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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受菊 by 盛事太平-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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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巧我们柳大爷的嗜好比较特别,别人看着发怵的东西他特别爱看。所以雪刚停,他就早早地坐在万菊园的门口,伸长着脖子看着皇宫,紧紧抿着嘴唇,也不出声。
这时万菊园的灯笼开始点起,来往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每个人进出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了看柳大爷,有些熟客自然会上去调戏两句,柳大爷也只是敷衍地笑笑,便转过头,继续瞪着那宫墙出神。
忽然,一声狂乱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如震天一般。柳大爷转头看去,却是因为骑得太快,马蹄溅雪,马背的起伏间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得清那一身玄衣。
那人经过万菊园没有停下来,却是微微弯下身,一伸手,便抓着柳大爷的衣领把他提上了马,动作却是极快柳大爷只觉天旋地转了一下,便已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被人圈入怀中。
马依旧在飞驰,柳大爷在马上颠簸得厉害,方才的晕眩还没止住,忍不住转过头,朝身后那人翻了翻白眼,“我说你有必要出现得这么轰轰烈烈吗?沈将军!”
“我说过,你要敢再叫我沈将军,我就直接毒哑你。”沈博竞本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的,一听柳大爷开口,便马上阴沉一片,却还是单手牵着马缰,空出一只手揉揉柳大爷的太阳||||穴,“我们这是要求逼宫,你以为去郊游?还让你先去准备些吃的?”
柳大爷气结。本来还想反驳的,但看在那只手的份上,也就算了,转过身,也不看他,“凰驾呢?”
沈博竞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却是因为跑得太快,被打得支离破碎,柳大爷很吃力才辨得清,“我担心有变,便派人看着他,让他呆在皇府。”
“那我们现在就去宫中?”
“恩。”沈博竞话音未落,却是再挥了一下马鞭,向皇宫飞奔而去。
*
沈博竞毕竟不同于十年前的文帝,他的逼宫,没有如当年一般声势浩荡,火光冲天,却是悄然无声,直截咽喉。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朝代的宫城是大门敞开任君进入的。陆国的也不例外,极高的宫墙外还有人工挖的一条极宽的水渠,只有一木桥可过。这样一来,若是敌方来袭,只要一收木桥,便是万夫莫开了。
自入冬以来,一入夜,木桥便被收起,一干人等,不得出入。
可偏偏沈博竞养的八十黑蛟便是冲着这宫城来的,在扬州训练十年,别说水渠,就是玉带河,亦能无声无息地跃过。
所以一入夜,便有几十个黑衣人突然从天而降,划破江面,整齐划一地直插如水中,却无声无息,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河面,下一刻,却又沉入水底,江面骤然回复死寂。而宫城外,只有街上的商铺透着点点烛光,这一切,便是进行得更加隐秘,守城的禁军即使打醒十二份精神,也只是觉着眼前一阵恍惚,以为是自己眼花,便是未察异样。
