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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恩-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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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是夏去秋来的时候,慈善会里的主任先生,想起有些地方的难民,无衣无食,却是很苦,于是发起一个救济各地难民游艺联欢大会,杨柳歌舞团也答应了尽一天义务,算是这游艺大会的主要节目。士毅听了杨柳歌舞团五个字,心里头就是一动,心想,假使这会里要派我到会场里去当什么招待员纠察员的话,我一定不干,我宁可站在大门口招呼车夫,当一个义务巡警,也不要走进游艺场里去看一看那些女孩子。所以会里的职员纷纷的运动在游艺场里当一种什么职务的时候,士毅却一点也不动心,依然照常做事。那主任先生,也是个执拗的老头子,他见全部职员,只有一个洪士毅不贪图游戏会里的招待做。这个人一定是能认真办事,不贪玩耍的。于是就派他做游艺会场内招待员之一。士毅虽然是不愿意,但是自己在慈善会里办事,资格既浅,地位又低,这样体面的事,在第二个人得着,乃是主任二十四分地看得起。若是把这事辞了,那成了一句俗话,不识抬举。因为如此,就并不做什么表示,默然地把职务承认下来了。
他们的游艺会,是在北平最大的一个戏院子里举行,来客既多,招待员也不能少了,所以派出来的招待员,竟有三十名之多。而且年轻的人,又怕贪玩不能尽职,都要找老诚些的,事实所趋,就不得不到会外去找人。所以场里招待员虽多,能够里里外外,在通声气的招待员,却是没有几个。在得力的招待员之中,士毅又是一个。他今天穿了新的蓝竹布长衫,同事又送了一双旧皮鞋给他穿起。他也怕自己形象弄得太寒微了,叫化子似的,将与会里先生一种不快,因之在一早起来,就理了一回发。这次在会场里,虽然说不上华丽两个字,然而却是有履很整洁的,至少引导女宾入座,不至于引起人家一种烦厌。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话剧快要完场,歌舞快要登台,士毅心里就想着,小南是初进团去的一个女生,一定不会什么玩艺,这歌舞剧,不像老戏,要什么跑龙套,也许她不来了。他如此想着,也就没有离开会常本来事实上,也就不许他离开。他想着,万一小南来了呢,或者不免在会场上碰到,我且溜到休息室里去休息一下吧。因此也不向别人打招呼,悄悄地走到休息室里来。
在这个时候,当招待员的人,都有些疲乏了,而且料着也没什么事,有的走了,有的摘下了胸前招待员的红绸条子,也混在许多人里面听戏。真在场上做招待事务的人,现在也不过十停的一二停罢了。因之士毅虽到职员的休息室里去休息着,但是胸面前悬的那个招待员的条子,却不肯放下来。自己刚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却有一个茶房在门外叫到:“有人找招待员。”士毅一看这屋子里休息的职员,并没有哪个是挂着招待员的条子,既然有人叫,义不容辞的,只好走将出来了。他出门来一看,只见两个穿半中半西式衣服的女子,站在进场门口,只管徘徊着。前面那个女子,不认得。对面一个女子,穿了翻领连衣裙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蓝色长领带,剪了的头发,梳了两个五寸长的小辫,垂在两耳上,一个辫子上扎了两朵大红结花。前面的头,分着两个桃子式,由额角上弯到鬓边来,越显得那面孔苹果也似。猛然一见,便觉得这女子好看。仔细一看,这不是常家姑娘小南吗?