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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寡母-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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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难过的话题,默默地走到她身后,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准备带她回家。

冬云走到妈妈面前,红着脸,充满歉意地叫声“阿姨”。妈妈有些糊涂,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女孩儿刚才还异常厉害,怎么现在就突然变得如此乖巧。很快,妈妈想到了我,她困惑地看我一眼。我这时才意识到冬云的存在,赶紧向妈妈介绍道:“妈,这就是惠岩叔叔的女儿,冬云啊。”

妈妈非常意外,她开始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打量着冬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总算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刚才的不快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妈妈伸出手,想摸一摸冬云的脸,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满手油污,随即迅速将手抽回,嘴里不停地说:“是冬云啊,看我这记性,才几年不见就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冬云凝视着妈妈那满头白发,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亮光,或许是懊悔于刚才的失礼,她动情地对妈妈说:“阿姨,我一直都记得您给我们煮的玉米呢。”

提到往事,妈妈好像再次回到过去,眼前的冬云似乎也变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天天追在我身后,缠着妈妈要吃煮玉米。妈妈想对冬云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口。冬云直接面对妈妈那张历尽磨难的脸,她如此直观地觉察到了妈妈的衰老:稀疏的白发、深深的皱纹、颤抖的双手、蹒跚的步伐,眼前这个老人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只是在她慈爱的眼神中才会找到昔日熟悉的身影。短短五六年的时间,竟让她再也认不出这个曾带给她诸多美好回忆的人。是岁月无情,还是生活过于沧桑?冬云想着想着,很难过,掏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花。

看到冬云掉下眼泪,妈妈不知说什么好。过了良久,她很突兀地对冬云说:“孩子,今天到我们家去吃顿饭吧。”我看着妈妈,有点紧张,心想家里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拿什么招待客人呢?冬云则痛快地答应道:“好啊,(奇*书*网*。*整*理*提*供)阿姨,我正想好好和您说说话呢。”说完,挽起妈妈的胳膊,和我们一同往回走去。

也许有人觉得这样的生活过于平淡无奇,可是经历了种种人生变故的我们是多么渴望这种平凡的生活啊。我们从不奢望大起大落,也不追求大富大贵,我们每天都很勤奋,做着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说天道酬勤,那么我们就注定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

到了开春季节,人们都脱下冬装,换上了单薄清爽的衣服,到外面踏青郊游,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而就在这时,弟弟在工地上却遇到了一点儿麻烦。那一份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但公司还没有接到新的项目,一大群人闲在工地,无所事事。弟弟他们因为做包工,相对来说还好一些,但每天分到的工作量他在几个小时里就完成了,剩余的大部分时间都靠打牌来消遣掉。

玩了几天,弟弟便闲不住了,改变家庭困境的愿望每时每刻都在强烈地激励着他。他站在马路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有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就在这时,一辆人力三轮车从他身旁驶过,他脑子一动,觉得闲暇的时候出去拉板车未尝不是一个来现钱的绝好途径。弟弟说干就干,也没和妈妈商量,直接跑到二手货市场,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辆旧车,收拾收拾便直接骑回家中。

也许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辆车拉的第一人竟然是妈妈。

那一天,弟弟正在工地干活。突然之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似乎老天在瞬间发怒,狂风暴雨呼啸而来。别的工友都匆忙躲进宿舍,弟弟却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跑去。弟弟赶到家中,连雨衣也顾不得穿,骑上三轮车便向购物中心飞奔。此时,路上尽是避雨的行人,街道上拥挤凌乱,弟弟大声地叫喊着让路,见缝插针,稍有空隙便猛冲过去,行人纷纷躲闪,机动车也不得不退让三分。弟弟就像疯了一样,因为他知道妈妈肺部有病,受不得一点雨淋,现在想起上次妈妈病倒的情景依然让他无限惊恐。

弟弟赶到时,妈妈正挤在购物中心门口,抖成一团。她一眼便看到了弟弟。弟弟当时早已全身湿透,雨水冰冷,而他的额头却沁着细汗,冒着热气,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眼睛被风吹得眯成一条线,却还在拼命地睁大,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着妈妈的身影。