而一眨眼功夫,那几十黑衣人便突然从水渠的另一边一跃而起,脚轻轻点了点水面,便已附在宫墙至上,连水中亦是几乎击不起一点涟漪。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沿着宫墙一直往上爬,依旧是悄无声息。淹没于夜色之中,亦恰好在守城的禁军视线的盲点,一切动作皆是无人察觉。
等到攀上的宫墙,便是开始了近身厮杀。
守城的禁军虽说是被突袭了一下,可近日朝中气氛诡异,上面已多次叮嘱一定要警觉,又加大了巡逻的人手,所以虽然一开始被占尽了上风,很快便也调整过来。两方斗争,禁军胜在人数众多,兵器亦是齐全,实力是不容质疑的,很快,便把那几十黑衣人给包抄起来,一直往城墙边逼去,眼看就要将他们推下宫墙。
很可惜,沈博竞这八十黑蛟可都是有备而来的,潜水不适宜带兵器,暗器却不碍事,十年苦练之下,自然也是百发百中。所以一瞬间,几十黑衣人同时一扬手,便是千镖齐发,包围的禁军,倒下大半。
这一切,柳大爷看得不大真切,他和沈博竞正骑在马上,守在宫城之外。之后的事就更看不清了,只是听得宫墙内嚣声四起,沸腾了一般,偶尔可见一滩鲜血扬起,划出好看的弧度,便洒在宫墙之上,消失在黑暗中。
柳大爷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袖,脸色已是煞白,他知道,宫墙之内上演的,是确确实实的浴血奋战,身体不住地颤抖,他却只能咬着牙,对自己一遍一遍地默念:柳无愁,你是一个男儿,怎么可以此番软弱?只要冲进去,就能给哥哥一条生路……
沈博竞似是听得见柳大爷急促的心跳,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慢慢地轻抚,“你莫要……”
刚开口,却听一声巨响——城门洞开,木桥放下。
沈博竞轻轻掀起嘴角,一挥鞭,策马杀入宫城。
皇宫里面已是混乱一片,厮杀仍旧在继续,但是八十黑蛟已经给二人杀出了一条血路,沈博竞只需策马一直往里狂奔便可。
柳大爷被沈博竞紧紧锁在怀中,两侧流过的是浴血的厮杀,鲜血四溅,柳大爷忍不住闭上眼睛。耳边不断回响或凄惨或悲壮的嘶吼,还有兵器交接的铮铮之响,夹杂在风声当中,梦魇一般缠着他。
唯有沈博竞的手紧紧握着他的腰,坚决而有力。
柳大爷心中一镇,想起二人的誓言,却忽然无畏无惧了——也不过如此而已,至少,他和沈博竞可以同生共死。
睁开眼,已经到了御书房。
屋外无尽的喧嚣,屋内却是格外的宁静。
御书房内依旧点着龙脑,烛火二三,却是氤氲一片。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人却不知为何看得格外的清楚。他依旧穿着上朝的金丝龙袍,火光之下依旧是熠熠生辉,刺眼异常。却反而衬得着衣之人更加苍白。
室中竟是万籁有声,凝滞的空气让人窒息。
忽然,龙椅之上传来声响,“果然是制胜千里的沈将军,不同于当日毛头小子的朕。悄无声息的入宫,越少人察觉,明日要灭的口就越少,你的登基便是越顺利。”
“哼,”沈博竞轻笑,放开搂着柳大爷的手,示意他呆在原处莫要轻举妄动,自己便抽出一剑,一步一步走近文帝,“为师的,最怕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总得留一手。若是这也教你了,怕我也活不到今天了。”
“那是当然。朕早就知道,朕斗不过你。”文帝抬头,注视着越走越近的沈博竞,眼看他快要踏上台阶,却只是摇头,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掀起一个笑容,“只是沈博竞,朕得提醒你,朕不是天资不如你,只是朕一直缺一个良师。你得父皇的亲自教导,朕面对的只是一堆圣贤书。”
一级、两级。陆国一向极其讲究礼法,御书房虽不是大殿,却仍旧造了九级台阶,饰以龙凤,以达天龙之子之意。而如今,沈博竞却是提着剑,慢慢地踏上抬脚,每一步,笑容愈深,“到了如今,这强弱说下去还有意思么?”
