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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牢大狱-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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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建东和大家一样,在刘川从监狱长邓铁山手中接过二等功证书和证章时,热烈地 鼓了掌,但散会后他很快就悄悄离场,没有和小珂那帮年轻人一起,围在刘川身边亲热叙旧,问长问短。刘川那天被年轻伙伴们送出监狱大门时才发觉少了建东,他心里当然知道其中因为什么。
送刘川出来的还有副监狱长强炳林和遣送科的科长老钟,领导们还是劝刘川不要辞职了——领导和同志们这么信任你,你不如留在集体中和大家一起干一番事业。刘川当面难拂领导的好意,红着脸推托说要回去和奶奶商量。
说心里话,刘川也很热爱这个集体,也很喜欢这些伙伴,在他接过立功证书的那一刻,也觉得天监的领导对他确实好极了。但是,他已经耽误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必须回到他家的公司尽快即位。而且,还有一个让他必须从天监离开的理由。这理由不登大雅,不上台面,说不出口,但,却是非常现实的一个存在。
那理由就是,因为季文竹,他没脸再见庞建东了。如果和庞建东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有多么别扭。
季文竹从那个古装戏下来之后,已经好久没戏拍了。她那一阵可以天天陪着刘川,一起出去逛商店,买东西,找各种口味的饭馆吃饭,还去饭店里的游泳池里游泳。去饭店的游泳池游泳就不是游泳了,那是一种享受,他们可以穿着浴衣躺在阳光下的沙滩椅上,喝着鸡尾饮料,消磨掉整个下午。
刘川喜欢这样为季文竹花钱,为季文竹花钱不仅使季文竹享受到快乐,也使刘川自己享受到快乐。刘川从小不缺钱,现在也还未确切地知道万和公司已面临破产,所以那时他为季文竹一掷千金,本能上没有一点肉紧的感觉。恋爱除了给双方带来快乐之外,偶尔也会带来一些痛苦,痛苦更多是在刘川一边,因为他特别害怕和季文竹吵嘴但季文竹似乎不怕。所以季文竹便被惯出了一身毛病,常常故意吵嘴生事,常常一两天不理刘川。季文竹不理刘川,足以使刘川惶惶不可终日。
季文竹和刘川争吵通常并不为钱,在钱的方面刘川对她有求必应,因此没有矛盾;也不是因为脾气性格,刘川对季文竹百依百顺,季文竹任性也是有头的。他们之间的口角,其实大都只为一个主题,那就是:女人!
那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刘川总是情不自禁提到的单鹃。
刘川很傻,居然对季文竹提起单鹃。对这样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季文竹的敏感也很正常。
何况刘川在提到这个女孩时,口吻和神态,总是时时流露出极大的同情,逼得季文竹不得不表现出明确的愤怒:“那女的到底是什么人呀,你那么惦记!”
对她的质问刘川又总是一脸无辜:“她是我一个干姐,对我一直不错。”
“干姐至于这样吗,是干姐吗?”
“是啊,骗你我是小狗。”
“她对你不错?那你就快找她去吧!”
季文竹这样赌气,刘川却无动于衷,继续若有所思地念叨:“……对,我真应该找找她去,我可以出钱让她到北京来,让她找个学校好好学点本事,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点补偿吧。可惜我找不到她了。”
刘川的自言自语,终于让季文竹抓到了把柄:“你为什么要补偿她呢,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刘川懵懵懂懂地应道:“也许吧,也许我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
季文竹狠狠一笑:“做了就是做了,还什么也许,做了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承认。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啊!说给我听听!”
刘川愣了半天,半天才从季文竹铁青的脸上看懂了什么,但要辩解为时已晚:“没有啊,我对她没做什么,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是!”
“你刚才还承认做了,怎么一转脸又不认了。你不认也晚了,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别说了别说了,你说什么我也不听了!”