好在她是不认我做朋友的了,我又何必和她客气什么?于是板住了脸子,只当不认得她,故意四处张望着道:“哪一位找招待员?我就是的。”只说了这句,那前面一个女子便迎上前道:“是我们找招待员。我们是杨柳歌舞团的人,请你引我们到后台去吧。”士毅点着头连说可以,还不曾理会到小南头上去,小南那可就先说话了。她眼珠一转,向士毅微笑道:“洪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呵!”士毅本来绷住了脸子,只当不认识她,想把这一个难关混了过去的,现在小南倒先行说话了,这不能再不理会人家。然而他的话还不曾答复出来,那女子倒先问道:“咦!你两个人倒认识吗?”小南笑道:“认识的,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说着,她回过头来向士毅道:“你今天是忙极了吧?”士毅道:“也没有什么忙,这会里表演,也有你一个?”小南笑道;“待一会儿我献丑,请你多捧呵!”她人是长得漂亮了,说话也是这样的彬彬有礼。士毅便笑着道:“好的,回头我一定要抽出工夫来瞻仰一番。”他这样说着,就在前面引路,把这两位女士引到了后台去。本来他们团里的人,已经来了不少,他们互相见面之下,就拥到一团说笑去了。这后台有老戏班的戏箱,又有演话剧的人进进出出,再加上这一班歌舞家,已是混乱到万分,在这种情形之下,已是没有了士毅说话的机会,他只得退出后台来。可是说也奇怪,自己最近的宗旨,是见了女士就要恨的,今天经过小南这一个浅笑,几句客气话,不知是何缘故,他把满腔子里的积恨,无形中都消失了。他想着,她对我大概还不至于十分冷淡,那天她在杨柳歌舞团门口,不肯理我,不过是为了我衣服穿得太破碎,不便招呼罢了。这不能怪她,只怪自己太不自爱了。今天我的衣服也不见好,不过稍微干净一点罢了。可是她对我很客气,虽然她说我是她父亲的朋友,可是她在朋友之上,加了一个老字,这依然是一种感情浓厚的表现。她说她也表演的,这倒是自己忽略了,怎么没有在表演的节目上,列上她的名字呢?他如此想着,立刻就找了一张节目单子来,到休息室里仔细地检查。啊!这一下子,他发现了小南是怎样一个人物了。那节目有特大的宇,印了一行道:“新进歌舞明星常青女士主演《小小画家》。节目之后,还有几行介绍文道:“常女士北平人,年十六岁,体态健美,歌喉浏亮,性情尤为活泼天真。入本团不过习艺数月,已能歌舞剧十余出。《小小画家》适合常女士个性,尤见美妙。此剧后,又由常女士演《月明之夜》中的快乐之神,亦妙作,深愿诸君加以静默地欣赏也。”土毅看到这段文之后,心里大为欣慕之余,还是奇怪起来。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她一个捡煤核的女郎,到了这歌舞团里去,竟一跃而为明星了。在他拿着节目单子的时候,却听到会场里一种猛烈的掌声,这或者是歌舞剧上场了。于是也就学了别人的样,将招待员的红绸条取了下来,悄悄地混到人丛中去。这时,果然是歌舞上场了。
士毅点着节目,一样一样地向下看去。看到第三节,是天鹅舞。下面注着柳绵绵、常青两女士合演。早是掌声如推墙倒壁一般,台上跳出了两个姑娘。士毅所注意的,当然只有小南。她身上穿了一条似裙子非裙子的短裤子,两条雪白溜圆的大腿,完全露在外面,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两支光手膀子,也像两支肥藕。她周身上下,都是白的,只有颈的所在,松松地围了一条红纱,头发上,束了一条红辫,两根钢丝,顶着两个小红球,那大概就是天鹅的象征了。她们两人在台上跳着舞着,处处都露出曲线美来,两人虽是不必开口唱,可是她向台下看着,老是那一种笑嘻嘻的样子。台底下的人,也不必听她的唱,只看她这种笑嘻嘻的样子,已经是醺醺欲醉了。