妈妈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她看着儿子被风吹雨打的样子心疼不已。妈妈用力地挥手,大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弟弟看到妈妈,眼睛放射出兴奋的光芒,他跑过来,站在妈妈前面,在无形中给妈妈树立起一道人墙,纵有风雨也都落在了弟弟身上。天气稍有好转,弟弟拉着妈妈坐上三轮车。妈妈想等风雨完全停了再走,弟弟却不忍心让妈妈再多受一点儿雨淋。三轮车启动了,这时,街上空空荡荡的,妈妈看着前面使劲摇摆着身躯的弟弟心疼地说:“江江,不要累坏了。”弟弟扭过头,顽皮地对妈妈说:“妈,刚才避雨的人们肯定特羡慕你生了个拉板车的儿子。”妈妈忍俊不禁,但笑声过后,依旧是满腹心酸。

弟弟在风雨中昂着头,甩掉额前的水珠,握紧车把,向着家的方向奋力驶去。

以后,这就成了弟弟最主要的职业,每天忙完手中的活,他便蹬上三轮车跑到城里来拉客人。汽车站、体育馆、电影院都洒下了弟弟辛勤的汗水,留下了他匆匆的足迹。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都闪动着弟弟奔波的身影。在妈妈的精心照顾下,弟弟恢复了昔日的体魄。他本来就长得浓眉大眼,过早地步入社会又使他与同龄人相比要成熟稳重很多,虽然总是头戴斗笠,或者是身披雨衣,但那都掩饰不住他眉宇间的英气。

在拉板车的短暂时间里,他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五月,本应春意盎然,而那个黄昏,太阳却超乎寻常地毒辣,弟弟半天没拉到活儿,蹬着三轮车在街头闲逛。突然,他看到从一家电脑城里走出一位小女孩儿,正站在门口四处张望。弟弟见有机会,赶紧骑过去,他在那个小女孩儿面前停了下来,抬头问道:“姑娘,坐车吗?”

小女孩儿一仰脸,看了看弟弟汗迹斑斑的脸,笑了,问:“坐什么车,就你的这辆原始车?”

弟弟一听那揶揄的口气就知道没戏了,想走,还有点舍不得,又试探性地问道:“你去哪儿啊?”

小女孩儿瞥了弟弟一眼,道:“你以为你是警察啊,在这儿查户口吗?”

弟弟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回答道:“不,不是啊,我是说,如果近,我可以顺路把你拉过去。”

小女孩儿盯着弟弟,问:“顺路把我拉过去?你的意思是可以免费拉我吗?”

弟弟被她盯得发毛,那个小女孩儿的眼睛晶莹剔透,目光异常锋利。不知为何,弟弟竟不敢和她对视。她咯咯笑了,说:“真是看不出来,一个拉板车的都会对女孩子献殷勤。”说完,高高地昂起头。

弟弟的脸腾就红了,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儿说话如此刻薄,于是气愤地一掉车把,准备离开。小女孩儿见弟弟生气了,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她飞步上前,拦住弟弟,挑衅地问:“怎么了?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弟弟冷冷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小女孩儿也不再说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弟弟。弟弟不再畏惧,而是勇敢地把目光迎上去。他们四目相对,空气近乎于凝固了。两个人就那样坚持着,足足过了有三分钟,弟弟终于控制不住,率先眨了下眼睛。

他还要继续与其对峙,但小女孩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说:“你已经输了。”

弟弟很不服气,但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他不想在这儿耽搁时间,上车,准备离开。小女孩儿却在后面叫了一声:“嗨!”

弟弟回头,小女孩儿正注视着他,完全不像刚才那样骄横了。

弟弟很奇怪,他哪里知道,在与他的目光对视时,小女孩儿意外地发现,呈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张无比英俊的脸。就在一瞬之间,她被这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子深深吸引了。

弟弟看着她,不知是何意。小女孩儿眼珠儿转动,道:“我要去的地方倒是不远,不过我没有多少钱啊,你看我还是穷学生呢。”

弟弟一听她要坐车,立刻见到了希望,忙说:“没关系,你有多少算多少。”

小女孩儿叹口气道:“我的钱都花光了,只剩下一块钱,还是留着坐公车的,你拉吗?”

弟弟犹豫了,一块钱也太少点了吧,但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说:“走吧。”

小女孩儿特兴奋,跑回电脑城,找人搬出两只大箱子,放在板车上,她也坐上来,大声命令弟弟:“开车。”

弟弟并不知道她要去哪儿,只好听她指挥。但骑了很久,已经出了城区,她还是没有喊停的意思,弟弟忍不住问:“快到了吗?”