刘川还是说,还是解释,但又怎么解释得清呢。关于东照金库大劫案的侦破内幕,关于他受命卧底的情节细节,仍属公安侦查工作的绝对机密,在解密之前不可外传。所以,他没法把单鹃的来龙去脉,把他和她究竟有何关联,向季文竹说得一清二楚。
可离开秦水的时间越久,他越是不能自主地想起那段日子,想起单鹃对他的好意,想起她多次在小康面前,义无反顾地对他施以保护……不知单鹃现在流落到哪里去了,有无住处,有无工作。她学无所长,身无一技,她靠什么养活自己,靠什么养活她那个除了打牌抽烟整天无所事事的母亲?
那一阵刘川几乎整日陪在季文竹身边,很少操心公司的事务。那个不明不白的抵押官司一直处于胶着状态,法院方面也没有明确的下文。虽然娱乐城和几个小企业还都在独自运转,但公司本部账目被封,财务往来及人事进出全部冻结。公司的财务部、发展部、人力资源部的日常业务,也已全部停止,除少数人每天留在班上接接电话外,大多数人都减薪放假,回家待命去了。业务部门一放假,总裁办和行政部就更没有上班的必要,公司楼上楼下,顿时冷冷清清。刘川去了也无事可做,于是索性不去,只和总裁办主任及王律师等人,保持热线联络。法院和银行那边,王律师和财务部的经理还在出面交涉,一切只能等官司明朗之后,再做下一步的计议。
后来有一阵季文竹也不在北京了,她到漓江去拍广告,一去就要七八天呢。刘川一下子空闲起来,每天在家陪着奶奶,听奶奶聊些枯燥乏味的事情。在寂寞的时候他突然再次想起单鹃,那个在印象中何其强悍的女孩,此时在他的心里,竟是那么楚楚可怜。
于是他决定,去一趟秦水。说不定他还能在那里找到单鹃,找到她的母亲,或者能够得到关于她们的一点消息。
公司的账号封了,他只能从他爸爸留在家里的存折中取出钱来。他带了两万元的整数,还揣了几千块散钱路上花的。他想如果单鹃不肯学点专长,他就帮她在北京找份工作,起码可以到万和城当个服务员吧。如果,单鹃不肯跟他到北京来的话,那他就把两万块钱留给她们。他必须承认在秦水那段阴暗难熬的日子里,单鹃是一道光明晴朗的暖色,尽管他不能接受她的爱情,但不接受不等于不感动。他想,如果单鹃和她妈妈需要的话,他可以一直接济她们,直到她们能够自力更生。
第五卷 第四章
秦水地方太小,航线不通,他只好坐了火车,朝着数月之前那个险恶的方向,走了两天一夜,在第二天的傍晚到达了秦水。
从火车站出来后他驾轻就熟,直接打车去了他住过的那个小院。这条路他曾经无数次往返,感觉一切仍然详熟。详熟中还带了几分亲切,毕竟这里有他的一段人生,令人感慨,值得铭记。
小院大门紧锁,从门缝中探看,里面漆黑无人。此情此景,刘川已有预料,但小院的物是人非,还是让他心中怏怏,有几分失落。他离开小院沿街信步,路过那家杂货店冷清的门口,此时店门洞开,还在营业,门口灯泡刺眼,店内却光线暗淡。杂货店的面目依旧竟让刘川感到一丝惊奇,其实想想何奇之有,这里本来就是一家普通店铺,只不过曾被公安短期征用。这间杂货店从某种意义上说,对他也有救命之恩。
刘川站在小店的门前,上下打量,然后走了进去,店里那个中年女人已然不在,换上了一个带眼镜的秃顶老头。他向那老头买了一瓶两元钱的饮料,交了五元钱也没让找,喝着饮料踱出门去,信步走远别无他言。
走出这条小街,饮料尚未喝完,刘川站在街口发了阵愣,然后向他第一次来到秦水那天曾经到过的另一个地方,迈步走去。
