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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阑珊处之柳扶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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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人今夜要留宿么?”弦音嘴角漾出一丝笑意,眼睛却忽闪忽闪的眨巴着,仿佛恋恋不舍一般。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王文书有些清醒过来坐正了身体。是啊,他本来是为身边的武将找乐子的,自己怎么起了兴致。不妥不妥。
  “弦音,你好好陪将军大人,”王文书站起身,“四爷,我就先走了啊。您随意就是,随意就是。”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沉寂下来。
  弦音略有些不安。他八岁便被卖进妓院,如今年纪虽轻,却也称得上识人阅世了。他接的客人,无论多么一本正经,他都能找出破绽,看透他们心里想的,投其所好。然而,今天这个男人,弦音竟完全看不出他的想法。面对突然的冷场,弦音有些无措。
  不料,武将却首先开口问道:“刚才那首词,是何人所作?”声音并不大,却有种莫名的威严。
  弦音定了定神,敛容颔首道:“是弦音自己写的。”
  “你写的?”武将半眯起眼睛细细将弦音打量了一番,“抚琴,词曲,你会的东西不少。”
  弦音双手紧紧扣在膝上,低着头。当年为了学这些卖弄的东西,自己挨了多少鞭子。弦音心里没好气的嘟囔,却摆出一副唯唯诺诺受宠若惊的样子。
  “而且你还很擅长察言观色。”武将又说,惊得弦音浑身一颤。
  “刚刚把王文书勾引成什么样子了,却又一句话让他缩了回去。弦音,你很聪明。”武将言道。
  犯得着吗,跟我一个小倌这用种冷煞人的语气说话。这人是个在朝廷里混的大官吧,弦音想。
  “可惜,南朝的聪明人全都流落在这种地方了。怪不得南朝要完了呢。”武将饮了口酒漫不关心的说道。
  “南朝完了,没关系吗?”弦音突然发问。明明是自己的国家,这男人却用这样漫不经心的口气调侃它的气数,弦音突然上了火气。
  “有关系么?”男人轻蔑的看了弦音一眼,语气中却泄露了些许的悲慨。然而恼火的弦音却错过了。
  “南朝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当官的才会国运衰弱吧!明明大权在握,却只会来这里寻欢作乐。口口声声说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就眼看着小孩子被饿死,老人被杀掉!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就不要做官拿俸禄了!”弦音冷冷骂道,拧起了他漂亮的眉。
  这一次轮到武将惊讶了。他毫无怒色,却用似乎发现了什么稀有之物的目光再次细细打量弦音。“你这种人,怎么会当什么倌儿?”
  “不停的打仗,田地被践踏,父母养不活我,五岁被丢在街上,当了两年乞丐,因为长的好被人贩子抓去,一年里来来回回被卖了六次,最后给卖到了这里。”弦音挑衅的回答。
  “你是饱受战乱饥饿之苦了。”听完后,武将说道。弦音本留神听着武将话里是否有讽刺的意味,以便再次发作,结果却失望的发现男人的语气如此诚恳。
  不过这男人倒是比第一眼看上去好耐性。弦音本来性子直,也因此没少挨打。若不是这武将今日戳到他的痛处,他本不会出格的对客人如此不恭。可是这个男人却毫不在意,面无愠色。真是一个怪人,弦音暗暗的想。
  “如果给你官做,让你好好‘改变点什么’,你愿意吗?”武将的眼睛严肃起来,望着弦音问道。
  “我会让南国再也没有人饿肚子,父母不用把孩子丢弃街头。我会做这样的官员。”弦音舒展眉头微笑道。武将有些惊呆的注视着弦音。
  “这是你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武将说。
  是啊,第一个释去伪装属于自己的笑容呢,弦音笑意更浓。
  “那么离开青衿院吧。”武将说。
  这句话却把弦音一下子拉回了现实。“等等!你刚刚说得也不过是假设,你又不是皇上,凭什么给人封官啊!我长这么大除了勾搭人的本领什么也没学会,离了青衿院你让我喝西北风去吗!将军大人,弦音差点中了你的圈套呢!”弦音叫道,却笑得以手撑地才未倒下。
  “你这孩子,真是有趣。”武将不禁笑着摇摇头。眼前这少年笑的花枝乱颤的样子有一种扣人心弦的灵气。这也是引诱么,还是说,这种风韵已经渗透到你的骨子里了呢,弦音?武将望着少年,暗暗在心里问道。