她眯着眼睛说:“没呢,还不到一半儿呢。”

弟弟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不远吗?”

她哧哧笑道:“当然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

弟弟一听,差点没吐血。他愤怒地瞪她一眼,二话不说,把箱子搬了下来。小女孩儿赶紧下车,将他拦住。

弟弟说:“我不拉了。”

小女孩儿瞪大眼睛,说:“不行,你还敢拒载?再说,你都答应拉了,做人要有信用。”

弟弟道:“是你欺骗在先,别和我耍赖。”

小女孩儿看他态度坚决,立即转换策略,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

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精灵的小姑娘,弟弟束手无策,只好屈服道:“那你上来吧,今天算我倒霉。”

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滦水河畔。这里有成片的别墅群,依山傍水,风景如画。弟弟以前没来过这儿,但是知道这儿是有名的富人区。小女孩儿的家就在这里。

弟弟看着眼前一套套奢华的别墅,感觉完全被这个女孩儿戏耍了。他在心头默默地念着四个字:为富不仁!

在小女孩儿的再三央告下,弟弟帮她把电脑抬到楼上。进了院门,豁然开朗,里面花草繁茂,别有洞天,右边是一个巨大的车库,停着几辆高级小轿车;左边棚子里拴着一只德国黑贝,见了生人便狂吠起来。弟弟腿一颤,生怕它挣脱锁链扑上来咬自己一口,小女孩儿轻声呵斥几句,它便乖乖地趴在地上,不出声了,真是奴性十足。弟弟随着她走上三楼,进了她的卧室,里面弥漫着女孩特有的清新气息。房子很大,布置得也很豪华,好多东西弟弟都没见过,更不要说叫出名字,甚至连门怎么打开他都不知道,真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弟弟把箱子放下,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眼花缭乱。他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暗自感慨道:我的天呀,原来人还有这种活法!

弟弟不敢再看下去,便对小女孩儿说:“付钱吧,我要走了。”

她掏出钱包,抽出五十块钱,递过来。弟弟没接,皱着眉头道:“你太欺负人了吧,知道我们穷,故意拿大票子吓唬我们,是吧?给零钱。”

她一脸委屈地说:“都是你的,你帮我拉东西,还帮我搬电脑,太辛苦了。”

显然,这番话大大出乎弟弟的意料,他很不好意思地说:“不用,给我五块钱就行。”

小女孩儿还在固执地坚持,弟弟只好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碰巧的是他还真带了足够多的零钱,弟弟把应找的零钱堆放在电脑桌前,转过身,下楼。在回去的路上,弟弟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一切都不再真实。他恋恋不舍地回顾一眼那成群的别墅,自己家住的那低矮阴暗的板房同时浮现在眼前,堵在胸中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眨眨眼睛,抖擞精神,在用力蹬车的同时,他在想:如果年轻是一种资本,那我们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几天后,弟弟在街头寻觅客人。

当时已是五月末,骄阳似火。弟弟后背的皮肤被晒爆了皮,一层一层地脱落。他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带出来的水都是热乎乎的,整瓶整瓶地吞到肚里却毫不解渴。弟弟戴了一顶破旧不堪的斗笠,勉强遮挡着阳光。他在焦灼地四处张望,过了好长时间,终于发现路边有人向他招手。他脚下用力,飞快地驶了过去。

“去地毯厂,一块钱走吗?”那人摘下帽子,在耳边用力地挥舞着,也被晒得汗流浃背。

“太远了,加两块钱吧。”弟弟伏在车子上,有气无力地和他讲价。

“不走算了,我等公共汽车。”那人把头一摆,拔腿就要走。

“好吧,一块就一块,上车。”自从县城开通了公交车,板车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了,弟弟没办法,只能随行就市。

就在这时,突然转出来一个小女孩儿,她大声对弟弟说:“我也去地毯厂,三块钱。”

弟弟抬头一看,居然就是前几天给她搬电脑的小女孩儿。不过今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可比上次见她时婀娜多姿了许多。弟弟本来就机敏过人,马上明白她是有意在为自己抬价,便对客人说:“她出三块钱,我拉她。”

那人生气地说:“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这人怎么不讲信用?”

