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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纪·殿上臣 +番外 by:晓雾-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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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不知何时难以为继,明明是盛夏的天,却阵阵寒意上涌,冰冷刺骨。
若不是他极力反对,迁居之议立刻施行,纵然不能将所有人迁离两岸,至少伤亡会少上许多。自己怎地那般迂腐!这世上没有比人命更重之物,不管是多困难的办法,只教能多救一条性命,怎样都要试他一试。何况那办法并非不可行,何况那办法可以救数万生灵!为什么要反对?说什么故土情深只不过是感情用事闺阃之见。讲什么神灵庇佑,他说得对,神灵不护吾民,供着那些个泥塑木雕何用?
那些活活淹死的人命,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该有多少人痛失至亲骨肉,该有多少人本不该死却为他所害!
为自己错误的固执,以下犯上对皇帝动手,因为自己的浅薄,酿成今日大祸,他做的事情,有哪一件是对的?这些年所为善政,还抵不上这桩罪孽的万一!
难怪被满朝文武看不起,他们没错,错的是自己。没有才能却自以为是,托庇于人却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以为稍微有点政绩就可以傲视当朝,以为凡是自己主张的就定然正确无误,以为被人纵容就可以任性妄为,自以为清高狷洁,其实不过在利用皇帝的重视,并且从不思回报。总在心里嫌旁人这个不好那个不对,被瞧不起了就反而去瞧不起别人,只当自己委屈,只当自己被错待。
秦子陌就是这样卑劣这样差劲的家伙!早该知道再怎样强求,也成不了什么好人,先天的卑劣血统还是无法改变,宿命还是无法改变。他到底活在这个世上做什么?就是为了陷害长庚百姓死于非命的么?以后还会做什么了不起的坏事?算了算了,卑贱的人本就不应该来趟朝廷的浑水,公卿子弟们可以做得很好。他们赞成皇帝的移民之议,他们现在为了洪水的事到处奔忙焦头烂额。没有用处的是他,不该存在的人,是他。
“站住!你要去哪里?”柳葵官喝止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形,子陌回头,毫无表情地道:“请罪。求陛下赐我一死。”
葵官冷哼一声。“笑话。你明知道他宁可自己死,也不肯杀了你的。想要用苦肉计,去博大家同情么?”
“他若不杀我,我自裁便是。”他这条贱命自然抵不过那万千百姓,但除此之外,已想不出别的赎罪办法。
“有时候我也觉得你死了算了。”柳葵官看他的眼神全无同情。“但是你现在已经不能死。你不会知道这一死,会有多少人跟着陪葬。”
子陌僵立良久才将她的话听进耳中,皱着眉问道:“什么意思?”
“你那天逃走之后,朝臣们有多不满可想而知,自然有人出来参劾你。知道吗?陛下拔出佩剑,指着宗伯大人的脖子,逼满朝文武跟着他说:臣等什么也没看见。”
“他回护你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灾报一到,他先想的不是怎样安抚灾民,而是怕他们又将罪责推在你身上,你以为他是怕消息走漏动摇人心才匿而不发的么?错。他是要在众人对你群起而攻之前,做好万全准备。八百里加急,你为官过的地方,一处一处去说你有难,要人赶紧联名上书为你说情。这几日弹劾的奏折有多高,各地纷至而来的陈情书就只会比它高。恐怕过不了几日,还会有人陆续千里迢迢上京来,只为保你一条性命。”
子陌呆在当下,思绪全然混乱。
那个人,暗地里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柳葵官回想这几日情景,露出缥缈的笑容,“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生母惨死在他面前一声不哭,之后辗转宫中嫔妃之手抚养,吃了多少苦都不对人说。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对什么东西在乎,结果竟栽在你手上。我情愿他一直是以前那样,我远远看着,就心满意足。你有什么好,个性差,又是个男子……”
再听不下去,子陌转身发足狂奔。身后隐约听见柳葵官吼声中带着哽咽:“你要是对他不住,我、我生生世世都不放过你!”