  自从那一晚之后,自称将军的武将便夜夜前来,也不用那王文书再陪着。
  这将军银子给的多,青衿院里的其他倌儿们便每每用眼神暗示弦音钓了个有钱的主,问他昨夜又施展了什么功夫云云。对此弦音只有敷衍了事。其实武将从未要求弦音做过什么,每晚都是弹琴唱歌,喝酒聊天而已。这也让弦音对这个将军愈发的好奇。武将似乎很喜欢弦音第一次吟唱的词,每晚都要弦音反复的弹唱。然而他听这首歌的时候,却总是悲戚的望着窗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这让弦音的歌也不禁唱得更加凄切幽寂。
  武将明明说自己不关心南国的命运,却又对自己那晚说得话很上心,分明心怀社稷。这样的男人根本不是那种酒肉之徒,当初为何要来青衿院呢。男人心里似乎有什么难言的痛苦。弦音同情的想,却又不敢去碰触别人心中的伤口。
  今晚将军大人还没有来呢,弦音已经习惯武将每晚的到来。他如同一尊大理石的雕像,静静坐在月光下等待着。
  终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武将来了,却已经是满身酒气,跌跌撞撞。
  “将军大人!”弦音连忙起身上前扶住武将,让他坐下。
  “弹琴。”武将说。
  弦音顺从的坐在旁边,弹起了那首不用吩咐的曲子。“残烛月冷漏永,叹秋风。无奈霜叶落去弃林红……”凄美清越的歌声响起。
  男人却从背后搂住了弦音的腰。“将军大人……”弦音惊讶的停住。
  “弦音,不要停。”男人命令。
  于是歌声琴声再次响起。
  身后是刺鼻的酒气和体味,弦音的腰带被解开,衣服从下面被撩起。男人的手在弦音光滑洁白的皮肤上游走。弦音手不敢停,低唱的声音却夹杂着丝丝轻吟。歌声断断续续,却愈发哀婉凄切。
  炙热的东西就顶在后面,身经百战的弦音腰也不禁颤抖起来。终于男人进来了,弦音双手猛抓紧琴弦,“锵”的一声,曲音戛然而止。
  男人抓住弦音的腰来回移动,终于一泻而出。那一瞬,弦音听到身后男人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紫篱,紫篱……”
  自从那一夜之后,武将再也没有来过。只是第二天弦音正欲上街时却收到了他命人送来的一张字条,上面附有一个地址。“来找我,弦音。为了南国和你的心愿。启德将军上。”武将写道。弦音拿着字条怔了良久。
  “切!什么人嘛!”弦音终于发作。你叫我去我就去吗,青衿院老板能白白让我这摇钱树走掉?用那种方式搞别人,连声抱歉都没有!谁要跑去找你这种男人啊!
  弦音一边骂着一边把字条折好小心翼翼的揣进锦囊中,然后迈着极为恶俗妩媚的步子在街上行人不断的回头中心里暗暗叫爽的往前走去。
  

  第二十三章 原谅

  我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躺在下面的榻上的那人是谁?这不是我吗?可那副身体毫无知觉,明明应该痛的半死的,为什么没有感觉?难道,我已经死了?我惊得一身冷汗,猛地睁开了眼。
  “扶桑!你终于醒了!”耶律直古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想说话,喉咙却剧痛万分。
  “扶桑你快吓死我了!我们打开棺材的时候,你脸色苍白,一声不吭的,我以为你被闷死了呢!还好你命大,不然我就后悔死了!”耶律直古滔滔不绝的说着。
  看来刚刚是梦,我还没死,我茫然的想着。
  “这一次太悬了,还好半路杀出个林清平,为我们解了围!以前总听人提到南朝的这个林清平,如今见了本人,出手果然不凡!不过他可是和扶桑你有什么交情,竟肯如此帮忙?”耶律直古抓着我的肩兴奋不已。
  “……好痛。”我用尽力气抬起手,拨开他的手。这一动便足以让我气喘吁吁。
  “扶桑……”耶律直古听到我语气中的冷淡,收回了手难过的望着我。
  “这是哪?”我有气无力的问。
  “北国,我的领地。因为你身体的状况,所以先停在驻扎地的帐篷里休息些时日,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向北到我的王府去。”耶律直古解释道。
  “北国?我究竟睡了几天?”我不禁惊叫。
  “四天四夜。”耶律直古苦笑,“所以我才说你吓死我了。”
  我默然无语。四天时间,京城不知如何了。身后留下那一大摊子的事情,我竟已置身别国。
  “京城,有什么消息?”我犹疑了一下问道。
  “你从狱中消失的事情传开了,启德命李重亲自带人捉拿你。北国五十万大军已经拿下了南朝三个枢纽重镇,启德也调集兵马开始反击。”耶律直古蹙眉说道。
  “你如何知道那条地道?”我继续问。
  “你从狱中消失,那地道就被查出来了。如今已经被封死。”耶律直古却如此说。
  “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逼问他,“是不是段浩哉告诉你的?”
