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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来寒雨晚来风 by 闲语-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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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惜酒闻言怔住,面色略有些苍白,隔了一会他冷笑了一声,道:“查案原也是我的职责……”
“你一个小小忤作,哪有这样的职责?你是为了李远那个只会趋炎附势的狗官罢!”秦斜川难以抑制满心的怒气与嫉妒,嘲讽地道。
宁惜酒愕然看着他,默然了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悄声道:“随你怎么想。”又低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
秦斜川见宁惜酒不理自己,只得坐在那里生闷气。过了片刻宁惜酒抬起头来,柔声安慰他道:“别太担心了。”
秦斜川见他目光温柔,气立即消了下去,也觉得自己的表现过于激烈,于是咳嗽了一声道:“如今证据不足,难道到了期限那个狗官真能将他定罪么?我不太懂什么狗屁王法,你在府衙当差多年,总该知道的罢。”
宁惜酒将视线移到空无一物的桌面,沉吟了片刻后道:“除非你能证明这十年来清泉刃的确不在兰秋霁手中。”
“废话!若是我能证明,还会坐在这里么?”秦斜川气愤地道,他越想越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霍然起身喝道:“真是岂有此理!河水那么急深,清泉刃掉进水里肯定立即被冲走,怎么可能还捞得上来?我这就和狗官理论去!”
宁惜酒见他拔足便走,忙喊住他道:“匕首落下之处原是浅滩,今年雨水过多,水流才变急,全金陵的人都知道这点,你与大人说了也没用。”
秦斜川仔细回想了一下十年前朝雨晚风桥下的水流景况,似乎的确如此。他只得颓然地重新坐了下来。
凝眉想了一阵,他忽然双目一瞪,腾地起身一把抓住宁惜酒衣领,厉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匕首落下之处原是浅滩,可是我从未说过匕首被扔进了哪条河,更没有提过是哪一段河水,你怎地知晓那里原是浅滩?”
宁惜酒眼珠猛然一缩,面色立时惨白如纸。片刻后他强笑了一声,道:“我……我数次见你在朝雨晚风桥附近徘徊,故此……故此猜是那里。我猜错了么?”
秦斜川忽然伸手掐住他的喉咙,宁惜酒无法喘气,急忙拼命挣扎。秦斜川狠心加了力,咬牙道:“你猜得倒准,连清泉刃是从朝雨晚风桥上扔下去的也 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宁丰城的遗书在宁惜酒眼前抖了抖,道:“这是什么你总该知道。你在这上面下了胭脂醉,又把这封遗书送给嘉靖侯,害他中毒——我可 有半点说错?”手一松,宁惜酒头往后一仰,收势不及,“嘭”一声撞在了轮椅背上,后脑立即湿红一片。
秦斜川吃了一惊,正想要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他已急喘着将头倚在了椅侧。缓了一阵后他虚弱地道:“……适才哑婶急忙来告诉我……说是漫天被两个青年劫走……我就猜出是你和秋达心……”
“……废话少说!你倒底是怎么知道清泉刃是从朝雨晚风桥上扔下去的?”
宁惜酒伏在椅侧喘了几口,后答道:“十年前有一夜,我路过朝雨晚风桥……可巧……可巧看见你和兰秋霁在桥上争吵,之后他将一把匕首扔进河里,然后你们先后跑走了。我……我见那把匕首似乎不错……于是下河将它……将它捞了上来,据为己有……”
秦斜川一惊,那夜自己心神纷乱,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在附近。忆及那夜自己与兰秋霁争吵的情景,他心里猛然一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厉声喝问:“这么说来你十年前就知道我与兰秋霁的关系了——是你向李远以及兰老太婆告的密!也是你用清泉刃杀的人!”
“不是!”宁惜酒急声辩解。秦斜川赤目怒吼道:“你还敢狡辩?你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诬陷兰秋霁,所以故意用清泉刃杀人,如今又故意泄漏出我和 他的关系,让他替你顶罪——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见宁惜酒睁大眼怔怔望着自己,他恨声喝道:“你做什么无辜状?难道我冤枉你了不成?”
