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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来寒雨晚来风 by 闲语-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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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那我要是身体上有需要呢?你是不是也会一并施舍给我?”
秦斜川怔忡了一下,即便他此刻心神不宁,却还是觉察出了对方话中的讥诮之意。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还是早些睡罢。”
宁惜酒抬起头,紧紧盯着秦斜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了是么?云漫天他告诉了你所有?”虽是问句,眼中却是不容人置疑的肯定。
秦斜川错愕地看着他,面上阴晴变幻了一阵,之后他侧过脸别过目光,有些羞愧地道:“原来你已知道了。我……我实在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宁惜酒嘲弄一笑,“当年燕子巷的事,你只是醉了酒,又当我是男娼,我从未怪过你。后来我的腿被打致残,这只是我的命数,你又何 必硬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至于入狱之事,我虽没有亲手杀人,可是我的确对兰永宁下了毒,他不被人杀死,迟早也会毒发而死。我在做这些之前早就想好了是个死 ——我入狱又与你何干?你救我出狱,又照顾我,我心中只有感激,你又哪里欠了我的呢?”
他凝视着秦斜川,斩钉截铁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即便是个残废,却也不需要在别人的羽翼保护下过活,更不需要任何施舍。你若认为那样便是对我好,才是真真正正羞辱了我,也轻贱了我的感情!”
秦斜川心乱如麻地反驳道:“我没有那样想!……什么施舍什么保护的,我只是想要让你好好活着。”他霍然站起身来,有些冷淡地道:“先不说这个了。我想出去走走。”不由分说便出了门。
宁惜酒呆了一呆,随即喊住了他,道:“你想去哪里?不如带我一起去……我连躺了几日,想出去透透气。”
秦斜川本想自己冷静一下,见宁惜酒要同去,不觉蹙起了眉头,又想着他虚弱到简直连坐都坐不住,怎么可能去江边吹风?正要反对,宁惜酒已冷笑着道:“可恨我是个瘫子,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要死求着别人。”
秦斜川只得抱起了他。穿过幽暗的林子,到了江边,天上没有月亮,江面上乌压压的一片。风呼呼吹着,却不是单一的音阶,忽而凄厉尖锐,忽而低沉悠长,高低起伏不平,叫嚣着流转。
秦斜川找了个干燥之处坐下,让宁惜酒倚在自己肩上。宁惜酒起初想要反对这样弱势的姿势,可终是因为浑身无力而放弃。
四下树影婆娑,月色下早夭的新叶风中流连,是那几近灰飞烟灭的魂魄垂死的挣扎。隐约间传来阵阵呜咽声,象是有人在哭,又或许只是风流动的声 音。背后林子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落叶不时扑到他们身上头上。他们先还伸手去摘,久了后烦了,就随它们去了。不料那些落叶反而更加猖獗,简直是绕着他们嘶 吼着,面目狰狞。
一缕银白浮在了空中,狂风席卷着落叶冲了过去,要吸尽月的清华,可是那惨惨的白兀自挂在那里,淡定睨着一江的波涛汹涌。月色洒在江面上,象是 下了一场雪,漫天的枯叶吸收了月的精魂,脱胎换骨,成了晶莹的雪花。这场雪下得轰轰烈烈,仿佛永远不会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务必要将整个江面覆盖住, 至死方休。
“请你立即离开江离洲,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算是我恳求你……”良久,宁惜酒忽然说出这一句。
秦斜川愣住,半晌他摇头道:“我不会放你一人在这里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眼下你的身体最要紧……”侧头看了宁惜酒一眼,见他静静听着,又道:“不论你怎么替我开脱,事实上都是我对不起你,请你给我些机会弥补……”
“可是我根本不想看见你!”宁惜酒冷声打断他,“你硬要留在这里,把你所谓的善意强加于我,以为这就是弥补,你心里因此就好过了——可是那只是让我痛苦而已!你离开这里,也算是成全了我们彼此。”
秦斜川犹豫了片刻,终还是摇了摇头,道:“随你喜欢也好讨厌也好,总之眼下我不会离开这里。”可是想到病重的母亲,他的心里不由翻江倒海地绞痛着。
之后两人沉默下来。片刻后宁惜酒咬牙道:“你确定要留在这里么?”