士毅在台下坐着,犹如也在台上唱戏一般,心里只管呯呯乱跳。不过在场的许多人鼓掌,他却沉住了气,一点也没有动作。直到这一幕天鹅舞都过去了,他直着的脖子,才弯曲下来,然后吐出了一口气。他心里想着,她实在是美,实在是天真活泼,歌舞都大有可取之点。如此想时,转念到台底下的人,几千只眼睛,哪一个不睁着灯笼似的,向她看着呢?这只有我,以前曾和她把臂荒郊,而且旁人所不能得到的,自己都可以得到,只是自己那些时候有些傻,不肯做出来罢了。他觉得这种事实,真可以自满一下,参与游艺会的人,谁也不能和我比较一下的了。他这样出神的时候,小小画家又上场了,小南穿了一套白色海军童衣,那后脑上鬈曲的长头发,红红的两个腮帮子,这都在天真活泼上,表示出一种妩媚来。
她在台上形容一个顽皮孩子,不觉其讨厌,只觉其可爱,这叫士毅那二十四分的恼她恨她,现在都要消除干净了。到了这戏演完,隔了两个节目,她又做起快乐之神来。这更美丽了,她穿了桃色的舞衣,披了白色的长纱,在那轻妙的音乐里,真个是飘飘欲仙。人家鼓掌的时候,他也就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歌舞剧完了,老剧要上场了。锣鼓一响,有许多人离座,士毅也跟着离座了。他的两只脚,并没有接着脑筋的何种命令,不知是何缘故,却偏偏会向后台走来。那些歌舞明星,一大半都换好了衣服,三三两两地要向外面走。
士毅一进门,顶头就遇到了小南,她手上提了一个精致的小藤丝络子,里面满满地装了鲜红的苹果。士毅认得,这是慈善会里慰问这些歌舞明星的水果,她大概分着这一部分了。
她老远地看到士毅,就深深地点着头道:“洪先生,多谢你捧场啊!”士毅在见面之后,正不知道要用一句什么话来夸奖人家,人家倒先客气起来了,就笑道:“我是不懂艺术的人,可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夸赞的好?”他口里虽这样说着,脸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却低了头去看那些苹果。小南一伸手,就在里面掏出两个苹果来,塞到士毅手上道:“洪先生,请用两个吧!”士毅两手捧了两个,弯了腰笑道:“这是慰劳诸位小姐的东西,我怎好吃呢?”小南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你还客气吗?”这老朋友三个字,真叫得士毅周身舒服,如触了电一般。手里捧了两个苹果,向着小南说不出话来。小南却不像从前,说话羞人答答的。她毫不介意地向士毅道:“我爸爸很惦记你呢,没有事到我们家去坐坐呀!”士教道:“好,一定去的。”小南正还要说什么,有一个女歌舞家走将过来,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我肚子饿的,快去吃饭吧!”小南点着头,笑道:“洪先生,再见再见。”说着,她就走了。
士毅一手拿了两个苹果,不觉得由后台遥遥地跟着小南的后影,一直走了出来。到了戏院子门口,大街上的汽车,在面前飞驰过来过去,这才把他惊醒着,无缘无故,怎么跑到大门口来了呢?于是他自己重坠入了情网,也不自知了。
第十四回 生死见交情挥之门外 温柔增兴趣投入怀中
这场游艺会,算是人才荟萃,办得如火如荼,直到晚上十二点钟以后,方始散会。
洪士毅办完了公事,回到会馆里去,他静静地在床上躺着,心想,这真是猜不到的一件事,捡煤核的小煤妞,现在变成歌舞明星常青女士了。今天她这几回歌舞,不知颠倒了多少众生?她真足以自豪。于今她只要点一点头,表示愿意和什么人交朋友,那就有钱、有势力了,年轻而且美貌的,都要抢着和她接近了。像我这样一个人,大概去替她提鞋子,还要嫌我手粗呢。然而她的态度却不如此,对我依然是很亲切的神气,我那天在歌舞社门口遇到她,她不理我,那也不见得是她反面无情,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看到我那样衣衫破烂,以为我是去羞她,所以不理我罢了。要不然,为什么今天她倒先招呼我,而且要我到她家里去呢?她说她父亲很惦记我,那是假话。其实是她惦记着,在她父亲母亲口里,多少可以讨一点口风出来。到那时候,她对我的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子的,就大可知道了。