他不停地在街上奔跑。好几次与车马险险擦过,撞到了人也来不及说抱歉,耳听得似乎有人在唤“秦大人”之类,早已无心去理。
他不是诬蔑自己与废太子有私情么?当众被折辱,他一点都不生气么?明知他的心意,却半点没有表示,既不回应又不断然拒绝,将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他一点都不介意么?他是坐拥天下的长庚君主,要什么样的魅力女子妖娆佳人没有?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般的真心对待?
大中午哪来的雾气,为何街景行人皆一片模糊?
眼前茫茫,行动却再清明不过。
想见他。
去见他!
33。
在卓荦示意放行之下,进了大内之后,并未遇到太多阻挠。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道将门撞开,修衡抬起头来看来人,疲惫的脸上露出和悦神情。
“怎么突然跑来?啧啧,还变得这么脏。”
案上堆放着大量文书,想起卓荦说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都是自己害的,都怪自己!
深吸口气,将双手撑在书桌上,用着从未有过的骠悍气势,大声道:“是不是很想要我?”
修衡先是一愣,随后好整以暇地笑着:“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修衡神情一整,端详他的脸,子陌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直到他那个“是”干干脆脆应了出来,才放下整颗心。
修衡随即从怀中取出帕子,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擦他脸上污垢。
认真又宠溺的表情看得他心头发酸。
“你做什么?”手被重重地挥开,修衡一时摸不清子陌的动向,却见他开始极为粗暴地解着自己腰带。
“脱衣服!”三个字说得迅速果决。
皇帝猛然被口水哽住。“这里还算凉快,心静自然——”
“既然陛下要,臣愿意给!”若不看他涨红的脸,这句话倒也算吼得气象万千。
修衡愕然蹙起眉,看他还在死命拉扯腰带却徒劳无功,哭笑不得地抓住他手:“停下。”
低眉顺眼从不是铁面御史的风骨,自然挣扎不断,可惜不敌对方气力,到得中途便败下阵来,口中不服气地嚷嚷:“为什么要停?”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逼近的眼睛并不凌厉,却温和得教他不忍心再逞强。“陛下为臣做的事情,柳大人都说了。”
他了然点头。“原来如此。那么,你听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子陌踌躇了好一会儿,艰难说出答案:“……陛下是对臣是真心。”
“还有呢?”
“臣不值得。”子陌咬着牙,若今日自己有一丝占理之处,这样示弱的话,便断断不会出口,“朕说你值得便值得!朕要保的若只是心爱之人,让他诈死之后收入后宫便成了,何必花这许多气力?你是否无用之人,看看这些便知道了。”他指着左手边满满一箱的书柬,“老百姓不像官场中人圆滑狡诈,好便是好,坏便是坏。若你于他们无恩无德,朕就算再派辩士三千四处游说,也换不回十日之内积到上千封的陈情书。”说着取过其中一封,递给子陌。
质地极次的纸笺上,未有片言,只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人形。带着官帽的大约是子陌,手中拿着什么东西,要递给对面的一群个头参差的布衣。
子陌一看再看,禁不住湿了眼眶。以画来讲,用墨与功力都是极差,说惨不忍睹都不为过,但这世上却没有比之更美丽夺目的杰作。
早已不记得这是在何地做过的何事。
但是,有人记得。
不会写字便画出来,即使朝臣排挤史书不传,铁面御史是怎样的人,老百姓知道。
皇帝沉稳的声音仿佛自四面八方传来:“不要总以为你的靠山只有朕。除去这帝王的头衔,朕也是一介凡夫。凭朕一己之力,想做任何事保任何人,不过杯水车薪。你不是也常说么,民贵君轻。不要总觉得自己势单力孤,时时想着站在你身后的千千万万百姓,只要你为他们做事,总会得到回报。朕对你超常纵容,你为朕挣回人心。这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交易,不涉任何私情。什么流言蜚语都随他去!”
