适应和不肯适应面对的这个世界,没法儿适应和不肯适应守责的中年便装、好奇的蓝衣民警和警惕的紫斑女服务员。他们像急迫地想要寻找回到母亲体内的那根脐带的婴儿,急迫地去寻找对方的嘴。

他们找到了对方。又因为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呼吸。他们的呼吸全靠对方来支持,所以就更急切。简雨蝉的嘴被堵得结结实实,哽咽着,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弄了乌力天扬一脸一身。乌力天扬觉得脸上滑溜溜的。像兜头泼过来的海水,而他自己则像一条不肯认错的露脊海豚,粗鲁地去扒简雨蝉的衣服。简雨蝉也扒乌力天扬的衣服。两个人毛毛躁躁地把对方扒光,然后跌倒在床上。

走廊里有人走过。马路上有车驶过。他们身陷绝境。

他看着身下的她。因为有他的掩盖,她松弛下来。以一种必死无疑的姿势决绝地躺在那儿。她纤长的双臂和纤秀的腰肢分外柔和。柔软的腹部因为扭转而有些透明。这样的身体绝对是他的理想,是他在绝境中唯一可以信赖的同伴。他还在哆嗦,还没有止住恐惧,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和她一起去死,一起去赴汤蹈火。逃离绝境。他俯身向她,去寻找他想要的那条必死之路。可他失败了。

“别急宝贝儿,你太紧张。”她喘息着,腾出一只手。抹一把泪,把挂到眼睛上的乱发撩到一旁。再去抚摩他的脸。

“你他妈才紧张!龟孙子才紧张!”他躲开她的手,粗暴地说。

“你就是龟孙子!你以为你是谁!”她生气了。在他身下咬牙切齿地说。

要是这样,他就根本不能认错。他凭什么要认错?绝境是他的错吗?理想的身体是他的错吗?腐烂的筛子是他的错吗?错的应该是她。而不是他。她美得太夸张。太膨胀,那简直就是淫艳,让人无法容忍。她的淫艳不是那种自我意识很强的淫艳,不是那种要做给人来看的淫艳,惟其如此,她才显得既色情又纯洁,让他不断地在心里对她进行诅咒。他有什么错?她是越轨最多的那个森林精灵,要认错的应该是她。

她感觉到了他执拗的愤怒,感觉到了他的蛮不讲理。这让她很生气。这个王八蛋。他就是一个王八蛋!既然这样。她也不认错了。她本来就没有错。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呢?摇摆着的松枝应该对风认错吗?闪烁的星星应该对夜色认错吗?他不是露脊海豚吗?那她就是领航海豚,她现在就那么做,带领他去深海而不是浅海;她现在就来认错。

好了,作为曾经的逃逸者和失踪者,他更迷恋下潜和升降的过程,迷失掉什么就想找回什么,缺少什么就想获得什么,情况就是这样。可是,他迷失掉了什么?有什么是他缺少的?他不明白这个。或者说,他明白。却不肯承认。

她感觉到了他的迟疑不决。她开始用各种姿态来挑逗他。激起他对她的持续愤怒。她给他的感觉从来就不是模棱两可的。她太强烈,对他的进入反应激烈,容不得他歇息和反抗。他当然不会歇息,当然会反抗,他的反抗就是进攻。他的进攻简明扼要,洗练明了,丝毫也不停顿,长驱直入,气势磅礴,直捣深海。

她不由自主地挺起身子叫了一声。她的呻吟划过深海的礁丛,她觉得她支离破碎了。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一直把她折腾到奄奄一息。不再动弹为止。然后他也被海浪抛回到沙滩上,不再动弹。

“天哪!”过了好一会儿,她喘过气来,扭过湿漉漉的头,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你的仗还没打完吗?你打哪儿来的那么多的仇恨?”

他没有回答她。汗水在他的额头上碎成无数的星星。他们又躺了一会儿。窗户大敞着,清新的空气流淌进来。不是海水,但已经没有关系了,现在他们原谅了这个世界,他们愿意把他们遇到的一切都当成海水。

两个人几乎同时睡去,像两个无辜的婴儿,想回到母亲子宫里却没能做到的婴儿。她在他的怀里均匀地呼吸。他从后面搂紧了她,枕着她丰俏沁凉的肩头。她很满意有这样温暖结实的鸟巢,只是有点儿不放心,反过一只胳膊,揪了他的一只耳朵不肯松开,好像那样一来,他就不会悄然离开。她的鸟巢就不会有什么改变,就能让她一直度过这个冬天了。

窗户大敞着,市井之声全然消失,干净的夜风潮水般地涌进房间,在曙光到来之前,一层浅蓝,一层深蓝。他们没有说到在广西发生的那件事——关于绝望的鲁红军,乌力天扬的血誓。两只芫菁。找不到人的电话。他没说。她也没说,好像那些事儿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3

“昨晚去哪儿了。怎么送你哥你嫂送得不回家?”乌力图古拉听见大门响,手里拿着一份《解放军报》从办公室里出来。问正准备上楼去收拾行李的乌力天扬。

“遇到一个朋友。和朋友在一起。”乌力天扬抓住楼梯扶手,站下。口气淡漠。因为不得不提到简雨蝉,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吹熄灯号也不回营房?”乌力图古拉的口气像是说笑话。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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