刘川走进“大富豪”夜总会的第一感觉和当初一样,对每个虎视眈眈的目光备感身心不爽,无论他经过哪个角落,暗影里依然若隐若现着那些卖肉的女郎。刘川如同几个月前的初来乍到,还是找了一个显眼的桌子独自落座。一个面目生疏的服务生手执饮料单走了过来,他不用看那副冷淡无神的面孔,也领教此处的宰客之道。为了避免麻烦他摆了摆手,说我不喝饮料了我就来找人。服务生问你找谁呀?刘川说你们这里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单鹃的女孩,她过去跟你们这里很多人都认识的。服务生走到吧台那边去问别人,很快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矮矮的个子,其貌不扬。走过来先问了一句:谁找单鹃?刘川转头和那人打了照面,看出那人吓了一跳,脚步戛然而止,一脸的漫不经心荡然消失,仓促间还堆出些尴尬的假笑,冲刘川一通点头哈腰:哟,是您呀,您什么时候来的,您找单鹃是吗?我去给您问问,我去给您问问……他一边说一边退了下去,那几步退得有点像是仓皇逃跑。他跑后四周角落里正待恶虎扑食的小姐们不知接了谁人的眼色,一个个贴着门边作鸟兽散,眨眼之间散得无影无踪。
那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儿刘川似曾相识,但一时叫不出姓甚名谁,好像是小康手下的一个喽罗,过去跟小康去城外一起收过账的。还有吧台里站着的那两个男的,刘川看着也是面熟,但同样叫不出名字。刘川远远地看看他们,他们也远远地冲刘川点头干笑。他们都知道刘川,这个以前跟小康混过的小伙子,这个谁也不巴结,不太爱说话,不太敢打架,但真打起架来又不要命的小伙子,原来是个警察。是公安局派来收拾单鹃老爸的一个探子。
刘川的警察身份,通过单成功的被抓,通过范小康的逃跑,显然在秦水,在范本才的势力范围内,在范家的喽罗们当中,传得沸沸扬扬。刘川此时在“大富豪”里这么一坐,当然让人心惊肉跳。没人知道刘川是干什么来的,没人知道他来寻找单鹃,对单鹃来说,是福是祸,是吉是凶。
刘川坐了一会儿,不见小个子出来,便起身往夜总会的后屋走去。这地方他再熟不过,他在秦水的那段日子里,白天去外面收账,晚上通常就在这里护场。客人不多的时候,他们就在后面的小屋里坐着,抽烟发呆,或者看小康和几个亲信赌牌。
刘川推门走进后屋,后屋里有三个男人,正一脸惶然,悄声嘀咕。大概还在嘀咕刘川,嘀咕他为什么走了两个月后又突然现身。见刘川推门进来,三个人全都吓了一跳,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惊怔着不知说什么是好。刘川终于在他们当中认出一个人来,他不由开口叫出声来:
“嘿,小虫!”
那个叫小虫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瘦汉子。他本来就瘦,在隆城那架打的,几乎废了一只胳膊,现在更是瘦成麻秆了。刘川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彻底好了吗,你现在还在这儿干啊?”