秦斜川踌躇了片刻,终于颔首道:“确定……”说罢心烦意乱地别过了脸。正烦乱间忽有一柔软之物贴在了他的嘴唇上。他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僵着身 子看着对方。然而宁惜酒的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低垂的眼睫如蝴蝶羽翼的轻颤,几乎要掀起他心头的滔天巨浪——他却强行将浪头打压了下去,只是静静坐在那 里,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宁惜酒的唇只是轻轻覆在他的上面,许久都没有移动。两人心贴着心,“扑通——扑……通——”一个快速,一个缓慢,一个激烈,一个虚弱—— 总是无法同步。耳边的江风化作低徊的笛声,湖边上惨惨的银白,竟也似化作了溶溶的春光。只是经风一吹,还是刺骨的寒冷。春寒料峭,那寒意缠绵地入骨,反而 胜过冬日那酣畅淋漓的严寒。
秦斜川闭上了眼,忽然想起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亲吻。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记忆中自己的的确确没有吻过他,不是刻意为之,只是个巧合。他不 觉有些惆怅。若在从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吻他,可是眼下却不可能。因为他知道对方爱着自己,若是反吻了他,等于是在心里接受了他的爱。他或许可以为宁惜酒 付出目前所有的一切,可是对于爱,他不能再草率一次,他需要些时间去想清楚。
胡思乱想间他忽觉腰间一麻,身子便软软倒了下来。他本能地惊呼了一声,可这一声却未能冲出他的喉咙——他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动不了,甚至不能言语。
他惊愕地瞪着宁惜酒,对方面上浮着一丝笑,银白惨淡的光下,如是罩着一层雾气,显得很不真实。一瞬间秦斜川在心头转了无数念头:他为何要点了自己的|穴?他想干什么?……
“我想杀了你……”宁惜酒很干脆地回答了他心底的疑问。见秦斜川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嘲道:“这话你竟也信——在你心里我真是一个歹毒之人么?”
秦斜川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他委实是一头雾水,毫无半点头绪。宁惜酒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苦苦一笑道:“这个……是风吹到了床前——或许是天意如此。”
见是鹰送来的那张字条,秦斜川不禁吃了一惊,可是他还是无法知晓宁惜酒想要做些什么。这时又听宁惜酒叹道:“你娘已是弥留,若是你因我没能替 她老人家送终,定会悔恨一生,而我亦是心中难安……既然早晚都是一个死,所以……”宁惜酒别过头看向浩瀚千里的湖面,低低道:“倒不如成全你一片孝心,而 我……也算是解脱了。”
秦斜川听出他话中寻死之意,顿觉五雷轰顶,在心里大吼道:“不!不!不!……”
宁惜酒见他眼中赤红,额上冷汗涔涔,于是伸出手指给他擦了擦,“我本来数日前就该身首异处,这几日时光本也是上天额外赐予,足矣……”他执起 秦斜川的左手,露出手臂上那个暗红色的“九”字,道:“从今往后,你总该能记得我分毫……诚如我之前所言,我纵然爱你,可那只是我的事,你不用觉得亏欠 ——你若是想要偿还我对你的爱,那反而是羞辱了我……我会因此恨你!”