“确实没有了。”文帝耸肩,却是突然站起,走下了龙位,“沈博竞,朕确实是输给你了。朕终究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可是十年纠缠,朕真的累了。朕争不过你,也无心再争了。这皇位,你要便拿去吧。”
说罢,文帝继续向前,踏下了台阶。二人一上一落,肩头交错。
沈博竞一怔,毕竟没有料到文帝如此爽快地投降,恍惚间,剑亦落地。
哐当一声,清晰震耳。
二人的心中却是同时骤然放松:十年了,十年前的一份爱恨情仇,到此,总算是画上一个句号。不用管是否完美,终于到达了终点。
沈博竞还在恍惚间,文帝却已踱到台阶之下,走到柳大爷的身旁,“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朕不求你留朕一命,只求你两件事:一是放母后一名;二是好好照顾……”
话还未说完,却听“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窗外飞入,是什么划破了文帝的衣袖。再下一刻,便是如暴雨一般,窗外涌进无数箭,交织在一起,竟是发出巨响。三人暴露于箭林之中,躲无可躲。
柳大爷只觉一阵晕眩,便觉得有什么锁住了自己,慌乱间抬头,竟是文帝。
他死死地抱着柳大爷,用背挡着窗外,暴雨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为柳大爷撑起一片安全之地。
暴雨般的利箭不停,狠狠地洒入屋内,沈博竞本想上前护着柳大爷,见文帝此番,情急之间,也顾不得这么多,两步跳上龙椅,恰好躲过箭锋。一片混乱之间,沈博竞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文帝,看着他拼死护着柳大爷,一根又一根箭从他的背部直插而入,鲜血喷涌,而他却是纹丝未动。听不清他在柳大爷耳边诉说些什么,眼中却忍不住涌出了热泪。竟没有埋怨自己此刻不能守候在柳大爷的身边,却庆幸,这样至少,能给文帝留下最后一个完美的记忆吧。
文帝求的第二件事,沈博竞不是不懂——求你替我好好照顾这个人。
此生错爱,终是到头。
*
待到暴雨停歇,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沈博竞看着那个人,艰难地张开口,“果然是你。”
御书房外,长身玉立者,正是崇善。
方才暴雨般的箭射下来,此刻御书房内已是狼藉一片,无数的箭洒落一地,连香炉也打翻在地。一片烟灰扬起,熏香冲入胸腔,快要窒息。
沈博竞看了崇善一眼,未等他回答,便踱到书房中央,叹一口气,蹲下身来。
文帝已没了鼻息,五箭入背,鲜血已染红了龙袍,原本金灿灿的龙袍却不知为何顿时失了光泽,唯有鲜血格外刺眼。
争了十年,这件龙袍,也不过如此。
沈博竞轻轻推开他,却是一惊——到死,文帝依旧紧紧地拽着柳大爷的双臂,把他护在胸前,为他撑起一道墙,手却是握得太紧,连骨节都已发白,悲怆至此。
可是人死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身体会格外的柔软,所以无论文帝之前如何的用力,此刻已是徒劳,沈博竞只需轻轻拨开文帝的手,便把柳大爷拉起,拥入怀中。
翻过身,柳大爷却是闭着眼,死死的咬着嘴唇。
沈博竞感觉心头一阵抽搐,看着柳大爷发白的脸心中不知为何燃起一股恐惧,连忙伸手探了探。好在,他毫发无损,只是晕过去罢了。
吁了一口气,沈博竞单手轻轻地拥着柳大爷,另外一只手缓缓地挪动着文帝的尸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把他安放好,便直接在他身侧坐下。
斗了一生,到死,竟然有些惺惺相惜之感。讽刺之极。
这过程中,却始终未看崇善一眼。
崇善却是不在乎,耸耸肩,踏入御书房。
门窗洞开,方才的熏香也散得差不多,可一走进,还是让崇善呛了一下,缓了缓,方道:“你早就猜到是我了?”
沈博竞终于抬头,朝崇善笑了一笑,便又俯首,轻抚着柳大爷的背,“你小看我了,崇善。”
崇善掀了掀嘴角,却径直走往台阶旁,扶起香炉重新点上,渐渐的,龙涎重飘,却是因为方才打落了不少,香气愈淡。崇善用手扇了扇,才转过头,“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沈博竞抬头,却见台阶旁之人笑得诡秘,烛光之中十分骇人,仿佛从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温文儒雅的崇善,沈博竞也忍不住语塞。缓了缓,方开口,“其实在祭祀之时,凰驾中箭,我便已猜到。”
“喔?”