小虫没想到刘川会这么热情地叫他,一时慌张得不知所答。旁边的两个人看着刘川在小虫对面坐下,对小虫问长问短,便点个头说声你们聊你们聊,然后互相踩着后脚跟溜出去了。小虫溜不掉,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夹着根烟,看上去很尴尬。刘川并不想和他叙旧,只问他单鹃的事情,当然他也问到了小康。他问小康还在不在秦水,单鹃还跟他在不在一起。小虫支支吾吾,说很久没见着单鹃了,也没见着小康。刘川看实在问不出什么,便在一张纸上写了自己在北京的电话和住址,让小虫如果见到单鹃或者她的母亲,就交给她们,让她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和他联系。
当天晚上刘川从秦水城南回到市中心,住进了一家星级饭店,这家三星级的饭店大概是秦水最好的宾馆。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王律师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法院传出的一个消息,那消息虽然未经证实,但足以让刘川相信,他父亲创建的万和产业大厦将倾。
第五卷 第五章
根据那个未经证实的消息,王律师断定法院的裁决已经做出,据说对万和公司非常不利。裁决可能认定了万和公司出具的那份抵押承诺合法有效,万和公司应予履行其承诺的相关责任。这就意味着万和公司必须向债权方支付七千万元人民币的抵押金额,或以自己的净资产做出抵偿,为华丰实业公司偿还逾期债务。刘川接到王律师的电话后当天乘火车赶回北京,与王律师及公司的财务经理商讨对策。
律师主张,除继续向法院提出申诉外,还有一步棋或可一试,那就是由刘川直接入禀法院,起诉刘川的奶奶,告其违反公司章程,擅自抵押公司财产,侵犯股东利益,要求先予赔偿。因为公司的章程明文规定,公司的重大投资项目、贷款项目,须经股东方一致同意,方可进行。抵押财产等同于贷款负债,刘川奶奶在未征得刘川同意的情况下签署这份抵押书,签署董事会决议书,是属越权和违约,可请求法院先行追究,先行赔偿。如果能将刘川在万和公司的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保全下来,也是好的,至少聊胜于无。
这个方案,错是不错,但王律师也言之在先,尽管刘川的奶奶可以委托律师代她出庭面讼,但各项诉讼文件的签署,仍需她的亲笔,所以这场诉讼刘川的奶奶必须知道,必须同意。老太太不会想不开再受刺激吧,她现在身体行吗?王律师不得不问。
刘川愣了半天,摇头说:“不行。”
刘川不同意再让奶奶搅进这种事里,这种事差点要了她的老命。
律师不便再说,只好晦着脸看看坐在一边的财务经理,财务经理更是无话,两人只能面面相觑。
其实律师的脸色刘川看得很清楚。那脸色让他知道,也许就在明天一早,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刘家已经一贫如洗。
所以,当第二天中午他接了从桂林回来刚下飞机的季文竹后,没有另外花钱在路上的饭店吃饭,而是让司机开车穿过半个北京,带他们去了万和城的餐厅。当季文竹提出想吃红烧大鲍翅的时候,他甚至还犹豫了几秒钟。当然,只要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总会让她心满意足。
女孩的心都是敏感的,刘川拿着菜单的刹那犹豫,还是让季文竹看在眼里。她疑心地问:怎么了,你舍不得了吧?刘川强打精神,掩饰说没有没有。但季文竹火眼金睛,并且马上把问题想到极致。
“我不在这些天,你是不是又喜欢上谁了?”
刘川皱眉:“谁呀,我又喜欢上谁了?”
季文竹理直气壮:“男人心里有没有事,女人不用看,闻都闻得出来。”
刘川心中坦然,于是嘴硬:“我再借你一个鼻子,你闻出什么来了?”
季文竹似是有意地,盯了他片刻,然后单刀直入:“我问你,前两天你是不是去了一趟秦水?”
“谁说的?”刘川吃了一惊。
“刚才你们家司机说的,是他送你去的火车站!”
“啊……是啊,我是办事去了。”
“找你干姐去了吧。见着了吗,怎么没把她带到北京来呀?”