宁惜酒沉默下来,望着秦斜川的眼神空洞一片,隔了片刻他忽然苦涩一笑,垂下眼睫静静道:“对,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下毒,是我杀人,是我故意陷害兰秋霁……所有的一切全是我做的。你把我送官罢,也好救出你的心上人,与他长相厮守。”
秦斜川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几条人命根本算不得什么,亏得自己之前竟还一心想要为他遮掩罪行。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愚蠢,从头至尾都被他甩得团团转,顿时怒不可遏。他将轮椅猛力拐了个弯,朝向了大门,咬牙道:“好好好,我这就送你见官!”推着轮椅便朝大门外走。
“且慢!” 宁惜酒忽然叫了一声。秦斜川停住脚步,沉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宁惜酒侧头看了看卧房的门,悄声道:“我想拿件东西。”
秦斜川本以为他想要辩解什么,见他只是拿东西,更是生气。他怒声道:“你又要耍什么花样?想逃跑么?”
宁惜酒苦笑一声,“我双腿残废,怎么逃跑?”一丝凄楚渐渐染上他幽深的眸子,却被深处更深的凄楚吞噬,“我出了此门,便再也回不来了。好歹我们相识一场,你竟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愿满足我么?”
听着他的声音,想着昨夜的柔情蜜意,秦斜川心中忍不住一阵恻然。他闷声不响地将他推进卧室,按着他的指点将他推倒桌子边。见宁惜酒打开抽屉, 拿出装鹅卵石的木盒子,秦斜川心中一酸,暗道:“他临死之前,居然还念念不忘小时候那个男孩送给他的几块石头,想必爱他很深。”可同时他又觉得刺心。
宁惜酒默然将石头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然后揣在了怀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简陋的房间,之后静静道:“好了……多谢庄主成全。”
这声“庄主”听在秦斜川耳中,竟是从未有过的刺耳,然而此刻他已是骑虎难下了。他暗地里握紧了拳头,推着宁惜酒出了房门。
一路上秦斜川闷声不吭推着轮椅往前跑,不多时便到了府衙大门外。他停住脚步,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大门口两只威严的石狮子,口中冷冷道:“你真的无话可说了么?”
宁惜酒苦涩一笑,道:“我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如今这一日终于来了,于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秦斜川忍不住低头看他,见他目中空洞凄迷,心中顿时酸楚莫明。然而想到他心机深沉,手段毒辣,这副神情说不定是伪装出来的,心中又是一硬。两种情绪在心头交织争斗,一时竟无法再往前迈出一步。
正这时捕头王剑从衙门里走了出来,见秦斜川扶着宁惜酒的轮椅站在那里,于是迎了上来,好奇地问:“秦庄主,惜酒,你们二人是来找大人的么?”
“侯爷与宇平郡主是我杀的——我是来投案的。” 宁惜酒静静道。
(十八)
王剑面上先是一呆,旋即他哈哈一笑,道:“惜酒真会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宁惜酒斩钉截铁地道。
王剑见他神情严肃,又看向他身后的秦斜川。见他面色阴沉,这才有些信了,一时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宁惜酒见他踌躇不决,又道:“王大哥,劳烦你推我进府衙。”
王剑靠近了几步,忍不住追问道:“惜酒,你这是从何说起?”他与宁惜酒共事多年,感情深厚,乍闻此惊人消息,一时实在不能接受,忠厚的面上现出浓浓的担忧之色。
他的手刚要碰上轮椅背,秦斜川却忽然开口道:“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你先回避一下。”
王剑虽不喜他的命令口吻,可是此刻也无心计较这些。他看了宁惜酒一眼,之后退到了数十丈之外,远远看着两人。
“秦庄主还有什么吩咐?”等王剑走开了,宁惜酒淡淡问。
秦斜川别过目光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那封遗书,还有胭脂醉的事,我不会说出来的。你……好自为之罢。”想到宁丰城的遗书上不仅记录了他与兰永宁不为人知的往事,甚至提到宁惜酒可能曾被人强暴,他实在不愿意伤及宁家父子的名誉,故而有了这个决定。
他说完后转身就走,脚步仓惶。宁惜酒在原地呆了一阵方回头看他。只见那高拔的人影转入街角暗处,一隐而没,他的心也随之一沉,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再无半点光亮。
次日清晨,太守衙门大堂上,李远对着半伏在堂下的宁惜酒道:“你说你因十年前被侯爷与郡主派人打断了双腿,故而杀死了他们报仇。那我问你:当年侯爷与郡主为何要打断你的双腿?而你不能行走,又是如何潜入侯府杀人的?”