他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个极其悲哀的笑容,续道:“为了将你留在金陵,我可谓是使尽手段,绞尽脑汁——你知道么?我故意把清泉刃送给嘉靖侯, 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想要将你引来金陵——我想要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他苦笑一声,“很愚蠢的法子是么?可是我不悔……若是临死前不能见你一面,我不甘 心……”
他伸手轻抚了一下秦斜川的面颊,凄然一笑:“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让你认识了我……可那已经耗尽了我的所有,我无力再用又一个十年去试着把你的内疚变成爱……我真的很累……”
一阵狂风吹过,吹散了他的长发,一缕缕随风乱舞,紧紧缠住了秦斜川的心——那颗心便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风四下乱撞,撞得胸腔里血肉模糊。秦斜川 想要说话,却不能言,想要流泪,眼中却只有干涩。江边大风呼呼作响,可他的耳边却是空洞的轰鸣——那是他无法发出的呼喊:“我爱你!我爱你!只要你不离 开!我愿意爱你!……”眼泪顿时滚滚而落,湿了他满脸。
可是宁惜酒已经侧过了身子,开始向江里爬去。江水渐渐漫过他的身子,冰冷中他恍惚回想起十年前那夜那个在柳树下闷声痛哭的少年。听着少年压抑 的哭声,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地疼痛,在那一刻,若有法子能让对方展颜一笑,他会毫不犹豫付出所有——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已经爱上了对方,只是经过十载 绝望的等待,到了如今,他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
这时忽有一个浪头打过来,盖过了他的头,一个漩涡之后,水面上便再无踪迹。秦斜川血红着眼瞪目盯着波浪汹涌的江面,无数股真气在他四肢筋脉狂乱翻腾。他忽地“啊——”嘶吼了一声,一口鲜甜喷出,迅速在江水里弥散开。之后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二十七)
在秦斜川的梦里,反反复复是江水淹没宁惜酒的那个瞬间,无数次他想要伸出手去拉他,指尖已到了对方面前,却终是无法捉住。他在这场梦里来回挣扎,几许生死离合,仿佛过去了千年万年后,他终于惊醒了过来。
“九儿!”他霍然坐起身,却见秋达心站在床边,而自己正躺在竹屋里。他一惊,猛地推开秋达心,冲下了床。不料脚忽然一软,整个人便直直扑倒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秋达心一脚踩住了腰部。
“放开我!”他嘶吼一声,奋力挣扎起来。
秋达心脚上又加了些力道,秦斜川内伤在身,竟无力挣脱,耳边听见秋达心冷声道:“你强行冲破|穴道,好不容易才刚捡回一条命,若是再不知好歹动了真气,就要和宁惜酒一起向阎王爷报到去了。”
秦斜川闻言心头大震,猛然翻起身来。秋达心没料到他还有这么大力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还没站稳身子衣领便被对方死命抓住。
秦斜川死盯着他颤声道:“不可能……你说他……他……这决不可能!”
秋达心一把将他推开,又整了整被他拉乱的衣襟,冷笑着道:“怎么不可能?尸体都捞起来了,不信去外面看看……”话音未落秦斜川忽地嘶吼了一声,发了狂地朝门外跑去。
出了门他猝然停住脚步,沉沉苍穹下一座新坟冷冷看着他,绝望与悔恨在他心里奋力厮打,最后化作一股猩红从他口中喷出。站在坟前的谈怀虚与南宫寒潇见状迅速跑过来想要扶他,他却推开两人的手臂,跌跌撞撞朝坟前跑去。
坟前的云漫天看见他过来,目中几乎立时要喷出火,一巴掌便甩到了他的面上,口中厉声质问他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么?”忍不住又给了他一巴掌。
然而秦斜川却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丝毫没有感觉到面颊上的疼痛,他的所有知觉思想都随着看见坟墓的那一瞬间全部死去了。
云漫天见他仿佛痴呆了一般,满心怒火顿时发作不出,按捺了片刻终是冷哼了一声,摇着轮椅往竹屋里去了。到了门槛外轮椅被卡住,南宫寒潇连忙跑过去把他推了进去。谈怀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秦斜川的肩,也跟着两人进了屋子里,将他一人留在了外头。
秦斜川缓缓扑倒在了墓前,将脸贴在了坟上。泪水和着嘴角被云漫天打出来的血一起流在了泥土上,弹出一朵朵泥花。他抬起头,睁着模糊的眼望着那 乌压压的天。天上的每一朵云,都幻化出宁惜酒的脸。可以一笔而就的平淡五官,却有着世间再无笔墨可以描绘的美,合着所有人的心愿,不近情理地动人心弦。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一朵朵云,可是天大地大,他却是渺小如尘埃,又怎么够得着?云中的面容,睁着幽滟的眸子凄然望着他,又忽然落下泪来。四下淅淅沥沥一片,砸得坟上一个个小坑。而秦斜川的一颗心也被砸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地埋在了坟中。
他忽地仰头撕心裂肺大叫了一声,拔剑朝自己心口疾刺而去。这时雨中有数点寒芒飞过,“叮当”打落了他手中的长剑。随即又三条人影几乎同时到了他身边,合力抢过了他手中长剑。
秦斜川嘶声喊道:“不要管我……不要管我……”扑上去想要抢剑。谈怀虚与南宫寒潇连忙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臂将他摁在泥地上,秋达心则拿着他的剑跃出了一丈之外,随手将剑扔进了小溪里,之后又蹙着眉洗了洗因握剑而沾了泥浆的手。
南宫寒潇忍不住朝他喊道:“那是人家的家传宝剑,你快捞起来!”一边奋力压下想要挣扎起身的秦斜川。
谈怀虚见秦斜川一味挣扎,心念一转,沉声喝道:“听说秦伯母病重,难道你就不顾她了么?”
