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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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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手中的野鼠,南幻岳将它抛在地下,喃喃的道:
“我也可以等一会再享用,如果我们出得去,就不必再强迫自己受这种不似人受的活罪……”
一仰头,他将挂到肘弯上的“寒水虹”滑到手掌,轻轻一抖,鞘壳溜下,刹那间,一条锋利无比,有如寒江流水也似的刃带已展露出来,这剑的剑身闪泛着青森森的光芒,冷冽冽的,莹晶晶的,就像一泓秋波也似,将人映得毫发毕现,只要看上一眼,便可明白这是一柄如何罕异的兵刃了!
狄修成不由脱口道:
“好剑!”
南幻岳笑道:
“不错,是柄好剑——老丈,你来么?”
狄修成点点头,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拈住薄薄的剑脊,席地而坐,开始在扣着南幻岳足踝上的“锁龙扣”上用力锯割起来。
南幻岳注视着剑刃与黑环接触后的情形,不觉兴奋的痉挛了一下,他激动的道:
“老丈,我们有希望!”
狄修成望着剑刃业已切入了黑环的边缘,也欣喜不已:
“是的,这环套好有韧劲,但你的剑已经割进去一点了!”
南幻岳忙道:
“慢慢来,老丈,一定可以将这玩意切断!”
于是,两个人全怀着无限的期盼心情,开始工作起来,南幻岳专心凝神的注视着,狄修成则小心翼翼的往来拉动着剑刃,不错,这“锁龙扣”果然是坚韧又牢靠无比的,但“寒水红”却是上古神刃,锋利之极,在狄修成耐心的拉动下,刃口已经慢慢深入环口之内,虽然割切的速度十分迟缓,但总算已逐渐切进去了……
狄修成一边上下拉动着剑刃,一边道:
“小哥,那死在这洞里的大盗鲁飞,在百年之前是不是名头很大?”
南幻岳颔首道:
“当然,在北六省,他是个首屈一指的独脚巨枭,凶狠、暴戾、残酷,却又机智绝伦,他自来做案是不留活口的,财也要,命也要,是个无出其右的魔星,因此,他大半生所聚集的血腥财富,也就多得不可计算……”
狄修成颇有兴趣地问:
“可有个大概的数目?”
南幻岳沉吟了一会,道:
“这却不好估量,鲁飞这老鬼的财宝,有的是可以照目前行市来估价,有的却难以估算,除了他的一些特殊价值的奇珍外,光是他收藏着大部分珠宝约莫就值上足赤的黄金三万两以上!”
一下子张大了嘴,狄修成惊愕的道:
“三万两黄金以上!”
笑笑,南幻岳道:
“这还不算他那几件稀世奇珍在内,因为那几样东西是无行无市,没有价钱的,如果硬要估估价,恐怕再加上三个三万两黄金也不算多。”
狄修成硬生生吞了口唾沫,呐讷的道:
“我的天……”
南幻岳笑道:
“很诱人吧?否则,我焉肯上这个当?等闲千儿八百两黄金的财富我还真不放在眼里,若是没有这么大的利润,我才不来卖这个老命呢!”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两句话是一点不错的,人的贪婪本性是一大害,就为了这个‘贪’字,我几乎便送了命……本来,我个人的家当已经够得上丰厚了,我大可以安安逸逸的过这一辈子,只因一时贪念作崇,又想再多搞点横财,这才落了个身受囹圄……”
狄修成安慰他道:
“过去的事,也就不用再去想他了,当作,—次教训也好,以后你就不会重蹈覆辙啦……”
南幻岳苦笑道:
“就是剥了我的皮,我也不会再上同样的当了!”
狄修成一边继续工作,一边道:
“那鲁飞的财宝所值,小哥,你一定十分清楚。”
南幻岳舐舐唇,道:
“大部分是由古潇然告诉我的,有些是听到江湖上多少年来的谣传,反正不会差太远,我在做一件事情之前,习惯先探个深栈,不值得的事,我是不会贸然就去胡办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问:
“对了,老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
狄修成怔了怔,神色随即黯然下来:
“唉,此事不说也罢……”
南幻岳激昂的大声道:
“老丈,你这样一来,就未免见外了,我们交于患难,互期至诚,莫不成你还信不过我?”