宁惜酒挪了挪身子,抬头看向李远,静静道:“当年草民见兰大公子绝代风华,于是心生爱慕,忍不住写了封信给他。不想此信途中落入侯爷及郡主之 手,他们这才派人给草民一个教训。”他这个说法堂外旁观的秦斜川先前自是没听说过,见他神色淡定,一时不知他仰慕兰秋霁只是临时搪塞,还是确有其事。
坐在一旁监督的景南王本就对兰秋霁甚是厌恶,一听说他除了与秦斜川牵缠不清,甚至连个小小的忤作也胆敢对他想入非非,立即皱紧了眉头。坐在他 下手的兰老夫人忍不住啐了一口,低低嘟囔道:“果然是妓女生的,专会勾引人。”也在堂上的兰秋霁听了面色一白,暗地里咬牙握紧了拳头。
这时宁惜酒又道:“关于杀人,草民一个残废当然做不了这样的事。不过草民家原是开镖局的,故此认识一些江湖朋友。于是花银子请了一个武功极高的帮忙,清泉刃也是草民给他的。至于这人姓甚名谁,本着江湖道义,草民却不能说,请大人见谅。”
李远也曾听说过一些江湖规矩,故而点了点头,也不勉强他。想了想又问他:“清泉刃怎会在你手中?你明知清泉刃是赏剑山庄之物,却故意交与那人使用,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草民十年前某夜路过朝雨晚风桥时,偶然听见兰大公子与秦庄主在争吵。之后兰大公子将清泉刃扔进河里愤怒离去,秦庄主也随即便走了。草民见四 下无人,便下水将清泉刃捞了起来据为己有……至于为何用清泉刃杀人,是因为草民发现了兰大公子与秦庄主的私情,从而心生嫉恨。想着既然得不到兰大公子,倒 不如索性毁了他,故此特意将清泉刃给那个朋友用,嘱咐他杀了人后留下来,好陷害兰大公子。”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立时窃窃私语起来,之前他们听说宁惜酒恋慕兰秋霁,都道宁惜酒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听说了兰秋霁与秦斜川早有暧昧,看着 兰秋霁的眼神中便多了些鄙薄。秦斜川见兰秋霁面色惨然,也有些心烦意乱——如此一来,兰秋霁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容身?然而他心中的惊愕与迷茫却又远远多于烦 乱——宁惜酒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兰秋霁可真是他的意中人?他又真是因爱生恨才去陷害兰秋霁的么?这诸多疑问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是李远又问:“你早在十年前便被打断了双腿,为何如今才想到报仇?”