“你根本就无心刺杀凰驾,不过是想进一步挑拨我和弘湛之间的关系,让我们速战速决吧。一开始,我也像你设计的那样怪罪弘湛,可想了想,有谁会蠢到在那个时候下手呢?偏巧那日你身体抱恙,呆在马车没有下来,我便开始生疑了。”
“刺杀凰驾啊,”崇善抬首,看着房顶上繁华一般的装饰,笑了笑,“那得感谢我的手下,百步穿杨,让他足够伤,却又死不了。不过我想,你当时也不是真的怀疑我吧,不过是留了个心眼,对么?”
沈博竞点头,不语。
“那么接下来,便是比尚书之事吧。你说过,有一个人泡茶的方式和我很像。”崇善重新低下头,却是近乎盯着沈博竞一般,眼里发出的光芒,说不出是自信,还是嗜血。
沈博竞却是格外的淡然,轻轻一笑,“对。只是不懂,我和弘湛都拿不下的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逸朗没有告诉你么?”崇善挑眉,“我们封家和黄家,也就是现在的比家是世交,不过后来出了些变故,他们一家才隐姓埋名,远离京城罢了。”
半晌,才补充道,“喔,对了。那个时候逸朗还没出生呢。”
御书房内的气氛,死寂一般。
见沈博竞不语,崇善转身,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慢慢向龙位走去——这虽不是大殿中的正龙之位,此刻,已是权力的代表。崇善抬手摸着扶手,金属之质,触感冰凉,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他的这一口气,也是憋了三年。困在胸中,就在快要把他逼死之际,终于能够喷发出来。
“沈博竞,我的人已经把你这八十黑蛟包围起来,一个也逃不得了。”
沈博竞摇头,轻抚过柳大爷的脸,柔滑如脂,让他不禁流连,“这次逼宫,谋划了十年,以为已是完美。可惜我终是算漏了这一着,在扬州这么多年,你是一直看着我怎么训练这八十黑蛟,要对付他们,对于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等等,”崇善走到龙椅之前,顿了顿,回头看着沈博竞,“你既然早已猜到我,便应该早有防护,为何今日却这般束手就擒?”
柳大爷眼皮动了动,似乎要醒了一般,沈博竞却是用手盖在他的眼上,在他的耳边轻吐,“乖,再睡一会。”
说罢,竟然粲然一笑,“你又怎知这一步,我是算不到,还是不想算呢?”
闻言,崇善本来舒展的面容渐渐收紧,拧着眉,俯首看着沈博竞,“你是什么意思?”
“这个柳无愁,当初千方百计让我爱上他的时候,曾经问过我,既然已经不爱那人了,又为何要逼宫。当时我告诉他,纵使不爱,仇还是得报的。”沈博竞把柳大爷的头贴在自己胸口,他的香气丝丝入鼻,“其实当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报仇不是不想,可心中更渴望的,是为这个人求一份解药。”
“我沈博竞爱过一次,错过一次。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为了他,就是袖手天下又如何?”
袖手天下,本是最烂俗之言,却是最声声入耳。
崇善一怔,过了好久,却是突然大笑,“沈博竞啊沈博竞,想不到你一生戎马,终究只是一个情种。可是你忘了么?我跟你说过,逸朗他已无药可治。”
“崇善,我都说了你太小看我了。”沈博竞失笑,“你以为我会不知?凰驾喜欢他,就舍不得他死,你恋弟成痴,更不会让他死。我一直不动你,不过是想借你的手去逼凰驾拿出解药。不知道这一份,你算计到没有?”
崇善呼吸停顿了一下,却是突然坚决地坐在龙位之上,“很好。那么沈博竞,我告诉你,幻蝶的解药在我手上,喝了他,逸朗可以多活三年。”
“然后呢?”
“把逸朗交给我,我便给他解药,至于这皇位,我可以给你。但是直到他死, 我也不会再带他会京城见你一面。”崇善把身子往后靠,倚在椅背上,手在上面慢慢摩挲,沿着龙的雕刻一点一点地拂过。
“也就是说让我把他拱手让给你,以换这所谓的皇位?”沈博竞不可置信地看着崇善,忍不住笑道:“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么?”