他紧紧握着手中信笺,一字一顿地道:“臣……明白了。臣出生寒微,虽是官场大忌,却也是为政大利。臣比同僚更明白百姓想什么,要什么。但教百姓有用得上臣一日,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修衡露出宽慰笑容。“你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你还太年轻,心气也不定,实在算不上是完美的臣子,但朕深信未来可期。朕愿意看你慢慢成为国之柱石。无论是怎样的坎坷艰辛,只要朕在一天,就决不将你抛下。你也要自己多看多想多努力,和朕一道,守住这万里江山。”知他个性尚不稳重,谁也不敢保证再没下一次失控。但是不急,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子陌第一次发现君主的笑容如此耀眼,并非光华四射,而是纯然的温暖包容。秦子陌何德何能,被一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对待?
子陌瞟了他好几回,欲言又止,最后闭了闭眼,飞快说道:“陛下虽屡有率性之举,却仍是臣钦敬的当世明君,自然也不只是钦敬……唉,臣不会说话,只是觉得人生在世,但得有一个人识他懂他,活着便有了意义……”到得后来,音量渐轻,终于消失在唇齿之间。
这是……表白么?
修衡注视他局促的表情,心中微讶,更多的当是欢喜。夙愿得偿,一时间竟不知该回他什么话好。
子陌忐忑许久不听他回应,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暖场:“臣原来只道陛下的……心意,只是三份真切,七分玩笑。此番捅了这样的漏子,陛下费尽苦心为臣解困,臣感激无已……”
原来只是回到这里。修衡眼神一黯,叹了口气。“怎么又说是你的错?朕就是怕你会把洪灾责任全推到自己身上,才不想让你知道。”
他以一介平民跻身朝堂,自尊与自卑都较常人为强,遇事敢抢先机敢担责任,但一遭挫折,便会陷入沮丧自责中,难以振作。此次事态过于严重,明明是非人力所能及的灾祸,他定也会当成自己失误,悔恨不已。阖城封锁消息,说是怕引起骚乱,事实上指向的,无非他一人而已。
“陛下不必费心宽慰。实沈洪灾,臣不啻为罪魁祸首,止此一事,便足以将臣以往尺寸之功抵消殆尽。”说到此事,子陌神情又变得暗淡。
“无论你是否阻止,迁居之议都不会于近期实践,勘测劝说安置些个事,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才能办好。要自责大家一起来自责便了,朕要是早些提出这个法子,或许就不会有人死;桓烈帝若是用敌军尸首填平了寒江,寒江今日便不会决堤;何须先祖若换一个地方去生息劳作,沉实州便不会有这样多的人住在江边……这样层层往上推,岂不是谁都有错?”
“不同的。彼时寒江尚未泛滥至此,岂可归咎先人。”知道他是为安慰自己,但后两个例子也太过怪异了。
“哪里不同?”修衡理直气壮地道,“你是知道今年寒江流量远超往年,才故意不让实沈州百姓迁居的么?”
子陌愕然。“自然不是——”
“那就结了。此事罪责全不在你,那些个老头子只是为了将你绊倒,才借题发挥而已。你不要也跟着他们瞎转。”
“但是人命关天——”就算他这样说,心中的内疚,怎样都无法排遣。
“你若仍是不安,那么便去索性去实沈州监督赈济事宜,做点有用的事,也胜过在这里跟朕在这里穷耗。”
监督赈济,自然是将功赎罪的大好时机,既已决定留下这有用之身,此法算是最妥当的处置了,正要欣喜地应承,猛然他最后一句话传入耳中。
穷耗?什么叫做穷耗!自己方才的话,他是一句也未听进耳么?