狄修成怅怅的道:
“说出来,我除了更痛苦,还会有什么补益?”
南幻岳正色道:
“老丈,你应该清楚在你面前的人是谁!不错,你看见我的时候,正值我陷入最艰困的绝境之时,但你要明白,我这一生也只就是这一次陷入绝境,并非经常这么窘迫的,老实说,我本身,或者我所能发挥的影响力是十分巨大的,这种巨大的力量恐怕非你所能了解与想象,老丈,告诉我你的困难,如果能出去,我将会尽量为你解决,我不敢说一定,但我会尽力,我不敢说是报答你跟前对我的帮助,至少,也略微表示我对你的一点心意,老丈,我素来为人爽直明快,一刀到底,希望你也不要拖泥带水!”
狄修成一咬牙,道:
“好,我说!”
南幻岳赞道:
“对,这才叫干脆!”
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是一片怆然,一片凄苦,狄修成伤痛的启齿道:
“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刚满二十一岁,名叫十娘,在这个人世间,她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父母两个相依为命,一直过着清苦但却幸福的生活,我们没有侈望,别尤所求,只愿平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即已感到满足了……”
双手仍在有节奏的拉动着剑刃,狄修成又唏嘘的道;
“在‘大理府’的东大街尾,我开着一片杂货店,店很小,货色却足,生意也还不差,便由我和十娘两个照应着生意,将本求利,收入也够嚼谷了,一天天的就这么过,虽说枯燥了点,但十分平静安宁了,我和卜娘非常满足现状,因为我们原是那样本份知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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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残阳 》》 《千手剑》
第三章 满腔仇恨一夕解
南幻岳留神倾听,默不出声,狄修成叹了口气,继续下去:
“哪知就像我们这样的清贫日子,也有人不让我们过下去,两个月前,在深夜里,我的那片小店突然起了火,火势—起,便不可收拾,惊慌之下,我携着女儿仓皇奔出火窟,只一转眼,整片店便烧得片瓦不存了,事后,我觉得这场火起得太奇,我父女二人既未失慎留下火种,四邻也没有人起灶,这场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但我虽说怀疑。却一无实据,二尤嫌疑,又到哪里找人申诉?况且,紧跟着来的生活问题也逼慌了心,更没工夫去追究这些了,就在我父女两个面对一片焦墟措手失策的当儿,城里南校门那边—个专放印子钱的潘老三自行找了来,他先是安慰了我一番,接着表示他愿意借我五百两纹银重整店面,再建新宅,由于五百两银子的数目颇大,再加上我对他深存戒心,便犹豫着没敢答应,但潘老三却一再拍胸脯保证,说他决不会坑我,又慨然允诺降低月息,我也因为实在没有法子了,这才同意借他的钱,当下双方言明借银五百两,月息三分三,限定两年内还清,唉……”
低下头,这位白发如霜的老人道:
“我做梦也想不到,如此—来,正上了人家的圈套,就在我收下他的借银,重盖了房子,再将杂货店进足了货以后的第二个月中,潘老三即带着他的两个爪牙前来讨账,你想想,我重盖房子就用去了两百多两银子,店里一进货,又去掉将近两百两,剩下的零碎除了还还旧欠,全添补了家私衣裳。
“我们道了灾以后,可怜父女二人连换洗的衣物都没有了……潘老三在第二个月就来讨债,更言明不要抵押,只讨现银本利,这还不说,当时借他的五百两银子竟一下子变成了一千两,月息也由三分三成了十分,就算我连房带店一起押他也不够,哦,何况他还根本不要抵押!”
南幻岳忍不住了,道:
“你借他的钱便没有借据么?容得这小子这么胡说八道?”