刘川含糊其辞,没多解释。这类事解释没用,越描越黑。他本想岔开话题把他家公司可能倒闭的事告诉季文竹,但想想还是没说。公司的官司还在申诉,结果尚不明朗,现在不说也罢,省得季文竹听了一惊一乍。
那几天刘川确实也在慎重考虑,如果万和公司真的垮了,他要不要索性再回天河监狱,重操旧业当警察去。
想回监狱的念头并非出于这个职业的吸引,而是天监这个单位的气氛,让刘川觉得很合自己的脾气。刘川虽然在监狱工作的实足天数不到百日,但上至邓监狱长和强副监狱长,下至他们遣送科的老钟,都对他器重有加。[奇+書网…QISuu。cOm]刘川更看重的也许就是这种人际关系的软环境,而不是工资待遇工作条件之类的硬指标,归属感这东西比较虚玄,并非一个钱字可以说清。
为这个想法他特意找了一趟小珂,想了解一下监狱这一段的情况变化,也顺便刺探一下庞建东近来情绪如何。小珂家刘川以前从没去过,但他曾经用车送过小珂回家,街衢巷口都还记得。他在一个星期天的黄昏循着记忆去找,找到的那条小巷比记忆中的更加残破。巷里一群放学的小孩听说这个大哥要找小珂,无不争先恐后热情引路,足见这地方居民彼此亲密,足见小珂在社区里很有人缘。少年们带着刘川在这条旧衢老巷绕来绕去,直绕到刘川方向错乱才抵达一个小院的门口。刘川探头探脑走进院子,院里万国旗似的晾晒着大人小孩的被子衣服。少年们指指一扇小门,齐声喊了一句:小珂有人找你!便返身跑得无影无踪。随着喊声有人应声出门,不是小珂而是一位中年妇女,那位妇女刘川虽然从未谋面,但看眉目轮廓,已可断定此人必是小珂的母亲无疑。
刘川自报姓名,自称小珂的同事,然后问道:阿姨小珂在家吗?小珂母亲很是客气,说小珂有事出门一会儿就会回来,不如你进屋坐着等等。刘川就走进屋子。屋子很小,里外两间,一共不到二十平米,而且陈设非常简单。也许仅仅因为每个角落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因此才显得比较温馨。小珂母亲把刘川让到屋角惟一的一只沙发上落座,还给他沏了一杯茶水,茶泡开后怕刘川嫌烫又兑了些凉白开在内,吹了吹才双手端给刘川。小珂的爸爸坐在里屋,一边粘纸袋一边隔着撩起的门帘指挥小珂母亲给刘川拿烟拿糖。从他只说不动的姿势上刘川注意到他下面原来坐着一只自制的轮椅,刘川马上移开视线,生怕看多了会让人家难堪。
小珂的妈妈在丈夫的连声督促下,拿完了烟糖又拿来一盒点心,直把刘川伺候得坐立不安,一会儿起身接茶,一会儿起身接烟,直到他在盛情之下不得不点着了一根香烟并且嘬了一口,小珂的母亲才坐下来探问他的来历。
“你是小珂的同事吧,你们是一个科的吗?”
刘川答:“不是,小珂是生活卫生科的,我是遣送科的。”
“你也是警校毕业的吧,你们是同学吗?”
“啊,我不是,我是公安大学的。”
“公安大学的,公安大学和监狱也是一势啊?”
“……”
这样有来有往地与小珂妈妈闲聊,聊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小珂回来。从闲聊中刘川知道,小珂的妈妈已经从国有工厂下岗六年多了,现在在一家合资酒店的职工食堂找了份临时工作,每月工资奖金加在一起大约七百块钱,再加上原来的下岗工资,每月收入不到千元。小珂的父亲因多年前的车祸下身瘫痪,靠在家糊糊纸袋信封挣点零钱,每月大概只有七八百块的收入,如果没有其他外快,一家人的生活就很困难。小珂家的外快主要来自小珂妈妈过去从单位分的一套房子,那套两房一厅四十平米的单元出租给别人,一个月能收一千三百元租金。刨去他们自己租住的这两间小平房的费用,一个月能净赚一千元整。小珂每月挣的一千二百元工资也全部交到家里,她妈每月帮她存上八百,准备等将来小珂结婚买套房子。小珂她妈看中了附近正在筹建的一个经济适用房的楼盘,一套五十平米的单元大约只需四万元的首付。他们本来已经攒到三万出头,可上个月他们的房客突然退租,每月一下少了一千三百元外快,小珂一家正为这事愁得不行。
第五卷 第六章
聊完了自己的家长里短,小珂的妈妈又问刘川:你爸妈都做什么工作?听刘川说到他爸妈都去世了,小珂父母的神情全都悲悯起来,不是为刘川英年早逝的双亲,而是为刘川自己的孤苦伶仃。刘川看得出来,他们真的觉得他特别可怜,一再嘱咐他一个人要是寂寞了或者想爹妈了就到这边坐坐,到这边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吃。
刘川一再道谢,看看时间不早,便说不再等了,从小珂家告辞了出来。他出来时天 已黑了,他沿着那条窄巷辗转寻找出口,走了一阵感觉可能迷路,于是止步望天琢磨方向,天上的星斗也正迷茫。这时他看到前方拐弯的灯晕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脱口叫了一声:“小珂!”小珂走近后惊讶地打量半天,才认出对面站的竟是刘川。她显然没想到能跟刘川在这里意外碰面,不由又惊又喜地笑出声来。
“刘川,你怎么在这儿?”