他一个人横躺在床上,由前想到后,由后又想到前,总觉得自己识英雄于未遇,这一点已可自豪。再说,小南虽是成为歌舞明星了,但是她也不见得就有了爱人,只要她还是个孤独者,自己就可以去追逐,而且还要努力地去追逐。他越想越对,越对还越是爱想,在一种不经意的感觉之下,仿佛这两条腿,由脚板以上,都有些冷,立刻坐起来一看,啊哟!桌上点的那盏煤油灯,已经只成了绿豆大的那一点火焰,反是那灯心烧成了爆花,一粒一粒的像苍蝇头。窗子外鼾声大起,原来会馆的人,都已经熟睡了。士毅坐定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不成问题,这自然是夜深了。自己一个人傻想,何以会想了这样久的时候,还一点不知道?又是入了迷了。不要想了,女人总是颠倒人的,睡觉吧。他有了这样一个转念,也就在那只剩一条草席的床铺上,直躺下去了。
这一天一晚,他工作得身体疲劳,同时也就思想得精神疲劳,人是真正的睡了下去,就迷糊着不晓得醒了。等他睁开眼来看时,窗户外面,已是阳光灿烂,只听那人家树上的蝉声,喳喳地叫个不停,这分明有正午的情形,自己这一觉,也就未免睡得太久了。一骨碌地坐了起来。他这一坐起来,在一切的感觉未曾恢复以前,这里首先有一样东西,射入他的眼帘,是什么呢?就是昨天小南在后台给的两个苹果,自己未曾吃,带回来了。而且带回来了,也是舍不得吃,放在桌面一叠白纸上。现在看到了苹果,就总想到了给苹果的人。昨天劳累了一天,慈善会里,今天一律给一天的假期,现在可以趁了这大半天空闲,到常家去看一看的了。于是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开了房门,向外面望去。只见光烈的太阳,两棵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了一小团,那正是日已正午的表示。这是一天的假,又牺牲半天的了。若是不愿把这半天光阴,白白地牺牲了,这个时候,就该立刻追到常居士家里去。假使遇到了小南,谈上几句,也就把半天床上所虚的光阴,足以弥补起来的了。如此想着,赶紧舀了一盆凉水洗过脸,并且用手舀着水,把头发摸湿了,在书桌子的故纸堆里,拿出一块残缺得像海棠叶子似的镜片,一把油黑的断木梳子,近着光,将头发梳摸了一阵。昨天新穿的那件竹布长衫,晚上就这样和衣躺下了,不免留下了许多皱纹,自己低头看着,觉得是不大雅观。于是脱下来看看,更觉得是不雅观。这就把长衫放在桌子上,含了几口水,向着衣服上,连连喷过几次。喷了几次之后,衣襟前后都潮润了,然后放在床上,用手摸扯得平直了,用手提了衣领,送到院子里太阳底下去晒。但是这样的做作,未免有点耽误时间,自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坐着,眼睁睁地望着那件衣服,只等它干过来。他自己觉得坐的时候是很久,其实不是两分钟,也就是三分钟,他就走到太阳底下去,用手摸摸衣服,究竟是干了没有?会馆里有个同乡,由院子里经过,便笑道:“喝!老洪今天要到哪里去会女朋友吗?怎么等着衣服干?”士毅红了脸道:“我正要出去,衣服上偏是泼了水了,你想呀,我有个不焦急的吗?”他口里如此说着,可就把那件湿衣服,由绳子上取下来,不问好歹,便穿在身上。走出大门来,心里就想着,我这是弄巧成拙,为了想穿件平整的衣服去见人,结果倒是穿了一件透湿的衣服去见人。现在小南是个多见多闻的女子了,我若穿了一件湿衣服去见她,岂不让她取笑,我宁可晚一点去,不要在她面前闹笑话吧。但是她如果诚心约我的话,必然就是这个时候在家里等我,因为她知道这是下班的时间呢?那么,我就不当去得太晚了。如此想着,只好挑街道中央,阳光照得着的所在去走路,这就是因为一边走着,一边还可以晒衣服。唯其是晒衣服,在阳光底下,还慢慢地走。