宁惜酒回答道:“草民想着杀人终难免要偿命,故等先父先母均离世了才开始计划此事。”
李远点了点头,问到这里所有疑点大体都已解开。只是他认识宁惜酒多年,知他并非歹毒狭隘之人,直觉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宁惜酒对答如流,有条 有理,况且又有景南王以及兰老夫人一旁监督,他也不能再说些什么。最后只得让宁惜酒画了押,又在景南王的胁迫之下定于后日将他问斩。衙外百姓见一个双腿残 废之人竟然杀死了王孙贵族,深以为奇,一时此案传遍了街头巷尾。
晚上秦斜川正坐在房里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忽有手下进来,说有人送来一封信。他接过信草草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朝雨晚风桥上等候君至,不见不散。
到了朝雨晚风桥附近,远远看见兰秋霁在桥上徘徊。看见秦斜川他微微一笑,朗声道:“你来了。”
秦斜川茫然点了点头,缓步上了桥,在兰秋霁面前停下。抬头望他,昔日倾心相爱之人,此刻竟觉如此生疏,他不觉心头惘然——江水东流,不复归西,有些事情一旦过去,便再也无法挽回了。
默立良久,兰秋霁打破沉寂,道:“我一是来感谢你查出真凶,还我清白,二是来向你辞行——我明日就准备带妻儿离开金陵,去岭南投靠岳父岳母去了……前年妻弟病死,如今岳父岳母膝下空虚,早盼我们前去团聚。”
秦斜川抬头愕然望他,再一想兰秋霁身世暴露,兰老夫人自是不肯再容他,早些离开也是好事。
兰秋霁轻叹一声,继续道:“早知我非爹爹亲生,真该一早带娘离开侯府的,如此一来,去年娘亲也不会屈死。”
秦斜川有些吃惊,问他:“……你娘是被人害死的么?”
兰秋霁点了点头,咬牙道:“她是中毒而死。我猜是郡主所为,可是没有证据。”呆了一阵,面色又忽然一缓,叹道:“也难怪郡主如此嫉恨,最近几年爹对娘愈发眷恋,目光终日在她身上流连,唉……”
秦斜川心念一动,暗道:“他娘岂非就是与宁丰城相貌肖似的那个名妓素月?兰永宁看着他娘的时候,只怕心中想着的是已死的宁丰城罢。”心中不禁慨叹不已。
又问道:“你不准备去寻找你的亲生父亲?”
兰秋霁苦笑着摇头,道:“他抛弃我们母子,我不去找他报仇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去认他不成?”他凝目注视着秦斜川,喟叹道:“若是早点知道自己身世,又何必留在侯府?若是十年前带着娘与你一起离开……”他凄苦一笑,垂下头悄声道:“往事已矣,我还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过了许久秦斜川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与宁惜酒从前熟悉么?”
兰秋霁摇头道:“那日他来给爹爹验尸,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又苦笑了一声,道:“他说倾慕我多年,真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我隐隐觉得他在说谎,可是他又为何要说这种谎呢?”
见秦斜川一脸的迷茫,他心念一动,问他道:“你可是觉得这个案子里面还有别的玄机?……又或者你怀疑他其实不是凶手。”
秦斜川颓然摇了摇头,虽然他的确觉得当中有些不妥,特别是宁惜酒买凶杀人那一节。秦斜川自己是武林中人,自然知道买凶杀死嘉靖侯夫妇那样身份的人是什么价钱。宁家如此清寒,似乎不可能出得起这么一大笔银子。更何况宁惜酒既然买凶杀人,又何必要事先下毒?