秦斜川动作一顿,整个人忽然脱力,覆倒在了泥地上。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雨水和着泥沙湮没了他。
这时忽听见有人冷冷道:“你装什么死?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这里有颗‘七七断肠散’,服用后连续腹部绞痛七七四十九日后肠断腹穿而死,你敢不敢吃?”
秦斜川缓缓扭过头来,见大雨中云漫天冷厉瞪着自己,指尖捏着一粒蜡丸裹着的红色药丸。他挣扎着爬起身,拿过药丸一口咽了下去。谈怀虚与南宫寒潇同时“啊”了一声,已是来不及阻止了。
秦斜川转过身,踉踉跄跄往树林里走去。谈怀虚忙喊了一声道:“秦兄你还是等内伤好些了再走。”一边疾步追了上去。
秦斜川顿住脚步哑声道:“不必了。”往前继续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沉声问道:“你们怎会突然来此?”
谈怀虚停了一会,叹道:“本来我们是想来通知你们一个好消息的,宁兄如今已经不是逃犯了,他果然是冤枉的。说来荒诞,原来是嘉靖侯杀死了郡主后又自杀,他临死前曾派人去清醇馆送了封遗书给春归,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嘉靖侯某日收到了宁惜酒派人送来的木盒,盒里装了宁丰城的遗书以及清泉刃(嘉靖侯并不知清泉刃来历)。他看了遗书,方才知晓宁丰城是在宇 平郡主逼迫之下自杀的,心中自是怨恨。然而宇平毕竟是他发妻,他只得咬牙隐忍。本打算将那封遗书送还给宁惜酒,不想被兰春归半路截获。兰春归看后质问他为 何要背叛母亲,两人争执后兰春归离开家去清醇馆借酒消愁。
当夜嘉靖侯忍不住追问宇平郡主往事。谁料她不但一口承认自己当年对宁家的所作所为,更说出一年前是自己毒死了兰秋霁的母亲素月。嘉靖侯怒火中 烧之下失去理智,失手杀死了她。冷静下来后见大错已铸成,又觉愧对在九泉之下苦等自己的宁丰城,于是决定自杀。临死前他写下遗书让人送给兰春归,告诉了他 所有真相,让他谅解自己。
兰春归看到信后已是次日午后,惨案已经发生。这样的丑事他自然不愿公布,反正李远是否能查出案子保住官职与他并不相干。然而想到父母之死全是 拜那封遗书所赐,他开始调查遗书的来源。写遗书之人并未提及自己的名字,却多次提到自己的儿子九儿。兰春归凑巧从谈怀虚口中得知宁惜酒|乳名也叫九儿,所以 那夜他特地去找宁惜酒查问,却遭秦斜川阻拦未果。到了次日他因胭脂醉毒发昏迷,一睡便是数日,醒来后宁惜酒已经入狱。他看了宁惜酒的供词,实在想不明白他 为何要撒谎顶罪,又因为原来藏在自己身上的那封宁丰城的遗书不翼而飞,故此决定去向宁惜酒查问一番。结果宁惜酒并不合作,恼羞成怒之下他拔出剑来刺伤了宁 惜酒。后见下手太重,才仓惶逃走。
说完事情的始末,谈怀虚又补充道:“宁兄下毒一事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再无人知晓。李远看了嘉靖侯的遗书,已通知各州各府撤去了对宁兄的通缉。”
秦斜川在原地呆站了一阵,半晌喃喃道:“那又有何用?人都不在了……”又继续往前走去。
谈怀虚望着他的背影惆怅地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他中了云漫天的毒,连忙回头劝说云漫天道:“漫天你便是怪责他,也不用伤他性命……”
“是他自己要死。”云漫天冷冷打断他。
“这……”谈怀虚面露为难之色,又道:“漫天,此事性命攸关,你要三思啊……”
云漫天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头,道:“罢了罢了。”他出声喊住秦斜川,道:“你若是后悔不想死了,就在四十九日之内去藏花阁取解药。”又冷笑了一下:“若是你现在就想要解药,我也可以给你……”
