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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殒+晚微+归期+草木有本心+50问+不藏香+风来帝京-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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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一下,独孤炫笑道:“齐相知道的可真多,哪来这么多消息?”
皇帝语带试探,齐英立即恭敬回道:“消息是谢氏云阳小房传来的,想是不假,他们还说阿史那耶摩入谢府已逗留数日。至于他的来意,传信人不知。
“齐相不必紧张,朕只是问问罢了。”挥了挥手,独孤炫说道,又转头问入殿后便一言不发的尚书右仆射郭俨:“舅舅对此事有何看法?”
郭俨漫不经心回了一句:“可能是冲着《鸾凤书事》来的,伊利汗近来不是派人来学习我朝典制,谢家藏着这样一本宝贝,他们知道也是寻常。”
独孤炫不解:“《鸾凤书事》是什么?”
“谢氏先人所著的一本书,臣师从端方先生谢桐,老师于月阁讲学时,臣听谢家子弟提过。桓氏朝中书省称凤阁,门下省称鸾台,谢氏子弟多在中书门下任职,写他们所见所闻所感,汇总成书,便是《鸾凤书事》。” 郭俨微一迟疑,又道。“因涉及宫禁及朝政秘闻,所以这本书藏而不露,外人无从得见,即便是谢家人,也只有云阳长房嫡子方可翻阅。”
“原来如此。”独孤炫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齐相,可知谢清子女情形?”
齐英娓娓道来:“谢清有二子一女一孙,长子谢岷,年三十二,妻广安卢氏,次子谢默,年十五,尚未定亲,孙谢旭,十六,尚未定亲。女谢琳,去年没了,本定亲广安卢氏。”
“有意思,孙子比儿子还大,听说谢家多人才,朕还真想看看这第三代的长孙是何等人才!让谢旭来京让朕见见吧。至于那位苏图克汗,既然来了我朝,当然也不能失了礼数,派人迎他入京,朕也想见见他。”
独孤炫摆了摆手,示意两位仆射退下,齐英告退,郭俨留了下来。
“舅舅还有事?”
“谢家云阳小房的人来拜访齐相,臣听说他们明年要派人上京参加进士试。又听闻谢氏澄城支房、北海孔氏亦有此意,九姓七氏之中除谢氏长房外皆有出仕,臣想,也该是重定天下衣冠的时候了。”
皇帝闻言微笑起来,很是愉悦。
“是到时候了!”
他凝视着地砖上朱红色的莲花图案,喃喃自语。
2
云阳的冬天有雪。
也是银装素裹一片美丽,可比起大漠高山之上雄伟雪景,那是差多了。
阿史那耶摩第一次来滟水之南,第一次来到四处皆河道的水乡,即便也与往常一般大口喝酒大刀切肉,兴致一起与随从跳胡旋舞纵声高歌,可怎么也不自在,这里不是他的牙庭大帐,这里不是他的大漠草原,这是异国他乡,这里的人说的是宛转的吴音,吃的大多是鱼做的菜肴,他见到的人大多斯文有礼,就象是宁庭来的那些使节,莫贺背后总称为装模作样的人。可最让他郁闷的是那些据说流有珍珠叶护血脉的谢家人,那些流着突厥血却半点也无突厥人的气性。
连阿史那真都成了异乡人,曾经突厥日可汗麾下骄傲的大公主,现在与汉族一般的老妪也没什么不同,除了她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
此刻在他身边的少年也有那样的一双眼睛,晴天蓝的琉璃眼。
类突厥王种。
耶摩一向以身为蓝突厥贵族而自豪,只有阿史那氏和阿史德氏才会出这样的眼睛,但眼前的少年姓谢名默,小字也是文绉绉的汉名“阿寄”,他说他是汉人。
这也很令耶摩气愤。