崇善终于停止了手上的活动,微微抬头,直直盯着沈博竞的眼睛,“沈博竞,你既然爱逸朗,便知道只有我可以救他。而你,只要离开他,便能多换他六年性命。”
柳大爷又动了动,像是听得二人说话一般,死死地拽着沈博竞的衣襟。
沈博竞反握住他的手,“崇善啊,我是不懂,你既然这么爱你的弟弟,你难道不知道离了我,他会生不如死么?他只会失了三年的幸福,却只得六年的痛苦。”
“幸福?”崇善却是突然从龙椅上站起来,脸霎时通红,抬起手,颤抖地指着沈博竞,又指向躺在地上的弘湛,“你觉得你可以给他幸福吗?五年前,我把他交给弘湛,便以为他可以给他幸福,结果呢?他被折磨了三年!他沦为男妓卖身卖了三年!你知道我心中的羞愤么?我的弟弟为了我,这般折磨了自己三年!你们给的幸福,不过是刹那烟花,之后便只有无尽的痛苦!只有我才可以保证他的幸福!只有我!”
“封崇善,你是疯了。”沈博竞毫无畏惧地看着崇善,龙涎燃尽,熏烟袅袅,映着座上之人,显得那么不真实。此刻的崇善,真的如失了心疯一般,全身颤抖不已。
“是!我就是疯了!换作我,当初看到自己的弟弟为了自己,机关算尽,委身于人下,你也会疯。所以我必须保护逸朗,我必须让他留下,你把他给我!”说罢,崇善起身,快步走下台阶。
沈博竞却突然横抱起柳大爷,步步后退,“崇善,我告诉你。人我是不会给你的,我爱他,就是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崇善并不甘休,仍旧一步一步往前。御书房中的二人,一进一退,步步紧逼。
“沈博竞,你真的想看到他三年之后死在你怀里么?”
沈博竞却没有预料中的犹豫,抬起胸膛,朝他吼道:“若是能共葬天涯,就是死,又是如何?”
不大的御书房,门窗洞开,却是生生回荡。
最爱,不过如此。
因为爱你,所以宁愿你死,亦不愿离开。
因为爱你,所以知道你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共葬天涯,烟花,不过如此。
这时候,柳大爷挣了挣,朦胧中,睁开眼,转头看着崇善,“哥哥?”
崇善一怔,却觉心中一阵狂乱,几近是扑上去,却被沈博竞躲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他就这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被沈博竞抱着的逸朗,张开口,却连声音都嘶哑,“逸朗,告诉哥哥,你愿意和哥哥一起回江南,去那个烟雨迷蒙的杭州,去看爹娘。六年也好,三年也好。”
柳大爷却是摇头,恍惚间面容依旧苍白,“哥哥,对不起。我方才,听到你们讲话了。可是,我……我放不下他。”
沈博竞搂着柳大爷的手更加收紧,刚想张开,却被柳大爷拦住,手贴着他的嘴唇,却依旧看着崇善,“哥哥,我知道我背负了你的承诺。可是……可是我为别人为了一辈子,为了娘,我牺牲了前途甘愿进宫;为了你,我守了三年。这一次,我想自私一回,我想留一份,自己的幸福。”
“不可能,不可能……”崇善摇着头,发丝开始散乱,“逸朗,他们都给不了你幸福,只有哥哥……”
“哥哥,对不起。”
柳大爷话音未落,沈博竞便抱着他转身踏出御书房,跨过门槛的瞬间,转头对着崇善道:“这皇位便留给你罢了。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不!不可以!”霎时,崇善却是站起来,一挥手,又是无数箭起,“沈博竞,是你逼我的,就是杀了你,我也要留下逸朗!”
沈博竞蹲下,转过身,护着柳大爷,“封崇善!你真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连他也杀了!”