  耶律直古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死不肯认罪,他就不能把罪名扣在我头上置我于死地。你要救我岂不正称了他的意。我如今变成畏罪潜逃,还是北国二皇子亲自救下,这勾结的罪名是再也洗不清了。”我叹道,“如今罪名一立,段浩哉必然会来杀我灭口,到时便死无对证。”
  “扶桑,段浩哉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耶律直古听完我的话露出忧虑的神情。
  “我查出是他策划行刺的启德帝。”我望着耶律直古回答。
  “好了,你问的我已经都回答了。”我止住正欲开口的耶律直古,“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扶桑……”耶律露出忧虑的脸色。
  我却对他摇了摇头,道:“我不为难你,二皇子。你只消对我说的话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这些事情的都是柳扶桑自己猜测到的,柳扶桑没猜到的你也不用告诉我。”
  于是耶律点了点头。
  “与你同密信的人是段浩哉吧?”我问。
  耶律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他要北国在启德帝被刺死之后发兵,是不是?”我又问。
  “是。”耶律回答。
  我盯着耶律直古的眼睛。言语欺骗起来容易,眼神想要骗人却难得多。不是城府极深之人是很难驾驭的。我注视着他的双眼,许久问道:“第一次在客栈见面,你就知道我是柳扶桑了,是不是?”
  耶律的眼波惊起,沉默许久,答道:“是。”
  我苦笑着闭上眼睛。
  “你说要向我学诗词歌赋,也是骗我的,是不是?”
  “是。”
  “是段浩哉请你来试探我的,是不是?”
  “是。”
  “……段浩哉让你从狱中把我劫走的……是不是……”我感到有冰凉的东西顺着面颊滚下来,我狠狠的咬紧了唇。
  “扶桑!你听我说!我承认是段浩哉帮我削减了狱吏,又告诉我地道,弄来了宫中的玉佩和文书!但是我没有受他指使!我想要救你!我没要帮他隐蔽身份!我想要救你!我想救你!扶桑!”耶律直古蓦地站起,惊慌失措的叫道。
  “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你不用回答别的!”我从榻上猛然坐起,用缠满绷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前襟,疯了一般质问道。
  “扶桑,你不要起来,不要用手抓!你知不知道自己伤的有多重,骨头断了多少根!快躺下!有什么话躺下慢慢说……”耶律把我往榻上按。
  “住口!”我失声尖叫,“你们这些骗子!你们把我当傻子,轮流戏弄是不是!对,我打出生就是个废物!我虚荣!我个性差!可我不就想让人给我点关注,给我点真心吗!我不想被人视而不见,活着像死了一样!为什么?为什么骗我?你明明说过要和我做兄弟的……你明明说要带我骋马斜阳的……你明明说过的……我被人诬陷……连爹爹也被我害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我渐渐松开抓着耶律直古的手,歇斯底里的痛哭。这么久,这么久的委屈,都一股脑在今天涌上心头。
  耶律直古只是把我搂在怀中,一个劲的重复着:“扶桑,对不起,扶桑……”我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睁开眼时周围静悄悄没有人影。我挣扎着爬起来,向帐篷外看去,天色已经昏暗了。我正打算下床,门口却突然跑进来一个北国人打扮的小姑娘。
  “公子你醒了!请不要起来!”她不由分说的把我按回榻上。一阵折腾我又头晕目眩起来,只好老老实实的任其摆布。
  “你是谁?”我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干渴,沙哑的问。
  “我叫箫儿,二殿下派来照顾公子的。啊,对了,我给你端药去!”箫儿又匆匆转身跑了出去。
  帐内又静了下来,我抱膝坐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悠扬的歌声,在这北方高阔的天地间更加令人孤独。我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思念着远方那个人。如今我已举目无亲,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让我眷恋,那便是清平的身边了。那人总是那样善解人意,沉静从容,只有见到他才能让我忘记尔虞我诈的权术,让我真正安下心来。清平仿佛成了我死死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维系着我和这个疏离的世界。
  门口进来的耶律直古和箫儿打断了我的沉思。
  耶律在榻前坐下,接过箫儿端来的药碗,打发她下去。“该吃药了,扶桑。”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平静的说道。接着便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水,向我送来。
  “我自己会吃!”我急忙伸手推就。
  耶律直古笑着看了看我缠满绷带的手。失败,我心里号叫。
  只好一边不甘心的被他喂着,一边不知疲倦的乱摆着绷带手。“你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乖乖的样子还真蛮可爱。”耶律突然说。
  我差点将药喷出,作色骂道:“我还没原谅你呢,混蛋!”