本想将少年带回突厥去,大哥中面大可汗阿史那弥近来有意学习宁国典制,也默许他潜入云阳寻人,谢家这门素无交往的亲戚据说是礼法大家,精通典章制度。但说了来意,阿史那真并无异议,其父谢清也无异议,他们说只要谢默愿意即可,但是他不愿意。
今年十五岁的谢默有一张孩子一般青涩的面容,还称不上男人的俊秀面庞总是带着微笑的神情,那双琉璃一样的蓝眼在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认真倾听,这少年总是斯斯文文,端庄有礼。
可谢默偶尔露出的神色,那双圆且大的眼睛在大笑的时候会眯起来,阿史那耶摩总觉得他象一种动物,然而是什么呢,他想不出。
先前耶摩总是看不起斯文的汉人,突厥人尊敬的是勇士,眼前他看起来还是孩子一样的谢默,单薄的似乎风吹就倒。
然而就是他不放在眼底的孩子,却出乎意料的让他束手无策,只能对苍天无语,如今耶摩觉得他的马都比谢默听话多了。
谢默已拒绝他十五次,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轻轻的摇头,淡淡的微笑的神色,似笑非笑。每当看到如此神色,耶摩总是牙痒痒的有抡起拳头揍人的冲动,可是面对那张脸,打不下手--
太……太……太弱了!
他的勇猛不用揍这样的孩子去证明。
一怒之下也曾是恶从胆边生,夜半无人时摸准谢默房间的位置打晕绑了他就跑,本想一路绑到突厥,可随从说人的四肢会绑坏了。那人醒来还是夜半时分,耶摩解了绑住谢默的衣带,他居然还对自己说“谢谢”,怪人一个。
耶摩傻了半天,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明自己的行为,他想跑了这么十数里路他总该体会自己的决心了吧,谢默却说,他可以走回去。
“我不想去,我也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还是淡淡的微笑着的面容,少年的眼睛异常认真的看着自己,耶摩懊恼的很,其实也不太相信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真能不求助的自己走回去。
也许只是为了拼一口气,他放了那人,骑马跟在谢默身后,看他只着单衣,披着鹤氅,一步一步走回云阳。
来时千里汗血马,归时徒步。
一路上谢默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走到云阳,走得双脚起泡,眉头紧皱,忍痛都咬住牙根了,还是一句求援的话都没有。
连心冷如耶摩都觉得有些看不下去,可又碍着面子不能相助,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走回去,汗湿重衫,鞋后跟见血,谢默见到家门那人又微笑起来。
还是如常的和家中人打招呼。
“我回来了!”
见过谢清,和家人一同进了早点,他进屋温习功课,下午弹他的西域琵琶,看看书吟吟咏咏一如平常。
对自己也很客气,象是那件事没发生过。
可下人说三郎的脚上的皮全破了,血染红了鞋,只是他很会忍,没说而已。
耶摩忍不住了,这么欺负人他也觉得不好意思,虽然年轻可自己也是独挡一面的北方可汗。
谢默倒是不在意的,挥挥手,言道:“此事就这么了吧!”
耶摩说:“当初真不该赌气,要是叫住你让你骑马回去,伤势也不会这么重。”
的确是很重的伤势,谢默修养了好几天才能下床,一走就皱眉,看他的神情耶摩也想得出,一定很痛!
谢默无辜的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说的。”
“我说了你会接受?”要是说了被你拒绝那我多没面子,他在心里嘀咕。
“为何不接受,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有援助之意我为何不接受?”