狄修成羞惭的干笑一声,道:
“是他不要我填借据的,他还说,大家是老朋友,老乡亲了,填借据不是显得太生分?他说,只要双方一句话,守住信用就成啦……我却未曾估到这原来是他的计谋!”
南幻岳忽道:
“既无借据,他如此坑你,你就干脆来个不认账,妈的,要耍赖大家赖!”
狄修成摇摇头,苦着脸道:
“你是有所不知了,小哥,潘老三在大理府有着极大的恶势力,是出了名的土霸,他诨号叫‘没牙虎’,非但与当地的官家有着勾结,连江湖黑道上的人物也大多与他有交情,他人面广,关系足,我一个小小的生意人如何和他抵挡!只要他说的就是假也真,我讲的便真也假了……欲待拚命,唉,我除了挨一顿狠打之外,可怜十娘还是被他们掳了去,我眼睁睁的看着十娘哭叫挣扎着连声音也哑了,却毫无办法的由那些虎狼押进车里带走,潘老三上马之前丢下几句话,叫我在二十天以内凑足银子去赎女儿,否则,他即要将十娘转卖出去之外连房店也一起收回……我在以后的十来天里,拖着疲痛老迈的身子到处张罗求救,哪知这道却连半两银子也借不着,我越想越悲,越想越恨,也越想越觉得人生无趣……人心这么险恶,世情这般淡薄,家破产败,父女生离,犹要道到此等压迫凌辱,我……我就来到这深山绝崖顶上,求一个解脱,求一个一了百了,求个眼不见心不烦……”
南幻岳一撇唇道:
“我还是说你没出息……”
狄修成含着满眶的热泪道:
“小哥,你是没走上这一步,未曾受过这等欺侮啊……”
南幻岳若有所思的摇摇头道:
“你的女儿,大约生得十分标致吧?”
狄修成呜咽道:
“还算端整……”
南幻岳道:
“可能这才是原因,他们不是要对付你,是在动你女儿的脑筋,显然这还是一个预谋,说不定连那场火也是他们暗纵的,老丈,这是一种最为原始简单却通常有效的诈骗伎俩,不错,正如你先前所说,他们不需用刀用枪来加害你,那样将麻烦得多,他们只需简简单单按步就班的做完这件事,再丢下几句话——给你一个你做不到的限期也就够了,妈的,这种原始的骗术,也是最叫人痛恨的骗术!”
正说到这里,南幻岳忽叫;
“停手,老丈,暂且不用割了——”
狄修成慌忙停止拉切的动作,低头一看,哈,“寒水红”的锋刃竟已将南幻岳左脚踝上的“锁龙扣”切得只剩一层薄底了!
南幻岳轻轻的道:
“请退后一点,老丈。”
狄修成立即往后倒退,就在方始退出,尚未站稳的一刹那,只听得南幻岳蓦地吐气开声,紧接着“嘣”的一下轻响,那个扣在他左脚躁上的“锁龙扣”业已断成两截,弹飞坠地!
南幻岳注视着掉在地下成为两半的黑色环扣,脸庞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忧是喜,他唇角在轻轻跳动,双颊肌肉也在微微抽搐,喃喃的,他自语着:
“终于解脱了……这是只黑色的魔爪……”
狄修成似乎比南幻岳还高兴,他笑皱了满脸的纹褶:
“小哥,恭喜你哪,这什么‘锁龙扣’再也锁不住你这条龙啦,呵呵,你就可尝到海阔天空翱翔上下的滋味了!”
狠狠朝那只剩了一只空杆的黑支柱踢了一脚,南幻岳吐着气道:
“这玩意害得我好苦!要不是经过‘寒水红’的刃口这么切割到只存一层薄皮,恐怕这一辈子我都脱不开它的束缚了!老丈,怎么样?我方才运力反震的这一口‘黑龙真气’还有那么几分火候吧?”