兰秋霁打量着秦斜川,见他面容憔悴,失魂落魄,忍不住问道:“斜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秦斜川茫然摇头。兰秋霁见他心神不宁,再不似从前那般眼中只有自己,心中颇有些苦涩失落。然而想到当年是自己亲手切断一切,如今过了十年,难道还指望他对自己一如既往么?这也委实太可笑了些。
他勉强笑了笑,道:“听怀虚说你已定亲,恭喜你了。”看着秦斜川的眼神却不觉有些凄然神伤。
“……谢谢。”秦斜川低低道,说罢别过了目光。两人沉默着站了一阵子,一时都找不到话来说。过了良久兰秋霁终于开口道:“我……我走了。”
秦斜川点点头,兰秋霁缓缓转过了身,一步步往桥下走去。到了桥的另一头,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秦斜川低低道:“其实十年前那夜……我……我 的确回来捞过清泉刃,可是已经找不到了……我当夜就想,可能这就是天意。可是斜川……其实我如今仍然……仍然……但是……但是……”他的肩微微抖动着,语 声越来越嘶哑。秦斜川心中一痛,几乎就要冲了上去,然而也只是几乎,他扶着栏杆站在那里,轻轻接口道:“我明白……当年我也有错……我不懂你的为难你的苦 衷……只是如今……”他叹息了一声,“秋霁……你保重……”
听见那一声久违了十年的“秋霁”,兰秋霁再也忍耐不住,发足狂奔而去。
秦斜川看着他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口中喃喃道:“如今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负担,更重要的是,感情撕了一个口子,再弥补也是千疮百孔,我们又何必强求?唉!为了这段感情,我愤世嫉俗了十年,如今也该是梦醒时分了……”
可是梦醒了,就要踏上前路,又是谁人共我同行?秦斜川站在桥上痴痴想着。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不由自主揣想着十年前那夜宁惜酒下水捞清泉刃的情形。忽然想到兰秋霁临行前所说的那句话——“……我当夜就想,可能这就是天意……”
天意!秦斜川心中仿佛猛然被撞击了一下——上天让兰秋霁捡不到清泉刃,却让宁惜酒捡到。若是那夜清泉刃被河水冲走,自己或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来金陵,自然也不会结识宁惜酒。难道是上天安排他与宁惜酒相识?
恍惚中宁惜酒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动着——淡定的、平静的、温柔的、苦涩的、凄凉的、绝望的……前赴后继。他忽觉心口抽痛得厉害,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
那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开来,掀起一波波的涟漪。只是在这暗沉沉的夜里,再大的涟漪也入不了他的眼,更进不了他的心——他的心原是比这夜更暗更沉。
一到周末就乱哄哄的,静不下心来写,写了也不知写了什么,叹气~~~
(十九)
秦斜川趴在房里的桌子上盯着手中的酒杯发怔,桌上地上一大堆的空酒壶——昨夜从朝雨晚风桥回来后他就从未停歇过,已不知喝了多少,
过了两日,他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余下的惟有满心的悔恨懊恼。虽说杀人者偿命,可江湖中人本来讲的就是有仇必报,嘉靖侯与宇平郡主害宁惜酒几 乎家破人亡,他的报复原也不算太过分。说起来自己当日那样冲动只是因为不能原谅他竟妄图陷害无辜的兰秋霁,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至于死——再说就算他真的 该死,也不该是自己亲手将他送上死路。
其实那夜他将他推倒衙门外时已经犹豫,若非王剑忽然出现询问,若非宁惜酒那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是凶手,或许结果将会不同。可是现下想这些又还有何用?甚至就算时光重回到那夜,自己真能放过他,却眼睁睁看着兰秋霁被冤枉么?
他扔了酒杯拿起酒壶仰头“咕噜噜”狂饮了一通,之后将酒壶往地上一摔,嘶声叫道:“我何必自责?就算不是我,他的罪行迟早都会被人发现,他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是这不仅没能使他觉得好过,反而让他更加憎恨自己。
一转眼看见床上那件蓝色锦袍,他跌跌撞撞走了过去拿了起来。那日他救了落水的宁惜酒,送他回家后他见自己衣衫湿透,便让自己换上了这件旧衣。
秦斜川忍不住将脸埋在了衣衫里,仿佛那上面仍留有宁惜酒的气息——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并不是宁惜酒的衣衫。
片刻后秦斜川忽然扯过一块布将衣衫草草裹了裹,然后拿着它冲出了房门。到了太守衙门的牢房之外,他一把抓住一个牢役的衣领,阴沉沉道:“宁惜酒关在哪里?快带我去!”