谢默还是很无辜的神色,耶摩却很郁闷。
他知道说是这么说,但再来多少次那人也是一样的反应。
于是阿史那耶摩也知道此人志不可夺,虽然他看起来弱不禁风,突厥人敬勇士,可也尊敬有志气的人。
谢默不愿去突厥,却向往海洋,问家里要了一艘大船,说他要出海周游诸国,以他的眼看世界,以他的笔写列国游记。谢清同意了,还送了他一件礼物,据说是谢家云阳长房的人成年才有的礼物。
此时谢默正在他身边看着码头上的船,他的从人华整和武敬之已登船,只有贴身仆役郭起在他身后守着。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死心,耶摩方才又问了一次,谢默还是笑而不答。
再问,他回过头。
“这是祖父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那双蓝色的琉璃眼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海,看不到天与水色的尽头。潮湿的海风吹拂着两人的发与衣袂。
时辰已近凌晨,远处海平面上浮现白晕,太阳快升起来了。
本来,此时他已行在海上。
谢默本打算昨日走,耶摩硬是拖延到今天,采取的是赖皮的手法,理由只一项。
“我从没看过海上日出,你陪我一起看。”
谢默很诧异,这人先前听到他要出海去气得不理他,昨天他临行又强跟着他出来,到了码头居然还提了这样的要求。
想是这么想,心里默念几声,来者是客,况且这客是祖母的亲戚,他还是点了点头。
华整对此不满:“郎君,行程已定,只为日出便朝令夕改,不好。”
谢默微笑:“又不是什么大事,来者是客,既然来我云阳,是谢家的客人,那我也该尽到主人的责任。”
耶摩闻言不悦,瞪了华整一眼,拔出腰间悬挂弯刀,怒道:“突厥人敬天礼日,牙帐东开,我们是海神胤裔,祖先从西海迁徙而来,虽然居住在大漠没机会看海,但那也是我们神往的地方。你这话辱人,若是在突厥,我就要和你一决高下,今日看在他的份上,我放过你……”
华整不畏,拱手朝谢默道声告辞便自己上船,谢默看看他又看看阿史那耶摩,不由叹气着温言解释。
“华整性直,他无恶意,还请多包涵。”
耶摩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左肩一颤,他这才发现自己力气用大了,尴尬的收回手,谢默苦笑,他辩解道。
“这不能怪我,谁让你太弱……”
“……”
是是,他是很弱,眼前这人真不会说话,谢默摇头,也不觉得生气,依然谈笑风生,反倒阿史那耶摩成了闷葫芦。
许是自觉理亏,夜晚在无人的海滩上,燃起篝火,耶摩从人弹起突厥乐器,他自歌自饮自舞,提着酒瓮一舞胡旋,洪亮的突厥歌声响彻此地,畅快淋漓。
明亮的火焰照他与谢默的眸子,象是被热情感染,谢默为他的歌舞打拍子,华整和武敬之都对胡人歌舞没兴趣,郭起也勉强,谢默便让他回船上,一个人坐在篝火旁看着打着拍子。
他的面前无酒,只有清茶。
谢默不善饮。
耶摩喝得兴起,也不管他能不能饮,迫他喝,一大坛子酒“啪”一声重重放在谢默面前食案上,震得茶盏中的水溅了出来。
“喝!这是我突厥的好酒,你一定喜欢。”勉为其难的,他补充一句。“就象你的茶一样好。”
谢默圆又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眼就象此时弦月--弯弯。
“不懂酒的人吟酒,好酒可是会哭的,我的茶也是一样。”
他笑吟吟的婉拒。
面前人的眼睛立刻瞪得和铜铃一样大,嗯,好吧,谢默很识相的拿了勺子舀满一茶盏,小口啜饮,结果被烈酒呛得咳嗽。
他看看耶摩,眼神无辜的可以,象是在说。
再让我饮,也是这种结果,你还坚持吗?
狡猾的汉人,耶摩郁闷的扛起酒坛一饮而尽。
酒喝多了会醉,倒在铺地上的熊皮毯子上,冷冷的海风吹过,可心和面颊还是滚烫,就象入喉烈酒那样的感觉。
阿史那耶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阿爹送了你什么?”