“陛下,臣真的愿意,愿意……”接下来的措辞太过直露,他方才是气势正盛,到了现在可再说不出来。
幸而修衡摆手解救了他困扰。“你愿意,朕不愿意。”
“您……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顷刻间又悬得老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若再用一句玩笑话带过,自己一定羞愤欲绝,可不止是表错情的尴尬而已了。
“朕对你的心意绝非儿戏。朕只是,不要你因为感激而作出后悔的事而已。”
子陌一时哑然。他是感激他,是因为感动而直冲到这里,准备接受除君臣外的另一层关系。但是,又应该不止如此而已。
修衡看他满脸迷思,便知他自己也并不清楚本身心意,微微失望。“朕若是只想要你的身体,威逼利诱、强取豪夺的机会不计其数,朕便是不想被你瞧不起,才一直拖到现在。朕是第一次认真去对待一个人,出了多少丑,做了多少跳脱常规的事,你最清楚。朕希望这份心情能被善待。既然已经等了这许久,也不在乎再多几年月日。你可趁着去实沈州的机会,好好想想。回来时,给朕一个确切的答复——不论是否,只求确切。朕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子陌有些迟疑地点点头。
“那么就说到这里。”大事议毕,修衡整个人放松下来,他伸了个懒腰,边打呵欠边对说,“朕有些困了,你若无事,陪朕小睡片刻吧。”说完也不等子陌回话,径自拖他一起躺上卧榻。
子陌吓了好大一跳,又被他搂着肩膀,就算已经好几日未曾安睡,又哪里有半分睡意。仰起头还想说什么,又整个人被按进怀里。
“别吵,睡觉。”明明是命令的口吻,怎样听都透着亲密,虽然陌生,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一般。修衡之后便不再有动作,室内静悄悄的。耳中只听得到二人份的呼吸和心跳,全身上下被他的气息笼罩,体味从未有过的新奇距离,子陌心中不安与自艾渐渐退潮,未几,竟自沉沉睡去。
察觉到怀中人吐纳变得平稳,修衡睁开眼,看着暗沉沉的房顶,心中不住默默叨念着坐怀不乱,坐怀不乱。
34。
三个月后,实沈州情况终于渐趋稳定,疏散到别处的灾民也陆续归来,准备重建家园。有赖救治得力,罹难人数并未超过他心中底线。这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任何责难,百姓们从开始的不敢亲近,到如今视同家人,还口口声声传着他的好处。他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能够回报的,惟有兢兢业业,不辜负这一片盛情而已。
连着三个月每日上堤防巡视工事,安抚灾民,累了倒头便睡,好不容易空下来,才想起回京之前,还有难题待解。
他在天绅,等着个确切答案。
是感激还是真心,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自小身体欠佳,双亲对他的态度总是小心翼翼。父亲什么事都不要他做,外头也不准去,成日呆在屋里看书。母亲不管自身病情如何,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熬药给他喝,便在发狂时,也决不会伤儿子一丝一毫。每每自己受了点小伤,他二人都要忙乱半天,摆明已经足够关心,子陌却奇异地从未感受到暖意。他不知道书上所谓的天伦之乐是怎样一回事。父母的眼中,只看得见彼此。
从晓事起,母亲已经是半疯的人了,不是靠窗呆呆坐上一整天,便是发起狂来捶打自己,又或者突然哭着跑得不见。纵然如此,父亲的眼里也只有她而已。几乎每晚二人房里都有似哭喊似呻吟的声响传来,弟妹一个个出生,他怀着喜悦一个个期待,又看他们一个个毫无例外地夭折。再偏僻的地方总有人居,于是邻里的窃窃私语总是不断传来。一家三口也不断迁居。析木北境的那个小村子,是他们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严寒的天气大概对母亲的病情有镇定作用,她有时会朝自己笑,有时打着拍子唱好听的歌。
直到那个秘密,又开始被怀疑。
那一晚村子里与往常一般宁静。没有人知道,十日之内,所有人畜将死于瘟疫,像是他家之前的许多落脚处一样。
他看见父亲,那位众人口中仁心仁术的神医,调配方剂时的表情,柔和一如对待每一个病患。父亲看母亲的眼光又截然不同,热烈狂躁时而是满满的绝望。