炙修成笑吟吟的道:
“妙极了,小哥,你看,这‘锁龙扣’的套扣全吃你震掉了,只留下那只黑杆子啦,等会你再如法炮制,将左手腕的套扣也震裂它!”
南幻岳大笑道:
“一定!”
于是,狄修成鼓其余勇,又开始兴致勃勃的为南幻岳割起手腕上的套扣来,他边割边道:
“小哥,你这柄软剑却是好锋利哪!”
南幻岳笑道:
“将一根毛发,或是一条丝帕,轻轻放落在刃口上,不用使力,毛发或丝帕就会迎刃而断!”
伸伸舌头,狄修成道:
“好快的剑!”
南幻岳叹了口气道:
“也全亏了你,古潇然那王八羔子将它藏在洞顶的石钟乳间,就隔着这么几步,只转一个弯儿,我就无法取到手,咫尺天涯,也就是这样的了!”
狄修成忙道:
“你看你,又客气起来啦,我两个乃患难之交,正应互相帮助,又有什么好客套的呢?”
想起了什么,他又道:
“哦,小哥,那姓古的也好大胆粗心,他不想个更好的方法将你这剑藏好,却只缠绕在洞顶的石钟乳之间,岂不太也明显容易了?”
南幻岳哼了哼道;
“他一点也不粗心大胆,反之,他更精明无比!”
狄修成微微一怔,迷惘的道:
“此话怎说?”
南幻岳冷笑道:
“你不知道,老丈,隐藏东西有个原则,越放在最明显寻常的地方,才越不引人注意,换言之,也就越不好找,你想想看,你不是什么角落都找遍了,最后还是偶然间才发现的么?所谓‘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就是这个道理了,藏人和藏东西是同一个法门!”
说到这里,南幻岳忽然皱眉,他苦笑道:
“多麻烦你点,老丈,我要蹲下来揉揉脚踝。”
“揉揉脚踝?”
“是的,那里被铐久了,肌肉筋血全僵麻啦,还亏得我经常运气行功,藉以活动被铐部分的肌血,否则,只怕早就腐烂,就不腐烂,也会枯萎成残了!”
南幻岳坐地下,撩起破碎的裤管,可不是,方才被环扣套着的足踝部分,有一圈白得像死肉般的白痕,白痕四周的肌肉都浮肿红紫得老高,白痕的范围微微下陷,表皮干皱枯缩,就好像那个地方天生便是这样干皱枯缩似的。
用力在那里搓揉着,南幻岳低声道:
“好在没弄伤骨头,这是我,若换了个人,就算将套扣去掉,这一手一足怕也难保全了……”
又在一段颇为长久的时间之后,南幻岳小声道:
“行了,老丈,你让一步!”
狄修成立即执剑后退,目光瞧向业已切到底部的“锁龙扣”,这时,南幻岳同样的吐气开声,“啪”的脆响,那只套着他左手腕的环扣也突然断折,坠落地下!
南幻岳一个跄踉,但他却不找东西倚恃,歪歪斜斜的在石洞里疾走,边双臂高伸,长啸复长号,其声若龙吟,如风泣,似虎嗥,昂烈极了,尖利极了,仿佛能直入九霄贯金透石!
这是一种沉闷的郁气发泄时的声音,也是一种满腹悲愤伸扬时的声音,其高昂厉烈的程度,几能撕裂人们的耳膜!
狄修成手中的“寒水红”,“呛啷”一声,坠落下来,他面上变色,嘴唇哆嗦,双手掩耳,颤抖着哀求道:
“别……别啸了……小哥……我…我受不住啦……”
南幻岳喘着气蓦然住声,胸口起伏不停,他却呛咳着大笑:
“对不起……老丈……对不起……我是太高兴……了……你不知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武士,怀着满腔仇恨、恼怒,被困禁长时间之后又复出困境的心情吗?……那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海阔啊,天空啊……苍苍青山,幽幽绿水,莽莽平原……哦,又可任我飞翔、遨游、骋驰了……多美妙,多开朗……又多新奇……好像我一辈子从没有这么自由自在过,也好像我是第一次这么的爽快一样!”