“是香。”
“什么香,女人爱用的那种东西吗?”说完,象是想到什么,他咳嗽几声:“这话不是指你……”
说到末了,说话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无言抱歉的笑笑。
算了吧,越描越黑,谢默想。
“在谢家云阳长房这一支,假使家长认为孩子成年了,便授予属于他的香,一种香代表一个人,人在香在,人亡香亡。人若是没了,便把代表他的香封存起来,只在祭祀时再取出来用。”
并未着恼,一手触摸悬挂于腰带上的银香球,谢默平静的说。
耶摩对中原的香没研究,他只记得突厥的女人喜欢涂抹的香,那香就象突厥女人给人的感觉,热情奔放又火辣辣,亦象燕支山出产的燕支花,那样的艳丽,研磨后便成了女人双颊上妩媚的红。
中原的香他不了解,听了谢默的话他莫名的生出些许忧伤的情绪。
“你的是什么香?”
谢默轻轻的笑出了声,在漆黑的夜里,篝火的亮光勾出斜靠凭几之人的轮廓,青衣广袖,被挥发的热气蒸得红润的脸,唯独见不到他的神情。
只听轻快的笑声散逸风中。
空气里蓦然传来似有若无一声呢喃。
“墨荷。”
“什么香,由什么制成?”他没听过这种东西。
“墨荷花开时从中提炼的香剂,这是云阳特产的一种荷花,据说在外地养不活,花开时很美,如同火焰一般的红,是愈近凋零开得越美的花。可惜你来的时间不对,若是六月到十月就好,现在花谢了,只能看到枯枝残叶。”
谢默悠然神往的说着,语带惋惜。
“荷花是什么?象漠莲一样吗!大可敦还活着的时候告诉我说漠莲是世上最美的旱地莲花。”耶摩兴奋言道。
谢默一愣,说道:“我没见过漠莲,只看过墨荷,家大人说,这才是世上最美的荷花。”
话里有着一点坚持,重音落在“最美”上。
耶摩摸了摸鼻子,仰望夜空满天的星斗,想起漠莲,他发现自己很想家。
“你看过漠莲就知道了,它最美……”
“墨荷最美,它的香也是独一无二。”
谢默小声嘀咕,他猛然起身走近,手中举着一个球状物体,凑近阿史那耶摩鼻下。
不知名的清幽芬芳弥漫开来,如江南水乡的风情,亦如眼前少年给人的感觉,谢默琉璃色的眼睛对着自己同样蓝的眼睛,耶摩忽然觉得:“这香很合你。”
少年愣了愣,忙忙地退后几步,有点结巴的说。
“谢谢。”
第一次见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耶摩爽朗的笑出声,可想到等到天明时分便要和这人分别,心里便觉得可惜。
要是他肯跟着自己回突厥去就好了。
他有预感他们会成为好朋友。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离别总会到来,长夜这样短,一夜无眠的两人看着朱红的太阳跃出海平面,朝霞满天,旭日初升。
海风吹卷海浪,浪花一波高过一波,直打到两人面前,阿史那耶摩面不改色,直视远方。
“再陪我坐一会吧!天下广大,不知下次还能不能见面!”
谢默微笑,不点头不摇头。
“再见,不就是期许再次见面吗?也许以后我会到突厥去看看,看看你眼里最美的漠莲。人生数十年,总会有机会的。”
耶摩精神一振,抓起谢默的手大笑。
“也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若到突厥,一定要到鹰娑川我的牙帐来。本汗一定好好招待你,让你乐不思归……”最好长留突厥,我定会介绍给你突厥最美的姑娘作妻子,让你看我大突厥最壮丽的景色,还有那开在沙漠里的漠荷,他心想。
看这神情也猜出他想什么,大抵是想怎么留住他吧,我哪是你留得住的呢,谢默莞尔,抽回手,瞧见不远处三位从人正紧盯着这幕满脸不赞同,他也拍了拍耶摩的肩。
“我要走了,再见。”
“再见!”耶摩不住朝他挥手,手又捧成喇叭形举在嘴边,大声叫道。“再见就是再次见面,你可不要忘了!”