  “胡说,”耶律凑过脸来,“你明明已经原谅了。”他柔声说道。
  我近距离的望着他深邃的眼睛有些出神,少顷叹道:“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了我。那种情况下,如果你不出现,我的确不知如何脱身。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救了我都是个事实。我们扯平了吧。”
  “扶桑,你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耶律笑了。
  我用最最鄙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其实我真的对朝廷上的事情没有兴趣。”耶律对我的目光笑了笑,却些忧郁的说道,“从小父皇就亲自教导皇兄国家大事,而我却只喜欢骑着马在大草原上一路狂奔,跟着猎手们东奔西跑,在牧民家里喝羊奶听胡琴。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在去南国之前,皇兄答应我,一旦完成这个任务,今后我自己的事就都由我自己做主了。那时就没什么身份的束缚,我就可以自由了。扶桑,我说要和你骋马斜阳,饮酒放歌的话都是真心的。我以为我把事情办完我们就可以快活的一起在大草原生活了。可我没想到段浩哉竟然会对你下手,所以我知道后立即赶去救你。你放心,我决不会让段浩哉来伤你了!不管你还相不相信我,我真的……”
  “我相信。我相信你。”我把手指停在耶律的唇上。
  “扶桑……”耶律把头埋在了我的肩膀,轻轻舒了口气。
  几日来的休养,身体渐渐恢复。除了不能大力的动,一般的起居都没有问题。几日来多是箫儿陪在我身边,耶律直古总是很晚会来看我。我不知他在忙些什么,但也推测是机要之事。
  已是黄昏,我独自坐在帐前牧人的矮凳上,遥望着远处草坡上如同尚未融化的积雪一般缓缓归来的羊群。牧人嘹亮的歌声穿透云层响彻天际。这样的光景让我不禁微笑。倘若我没有陷入政治的漩涡,或许便真的能放开一切自由自在的在这广袤的草原上生活了吧。可惜时光不能逆转。不过就算时光倒流,恐怕我也仍会走一条同样的路吧。如今身体好转,我要想办法回到南国才是。先把段浩哉的阴谋让林清平知道,再找到木子李,然后回到故乡去。我暗下决心。
  “扶桑,你一个人发什么呆?”突然一双大手从后面搂住了我。
  “耶律直古,不要动手动脚。”我无奈的挣脱出来。
  “瞧你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亏我特地来看你!”耶律故作委屈。
  “谁知道你又在搞些什么阴谋轨迹!”我不屑道。
  “你冤枉我啊!看看这是什么!”耶律拿来一把形状奇特的乐器。“这是马头琴,今早有到关塞的商队路过,我特地买来给你解闷的。”
  我只看了一眼,说道:“不要。”
  耶律顿时满脸失望,垂头丧气的在我身边坐下。
  “扶桑,”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道,“我听大夫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
  我手扶额头默不作声。
  “扶桑?”耶律转过脸看我。“你怎么了!头痛吗?”他见状急忙扶住我。
  “没什么事,刚刚突然有些晕,可能风太大了。”我挪开手说,“你刚刚问什么?”
  “没什么。外面风大,我扶你回去吧。”耶律扶起我,回到帐中。
  看来耶律已准备动身,事情不能再拖了,我暗暗思忖,这两天内就务必想办法脱身。
  你是不会坐视我回到南国,揭穿段浩哉使北国蒙受损失的,耶律直古。那么就请原谅柳扶桑不告而别吧。

  第二十四章 南归

  “今天耶律也不在啊……”我低声念叨着,绕到牧人的马棚边。一排体壮膘肥的骏马正在埋头食草料。北国真是多好马,我不禁感叹。
  “公子有何事?”看马的牧民老汉放下烟袋诧异的问道。
  “没事没事,”我急忙陪笑,“帐里呆久了闷得慌,闲来四处逛逛。老爹这马养得可真好!”