狄修成的面色仍然苍白,他苦笑道:
“是的……是应该高兴……只不过……哦,将我吓得连心也不会跳了……”
南幻岳的激动情绪已经逐渐平复下来,他深长吸了口气,开始用力搓揉着手腕足踝,一边歉然道:
“得意忘形,老丈,你多包涵。”
狄修成坦坦实实的道:
“小哥,你要多歇会儿,别太兴奋过度了,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大好……”
南幻岳连连点头,笑道:
“老丈,要不要吃点什么?”
狄修成急忙摇头:
“不,不,不吃——”
南幻岳哈哈大笑道:
“我知道你吃不下那些乱七八糟,这不怪你,如今叫我吃我也一样吃不下了,稍等会儿,待我搓活了肌血,让我们到外头的花花世界痛痛快快的吃上一顿——对了,你身上还带得有银子么?”
狄修成在怀中摸索了一会,顿首道:
“还有几两散碎银子……”
“好极了,”南幻岳笑道:
“就算我向你借的,等我回了家或找着朋友,再加倍奉还!”
狄修成忙道:
“小哥,你太见外,你请我与我请你又有什么分别?”
他神色又转暗淡,低喟道:
“其实我也只剩这点家当了,留着跟不留着全没什么差异,我们来到这人间世便不曾带得什么,就是要离开,又何需带些什么走呢?”
南幻岳脸庞一沉大喝:
“你还没有打消那个没出息的混帐念头!”
狄修成瑟缩了一下,讷讷的道:
“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法子!”
南幻岳突然大笑,豪壮的道:
“我就有法子!老丈,将此事交给我办,先前我已说过,算不上是对你的报恩,只是我南幻岳的一点点心意!”
一挥手,阻止了狄老头欲出口的话,他又道:
“不论有任何困难,老丈,我就卖了这条命也要替你把女儿救回来,你放心便是了!”
狄修成感激零涕的道:
“小哥,多谢你的豪气干云,如说真的有那一天,使我父女团聚,将这个破碎了的家重建起来,那我父女一生的幸福全是你的恩赐了……”
南幻岳正色道:
“老丈,如果没有你来助我,就是我想帮你也帮不上,我说过,一个似你这般诚厚忠实的好人是不该道受欺凌与迫害的!”
神色中透露出的感恩,狄修成微微有些颤抖的道:
“想不到……小哥,我在无意中的死里逃生……却做了一桩善事……更为我自己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小哥,你是我父女俩的救命恩人……”
南幻岳忙道:
“不用客气,老丈,我乐意这样做——”
他一眨眼,又朗声笑道:
“正如你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呀,况且,这还可能是两条命?”
狄修成一咬牙,恨恨的道:
“你说得不错,小哥,无论他们想动什么邪脑筋,以十娘贞烈的性子,她是决然不会依从的!”
南幻岳点头道,
“这个,我可以想象得到。”
狄修成者有所思的又道:
“小哥——那潘老三在大理府的恶势力很大,手下也有许多凶神恶煞似的打手爪牙……你一个人的力量,恐怕……”
南幻岳笑笑道:
“那群猪头三郎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老丈,对付一干酒囊饭袋是不需要什么力气的,而我,不敢说可为万人敌,千人敌,百儿八十个废料却还可以勉力交待,这一次,我们非但要救你的女儿,就连他们所烧掉的你的房产,也得一道结算索取,怎么样,我们就要他三千两银子好了!”
吃了一惊,狄修成迷惑的道:
“三千两?天爷哪有这样多?”
南幻岳哈哈笑了,道;
“利上加利,利上滚利,再附带精神补偿,时间损失,情绪不安所造成的惊虑赠偿等,三千两还嫌太少呢!”
狄修成讷讷的,道:
“但……但那把火还不知是不是他们放的?”