秦斜川淡淡道:“不必了。”头也不回走进了树林里,身影渐渐湮没在苍翠之间。
一路上不顾时时发作的腹痛快马加鞭,数日后回到了赏剑山庄。见母亲果然病得不清,秦斜川强行按捺下满心的伤痛,在病榻前伺候着母亲。过了些日子到了四月,天气转暖,秦老夫人似乎又好转了些,这多多少少给了秦斜川带来了一些安慰。
这日阳光明媚,病榻上的秦老夫人闻见花香,忽然来了兴致,想要去园子里赏花。秦斜川见她精神比平日好了许多,便吩咐下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摆上躺椅毛毯,又亲自抱着她去了那里。
看着满园春色,久病的秦老夫人心情大好,一直说个不停。秦斜川见太阳虽然好,风却有些冷,便劝说她道:“娘若是喜欢,孩儿让人采些花插在瓶里放在娘的卧房,那样也一样是看,又何必在这里吹风?”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道:“你看这园中春色无边,其实灿烂繁华不过是须臾之间。本已短暂,又何忍早早将它们从枝子上摘下?”轻叹了一声,面上微 露出些惆怅之色,又道:“其实人的一生亦是如此。这些日子病得昏昏沉沉,朦胧间常常回忆起与你爹初遇的那日。醒来时仿佛一切才是昨日,只是他早成黄土一 抔,而我亦是白发苍苍,快要下去陪他了——这几十载岁月真象是做了个梦……”
秦斜川见她似叹似悲,怕她伤怀,忙强笑着道:“娘您身子已大好了,再活个十几年总不成问题。”
秦老夫人苦笑着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晓。”又看向秦斜川,叹道:“这次你从江南回来,开始懂得将心事藏在心底,也开始懂得去体贴照顾别人——你终是长大了,这样娘也可放心去了。”
秦斜川心中一颤,想到自己这十年飘荡在外,完全不顾母亲的担忧,一时愧疚难当。秦老夫人看出他的心思,有些愧疚地道:“十年前的事,也不能全怪你,若非被我们的态度伤透了心,你也不会整整十年不肯回来看我们一眼……”
“娘……”秦斜川心中痛悔,忍不住喊了一声。秦老夫人轻叹着继续道:“这些日子娘也想通了,人生短暂,何必在乎那些世俗虚礼的?至于传宗接 代,我们秦家分支繁杂,又哪里真的就断了香火?……听说这次你去了金陵,若是过了十年你依旧初衷未改,娘就成全了你,那门亲事就退了它罢……”
见秦斜川面露惊愕之色,她慈祥一笑,接着道:“娘从前反对,是怕你是少年人一时的热情,过后又后悔,以至于误人害己。可十年都不变的情意决不会是假,假如你如今依旧坚持要和那个孩子一起,娘一个将死之人,又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十年都不变的情意决不会是假——秦斜川忽然愣住,自己与兰秋霁的感情终是没有敌过时光,真正坚持了十年的人惟有宁惜酒一人而已,可是自己不知 珍惜,伤透了他的心,亲手将他逼上了死路。该放弃时凭着一股血气纠缠不休,该坚持时却因胆怯而轻易放弃,是造化弄人?还是自作自受?世上之人,后悔莫及时 总怪苍天捉弄,却不知一切都是作茧自缚,原怨不得别人。
一阵风吹来,他顿觉面上冰凉一片,那冰凉痛彻心肺,将一颗心搅成了一团血泥。渐渐肠子也随着心痛纠结在了一处,原来是“七七断肠散”又发作了。
悄悄看向母亲,她正在太阳下闭目歇息,并未留意到自己的异常。侧过身咬牙强忍着不发出呻吟,一波波剧痛的侵袭下不知过了多久,那穿肠的痛才渐渐消了下去。想着这痛一日胜做一日,却不知满四十九日后肠穿肚烂而死又是怎样的滋味?可即便再痛,也比不过心碎之痛罢。