走到常家时,身上也晒出了一身臭汗。突然地走进常家大门,站在阴凉所在,身上突然地感到一种舒服,反是头重脚轻,人站立不住,大有要倒下去之势,赶快地就扶住了门,定了一定神。常居士坐在他那张破布烂草席的床铺上,没有法子去消磨他的光阴,两只手拿了一串念珠,就这样轮流不息地一颗一颗地来掐着。他仿佛听到前院有了一种声音,立刻昂了头向前问道:“是哪一位来了?”士毅手扶了他们家的矮院墙,定了一定神,轻轻地哼了两声,这才慢慢地向他屋子里走去。口里便答道:“老先生,是我呀,好久不曾瞧……哎哟!”他口里只道得哎哟两字,无论如何,人已是站立不住,也不管眼前是什么地方,人就向下一蹲,坐在地上了。余氏因小南送了几包铜子回来了,自己正缩在里面小屋子炕上,轻轻悄悄地数着,五十枚一卷将它包了起来。现在听到外面这种言语,心里也自吃上一惊,立起身来,就向外跑。她跑得那样急,怀里还有一大兜铜子,她就忘了。只她一起身下床,哗啦啦一声响把铜子撒了满地。这样一来,常居士一定是听到而且明白了,遮盖也是无益,因之索性不管就走到外面屋子里来。只见洪士毅脸上白中带青,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脖子支不起脑袋,直垂到胸口里去,人曲着两腿,坐在地上,脊梁靠住了门角下一只水缸。虽然水缸下还有一大摊水,他竟是不知道,衣服染湿一大片了。看那样子,人竟是昏了过去。常居士就站在他身边,半弯了腰,两只手抖颤着,四面去探索。余氏抢上去,一手将他拖开,伸手一摸士毅的鼻息,还有一进一出的气,便道:“这是中了暑了,你别乱动他,我去找两个街坊来帮一帮忙,把他先抬起来。唉!这可不是要人的命吗?怎么是这个样子巧,就到我们家中来中了暑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走着出去了。常居士这才算明白了,士毅竟是进得门来,就躺下来了。自己既不看见,要和士毅说话,他又不曾答应,急得他把一双瞽目,睁了多大,昂了头,半晌回不了原状,口里只嚷怎好?怎样?不多大一会儿,余氏引着几个街坊来了,先将士毅抬着放到常居士铺上,就有个街坊道:“赶快找一点暑药,给他灌下去,耽误久了,可真会出毛玻”余氏道:“哟!你瞧,我们这家人,哪会有那种东西呀?”又一个街坊道:“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前面这柳家,他们人多,家里准预备着十滴药水。上次我家小狗子中了暑,就是在他家讨来药水喝好的,还是到他那里去讨一点,比上大街去买,不快得多吗?”余氏听了这话,也不再有一点思量,提起脚来,就向外跑。这几位街坊,看到这屋子里,一个瞎子陪了一个病势沉重的人在这里,这个人家情势很惨,大家也就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走开。真的,不到十分钟,余氏同着小南,一齐来了。小南也不进院子,掏了一块花绸手绢,捏住了鼻子,站在了院子里,远远地望着。余氏手忙脚乱一阵,找了一只破茶碗,倒下十滴药水,就一手托了头,一手端了茶碗,向士毅嘴里灌下去。小南站在院子里,不住地顿着脚道:“这个病是会传染的,你干吗跟他那样亲热!”余氏道:“你这孩子说话,有些不讲情理。他已经病得人事不知,难道还能让他自己捧着碗不成?”小南道:“这个病是闹着玩的吗?还打算留着他在家治病吗?还不快给他们慈善会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把他接了去吗?”