不等弟弟开口,小女孩儿抢先道:“从这儿到地毯厂最少也有五里地,你只出一块钱还想坐车?我出五块都还觉得对不起这位大兄弟呢。”说完,咯咯笑了起来,好像叫弟弟一声大兄弟便占了很大的便宜。

那人郁闷地四处看看,偏巧就没有别的车,便极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也出三块,走吧。”然后狠狠瞪了小女孩儿一眼。

小女孩儿笑嘻嘻地也不生气,但马上又说:“我出五块,拉我。”

那人见她成心和自己作对,气得咬牙切齿,毫不示弱地说:“我也出五块。”

小女孩儿立刻又说:“我出十块,还是拉我。”

那位客人气急败坏地骂道:“碰上你这个小杂种算我倒霉,你们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吧。”说完扭头便走。

弟弟赶忙喊道:“别,别,五块钱我拉你还不成吗?”

那人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弟弟看看眼前的小女孩儿,撇撇嘴,一脸无奈。她却满不在乎,口无遮拦地说:“嘿,又见到你了,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弟弟觉得她有点用词不当,但又觉得没有必要纠正她,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小女孩儿说:“你过来给我帮个忙吧。”

弟弟充满警惕地问:“什么事儿?”

她笑着说:“你过来就知道了。”

弟弟晃晃脑袋,说:“打死我也不送你回家了。”

她听后,哈哈大笑,竟然笑得弯下了腰。最后,勉强止住笑声,道:“我发誓,绝对不让你送我回家。”

弟弟本不想理她,觉得她神经兮兮的。但当他转身要离开时,却又觉得她好像有一股无形的魔力在吸引着他。他居然情不自禁地跳下车,拿起链锁小心翼翼地把车轮子锁在旁边的树上。

小女孩儿哧哧笑道:“不至于吧,这么破的车还用上锁?”

弟弟看她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破家值万贯呢。”

小女孩儿听了,似懂非懂,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对面的店铺。

那是一间罗宾汉服饰专卖店,弟弟当时并不知道“罗宾汉”这个名词,只知道这是一家卖衣服的小店而已。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准备等小女孩儿买好东西后送她回家。没想到小女孩儿却快步向他走来,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起来,瞪着眼睛对他说:“我要给我哥哥买件衣服,你和他身高差不多,快去帮我试试。”

弟弟嘟囔道:“怎么都喜欢揪我耳朵呢,你简直和我大哥一样。”

小女孩儿好奇地问:“你也有哥哥啊,他和你长得像吗?”

弟弟乜了她一眼,自豪地说:“我大哥学习特好。”

小女孩儿撇撇嘴道:“学习好算什么本事啊,他长得帅吗?”

弟弟不假思考地说:“帅啊,简直酷毙了。”

小女孩儿脱口而出道:“比你还帅吗?”

弟弟愣头愣脑地问道:“难道我很帅吗?”

小女孩儿的脸腾就红了,把头扭到一边,再不言语。弟弟则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不厌其烦地挑选着,最后终于选中一套衣服,包括一件蓝色的牛仔上衣,一条米黄色的条绒裤子和一件白色的T恤。她拿过衣服,把弟弟推进试衣间,用命令的口吻道:“快点试试好看不好看。”

弟弟都快睡着了,他终日疲于奔命,稍有时间眼皮就要合在一起。他强打精神,把衣服穿好,打开试衣间的门,摇晃着便走了出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一出来,包括那个小女孩儿在内的店里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刚才明明进去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板车夫,现在出来的却分明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弟弟体态匀称,肌肉发达,浓眉大眼,棱角分明,黝黑的皮肤更显得他健康而强壮。他看周围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衣服穿得有什么毛病。然而,当他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也被里面那个英姿勃发的形象深深震撼了,那个人真的就是自己吗?他呆呆地凝视着里面的影子,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整个人已经完全融入到镜子中……

小女孩儿走过来,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怪道:“看你这傻样,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弟弟如梦方醒,钻回试衣间,恋恋不舍地把衣服脱下来。出来后,他捧着衣服,机械地走到前台,问:“这套衣服多少钱?”