平息后秦斜川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见母亲似乎睡熟了,阳光洒在她的面上,唇角挂着一丝安详的笑容。想到母亲为自己操心一辈子,可是从前自己并不 能理解她,即便流荡了十年后回来,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的。要说也就这些日子病榻前才总算尽了点孝心,可这些比起她为自己考虑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快失去时方知 珍惜,世间之事总是如此讽刺。
因怕她着了凉,于是过去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感觉到手中的身体冰冷僵硬,他心里猛然一跳。踌躇许久,他才伸出手来探向她的鼻息,之后呆了一阵,眼泪终于簌簌落下。
替母亲办完了后事,秦斜川找来了几个旁支的堂兄弟,将家业托付给了他们。之后他一人一马离开了赏剑山庄,自此山庄里的人再没有见过这个脾气阴沉的庄主。
尾声
秦斜川将一块鹅卵石放在坟上,之后俯身在坟头亲了亲,柔声道:“九儿,快些醒来。”坟上已经密密麻麻摆了一层鹅卵石,都是他从洛阳返回江离洲时一路上捡来的,而宁惜酒给他的那一袋他放在了怀里一直没舍得用。
自从三日前到了这里,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坟。他不停地在鹅卵石上刻着东西,每刻完一块都会将它放在已长了野草的坟上,然后象幼年时宁惜酒 被马蜂咬昏后他所做的那样亲吻一下。只是他当年亲吻的是云漫天的额头,如今亲吻的却是冰冷的泥土,他的吻那样轻柔,仿佛墓中之人还能感觉到这一切。
不远处的树林里,秋达心忍不住对云漫天道:“你确定你下的不是疯药?看他这样子可是完完全全疯了,一连几日坐在坟前不吃不喝,只知道摆弄一些烂石头。”
云漫天沉默着不答。今日已是秦斜川服毒后第四十九日,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藏花阁取过解药。后从看守着江离洲的谈怀虚手下那里得悉秦斜川三日 前便来了江离洲,故此今日悄悄来了此地查看究竟。云漫天透过树枝的间隙,看着坐在坟墓前形容枯槁的男子。三日来阴雨绵绵,一直坐在泥地里的他全身上下沾满 了泥浆,茫茫一片灰褐中露出两只乌黑空洞的眼,只是看他一眼,便觉阴气森然,仿若他是从墓中爬出一般。
一旁的谈怀虚见秦斜川形状凄惨,忍不住道:“漫天,我看不如……”南宫寒潇忙拉了拉他衣袖,低低道;“你放心,漫天自有分寸。”谈怀虚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秋达心看了一阵,渐渐失去了耐心。不料这时天又下起雨来,他嘟囔着骂了声老天,顺手拔下云漫天轮椅上的伞撑开挡住自己头顶。云漫天见他只顾他 自己,不悦地蹙眉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秋达心撇撇嘴露出一个不屑的神情,然后将伞移到了谈怀虚的头上,又对着云漫天眨了眨眼道:“这下我无私了罢。”
云漫天气得咬了咬牙。谈怀虚有些尴尬,正要让秋达心去和云漫天共伞。南宫寒潇已脱下外衫,悬空遮住了云漫天的身子。谈怀虚见了,将到了嘴边的话强忍住,犹豫了一下,终是淡然一笑。
感觉到头顶忽然没了雨,云漫天下意识抬起头。见是南宫寒潇的衣衫挡住了雨,他僵了一僵,重新低下头来。自从那次客栈里南宫寒潇向他说了那一通 话之后,他便再没有与南宫寒潇说过一句话。蹊跷的是之后南宫寒潇虽然如影随形跟着他,除非必要也不开口。两人在一起时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秋达心见秦斜川依旧不时亲一亲坟头,弄得嘴上全是泥浆,他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道:“云漫天你玩够了罢——他弄得这么脏,等下我可不和他同船。”