“他没有告诉你,我特意给他穿了一件金丝内衫吗?那是陈国人的军服,刀枪不入。死的,只有你而已。沈博竞,你的八十黑蛟已被我所破,你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
说罢,崇善,再挥手,更多的箭扑面而来。
箭箭滑过耳边,沈博竞纵使左闪右躲,手终是被划伤。
柳大爷睁眼,眼看一箭穿来,正要正中沈博竞胸前之际,突然,一把剑,挡在二人面前。
乱箭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此时的宫城,烛火通明,却依旧缠绕这一股诡秘的气氛。唯有眼前之人,光辉刺目,却莫名的,带着一种悲壮的气氛。
飞蛾扑火,这人到底是飞蛾,抑或是那点烛火?
那人一身黑衣,骑着马,一手牵着一匹马,另一手握着长剑,对二人喊道:“上马!我来护你们离开!”
那人一身黑衣,骑着马,一手牵着一匹马,另一手握着长剑,对二人喊道:“上马!我来护你们离开!”
这一句,不仅是轻言的保护,已是抛弃生死的守护。此般奉献,除了尔安,还有谁?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此刻的皇宫?本来刻意低调而行的一次逼宫,终究免不了一场喧嚣。
三百射手,五百乘骑。
崇善是有备而来的,此刻逃走的三人已经上马,宫中楼阁错落,宫道迂回曲折,用箭以无法攻击。他便撤下了射手,换上五百乘骑,前后夹击,层层包围。
月色间,刀光剑影,剑驽浴血。
尔安当了十年的御前侍卫,为人仗义,在宫中有不少一同出生入死的心腹死忠。而这一晚,他便从中挑选了五名高手,加上自己一共六人,为二人杀出一条血路。这五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乱箭虽难挡,但到了近身的杀戮,却是以一敌十,前杀围者,后躲追兵,六个人围着沈博竞所策的马,一直向宫门外杀去。
陆国的皇宫是根据天圆地方的理念建筑的,楼阁为方,宫墙为圆,一道贯穿中轴的大道直通南北,两端分别是凤朝门和龙翔门。顾名思义,南边为三宫六院,北边为皇帝办公议事居住之所。现在龙翔门被堵,他们便策马往凤朝门奔去。好在地势不平,各宫苑错落有致,易守难攻。
沈博竞搂着柳大爷,一手抓着马缰,一手挥着剑,虽然有六位高手护着,可若真遇上冲上了的高手,一片混战之中,也必须得亲身杀敌的。血溅到脸上,黑暗中,竟只觉一片潮湿,未惊未惧。
柳大爷仍然陷入半昏迷状态,眯着眼,看不清前方,只是死死地抓着沈博竞的衣袖。手指纠缠,放不开,亦不肯放开。
一个黑衣人挥着大刀向他们冲来,沈博竞低头一闪,紧接着又刺去一剑,在柳大爷耳边嘟哝,“别怕,我说过,我们得一起出去的。”
柳大爷去只是淡然笑笑,依旧看不清眼前,只能无力地掀起嘴角,“如果和你在一起,就算出不去又如何?”
沈博竞双眼已是布满血丝,黑夜中透着恐怖的眼神,用手穿过马缰,反手抓着柳大爷的手,看着柳大爷的眼,几乎是嘶吼道:“我没有把你交给崇善,已是夺去你的三年寿命,剩下的三年,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夺回来!”
言未毕,已再举剑,刺死一人。
此生,只求与君生死相许,共葬天涯。
刚突破了一层包围,到了来凤殿旁,已经可望到凤朝门,一行八人继续策马狂奔。今日虽停了雪,夜里却是恶寒,暴风吹到脸上,已是生痛,各人脸上更粘了血,迎风吹干,血腥却是留在脸上,刺激这神经,唤起的,不知是了杀戮之心,还是苍凉之意。
尔安举着剑,大声嘶吼,却被风打得之力破碎,“还剩下最后一层屏障,只要冲出了宫门,已有人在外面接应!”