那时义父还是县令,与之前那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不同,在“幸免于难”的一家人要离开之前,他已亲自到了家中。母亲将匕首插在父亲胸口时,父亲解脱般地笑,随后母亲也倒在父亲身上,最后的眼神清醒无比。他心中早知道这一天会来,连震惊都没有,只是对父母到死都没有看儿子一眼,觉得有些遗憾而已。义父最后还是把死者全当成瘟疫处理,将他作为遗孤收留下来。
要替令尊赎罪的话,就好好为百姓做些事吧。义父当时便如此对他讲。
义父替他维护着清白的家世,他则隐匿着无人知晓的秘密,直到今天。
他是和义父在一起之后,才知道何谓是非对错,正邪之辨。却依然不懂,为何双亲选择用这样的办法去在乎对方?自己不幸,便不能眼看他人幸福。为了心爱之人,可以不顾世俗法条,可以眼都不眨地做尽穷凶极恶之事。
所以发了誓不涉儿女私情。既然义父是为将他栽培成有用之人,才背弃正义操守,保下重犯余孽,那么也只有努力不辜负他的期许,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心中只装家国社稷,眼中只看黎民百姓。那些海誓山盟以生以死,徒然耗费精力不说,害得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枉受伤害,才是最要不得。
不涉儿女私情。
忽然觉得这个誓言留下的空间十分微妙。
他与他,都是男子。即使有情,也不叫儿女私情了吧。
多强词夺理的说法。
信他说的当年不是为了容貌,才对自己着意眷顾,绝色如柳葵官在他身边这许多年,不过朋友一场。六年前好几次彻夜争辩,到后来终究说动了他,也终于看懂他的怀抱非平常人能及。相识后一直当他是昏庸无道恣意妄为的灭世之主,可以称为好感的想法,自那时起才有。后来虽常担心他哪一日故态复萌,却也是因为对他的器量才干深怀期待之顾。未曾想过与他有君臣以外的牵系,他表明心迹时,惊惶诧异之外,却奇迹般并无嫌恶之感。时至今日,对于那个人,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讨厌。
是他将他推到了万人之上的高位,他教他为政不能完全以宽,百姓需善待也需约束;他说他是有才能值得期待的臣子,他说这一次做错了下一次可以再来;做什么有趣的事总叫上他,一起办公累了打盹时帮他盖衣服,看他可怜碧石就带回宫帮忙养。他纵容自己所有的不敬和任性,他宁愿自己的忍受着焦虑,也不屑用君主的身份逼迫他做违心之事。
在他眼中,秦子陌不单是独一无二的臣子,还是想要共度晨昏的人。
从来没有被这样需要。
皇帝用他的气度与真心,绵绵密密地将自己护了个周延,不忮不求,偶尔难以忍耐的狂躁,却从没一次真正伤了他。
此情此恩此义,历历铭记于心。
如果不是那样足以毁灭一切的激狂,如果是他所用的、这种中正平和的方式,或许还是……可以的。
子陌失笑。
想了这么多,耗了这么久,只不过是因为已经心动,又放不下架子,才拼了命说服自己而已吧。
平常做事哪里有这般拖拖拉拉?讨厌自己不干不脆的样子。他的果断,他的魄力,自己永远都学不来吧。就因为有自己所无的特质,才总是不自觉地注视,才走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事已至此,再逃避下去,永远没有终了的一日。他说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么便拼了这张脸皮不要,给他一个确切吧。
才说了不愿牵扯旁人,如果与他在一起,牵动的又何止长庚朝野。而且,也已经伤害到人了。柳大人,后宫嫔妃,巴望着楚家香火早续的一众朝臣,哪一个不是对他咬牙切齿。
罢罢,接下来的问题不是他一人便能想通的,还是两人一起解决吧。
也许在这之前,皇帝的热情便失却了呢。
不管是否只有当下而已,现在的自己,想要善待这个“当下”。
35。
他回来这日,刚好天绅下了第一场雪。
不禁想起当年初见时,也是一个雪天。整整九年,时间过得,不知算快还是慢?
子陌卸下行装便到宫中参见
目光对上时,修衡悬了百日的心,终于安然归位。
不需要言语,眼前这个人,他比谁都懂得。
走到他身前,将低伏的身子拉起后却不放手,在他耳边轻道:“一路辛苦。”
子陌没有挣扎,只有两句话要讲。“臣和谁之间都清清白白,这一次不是顺水推舟,也非随波逐流。”
“朕知道。”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似要揉成一个人般。
子陌任他抱着,头靠在厚实的肩上,感受到完全的镇定安宁,已经认定了可以将自己的一切,交给眼前这个人。自己也想要好好努力,迟早成为值得他托付的臣子。
半晌,背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你不抱着朕么?”