真是有意思的一个人,谢默笑笑正欲举步朝船所在的方向走去。
郭起走下船,手里还拎了一只黑猫。
黑猫正是谢默所养,名叫“阿乌”,阿乌见了主人轻盈的扭扭身子落地,扑到谢默脚边不助摩蹭,爪子搭着他的小腿。
谢默抱起阿乌,阿乌猫脸正对阳光照来的方向,这时日光猛烈,黑而亮的猫眼瞳孔缩成直线,它眯起眼,在主人怀里蹭。
谢默笑了,笑弯了眉眼。
那人圆而大的眼眯成弦月的形状。
耶摩忽然想到他象什么动物了,原来,是象猫……
这时却听得阵阵紧促的马蹄声,远方烟尘扬起。
只听得一阵紧似一阵的尖锐男声:诸位留步,皇帝有旨,诸位留步。
又听见清朗的声音:“郎君留步……”
谢默诧异的回身望向前方,郭起一声惊呼。
“大人?”
十七岁的突厥北方可汗阿史那耶摩朝左右使了个神色,刹那诸人不约而同拔出腰间弯刀。
人人都在想,这是冲着谁来的呢?
(未完待续)
3
来的是两路人马,一是民,一是官。
官自然走在老百姓前面,为首一马当先,身着内侍服色之人风尘仆仆,左手擒着一卷横轴,右手抓着马鞭。
他看看身着汉装却是高鼻深目显然不是汉人的一群人,笑了笑,朗声吩咐从人。
“你们往后退十步。”
身披铠甲的铁卫依言后撤。
那人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捧着横轴往耶摩的方向走。
阿史那耶摩的随侍横刀在他面前,阻止他前进,但见到主人被雪亮刀光所包围,随他来的官兵却象是视若无睹,没有一人冲上前。
那人摊了摊手,微笑:“我无恶意。”
来者年纪约莫三十左右,斯斯文文,面相阴柔,声音尖锐。这是宦官,他来找谁,耶摩不禁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爽朗少年,谢默目光一直注视前方的老者,神色诧异。他走上前几步,又回头看看耶摩,步履忽然改了方向。
“如果不关你的事,你不要管!”
耶摩朝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那同时与官兵一同前来的老者也对谢默也摇了摇头,那是云阳谢府的总管郭善,也是郭起之父。
郭起失声惊呼,是因为见到父亲。
郭善恭恭敬敬对谢默说道,“郎君,请过来说话。”
谢默侧首:“等会再说。”
眉目如画的少年抱着怀里的黑猫,不为所动,他慢慢的走近耶摩所在,问。
“中使为谁来?”
他神情平静,象是见惯了大场面,那人反而呆了一呆。
这时谢默怀中的黑猫眼珠滴溜溜转,似乎不太情愿呆在主人怀里,又扭了扭身子,他敲了下猫头。
“沉住气!”
阿乌不动了,尾巴甩来甩去甩得很急,谢默不理,只是微笑着看看耶摩,不再说话。
耶摩忽然领悟到他的那句话不仅是对猫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但他何尝怕事过?
年少的突厥可汗悍然对视眼前人的面孔。
“你是什么人!”