其他的五位侍卫忍不住掀起嘴角,只有沈博竞依旧皱着眉,“未必,还是小心为上。”
果然,沈博竞话音未落,又冲出一批黑衣人。
这也不知是不是崇善的刻意安排,此次的黑衣人,和方才的完全不同,个个穿着严密的却轻巧的盔甲,手上拿着长茅,像一堵墙,从凤朝门放下一直向他们冲来。
尔安握着剑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骨节已经发白,却依旧加重了力气,连呼吸也开始困难。半晌,他方坚决地开口,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连喉咙也嘶哑,“弟兄们,现在只能杀出去了,我尔安这辈子欠你们一条命,也只能下辈子还了!”
果然是生死相随的弟兄,跟来的五个侍卫并未言语,却已提起了剑。
杀气愈重,柳大爷似是嗅到,张开口,却是无言,反而眼睛滑下泪水,轻声哽咽,“尔安,尔安……我不值得……”
奈何大军已压上,浴血奋战,无论为谁,已被逼上绝路。
“且慢,”杀戮一触即发之际,沈博竞却突然调马回头,“跟我来!”
尔安虽弄不清状况,却依旧只能跟着上前,并一挥马鞭,冲到沈博竞身旁,“龙翔门已被崇善封死,出不得!”
“谁说我要从龙翔门出的?”马匹奔驰,颠簸不已,沈博竞只能转头看着尔安,勾起嘴角,“你觉得我沈博竞会蠢到毫无准备就来逼宫么?”
说罢,沈博竞却突然顿了一下,向左拐入一个院落,正是来凤殿。
如果说外面是一片喧嚣的话,来凤殿却依旧是一片死寂。宫女内侍早就逃命去了,却只剩李氏,一个人静静地跪在院中的佛像前,没有说话,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佛像前依旧烧着像,一片氤氲中透着一丝静谧,却终究无法挡着外面的尘嚣,八人七马踏入的瞬间,已打破了这份寂静。
可是,他们身上带的血腥之气究竟是消去了那份死寂,还是加重了呢?却是无人想到。
“皇后,”等人都进来来凤殿,沈博竞便拿了一根长矛,顶在门边,以暂时阻挡追兵,却没有继续向前,反而把马听在李氏身边。
“你们还是喜欢唤哀家作皇后,你也好,崇善也好,仿佛都忘了哀家已是太后之身。你们啊,都是困在过去,走不出来的人。”李氏仿若未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静静的跪着,没有转头。可是血腥扑鼻,混杂着檀香的气息依旧难闻,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尔安不解,也是心急,刚想张开,却被沈博竞抬手阻拦,“进了这来凤殿,崇善定以为我们出不去的了,追兵暂时不会进来。先给我一些时间吧。”
说罢,沈博竞低头,对着跪在地上的李氏道:“我沈博竞已经决定抛下过去,离开皇宫,皇后也好,太后也罢,再也与我无关。我停下来只是想告诉你两件事:一是弘湛已经离世,二是他临终托付我一定要留你一命,可是现在我也准备离开,崇善掌权,不知会不会伤你,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同我一同离开。”
李氏一怔,身体颤抖了一下,终究是停了下来,只是叹口气,转过身,仰头看着沈博竞,“想不到,你沈博竞也是重情义之人。当然弘湛他这般害你,你仍……”
“当日之事已过去十年,我已不想再提。”门外渐渐闹声渐起,怕是追兵已杀到,沈博竞的心紧了一下,加快了语速,“我只知道我答应了弘湛要留你一命,你跟我走,还是不跟?”
“罢了,弘湛死了,我已生无可恋,又何必再拖累你们?你们走吧!”李氏却是波澜不惊地摆摆手,“你进得来就应该是知道我这里有密道出宫的,就在佛像后面,快走吧。”
沈博竞还想说什么,却听得外面已传来“轰隆”几声,想必追兵已开始破门,时间紧迫,连身下的马匹也开始躁动地踢着腿。他只能一挥马鞭,像佛像后面奔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顾盼,看着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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