服务员很干脆地回答:“二百七十五块,如果您现在买还能八折优惠。”

弟弟的梦想随着服务员的报价在瞬间破灭了,他热切地朝镜子里看了又看,渴望找到刚才自己英俊帅气的影子,却只看到一个老气横秋的板车夫。弟弟低下头,凝视着脚尖,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心却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小女孩儿走向收银台,一口气买了两套,她回到弟弟身边,说:“我原来就觉得你很帅,没想到你换上新衣服简直就没治了,比刘德华都帅。”

弟弟木木地看了她一眼,问:“刘德华是你大哥吗?”

小女孩儿差点晕倒,她实在想像不出眼前这个大男孩竟然连刘德华是谁都不知道,她同情地看了一眼弟弟,把一套衣服信手丢给他,很大方地说:“给,送你的。”

弟弟接过衣服,想要还给她,却又舍不得,心在剧烈地跳动,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把衣服紧紧地揽在怀里。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十五六的少年,正是爱美的年龄啊。

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不能白要你的衣服。”

小女孩儿恶作剧道:“那你就给我钱。”

弟弟难过地说:“我现在没有钱。”

小女孩儿笑了,她说:“要不这样吧,你每个周末来学校接我回家,一年之后我们就两清了,怎么样?”

弟弟想了想,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一种选择,便爽快地答应了。

随着交往的增多,弟弟知道这个小女孩儿叫米秋实,在县三中读书,今年读初二,和自己一般大。每个周末弟弟都会准时在她们学校门口等她,迎着落日余辉把她送回家。不知不觉,两人竟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天,弟弟问坐在后面的米秋实:“你爸是做什么的?”

米秋实说:“死了。”回答得非常干脆。

弟弟一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吧。”

米秋实却笑了,笑得很真实,很灿烂,她不解地问:“这有什么伤心的啊?”

弟弟埋头蹬车,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提到她父亲的死她竟然一点都不难过呢?

更让他奇怪的是,米秋实不但不难过,相反,她正沉浸在一种美妙的憧憬中。她突如其来地说了句:“真浪漫。”

弟弟扭过头,问:“什么很浪漫?”

米秋实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却是一副美滋滋的表情。弟弟也不多问,继续骑车前行。骑着骑着,她突然跳下来,跑到弟弟前面,展开双臂,神采飞扬地说:“我一直以为流浪汉变成白马王子只能出现在故事里,却没想到这种事竟然千真万确地发生了。原来我也可以生活在童话里!真幸福,真浪漫!”

说完,她热切地盯着弟弟,弟弟却一脸茫然。最后,她也垂头丧气起来。

转眼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一天,米秋实很开心地对弟弟说:“林江,下月七日是我生日,你来接我吧。”弟弟刚要答应,但马上想到那正是我参加高考的第一天,便一口回绝道:“不行,那天我有事。”米秋实显得很遗憾,追问道:“什么事那么重要啊?你知道我在学校没有多少朋友的,我想和你一起过呢。”弟弟如实说:“那天我大哥要高考。”米秋实撇嘴道:“你哥参加高考和你有啥关系啊!”弟弟反驳道:“我大哥参加高考当然和我有关系了,那可是我们全家的大事呢!”米秋实生气了,脸涨得通红,皱着眉头问弟弟:“那你来给我过生日吗?”弟弟坚决地摇了摇头,米秋实失望地看了弟弟一眼,转身上楼。弟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怅然若失,缓缓地离开了。

高考的日子临近

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我的神经变得异常紧张,晚上通宵睡不好觉,经常会在睡梦中惊醒。那是我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纵然我输得起,我们这个家也输不起啊。在我个人身上,承载了家庭多大的希望啊。妈妈经常来宿舍看我,每次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食物,可我什么都吃不下。我心里极度矛盾,既害怕黑色的高考,却又盼望它早日到来。

它终归还是来了。

1998年7月7日,我很早就醒了,看看窗外,一团漆黑。我趴在床上,想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我的脑子异常清醒。昨日黄昏,学校刚开过高考动员会。年过半百的校长走上前台亲自为我们鼓劲儿,而我作为学生代表也抒发了壮志雄心。会后,在办公室,校长那殷切的目光直视着我,他语气坚定地说:“林海,争取给咱们学校考个省状元。”我点点头,只觉得热血沸腾。想到这些振奋人心的场景,我更是无心再睡,一骨碌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跑到楼下去洗漱。