“什么?”
修衡端详子陌的脸,直到确定他是真的不解,紧张的神色换成浅笑,抓住他手示范起来。
“被别人抱着的时候,通常也要抱着别人。就像这样。”
子陌有样学样地做了一次。“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很像是……小孩子的对话。
这样抱着他,果然更加贴近了,很舒适的感觉。“连抱人都不会,是不是很奇怪?”
修衡心中一软,将他搂得更紧。“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同的。”自幼怙恃,他的冷淡个性,养成也非朝夕之间。
两人依偎良久,子陌突然出声:“这样一直抱着,就好了么?”
“什么?”他心中咯噔一下,强自镇定。
只因无知,因而无畏,子陌大剌剌地说出心中所思:“您那晚想要做的,好像不只有这样。”亲吻、抚摸……总觉得,还有更多。
修衡有种大限来临的感觉,沉默了长长时间后,将他推开,二人面对面站好,踌躇复踌躇,最后硬着头皮开口。
“朕抱过很多女人。”
子陌眨眨眼。“哦。”
这个听过。毕竟他即位之初,“夜御数女”的传言可是散布甚广。但这种事,眼下提起合适么?还是他有意炫耀?
“和男人是第一次。”
“……哦。”
修衡瞄他一眼,以虚张声势的强硬口吻道:“你有什么话说?”
子陌歪头看他。“说什么?”
他极少这样可爱的样子……如此想着,胸口不觉一紧,语气也添了迫不及待。“你知不知道,怎么做?”
“您不知道?”
语调的上扬程度令他不禁羞愧起来,随即又有新疑惑:“你知道?”
“臣不知道……您也不知道?”现在是讲绕口令么?
“朕……稍微知道一些,但不清楚。”
本是丢脸的事,看到子陌愕然的表情,不知为何,修衡倒有些想笑。
“如此说来,那晚您本就做不了什么。”
被他这样一说,任谁都会如斗败了的公鸡般,垂头丧气了。
他颓丧样子使得子陌同情心顿起,思索良久,眼睛蓦地放光,“您知道一点,就试试看吧!”
修衡慌忙摇头。“不行!朕怕弄错了。”用那个地方……怎么想都太过离奇。最重要的,想想就知道他一定会痛。以往听说时并不觉得如何,要到付诸实践,才觉得十分难办。
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一鼓作气胡乱做了,也省得现在在这里烦恼——这话自然是不能被他听到的。
沉吟过后,子陌眼睛再度放光。“任大人一定知道!”
修衡叹口气。“清野在玄枵州。”
其实“那个地方”就是听任清野随口说的,此人太过滑头,说的话都不能全信。且就算近在眼前,他也不可能拉下脸,去专门讨教这等问题吧。
“那……等他回来再说?”
这回的叹气更大声。“葵官都还没成亲,他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一年半载……也真是辛苦他了。”
“朕比较辛苦吧?”修衡心中呕得很。也不想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担心别人。
好不容易到了这份上,竟然为此等“细枝末节”功亏一篑?
商议国事时都未出现的严峻表情,同时挂在二人脸上。
碧石有些不耐烦地摇着头,从后门踱出去。
这两人,总觉得有些……遥遥无期。
——完——
番外一:终成大道
秦子陌在自宅中庭跪迎皇帝,起身时问道:“陛下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贵干?”
修衡稍嫌局促地环顾周遭,忽然眼睛一亮。“朕听说秦卿家的玉兰开得甚好,故而特地过来瞧上一瞧。”
“原来如此。”秦子陌嘴上这样说,不悦的眼神也跟着投射过去。几个月来皇帝几乎是觑着空就微服往御史府走。避雨,借书,喝酒,吃饭,讨水喝,什么由头都有,这回又是赏花。谁不知道宫中的玉兰花早半月便开了,且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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