常居士就插言道:“这倒是她这一句话提醒了我,他们慈善会里,有的是做好事的医院,快去打电话,让他们来人接了去吧!”小南道:“这电话让我去打得了,我可以说得厉害一点。若是让你们去打电话,那就靠不祝弄了这样一个病人在家里,真是丧气。”她说着这话,还用脚连连顿了几下,扭转身躯,就向外走了。常居士因有许多街坊在这里,觉得小南的话,未免言重一些,便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说话,真是不知道轻重?人家来看我们,那是好意,难道他还存心病倒在我们家,这样地来坑我们吗?”这里来的街坊,他们都是住在前后间壁的人,洪士毅帮常家忙的事,谁不知道?各人脸上带着一分不满意的神气,也就走了。可是街坊走了,小南又跑了回来了,她跳进院子里,看到士毅直挺挺地躺在父亲床上,心里头非常之不高兴。不但是不高兴,而且有些害怕。见余氏站在屋子里只管搓手,就招招手把她叫了出来,将她拉到大门外低声道:“你好糊涂,把一个要死的人,放在爸爸床上。他若是在爸爸床上咽了气,你打算怎样办?保不定还是一场人命官司呢,难道你就不怕这个吗?”余氏道:“哪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老在地下躺着吧?”小南道:“我们院子里有一张藤椅子,可以把他放到椅子上,抬到胡同里墙荫下来。要是好呢,他吹吹风也许病就好了。要是不好呢,他不死在咱们家里,也免去了好些个麻烦。”余氏一想,她这话也说得有理,若是不把他抬出来,万一死在屋子里,常家就要担一分责任,真的要在常家设起灵堂来了,因道:“看那样子,街坊恐怕是不敢搬,若是叫我搬,我可搬不动。”小南道:“街上有的是位车的。花个三毛五毛的,找几个车夫,就可以把他搬了出来,那值什么?”说时,伸手到衣服袋里,就掏出一把铜子票来塞到余氏手上,跳了脚道:“快去找人罢。”
余氏被姑娘这样一催,也就没有了主意。既是有了钱在手上,这也就不必踌躇了,因之立刻在胡同口上找了两个车夫,说明了出两毛钱一个人,叫他把洪士毅放在藤椅上抬了出来。原来两个车夫,听说将病人抬到大门口来,这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大家都没有加以考量。可是走到他们家,向床上一看,见病人动也不动,还是沉重得很的样子,如何可以搬到大门外来?各人摇了摇头,就走开了。小南见这情形,忙道:“两毛钱,你们拉车要跑多远,这就只要你们由院子里抬到院子外,五分钟的工夫都不要,你们还不愿吗?”一个车夫道:“挣钱谁不乐意呀?可是你把这样一个重病的人,抬到大门口来,我知道什么意思?假使有三长两短,将来警察追究起根底来,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小南道:“你们别瞎说了。这病人,是我父亲的朋友,一进门就躺下了。他是慈善会的人,我已经打了电话去,让他们会里派汽车来接。”车夫道:“得啦,那就让接他的人来搬吧,我们管不着。”说时,人就向外走。小南跳了脚道:“嘿!我给一块钱,你们两个人分,你看行是不行?”那两个车夫听说有一块钱,就不约而同地停了脚。一个道:“并不是我们怕钱扎了手。只因为这个人病得这样,你们还要抬了出来,我们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余氏道:“这有什么意思呢?我们怕耽误了时候,汽车一来了,抬了他上车就走。先抬也是抬,汽车来了也是要抬,先把他抬到外面来等着那不好些吗?”车夫道:“这就对了,你总得先说出一个原因来,我们才好办呢?”于是那两个车夫,趁了士毅人事不知,将他放到藤椅子上,继之抬到大门外墙阴下放着。小南将一块现洋托在手掌心里,向车夫道:“放在这里离着我们家门口太近了,挪远些去吧。”这两个车夫,既是把病人由屋子里抬到院子外来了,何争再搬上几丈路?于是又把藤椅子搬远了一点,接着小南一块钱,自去了。由小南许了车夫一块钱起,余氏就睁了一双大眼,向小南望着,直待车夫把一块钱接过去了,余氏走近两步,指着小南脸上来,问道:“我问你,你是有钱烧得难受,还是怎么的?一定要花一块钱,要把这人挪开。你那块钱给我,我卖命也挪得出来的,你给我就不行吗?”小南道:“你干吗还是那样不开眼?无论怎么着,我一个月总也会给你十块来钱,你不就够花的了。我说我这一块钱,可花的不冤,若是他死在我们家里,那就花十块钱也下不了地呢。”说毕,她倒是一蹦一跳地走了。