南幻岳搔搔满头乱发,哧哧的道:
“是也好,不是也好,只要我认定了是这土霸放的火就算他放了,没什么可狡辩的余地,而且,照理推算,十有九成他也脱不了嫌疑,既脱不了嫌疑,其他便一概不论,另外欠我们的三千两银子,也分文不能给少!”
狄修成一向老实,此刻闻得这篇高论,不由有些张口结舌,好半响,才嗫嚅着道:
“可是……他如不给呢?而我们……也没有凭据……”
南幻岳豁然大笑道:
“他不给,我会有法子叫他给,至于凭据,我南幻岳老子的手中九尺软剑就是凭据!”
狄修成不禁哆嗦了—下,畏缩的道;
“这样……成么?”
南幻岳突然转为严肃的道:
“老丈,武林之中,讲究的是恩怨分明,善恶有报,应为的是扶危济困,锄奸行义,那潘老三为非作歹,阴狠毒辣,放高利贷,剥削穷苦人家的血汗,又强劫民女,再逼人自绝,业已到了无法五无,专横嚣张至无以复加的地步了,这种市井流氓,鱼肉乡里的地皮,如不重重对付他,反倒更助长了他今后的气焰,而待此等土豪恶霸,便也不能以正规的道理去行事,他耍赖,我们也耍赖,他使狠,我们也使狠,就要比一比谁比谁更有能耐;老丈,和那种人打交道,就该施展合适于对方的法子,或者,你不大同意我的论调,但是在江湖上玩的就是这一套,我本为江湖的一员,积习如此,抱歉也只好顺着这个传统演变下去了——”
狄修成讪汕的道:
“小哥,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主要的我是怕你吃亏,对潘老三这‘没牙虎’,你还不知他是多么个坏法呢……”
南幻岳露齿笑道;
“我不妨老实说老丈你以为我是个‘天官赐福’的好人?如果这么想,你就是裤里放屁——响‘想’到岔路上去了,像姓潘的这种下三流角色,充其量他只能劬强称个‘地痞’、‘无赖’、‘吸血虫’而已,他这样材料,不瞒你说,我遇得太多了,这一等人,给我提鞋还嫌他们手脏,没事掏出根鸟来也能将这种人敲得抱头鼠窜,你放心了,别把他们当人看,否则,他们就真像人啦!”
狄修成连连点头道:
“反正,小哥,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听了……”
南幻岳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和善的道:
“错不了的,老丈。”
舒了一口长气,南幻岳过去将软剑拿起,熟练的缠在腰间,白色的玉质剑柄便刚好垂挂于左腰侧,他笑道:
“我们走吧。’
于是,两个人来到洞口,南幻岳探深的伸了个懒腰,眯着眼光适应习惯这较亮的光度,然后再朝洞外迷蒙的雾气探视,他忽然笑道:
“老丈,你可真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啦,快过来看看,你跳崖时所以能不死,是什么玩意救了你吧!”
狄修成急忙走到洞口的边缘,往下一瞧,唔,就在这竖在半崖中的洞口下面三尺之处,竟也生长着一株孤松,这株孤松形势古虬苍劲,枝叶亭亭如盖,在松枝干桠上,还密密缠绕着一些半枯不青的山藤野蔓之类的植物,看上去,就和一面大萝兜有些相似。
南幻岳笑吟吟的道:
“这株孤松可是你的救命福星了,老丈,它枝干粗,枝桠密,上头又爬满了些藤蔓,就不啻是个又软又韧不大有隙缝的箩兜了,你老先生往下一跳,刚好落在上面,树枝的反弹之力便恰好兜住你,又把你弹进洞里,老丈,这却是—桩其巧无比的奇迹,也是一桩令人捏着冷汗,不可再试一次的奇迹,你想想,或者坠力太重压断了枝桠,或者你恰好从树枝的空间跌落,也或者那反弹之力将你弹歪了没抛进洞里,那样一来,事情就整个改观下……这是你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
狄修成望着那并不十分理想能以兜接住人的孤松,又看了看孤松四周飘渺的云雾,与下头深不见底的探渊,也不禁冷汗涔涔的老脸变色道:
“小哥……说真话,如今你再叫我往下跳,我只怕也提不起那个胆子来……这一掉将下去,岂非笃定粉身碎骨?”