外面光线昏暗,家属区灯火阑珊。清晨,空气里夹杂着些许的凉意。被风一吹,我不由自主地打个冷战。在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只是他衣着单薄,身体在瑟瑟发抖。也许是起太早的缘故,他现在低着头,昏昏欲睡。

我先是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一看,竟然是弟弟。

我惊诧地问:“江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弟弟抬头,一见是我,原本惺忪的眼神立刻明亮起来。他说:“大哥,今天我拉你去考场。”

我心头暖烘烘的,忙说:“不用了,我就在职中考试,离学校很近。”

弟弟却固执地说:“大哥,你就坐我的车吧。”他的话不多,但我通过他的眼神知道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好点头同意,弟弟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

等我吃过早饭,弟弟早已在门口等我。他戴了一顶斗笠,骑在三轮车上,远远看去同那些四五十岁的板车夫并无区别。他一眼便看到了我,迅速把板车骑过来。我坐到上面,弟弟扭回头,关切地嘱咐道:“大哥,坐稳了。”我点点头。弟弟轻快地一蹬踏板,板车飞快地向职中驶去。

到了职中门口,弟弟稳稳地停下来。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让他回去,他却跳下车,给我买来一瓶带冰的矿泉水。我晃晃水杯,推辞道:“你喝,我自己带了。”弟弟却顺手将水杯拿走,说:“大哥,我给你的是凉的,喝一口会让你更清醒,在考场上你不要紧张,相信自己的实力,你肯定会考上名牌大学的。”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往下掉,弟弟为我想得多么周到啊。我赶紧和弟弟道别,但一扭头,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噗噗地掉了下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回头看弟弟一眼。

第一科是语文,应该说是我最擅长的科目,但我还是出奇地紧张。试卷发下来后,我的手在不停地哆嗦,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住,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过。笔尖一直在顽固地颤抖,在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我竟然连一道题都没有答完。我的精神几乎崩溃了,以至于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最后,还是那瓶带冰的矿泉水救了我,我把它握在手里,贴在脸上,冰凉的水温刺激着我的神经,使我燥热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正常,心气也渐渐平和,终于能比较正常地答题了。

当我交上试卷,腿几乎都要瘫软,我努力挪到教室外面,弟弟正在门口等我。等我坐上车,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弟弟见我脸色不对,也没多说话,只是递给我一瓶水。我仰头,一饮而尽。

弟弟再次蹬动三轮车。此时人流如潮,骄阳似火,弟弟扭动着身体,吃力地前行。他肩膀上流淌的汗水在日光的照射下迅速蒸发,皮肤上留下了斑斑盐迹,头发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整个人就像填足了燃料的内燃机,在剧烈地运动着。这就是我的弟弟,他用他的身体,他的汗水,他的气力供我读书,最后还用自己拉的板车把我接送到考场,他倾其所有毫无保留自始至终地支持着我,我深信这就是天下至真至纯的手足之情!眼泪在眼圈里晃动,我努力不让它落下来,我是哥哥,我必须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足够的坚强,让他能在我的身上看到我们家庭的希望。

到了学校,我下车。弟弟叮嘱我几句,又急匆匆往回骑去,我知道他是想趁着今天的机会多拉几位客人。看着弟弟劳累的背影,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接下来,我慢慢适应了高考的氛围,开始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当考完最后一科,我反而感到无比轻松,心中的重负总算得以解脱,虽然有些许遗憾,但毕竟繁重的高中生活到此已宣告结束。

考生都走光了,考场里空空荡荡。我依旧停留其中,竟然有些发呆。这时,门突然开了,冬云欢笑着冲进来,大声对我说:“哈,总算考完了!我们终于解放啦。”

我看她一眼,没说话,却意外地发现惠岩叔叔正站在她身后。惠岩叔叔微笑地看着我,一脸轻松,他原本紧绷的神经随着女儿的笑声松弛下来。我赶紧和惠岩叔叔打招呼,惠岩叔叔没说话,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不由分说塞到我手里:“好孩子,你们算熬出来了。”冬云眨着大眼睛说:“成绩还没出来呢。”惠岩叔叔说:“难道我还不相信林海的实力?”然后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赶紧又说:“当然了,我女儿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棒的。”

我把钱装好,并没有对惠岩叔叔说更多的客气话。在我们最困难的日子里,惠岩叔叔和冬云给了我莫大的帮助,在我心中,他们早已等同我的亲人,对亲人还有客气的必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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