牢役见他目光凶狠,顿时吓得手脚发软,可还是硬着嗓子道:“宁惜酒是明日就要处斩的死囚,不能随便探视。”
秦斜川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赤目吼道:“再不开门就要你的命!”手上一使力,牢役出不过气,顿时面色青紫,眼珠凸现。看守的官兵们一见连忙掏出武器围了上来,口中喝道:“快放开他!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秦斜川眼睛一瞪,正要动手,这时忽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住手”。他回头一看,见是捕头王剑,于是冷冷道:“你来得正好,快让他们打开牢门!”
王剑作了个手势,看守们便都退了下去。秦斜川冷哼一声,一把将手中那个牢役推倒在了地上。王剑松了口气,吩咐牢役头道:“打开牢门让秦庄主进去,大人那里我会去说。”
进了关死囚的单间石牢里,一眼便看见宁惜酒蜷缩在墙角。宁惜酒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秦斜川他眼珠一缩,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血色。
秦斜川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道:“这是那日你借我的衣衫,我……我想着你或许想要回去,所以……所以拿来还给你。”说话时他有些仓惶地别过了目光,不敢正视宁惜酒。
宁惜酒打开包裹,拿出那件已经褪了色的蓝色锦袍。他面上缓缓露出一个苦涩而古怪的笑意,道:“我都要死了,还要这衣衫做什么。”又将衣衫重新包好,递还给秦斜川,道:“请帮我拿出去扔了罢。”
秦斜川默然接过,又从怀里掏出宁丰城的那封遗书,道:“我……我也是来还你这个的。”
“……多谢你没有交出这封遗书,保存了我爹的清誉。”宁惜酒静静道,迟疑了片刻又接着道:“请你帮我烧了它罢,当事者都不在世了,还留着做什么?而且上面还有毒。”
秦斜川点点头,又将信重新塞回了怀中。宁惜酒面上忽然露出担忧之色,道:“你看了遗书,一定中了胭脂醉,秋达心可有给你解毒?”
“……他大概明日回来,到时会帮我解。”
宁惜酒安下心来,叹道:“我当日将这封信放在盒子中托人送给嘉靖侯,又在盒中放了一张字条,写明这是我爹写给我娘的,让他看后务必放在盒子中 让人送还与我。我这样做,就是担心此信落入他人之手,不仅害了无辜之人,也泄漏了我爹的秘密。可是千算万算,这封信还是辗转于数人之手……”
略想了想,他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悔下毒杀兰永宁——爹在奈何桥上等他已近十年,我不想让他再苦等下去……”说到这里他的唇角荡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眼中亦露出柔和之色。秦斜川忍不住注目看着他,想着明日他便要赴死,心中顿时一阵阵抽痛。
见秦斜川怔怔望着自己,宁惜酒敛了敛神色,之后他从怀里掏出装满了鹅卵石的小布包,递给他道:“这个你也拿去。”
秦斜川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想着他从前如此珍爱这些石头,如今却忽然不要了,难道是已经放下一切了么?再一想人都要死了,还执着于哪些渺茫的情爱作甚?若自己是宁惜酒,恐怕也不会再坚持下去了。想到这里,不觉有些黯然。
见秦斜川迟迟不伸手接过,宁惜酒涩然一笑,道:“你不想要就扔了它……”话未说完,秦斜川已一把将那包鹅卵石抓过去揣进了怀里,急急道:“我会留着的。”
宁惜酒目光一阵闪动,却是有些凄迷。他忽然咬牙低低道:“我恨你……”他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仿佛惊天巨雷一般敲在了秦斜川心口,斩钉截铁砸出三个大洞来,鲜血模糊。
秦斜川心中大恸,道:“你恨我——那也是应该的——我亲手将你送上了死路。”
宁惜酒见他满面愧疚悔恨之色,半晌忽然笑了,道:“既然如此,那……我要报仇。”
秦斜川脱口道:“你尽管找我报仇!”
宁惜酒凝目看着他,隔了片刻方道:“一直觉得你虽然脾气有些讨人嫌,却还算诚实,原来你竟也如此虚伪——我明日就要死了,如何能找你报仇?”