“不错,保证人一掉下去就找不着尸首了——老丈,你要多感念菩萨的救命之恩,同时,不要再侈望菩萨会第二次照应你,这种事,人在一生中碰上一次业已是祖宗积德了。”南幻岳道。
狄修成犹有余悸的道:
“放心,小哥,我会记得的.我自是不会再试第二次了……”
说到这里,他被洞n灌进来的山风吹袭得有些颤抖的退了—步,吞了口唾沫,他小声又问:
“小哥,从这里,我们怎么下去?”
南幻岳平谈的道:
“我背你下去。”
狄修成憎然问:
“没有绳子呀!”
南幻岳一拍腰间缠着的“寒水红”道:
“有了我这宝贝不成了,不需要绳子.”
狄修成担心的道:
“不晓得,哦,这洞口离崖底还有多高?”
南幻岳回忆了一下道:
“大约还有三十多丈的高度吧。”
狄修成吃惊地张大了口道:
“什么?还有三十多丈高?”
他摇摇头,忐忑的又道:
“老天,这么高的地方,我们怎么下得去?你这柄软剑虽说长,也只得九尺左右,根本不能派上用场呀!”
南幻岳—笑道:
“不用慌张,老丈,我有把握下去,至于用什么法子,你呆会就可以看到,总之,我包管平平安安送你下去就是
狄修成喉咙发干的道:
“不会——哦,不会失手吧?”
南幻岳耸耸肩道:
“老丈,你固然不想死了,我却更没活腻呢,失手?怎会失手,这多年来,除了这次吃那古潇然坑了一记算是失手外,我还不曾记得什么时候失过手!”
狄修成又吞了口唾沫,道:
“那么,假如你在洞里没什么东西要带,我们就走吧。”
南幻岳那张蓬头垢面又胡髭丛生的脸容上掠过一抹苦笑,他叹了口气,无精打采的道:
“洞里只要是有带走价值的东西,早全叫姓古的拿走了,他还会留给我?只有在洞里抛着些我吃剩啃完了的兽骨禽物,加上一些无法下咽的毛皮!”
狄修成舐舐嘴唇,道:
“惨。”
南幻岳再次回头看了看这座灰黑的深黝石洞,埋葬了他三年光阴,剥夺了他三年自由,又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寂寞黑地狱,喃喃的,他道;
“再见了,灰黑凸凹的石壁,幽冷枯寂的无边长夜,还有,你这他妈的可咒的洞,加上鲁飞老鬼你那副还在洞壁角下龇牙咧嘴的混账骷髅架子!”
一仰头,他大声对狄修成道:
“来,老丈,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使出你吃奶的劲来,就好像在你多年前新婚那晚上床搂着你的老婆那样出力,千万紧着别松手,否则,你这把老骨头,就再不是你的了……”
一半是啼笑皆非,一半是心惊胆颤,狄修成只好如言紧紧搂着南幻岳的脖子,连两条腿也缠上了人家腰际,却又抖索索的道:
“没问题吧?”
南幻岳一笑道:
“三十来丈的距离以两个人的体重加在起来坠落的势子是很快的,你不妨暗里咬咬牙,如果有问题的话,这咬牙的空档,业已俱成过去了,”
狄修成正待再说什么话,南幻岳已猝然低叱:
“走!”
背着狄修成,南幻岳的身体平飞向外,却在出洞的一刹连连打了几个旋转,风呼云涌中,他的“寒水红”飞快出鞘,真有如一条流水泛动波光,蓦地穿插在崖石之上,于是,当“嗖”“嗖”的挥剑声与“嗤”“嗤”的刺壁声串成一片之声时,南幻岳和狄修成贴崖落的身形便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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