  老汉大笑道:“这些马儿那可都是二皇子的宝贝,老汉宁可我饿着也得把马爷们喂饱了!”
  我抚摸一匹四蹄俱白的的高头大马,笑道:“我看这一匹,就顶的上唐太宗的白蹄乌!这边这匹,就是飒露紫也追不上!”
  老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白蹄沙露的?这白蹄儿的叫狼子,这边的叫阿满!公子整些个酸倒牙的花名字作甚?”言罢老汉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不禁笑道:“老爹说的是,小生不懂养马,扯些典故遮遮羞罢了。哪里像您肚子里装的那是真把式!”
  “啊呀公子要羞死老汉啦!”牧人朗声大笑。
  正在这时,箫儿却突然跑来,着急的叫道:“柳公子!您怎么自己出来了!快回帐歇着吧,二殿下知道了要骂箫儿的……”
  “好,这就回去。我呆的烦了,出来和老爹说说话,对吧?”我回答箫儿,又对看马的老汉笑道。
  “嗯,嗯。”老汉一边叼着烟袋,一边笑眯眯的连连点头。
  随箫儿回到帐中,我坐在榻上闭目歇息。箫儿看我一动不动,有些不安的询问道:“公子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箫儿不用担心。”我睁开眼,对箫儿说。
  “那公子是闷了?”箫儿又小心翼翼的问。我没有回答。
  “公子若是闷了,为何不试试二殿下送您的马头琴?二殿下说公子什么乐器都能很快上手呢!”箫儿劝道。
  我瞥了一眼床头的那把马头琴,不无凄然的笑道:“弹琴解闷固然好,不过我这双手,怕是再也碰不得琴弦了。”我仰面望着帐顶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些南人竟害得你……”箫儿张大双眼盯着我的手指,“公子……”
  “这话就不要告诉你的二殿下了,好吗箫儿?”我问她。
  箫儿犹豫的点点头。
  这一晚耶律没有来看我。他若在营中就不会不来。如此真是天赐良机。夜半,我悄悄起身,冲黑暗中睡在帐门一侧的箫儿连唤了几声,都未有答应。于是我悄悄穿好衣服,把桌上的点心塞进怀中,轻声走出帐去。
  夜晚的草原寒风刺骨,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蹑手蹑脚的摸到马棚中。马棚边的简陋帐篷里看马的老汉正鼾声如雷。我慢慢走到今日见到的白蹄骏马旁边,轻轻抚着它的鼻子,唤着:“狼子,狼子。”狼子张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别乱叫,狼子,好孩子。”我一边抚摸着马背一边轻声念叨着。小时候家里养马,我一个人的时候便跑到马房和马儿们说话,多少知道些马的脾气。我此刻只但愿这匹狼子能善解人意。我缓缓把它牵出棚去,翻身上马,轻轻拍打几下,这马儿便一溜小跑奔出营去。好一个白蹄乌,真有你的!我心里大喜的叫道。
  撒开蹄子跑吧,狼子!倘若能赶上昨日早晨路过去关塞的商队,我便能回到南国了。我暗自思忖。
  边塞小镇。
  北国的军队尚未涉足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往来于街上的大都是南北两国的平民百姓。最近也时不时的有流动的商队停驻,原本的贸易重镇都已成为兵家的必争之地,无处营生的买卖人便把目光锁定在了这种位于重镇周边有一定人口却非要塞的小镇子。
  在一条远离外街的土房子密集的巷子里,有一处看似即将坍塌的黄土筑的小房。土房唯一一扇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木门上没锁,便虚张声势的扣着,从木板的裂缝中透进来些许强烈的日光。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角落里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裹了一条破絮横出的棉被。
  自刺杀启德帝失败后,段浩哉便命手下心腹护送木紫篱到北国去。木紫篱执意不肯,段浩哉才告诉他之前一直隐瞒的与北国暗通密信之事。段浩哉说他在北国也安插了心腹之人,可以作为接应。段浩哉本是想使木紫篱安下心来顺从的去北国,却没想到弄巧成拙。木紫篱原本只知道段浩哉勾结了五王爷启瑞,却没想到他还私通异邦敌国。
  十五年前的惨剧,木紫篱不恨启德篡夺王位,他恨的是……木紫篱闭上眼苦笑。自己要报仇,又何必成全了段浩哉的狼子野心,木紫篱暗下决心,北上途中便设计甩掉了段浩哉的心腹手下。然而却不料竟染上风寒,发起高烧,只得停留在这边塞的小镇。木紫篱暗暗咒骂自己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
  正午小小土房里闷热无比。紫篱却觉得仿佛身处冰窖,只好用破烂棉被蒙住头,蜷缩成一团。
  好冷,头痛欲裂,要窒息了……紫篱紧紧闭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气。会死吗?呵,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虚伪的温柔,只是为了利用自己罢了!忍耐着厌恶的心情说着温柔的话语,背后却在嘲笑我的滑稽可笑!除了利用,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为什么还要活着?头好痛……不管是谁,快来杀死我吧……结束这一切,让我从这世上消失……启德……