云漫天睨他一眼,淡淡道:“那你一个人游水回去罢,你自诩聪明绝顶,想必水性也是天下无双的。”
“你!”秋达心气得瞪了他一眼,原来他根本就是旱鸭子。
谈怀虚见这对师兄弟似乎又要吵起来,连忙出言调解。等两人安静下来,他又看向坟前的秦斜川,见了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不由心急如焚,想着再这样下去就算秦斜川没有被毒死,也会被活活饿死。心里计较了片刻,趁着那三人不注意,他悄悄离开了树林,回了船上。
进了船舱,一个青衣人背对着他坐在小窗前看着江上的雨帘发呆。谈怀虚用手挡了挡身上的雨珠,踌躇了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你再不去求漫天,他就活不成了。”
青衣人身子震了一震,缓缓回过头,虽然苍白消瘦得脱了形,却是“已死”的宁惜酒无疑。原来那日他落水后被正好赶来的云漫天等人救起,因对秦斜川心灰意冷,这才求他们几人告诉秦斜川说自己已经死了。
宁惜酒别过目光望着窗舱的壁沉默着,隔了一会道:“你让漫天给他解药罢,就说是我说的。”今日他忽被云漫天等人带来此地,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到了这里云漫天方告诉他说秦斜川中了他下的毒,很快便要毒发而亡,让他来悄悄见秦斜川最后一面。
谈怀虚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道:“他说了若是你不肯原谅秦兄,那么说明秦兄根本就不配活着。”他边说边不动声色打量着宁惜酒,见他表面虽一派冷 漠淡然,眼中却隐隐露出担忧之色,于是又继续道:“秦兄已经在坟前不吃不喝坐了三日,其间大概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毒发一次,痛得满地打滚。即便如此他也没有 去藏花阁拿解药,我看他是存了必死之心……我不是想要为他做说客,只是想请你去在暗处再看他一眼,然后再决定是否原谅他。”
宁惜酒身子一颤,转回头去继续望着江面。雨势渐猛,模糊了他前方的视线,恍惚间觉得整个春天似乎都在下雨。滴滴答答,是黯然神伤的抽泣;淅淅沥沥,是缠绵哀怨的呜咽;哗哗啦啦,则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又有寒风时时和着,天暗沉沉,地也暗沉沉,风雨交加,无止无尽。
良久,谈怀虚终于听见他轻轻一声:“带我去罢。”
秦斜川将最后三块刻好的鹅卵石放在了坟上,俯身亲了亲坟头后他柔声道:“九儿,这是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的话,如今你听见了么?……若是上天肯 再给我一次机会,肯再给我片刻光阴,我会亲口告诉你这些……”小小的坟上密密麻麻的鹅卵石整齐排放在一起,组成了一句又一句“我爱你”。
呆呆看了一阵,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道:“反正我即刻便要去陪你了,到了九泉之下再当面与你说这些不迟……”
腹中的绞痛越来越厉害,感觉有千万把利器在拼命撕拉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先还一味强忍着,渐渐痛得整个身子缩成了一团,倒在了坟上。剧痛中 他仰起头来,恍惚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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