刘川一脸沮丧:“我刚从你家出来,转迷路了。”
小珂一脸开心:“迷路?笨!”
刘川在小珂眼里,一向就是这个印象,不算聪明,但心地善良。不过心地善良于刘川来说,有时算是缺点。
季文竹和刘川接触的时间越长,就发觉他的缺点越多。
比如,刘川的生活能力确实很差,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收拾屋子,到哪儿去办什么事情,也都笨嘴拙舌。不管刘川如何口口声声说他奶奶对他向来严格,从不溺爱,但还是能一眼看出他其实娇生惯养,吃喝拉撒都是让保姆从小伺候着,一直到大!
又比如,刘川不够幽默。有时别人来点幽默他还听不出来。幽默是每个女人都需要的东西,在女人眼里,男人的魅力第一是大度,第二就是幽默。
又比如,刘川的胆魄也不够大,说胆魄不大算是好听,说难听点就是胆小。做什么事总是循规蹈矩,不敢造次,连做爱都缺少花样。刘川老吹牛他过去是唱摇滚的,唱摇滚的那帮爷们能是他这样吗!女人可以容忍男人相貌不帅,但很难容忍男人懦弱呆板,没有一个女人喜欢找那种面瓜式的男伴。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算重要,当然刘川也还算不上一个面瓜,可能只是从小被他奶奶管的,缺乏野性罢了。最让季文竹不能接受的,主要是他的“滥情”。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刘川一见漂亮女孩就要大发爱心,先是要帮一个干姐找工作或者出资助学,后又想帮一个经济困难的同事家里买房。当然,那个同事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不知道刘川是真傻还是故意气她,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提到其他女孩,口气中充满牵挂和惦念,并且真的计划着为她们工作、上学或者购房之事掏钱埋单。不知道刘川是否真的不懂,在一个你爱的女人面前,不能总是念叨其他女人。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爱心澎湃,但谁也不愿这种爱如此无私地洒向人间,爱的最大特点就是独占而不是分享。于是,季文竹与刘川老是吵架在所难免。
别看刘川平时野性不足,但在两人吵架的时候,居然又摔杯子又摔大门,而且青筋暴露双目赤红。女人的眼泪在他盛怒时刻完全失效,他生起气来会丧失任何怜悯。但刘川的愤怒一般很短,三分钟过后心就软了,连五分钟的热气都坚持不住,并且息怒之后立即本相毕露,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主动跑来和好认错。刘川和季文竹在一起争争吵吵已经很多次了,无论季文竹是否有理,也无论刘川多么暴跳,最后总是刘川先来服软认输。而且,他们每吵一次,至少在和解之初的那几天里,刘川对季文竹的态度,会比吵前更加驯服。
那天晚上和小珂聊过之后,刘川对是否回监狱上班,依然没有定论,因为他从小珂口中得知,老钟已经从遣送科调到一监区当监区长去了,新来的遣送科长刚从良乡监狱调来,刘川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这是他和小珂第二次单独长谈,感觉这女孩心眼真好。也感觉她那个瘫痪的爸爸和下岗的妈妈,这家善良本分的人家,心眼都好。