秦斜川被他一激,更觉愧疚悔恨,一把拔出腰间长剑递给宁惜酒,沉声道:“这就给你机会。”
宁惜酒看了看秦斜川,见他神情不似是矫情作伪。他心中一动,伸手拿过剑来,剑锋泛出的白光在他面上一晃,落到他的眼中,晕出一丝冷森森的杀意。
他手腕忽然一翻,持剑朝秦斜川胸口刺了过去。秦斜川眼珠猛然一缩,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利器划过皮肤的阵阵刺痛,这让他觉得有种解脱感,那是他即便醉酒千杯也无法体会到的感受。
因迟迟没有感觉到那穿心一剑的痛,片刻后他忍不住睁开了眼,正看见宁惜酒吹去剑尖上的那滴殷红。那血珠空气中一个优雅的旋转,落地化作了尘,随即“蹭”一声轻响,长剑入了他腰间的剑鞘。
感觉到胸口处麻麻的刺痛感,他低下头来检视,赤裸的胸膛上一溜猩红血珠流淌着,却俨然是个血红色的“九”。他茫然不解地望着宁惜酒,后者沉沉 道:“我虽恨你,可是你罪不至死……”目光渐渐移到他胸口的那个血字上,“……我知道你记性不好,故此刻下这个字,这样从今往后你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你欠 了我的——这便是我的报复……”
他这话明明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却又偏生带着温柔缱绻之意,秦斜川看着他清而白的容颜,不觉有些痴了。他张了张口,想要说即便没有这个‘九’字,我亦会永远记得你,记得这一切——可是终于他没有说出口。
掩好被剑尖挑开的衣衫,默立了片刻后秦斜川忽然问:“你可有心愿未了?”
宁惜酒怔忡了一下,之后摇了摇头,道:“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又能有什么心愿?”
秦斜川注目看着他,迟疑着问道:“你……你没有话要留给……留给他么?”他原本想说兰秋霁的名字,可是临时却换做了“他”字。
宁惜酒黯然良久,方悄声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低徊宛转中透出丝丝凄凉之意,秦斜川听在耳中,不禁心中一颤。
宁惜酒见他神情茫然,苦涩一笑道:“还留什么话?——他若有一丝半点的心,早会察觉我的心意。既然没有心,我又何必再去强求?……我虽不悔今生爱他,可是一辈子……也已经够了……”
之后他垂首沉默下来,秦斜川也再找不到别的话要说,四下沉沉的空气渐渐压得人满心惶惶。良久后宁惜酒轻轻问:“秦庄主还有事么?……我有些累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秦斜川心头大震,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在这一刻,一个词忽然滑过他的脑海——生离死别。可是生离死别应是形容至亲至爱之人的分离,他与宁惜酒非亲非故,有的不过是几次肉体上的欢愉,又何来生离死别一说?
远处传来三鼓的打更声,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秦斜川暗里一咬牙,转身便出了牢门。听见“嘭”一声关门声,宁惜酒霍然抬起了头。看着紧闭的牢门,他握紧拳头,强行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嘴唇却在不知不觉间咬出了血丝。
“就这样结束一切罢……”他喃喃自语道,望着牢门的眼渐渐空洞。他恍惚回想着自己这一生,寒冷、孤独、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如今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他不用再咬牙支撑,不用再强颜欢笑,不用再一次又一次地拼凑破碎的心……十年的时光,他早已心力交瘁。
秦斜川失魂落魄地出了府衙大门,刚走出数丈远,忽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却是谈怀虚。谈怀虚上来与他寒暄了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将话题扯到了案子上,又追问秦斜川对这个案子可有什么看法。
见秦斜川茫然摇头,谈怀虚慨叹了一声,道:“难道真相真如宁兄所言么?……我虽与他交往不深,可是实在有些无法相信他会做出这些事来……小时 候他在藏花阁做客,家慈最爱他善良宽容,走后还时时提起。当年他中了蜂毒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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