余氏站在大门口,既不愿走到病人身边去,又受着良心的裁判,想到:自己若是走开了,这病人让经过的车马撞翻了,出了什么危险,自己又当怎么样子办?因之进退两难的,只管在这里呆立着。却听得常居士在屋子里面大骂道:“你们这班没良心的东西,就不怕别人道论吗?你们害病,人家给你们找医院,垫家里浇裹,公事不论怎么忙,一定也到咱们家来上两趟。他害病,你们就把他扔到胡同里去,咱们别谈什么因果报应,反正那算是迷信的了。可是街坊邻居,人家是活菩萨,他们就不道论你们吗?我不像你们那样昧着良心,我得到病人身边去坐着。”余氏轻轻地喝道:“你嚷什么?既是搬不得,刚才你为什么不拦着一点?”常居士道:“我怎么拦呀?你叫了街上两个拉车的进来,你们要把人搬出去,我不让搬出去,那车夫看到,莫名其妙,还以为我们是谋财害命呢。”
夫妻二人争吵着,却听得胡同里面,一阵汽车声响,大概是慈善会接人的汽车来了,彼此拌嘴的声音,就不必让他们听到了。余氏一脚踏出大门外,果然见一辆有红№字的汽车停在胡同中间,车上跳下一个穿白制服的人,向余氏问道:“你们这大门里面姓常吗?”余氏答应是的。那人道,刚才打电话去,说是有我们会里一个职员病在你们这里,这话是真吗?
余氏用手向胡同口上一指道:“喂!不是在那里吗?”那人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怎么把一个病人抬到胡同口上去躺着?”余氏道;“压根儿他就没有到我们家里去。”那人也不再也计较她了,自走向胡同口搬抬病人去了。余氏看得清楚,病人已是抬上汽车去了,而且看着汽车走了,这才由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回转身来远远地就向常居士一拍手道:“我的天,这可算干了一身汗,汽车把那姓洪的搬走了。”常居士也懒得和她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闷气。余氏道:“你别唉声叹气,犯你那档子蹩扭脾气,你想,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不把他弄走,死在我们家,也能这样便便宜宜地就抬了出去吗?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个闲话,我还得到柳家去,给小南一个信呢。地下有百十来个铜子,你摸起来吧。”
说着,提起腿来就向柳岸家里去。这里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乃是常青女士的母亲,便向她笑道:“大嫂子,今天你什么事这么样子忙?今天一天,来了好几遍。”余氏道:“自然有事,没有什么事,我能够一天跑几趟吗?劳你驾,请你进去说一声,把我姑娘叫了出来。”
门房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向里面通报去了。
不多一会儿工夫,门房带着小南出来了,他笑道:“喝!大嫂子,我这几天,真够跑的,把你们姑娘请出来了。”小南听到他向母亲叫大嫂子,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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