“我是内侍苏仙来,特为至尊传旨而来。”
苏仙来神色不变,即便身处刀光剑影,他微笑着展开手持的卷轴,正欲让旁人闪避,却见那少年抱着他的猫已悄然走至郭善身边,象是不愿意听他宣读圣旨。
一愣,没想到这人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妙人,想到精明剔透的谢清与谢岷,苏仙来不禁想这毕竟是不同凡响的谢家人。
难怪皇帝要宣谢奇进京,然而这眼前的谢家人,竟是比第三代的云阳谢家之首的谢奇更要神采风流。
他不禁想起出京前天子与郭国舅对他的叮咛,国舅让他比较谢奇与谢和的资质,苏仙来至云阳,来迎接他的是云阳小房的谢和,谢和是谢悠之子,谢悠之与谢岷同辈,谢和风度翩翩,气质沉静,这份世家气度不禁让来自禁宫的他都肃然起敬,一路上想过皇帝一再叮咛仔细观察的谢奇大概比谢和更让人倾倒,可真见了谢奇,却也觉得不过如此,那份风雅比不上谢和。
但谢清与谢岷的风范却又比谢悠之更好,难道这代的谢家云阳大房子弟不如小房,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得旁边有人咳嗽。
“可惜三郎不在府中。”
谢岷似乎也看出他的想法,可只说了这句,便笑而不语。
旨是谢清接的,谢家宗长默默接旨,出奇的合作令他不解。谢清吩咐家人预备送谢奇上京的事宜,又与谢岷商量许久,苏仙来当日在谢家住下。第二天早上预备起程,向突厥北方可汗传达另一道旨意时,谢清让总管郭善陪他去,苏仙来本想推辞,谢清似笑非笑的神色,居然让他的拒绝说不出口。
其实这家人都挺和善,神色悠然,性情疏淡。
苏仙来夜宿客房,听到铁筝声传来,曲子他也认得,是《奔雷操》。
如大雨倾盆前的天际,黑云密布,雷电激狂。
弹奏此曲的人心情必是沉重,可沉闷的曲声里忽然又参杂进清朗厚重的古琴之乐,慢慢的盖过了筝,双双化为平静。
他不知道奏曲的人是谁,第二日出现的谢家父子神态如常。
临行前谢清对郭善吩咐了许多话,谢岷则在前厅招待苏仙来,他也好奇问过是什么事让谢家的宗长如此慎重叮咛,谢岷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忧郁,然而话出口,却只有一句。
“无妨,小小私事而已。”
苏仙来素来不自大,哪怕他在皇帝眼前也是红人,自然也不会飘飘然以为谢家派出郭善是为了他。
既然如此,缘由究竟为何呢?
一路套话,郭善滴水不漏,谢家的总管对装聋作哑很有一套,苏仙来没辙,只能转移话题。询问谢家子弟,提及谢清次子谢默,郭善笑了,话也多了起来。
郭善没怎么形容谢默,只说见了便知。
果真是见了便知。
形容不出来的雅致风流,十五岁的少年给人的感觉犹如江南宁静的天光与水色。
青衣广袖,静映他眼底一片澄清的蓝。
苏仙来瞬间失神,而后省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回头,面前不再是温雅的少年,而是神采奕奕的粗犷面容。
赤面蓝睛,这人也有一双蓝眼睛,可那是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封号为突厥北方可汗--苏图克汗的少年一足踩着石头,右手弯刀出鞘。
“我来传旨。”苏仙来神色不变,他见过的场面何其多,眼前不过一少年。
“阿史那耶摩只服从中面大可汗的命令。我又不是你家皇帝的臣子,宁皇帝的旨何必听?”
耶摩冷笑,一脚踢飞脚下砂石,他高傲的转过身背对苏仙来,扔出一句。
真是个难缠的差使。
苏仙来面皮难得抽搐了两下,他差点忘记面对的是突厥来的蛮子,而非朝堂上多少接受汉俗洗礼的鲜卑贵族。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他不是在他的草原,而是在大宁,还这么粗蛮。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怎么这人反而越发猖狂。
耶摩声音甚大,谢默也听见了,皱了皱眉,抚抚阿乌的猫毛,阿乌喵呜叫了两声,谢默指了一个方向给它看,放下怀里的猫。
阿乌跳下地,就一溜烟的钻过人群,跑到耶摩面前,咬住他的裤管,便往谢默在的方向拖。
一只猫怎能拖动一个大男人!
耶摩一把抓起阿乌就往谢默所在的方向走,走到了把猫塞进他怀里,抓住想抓他的猫爪,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你搞什么鬼!”
谢默慢条斯理的看他一眼。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云阳。”虽然不解,耶摩还是回答。
“距离你的牙帐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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