  我骑着日行千里的“白蹄乌”狂奔了一天一夜,终于赶上了商队。死缠烂打让他们带上我同行,总算是在出逃的第四天傍晚赶到了位于南北交界的一个边塞小镇。
  早过了晚饭时间,此刻我已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处饭铺,我便把马栓在一边的木桩子上,进了铺子向小二随便点了几道菜。此时夕阳已几乎落尽,只剩一片紫色的霞光铺在天边。我正埋头狼吞虎咽之时,突然听到一声马嘶。我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寻思听着马嘶声料想是匹良驹。菜还未咽下,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扭头便追,然而只能看到深深暮色中白蹄乌奔跑中马尾的肆意飞扬。
  “狼子啊狼子,你还真是谁牵都跟着走啊!”我心里绝望的叫道。到京城还路途迢迢,没有了马如何能到!想到这里,我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毫无理智的追着白蹄乌的背影一路奔去。
  人如何追的上马,狼子的嘶鸣和蹄声渐渐消失。天几乎完全暗了。我这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土房的群落中。我想找个人家问问路,看看有没有人见到马的踪迹。然而进了四五家土房,却都发现大门敞开,全无人影。这都是废弃的土屋么,我只好沿着巷子前行。这时,却突然间看到不远处一个小土房中有烛火摇曳。
  我疾步走到门前,却发现木门是虚掩的。我有些迟疑。这种地方,真的有人住吗?但此刻我也别无选择,只得横下心来,敲了敲门。
  等待中,四周静悄悄的全无生命的气息。黑暗犹如一张黑色的巨网,吞噬了整个大地。

  第二十五章 久别重逢

  这北方的小镇白天炙热夜晚却冷的扎人。紫篱勉强撑起身体在黑暗中摸索,地面上散落着几个蜡烛头,他便拾来点起。微弱的烛火又怎能御寒,无非安慰自己罢了。紫篱疲惫的仰面倒在地上。然而这时,门外竟响起了敲门声。
  紫篱强打精神扶墙站起,剑握在手中,屏息盯着门口。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便静了下来。夜仿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静谧又愈加寒冷了几分。
  门突然被推开,木紫篱目光凛起,剑锋一立,刺到半空却突然戛然而止。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南朝书生。
  我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我心里诧异,还是决定先推门进去看看再说。门开了,我却只觉一股寒气冲面而来,惊得我身体顿时定在原地。
  我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一种苦涩而凝重的气息哽住了我的喉咙。六年了,六年里我从来不曾忘记的这个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比六年前更瘦了,面色如同纸一般苍白,举着剑的手不住的颤抖。他扶着墙壁,我却觉得下一秒他就会摔倒了。
  这个人从来都是一副毫无自我保护意识的样子,把自己的身体随意丢弃在命运的车轮下碾轧。木子李,你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何苦把自己逼到这种境地?我心里涌上一股酸涩,还未察觉两行泪水便簌簌的流了下来。
  木子李仿佛也认出了我,深黑的眸子闪过了一丝错愕。他突然眉头一紧,手中的剑砰然落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痛苦的弯下腰伏在地上。
  我慌恐的冲了过去,扶住他的肩。“木子李!”我大叫道。
  手中的人却不住的颤抖,极力压抑着喉咙间的呻吟。
  我让木子李躺下,把破棉被盖在他身上。我难以置信的打量着这堆破烂的废絮,再也受不了的把头别开,不忍再看。你这是睡在什么地方啊,木子李!双手抓着他的胳膊时都摸到骨头了,这就是你的守护吗,段浩哉!我意识到时已泪流满面。
  我把手按在木子李额头,却被烫的连忙把手拿开。我胸口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住了。木子李的蜷缩的身体不住的颤抖,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脸上,惨白的下唇已经咬出了血。
  “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我对他说。不料他竟伸手死死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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