刘川就是这样的个性,他如果觉得谁好,就总想为人家做点什么。他想为小珂一家做的,就是想把钱借给他们买房。对于刘川来说,拿几万块钱先给他们垫上首款,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公司账号冻结,账上有钱也拿不出来,连公司日常营业的每一笔支付,都要经过法院和银行的双重许可。法院和银行当然不会许可他为一个女孩今后结婚成家付钱买房。
于是他只能回家去问奶奶,家里的存折大都被奶奶锁着。他去问奶奶时奶奶正在客厅里和王律师小声交谈,还是在谈公司的那场官司。无论王律师怎样出语谨慎,但奶奶还是可以听出,这场官司的前景相当不妙,她脸上的气色也由此显得格外不好。
王律师是奶奶特地叫过来问问公司情况的,最初奶奶特别关心的,除了官司的进展之外,主要还是刘川的工作表现。她更多的是向王律师打听刘川每天是否真去上班,是否虚心听取各部门经理的意见,是否认真勤恳地处理公务,是否晚来早走不务正业。奶奶只看到刘川每天一早从家出去,晚上很晚才开车回来,这一天究竟去了哪里,并不十分了解。她最担心的似乎不是官司的成败——成败在天!可如果刘川并不积极勤奋,并不谋事在人,而是整天贪玩,败家败产,那才是让他父母永不瞑目的事情。
王律师为刘川说了些好话,目的是给奶奶宽心。见刘川进来,两人都收住话头。刘川磨蹭了一会儿,支支吾吾,说了想为同事借钱买房的事情。从小,奶奶对刘川养成嫉恶如仇,助人为乐的思想品德,一向注重,一向支持,但凡刘川有此类举动,定会加以鼓励。但刘家现在的境况,自身尚且不保,哪有余力再让刘川当这种散财童子,广施爱心。
王律师见奶奶为难,便出面劝阻刘川:要想帮助别人,首先要把公司保住,哪怕保住其中一小部分,也是一笔可观的大数。奶奶听出王律师话中有话,遂请教办法,王律师犹豫良久,终于再次说了让刘川起诉奶奶的方案,表示刘川如果胜诉,至少可以保住公司四分之一的财产。
奶奶一听,当即表态:好啊,这么好的主意,何不早说。那就让刘川告我好了,如果我将来进了监狱,刘川就干脆回监狱工作去,这样还能天天见面呢,又怕的什么!王律师笑道:就算刘川告赢你了,也只是把你的股本向他做出赔偿,哪会坐牢。这种事只是民事诉讼,又不是刑事犯罪,输赢只在钱上见出分晓。奶奶说那更好啦,那就让刘川快告。刘川皱眉说奶奶你好好养病,别管这些事了,我要真把你告了,还得你出面应诉,很麻烦的,哪天你病再重了,犯不着的。奶奶却极力怂恿:怎么犯不着啊,刘川,你要是听奶奶和王律师的话,真告赢了,拿回钱来奶奶就同意你给小珂买房。小珂那孩子我很喜欢,咱们要是有钱,也不用她借,不就是几万块钱吗?送给小珂和她爸爸妈妈,我也愿意的。前一阵你不在北京,小珂和你们钟科长总来看我,帮我做这做那的,我一直都想感谢人家,还没想好怎么谢呢。
第五卷 第七章
刘川非常高兴,因为奶奶比他想象的要通达许多,不仅同意刘川告她,而且同意挣回钱来,就让他花。给小珂买房也罢,供单鹃上学也罢,只要是刘川的心愿,只要这心愿正当合理,奶奶就会由他。
刘川稍一得意,就失于忘形,再次记吃不记打地,在季文竹面前说起和奶奶商量好的这个计划。季文竹听出来了,在这个为保住四分之一公司股份而奋斗的计划里,在刘川胜 利在望的笑容中,在这场胜利未来的受益者行列内,没有自己的位置。
季文竹当然生气,但这次她没再挑起无用的争吵。她怀着一种恶毒的心情,马上把刘川拉到街上,表示希望买一部手提电脑。刘川本想劝她,手提电脑又不是生活急需,暂时不买也罢。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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